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6:01:54

天泉湖的秋雾,是浸了三秋露水与湖底青苔的软缎,是揉碎了晨霜与山岚的绵纱,从凌晨四点便开始漫卷,无孔不入,无声无息。先是裹住湖心那座孤零零的白鹭岛,将岛上的枯苇、矮松、栖鸟的轮廓都晕成一片朦胧的淡青,再顺着山势攀上来,一层叠一层,将隐在马尾松与枫香林间的望湖山庄,裹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青灰色的蝴蝶瓦顶被雾汽泡得发潮,瓦楞间积着的枯松针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地垂着,偶尔有一滴雾水凝落,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嗒”,旋即被无边的静谧吞噬。山庄的木窗棂是老松木打造的,刷着浅棕色的桐油,年岁久了,边角磨得光滑,雾汽渗进木纹里,散发出一种陈旧又温润的木质香,混着湖水的腥甜、草木的清苦、山间野菊的淡香,在空气里酿出一种与世隔绝的静,静得能听见雾丝缠绕枝叶的声响,能听见湖水轻拍岸堤的呢喃,能听见时光缓缓流淌的脚步声。

陆沉推开那扇掉了漆的老松木窗时,指腹刻意蹭过窗沿上薄薄的青苔,那层青苔绒绒的、凉凉的,带着泥土与水汽的腥气,凉意在指尖漫开,顺着血管一路蜿蜒,直抵心底最荒芜的角落。他已经在这山庄里住了整整七天,像一尾被捞离了喧嚣水域的鱼,离开了熟悉的江河,被困在这方湖山之间,试图找回原本的呼吸节奏,却始终觉得胸腔发闷,四肢僵硬,连灵魂都像是被裹在了一层透明的薄膜里,触不到真实,摸不到烟火。

四十有六的男人,身形依旧挺拔,没有中年男人常见的肚腩,肩背依旧挺直,那是多年体制内端坐养成的习惯,也是刻在骨血里的风骨。只是两鬓已染了星点霜白,不是刻意染就的时髦,而是岁月与心力交瘁熬出来的花白,在黑发间格外扎眼。眉眼间藏着历经世事后的沉郁与倦意,那是见过官场倾轧、尝过婚姻倦怠、守过初心破碎后的疲惫,像天泉湖底的沉石,厚重,沉默,无人能懂。

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米白色针织衫,是女儿去年国外寄回来的,料子柔软,穿了多年,袖口磨出了细微的毛边,他依旧舍不得丢。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却有力的手腕,腕骨分明,指尖夹着一支用了十余年的英雄钢笔,笔杆是黑色塑料的,被常年摩挲得温润发亮,笔帽上的金色镀层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的银色金属,却是他这辈子最珍视的物件——那是他大学毕业时,恩师送他的礼物,恩师说:“沉儿,握笔要正,做人要直,写文字要真,做事情要实。”

这句话,他守了二十余年。

窗下的榆木书桌上,摊着一叠米黄色的稿纸,是他特意托人从老纸坊订的,纸质粗糙,吸墨性好,最适合手写创作。可此刻,稿纸上除了最上方被揉皱又展平的几行字,余下的全是空白,像他此刻空荡荡的胸腔,风一吹,便只剩寂寥的回响,连一点文字的星火都燃不起来。那几行被揉皱的字,是他七天里反复删改的开篇,写的是天泉湖的雾,写的是山间的风,写的是隐居的静,却字字空洞,句句浮泛,像没有灵魂的躯壳,他看一眼便觉得刺眼,揉成团丢进垃圾桶,又展平,再揉皱,反反复复,终究是入不了眼。

书桌的一角,放着一个白瓷茶杯,里面的菊花茶早已凉透,花瓣沉在杯底,失了鲜活的嫩黄,像他此刻枯竭的心境。旁边堆着几本他早年的作品,都是写体制内、写乡土、写生态的散文与纪实文学,曾获过省内的文学奖项,被文坛称作“最有烟火气的作家”。可如今再翻开来,他只觉得陌生,那些曾经滚烫的文字,那些曾经赤诚的情怀,仿佛都成了上辈子的事,离他遥远得不像话。

七天前,他拖着一只黑色的登机箱,箱子里只装了几件换洗衣物、那支英雄钢笔、一叠稿纸,还有恩师的照片,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座住了二十年的小城。没有告别,没有送行,甚至没有告诉身边的亲友,只给常年合作的编辑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封笔,寻心。勿寻。”

消息传开,身边的人都觉得他疯了,疯得不可理喻,疯得离经叛道。

六十年代末出生的陆沉,是旁人眼里实打实的“人生赢家”,是十里八乡艳羡的对象。农家子弟出身,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守着几亩薄田度日,他是村里第一个考上名牌大学的孩子,凭着一股不服输的韧劲儿,挑着煤油灯苦读,从泥泞的田埂走到了繁华的都市,从布衣学子走到了体制内的领导岗位。

大学毕业后,他放弃了留在大城市的机会,主动回到家乡的县城,进入发改委工作。他心里揣着年少的誓言,揣着恩师的嘱托,想凭着自己的力量,为家乡做实事,守一方山水,护一方百姓。从基层科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不钻营,不逢迎,不搞小动作,只凭实干说话,一路顺风顺水,不到四十岁便坐到了县发改委副主任的位置,主抓生态农业与文旅项目审批,手握实权,前途无量,是县里年轻干部的标杆,是家人的骄傲,是亲友的依仗。

妻子周瑾是县高中的语文教师,温婉体面,知书达理,两人是经人介绍相识,门当户对,志趣相投,年轻时也曾有过花前月下的温情,有过红袖添香的默契。女儿从小乖巧懂事,成绩优异,高中毕业后远赴国外留学,读的是文学专业,承了他的文字梦。在外人眼里,他仕途顺遂,家庭圆满,衣食无忧,名利双收,是这辈子活成了范本的男人。

可只有陆沉自己知道,这光鲜亮丽的皮囊之下,藏着怎样一具枯竭的灵魂,藏着怎样一片荒芜的内心。

在发改委的八年,是他坚守初心的八年,也是他被现实反复磋磨的八年。他见过太多的形式主义与政绩泡沫,见过太多的虚与委蛇与利益交换。上级要生态文旅的政绩,便不管山林承载能力,不管生态保护红线,强行圈地建景区,砍了百年的马尾松,填了天然的湿地湖泊,把原生态的山水改成了商业化的游乐场;商户要补贴政策,便拿着伪造的生态养殖报告、虚假的项目计划书上门,酒桌之上推杯换盏,香烟美酒轮番上阵,所求不过是他手里的一纸批文,不过是国家的扶持资金。

他守着“生态为本、实干为要”的初心,守着“不违心、不枉法、不欺民”的底线,一次次驳回不合理的项目,一次次拒绝不合规的请求。开发商的利诱,他拒了;同事的拉拢,他远了;上级的施压,他顶了。久而久之,他成了同事眼里的“异类”,成了上级眼中“不懂变通”的顽固分子,成了利益圈子里的局外人。

“陆主任,你守着这些死规矩有什么用?生态能当饭吃?实干能换前程?”

“老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大家都是这么过的,你何必独树一帜,得罪人又不讨好?”

“陆沉,你太固执了,现在的世道,实干不如会说,坚守不如变通,你再这样,迟早要栽跟头。”

耳边的劝诫声、嘲讽声、敷衍声、威胁声,像密密麻麻的针,日夜不停地扎在他的心上,扎得他喘不过气,扎得他遍体鳞伤。他曾无数次在深夜里失眠,坐在办公室的窗边,望着县城的灯火,问自己:坚持到底值不值得?坚守初心是不是真的成了笑话?

可每当想起家乡的山水,想起养殖户期盼的眼神,想起恩师的嘱托,他又咬着牙,把所有的委屈与疲惫咽进肚子里,继续坚守。

最让他刻骨铭心的,是半年前的虾塘保护事件。

小龙山脚下,有一片天然的虾塘,是天泉湖的支流灌溉形成的,水质清冽,水草丰美,是几十户养殖户赖以生存的根基,也是他当年亲自牵头保护的生态湿地。去年,外地开发商看中了这片虾塘的地理位置,想围塘建厂,搞水产加工,利润丰厚,政绩亮眼。开发商找了上级打招呼,找了同事说情,找了亲友施压,开出了丰厚的条件,只求他签字批文。

陆沉实地考察后,发现建厂会彻底破坏虾塘的生态,会断了几十户养殖户的生路,当场否决了项目。开发商不死心,上级找他谈话,拍着桌子让他“顾全大局”,同事轮番劝说,让他“变通一下”,甚至有人暗中散布谣言,说他收了养殖户的好处,故意刁难开发商。

他没有辩解,连夜伏案,写了三万字的生态保护报告,附上虾塘的生态数据、养殖户的生计证明、建厂的危害分析,字字泣血,句句赤诚,递到了上级领导的办公桌上。他以为,这份实干与坚守,能换来理解,能保住虾塘。

可最终,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顾全大局”。

虾塘还是被填了一半,挖掘机轰隆隆地碾过湿地,碾过水草,碾过养殖户的希望。几十户养殖户蹲在塘边,看着浑浊的泥水淹没虾苗,看着赖以生存的家园被毁,老泪纵横,哭声撕心裂肺。那一幕,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陆沉的心里,成了他这辈子拔不掉的刺,忘不掉的痛。

那一刻,他彻底明白了,体制内的方寸天地,早已成了困住他的牢笼。他想要的从来不是加官进爵,不是名利加身,不是虚浮的政绩,而是年少时立下的誓言——用自己的力量,守一方山水,护一方百姓,写尽人间真实。可在现实的洪流里,他的坚守,他的实干,他的初心,都成了格格不入的笑话。

于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阳光正好,秋风不燥,他坐在办公桌前,平静地拿出辞职信,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没有惊天动地的呐喊,没有撕心裂肺的抗争,没有怨天尤人的抱怨,只是平静地签下名字,将办公室里的文件、奖杯、绿植、书籍一一整理好,码放整齐,转身离开。

领导挽留,说他年少有为,前程似锦,辞官太可惜;亲友不解,说他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折腾,是自毁前程;妻子周瑾得知消息后,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任性了半辈子,也该闹够了。”

没有指责,没有挽留,没有心疼,只有疏离的平静,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段始于门当户对的婚姻,早已在岁月的消磨里,在各自的精神疏离里,变成了一潭死水。年轻时的温情与默契,被日复一日的琐碎、渐行渐远的精神世界、中年的倦怠与疲惫,磨得一干二净。两人同屋不同房,同桌不同心,每日的对话不过是“吃饭了”“出门了”“晚安”,连争吵都成了奢侈。他忙于仕途与理想,困在生态坚守的挣扎里;她困于家庭与课堂,守着自己的一方天地,两人的精神轨道,早已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再也没有交集。没有背叛,没有争吵,没有狗血,只有最残忍的“无话可说”,只有中年婚姻最冰冷的模样。

辞官之后,他想过回乡种地,守着几亩薄田,做个实实在在的农民;想过四处游学,走遍山河大地,寻找创作的灵感;想过闭门读书,不问世事,安度余生。可最终,他却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天泉湖。

这片湖山,是他当年主抓的生态保护项目,是他为数不多的、真正落地的“政绩”,是他亲手守住的净土,也是他心里最后的精神寄托。他想在这里,放下发改委副主任的身份,放下作家的标签,放下婚姻的枷锁,只做一个“陆沉”,写一部真正属于自己、属于山水、属于人间、属于真实的书。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却骨感。

隐居七天,他每日对着满湖雾色,听着湖风鸟鸣,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笔下的文字,要么是空洞的山水描写,辞藻华丽,却无灵魂;要么是无病呻吟的感慨,情绪泛滥,却无真心。删了又写,写了又撕,稿纸堆了满满一垃圾桶,墨汁溅在桌角,像干涸的泪痕。他突然发现,自己被困在了「作家」的身份里,被困在了文坛的审美里,被困在了中年的迷茫里,被困在了远离人间的空寂里,再也找不回那份书写真实的勇气与灵气,再也找不回那份滚烫的人间情怀。

他像一个迷路的旅人,站在山巅,以为自己站得高,看得远,看清了世间万物,却不知,自己早已与最鲜活的人间,隔了万重山。他写不出文字,不是因为没有风景,而是因为没有烟火;不是因为没有灵感,而是因为没有真实;不是因为没有心境,而是因为没有归处。

湖风卷着雾汽扑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湿意,打断了陆沉的思绪。他将钢笔轻轻放在稿纸上,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指尖轻轻叩着窗沿,节奏缓慢,一下,又一下,像在叩问自己的内心,叩问迷失的初心。目光漫无目的地落在山下的盘山公路上,那是连接山庄与小龙山的唯一道路,蜿蜒曲折,像一条藏在雾里的丝带。

雾色渐淡,晨光穿透厚厚的云层,像碎金一样洒在湖面,泛起粼粼波光,雾丝被阳光染成淡金色,缓缓飘散。远处的小龙山轮廓渐渐清晰,连绵的山峦披着深浅不一的绿,深绿的是松柏,浅绿的是灌木,鹅黄的是新叶,层峦叠嶂,生机盎然。山脚下的龙虾城隐约传来零星的声响,货车的马达声、工人的说话声、龙虾鲜活的蹦跳声,却被这湖山的静,隔得遥远而模糊,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陆沉微微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裹着无尽的疲惫与迷茫,消散在雾风里。他伸手想去关窗,将这人间的声响隔绝在外,继续困在自己的空寂里,却在这时,一道清亮、利落、带着十足烟火气的女声,穿透晨雾,穿透静谧,直直撞进了他的耳朵里。

“箱子靠左摆!对齐墙角,别歪了!”

“小心点!那是虾苗箱,最怕挤压,手脚都轻一点,摔了一箱,损失谁都担不起!”

“冷链车还有十分钟到坡道下,把保温被都拿出来,铺在车厢里,天凉,别让虾苗冻着!”

声音不尖细,不柔弱,不做作,是中年女性独有的、带着韧劲的清亮,格外有穿透力,像一把锋利的小刀子,轻轻划破了这空山静湖的寂寥,划破了陆沉心里那层厚厚的、隔绝人间的薄膜。那声音里,有指挥的笃定,有做事的认真,有对生计的负责,有烟火人间的滚烫,与这湖山的静,形成了极致的反差,却又奇异地相融。

陆沉的动作瞬间顿住,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目光顺着声音的方向,紧紧望了过去。

山庄下方的坡道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冷链厢车,车身沾着乡间小路的泥点,车轮上裹着湿土,显然是刚从小龙山的虾塘里开上来,一路颠簸,满身风尘。车旁站着一个女人,正背对着他,抬手指挥着两个年轻工人搬卸货物,动作利落,身姿挺拔,没有半分山间女子的娇柔,没有市井女人的市侩,只有久经打拼的干练与坚韧。

她穿一件浅灰色的冲锋衣,是最普通的款式,袖口磨出了毛边,肩膀处有一块细微的磨损,显然是常年穿用的旧衣。袖口挽起,露出一截纤细却有力的手腕,手腕上没有手镯,没有手链,只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劳作、搬货、打理虾塘留下的痕迹。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裤,裤脚扎在黑色的登山靴里,靴面上沾着山间的泥土与草屑,鞋帮处磨得发白,却擦得干干净净。一头乌黑的长发被高高束成马尾,用一根黑色的旧皮筋扎着,几缕碎发被雾汽打湿,贴在颈侧,随着她的指挥动作,轻轻晃动,利落又洒脱。

没有妆容,没有修饰,没有精致的首饰,没有光鲜的衣物,甚至连一件御寒的外套都没有,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冲锋衣,站在秋晨的雾风里。可她站在那里,却格外挺拔,像小龙山脚下的一棵青松,任凭风吹雨打,依旧傲然挺立,自带一股不服输的韧劲。

陆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的身上,再也移不开。

他活了四十六年,见过太多的女人。见过体制内衣着光鲜、谈吐得体的女干部,见过商场上妆容精致、八面玲珑的女商人,见过文坛里附庸风雅、吟风弄月的女作家,见过景区里穿着汉服、摆拍作态的女游客。她们都刻意迎合着世俗的审美,迎合着山水的静谧,活在精致的皮囊里,却显得格格不入,虚假又空洞。

可眼前这个女人,满身都是市井的烟火气,带着虾塘的腥鲜、奔波的疲惫、打拼的风霜、生活的滚烫,没有刻意迎合,没有故作姿态,就那样真实地、鲜活地、坚韧地站在天泉湖的雾色里,站在小龙山的山脚下,与这湖山的静,与这人间的烟火,完美地融在了一起。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楼上的目光,猛地转过身。

四目相对的瞬间,雾散了最后一线,阳光恰好落在两人之间。

陆沉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算不上惊艳的容貌,却格外有辨识度,让人看一眼,便再也忘不掉。眉眼锋利,眉形自然,没有修饰,却透着一股坚定;鼻梁挺直,不算高挺,却棱角分明;嘴唇抿成一道坚定的弧线,唇色偏淡,却带着力量。皮肤是健康的麦色,是常年在外奔波、风吹日晒晒出来的颜色,是烟火人间赋予的底色。眼角有淡淡的细纹,是岁月的痕迹,是奔波的印记,却丝毫不显老态,反倒添了几分历经风雨后的坚韧韵味。

最动人的,是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藏着太多的情绪。有奔波的疲惫,有打拼的心酸,有生活的压力,有不被理解的委屈,可更多的,是不肯低头的倔强,是坚守本心的执着,是对生活的热爱,是对未来的希望。像天泉湖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奔涌的力量;像小龙山的石,看似普通,却藏着不屈的风骨。

她的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只是微微一顿,没有好奇,没有探究,没有惊艳,没有疏离,只是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礼节周全,却又保持着距离。随即,她便转过身,继续忙碌,仿佛刚才那一眼交错,不过是湖面上掠过的一只水鸟,不过是山间吹过的一阵风,无足轻重,不值一提。

可陆沉的心脏,却像被一颗小小的湖石,轻轻撞了一下。

沉闷的、轻微的、清晰可感的。

那是一种久违的悸动,是沉寂了多年的心脏,第一次被真实的人间烟火触动;是枯竭了多年的灵魂,第一次被鲜活的生命力量唤醒;是迷失了多年的初心,第一次被坚定的赤诚照亮。

他看着她弯腰检查地上的纸箱,指尖轻轻抚过纸箱上印着的红色大字——“小龙山清水龙虾”。字迹朴实,没有花哨的设计,没有华丽的广告语,只有简简单单的七个字,却透着一股实打实的诚恳,透着一股对产品的自信,透着一股对生态的坚守。纸箱的边缘沾着淡红色的虾渍,还有淡淡的水渍,显然是刚从虾塘里运过来的,还带着虾苗的鲜活,带着湖水的清润。

女人蹲下身,单膝跪地,动作利落,没有半分娇柔。指尖捏起一根从箱缝里漏出来的虾须,细细长长的,半透明,带着鲜活的生机。她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虾须的色泽,又凑近闻了闻虾苗的气息,眉头微蹙,对着身边的工人轻声叮嘱,语气里带着几分严肃,却没有呵斥,没有指责,只有耐心与认真。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将她麦色的皮肤染成淡金色,将她眼底的倔强与温柔,照得一清二楚。与刚才指挥时的干练凌厉,形成了奇妙的反差,刚柔并济,动人至极。

陆沉的手指,无意识地扣在了松木窗沿上,力道渐渐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苔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却抵不过心底翻涌的滚烫。

他突然想起自己辞官的初心。

不是隐居避世,不是逃避现实,不是困在空寂里无病呻吟,而是去寻找那份被体制、被婚姻、被名利磨掉的“真实”。

是养殖户蹲在塘边的泪水,是农人面朝黄土的坚守,是小人物在烟火人间里,拼尽全力活着、拼尽全力坚守的模样。

是真实的生活,真实的苦难,真实的温暖,真实的赤诚。

而眼前这个女人,身上恰恰藏着他追寻已久的一切。

鲜活、真实、坚韧、滚烫、有烟火气、有赤子心。

她不像他,困在文字的牢笼里,困在中年的迷茫里,困在远离人间的空寂里,写不出一句真实的话;也不像那些附庸风雅的人,活在虚假的精致里,活在空洞的情怀里,摸不到人间的温度。她就站在这湖山之间,搬着龙虾箱,守着一方虾塘,用自己的双手,打拼着生活,坚守着底线,扛着所有的风雨,却依旧眼底有光,心中有火。

陆沉就那样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利落的动作,看着她倔强的眉眼,看着她发梢沾着的雾汽与虾渍,看着她手腕上的薄茧,看着她为虾苗认真叮嘱的模样。心里那片空白了七天的稿纸,突然像是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石子,泛起了层层涟漪,漾开了点点星火,那是文字的灵感,是人间的温度,是迷失的初心,终于开始苏醒。

他突然不想关窗了。

就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束从烟火人间里,撞进他沉寂中年的光,看着这缕从市井巷陌里,飘进空山静湖的烟火。

女人忙碌了约莫半个时辰,冷链车缓缓驶上坡道,引擎声打破了山间的静。两个工人将一箱箱龙虾苗小心翼翼地搬上车,铺好保温被,仔细固定。女人站在车旁,反复检查着车门,检查着保温被,检查着虾苗箱,一遍又一遍,直到确认所有环节都万无一失,才直起身,抬手揉了揉后腰,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很轻,却被湖风送上来,清晰地落在陆沉的耳朵里。

他能从那声叹息里,听出极致的疲惫,听出生活的不易,听出一个女人独自打拼的心酸,听出无人依靠的孤独。

没有依靠,没有退路,没有撑腰的人,没有心疼的人,所有的风雨,所有的压力,所有的艰辛,都只能自己扛,自己撑,自己咬着牙,一步步往前走。

陆沉的心头,莫名地泛起一丝心疼。

他见过太多身居高位的人,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养尊处优,却依旧怨天尤人,觉得生活亏欠了自己;也见过太多养尊处优的人,不知人间疾苦,不知生计艰难,却空谈理想,空谈情怀,站在山巅俯瞰人间,却从未真正走进人间。

而眼前这个女人,满身风霜,满身疲惫,满身烟火,却依旧站得挺拔,眼底的光,从未熄灭;心里的坚守,从未动摇。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女人弯腰去捡地上的一个帆布包,那是最普通的军用帆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破,拉链松松垮垮,显然用了多年。她弯腰的动作太快,帆布包的拉链没拉好,一本厚厚的线装笔记本从包里滑了出来,“啪嗒”一声,重重落在陆沉窗下的青石板上,声音清脆,在静谧的山间,格外清晰。

笔记本是最普通的牛皮纸封面,没有装饰,没有图案,边角已经被磨得发毛,封面上用黑色的签字笔写着两个歪扭的字——“养殖”。字迹不算好看,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是常年干粗活的手,写出来的最真实的字。

女人似乎没有察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与泥土,直起身,对着工人挥了挥手,转身跟着冷链车,朝着山下驶去。盘山公路上,车影渐渐远去,马达声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雾色里,刚才喧嚣的坡道,再次恢复了静谧,只剩下满地的雾丝,与孤零零躺在青石板上的笔记本。

陆沉的目光,牢牢锁在那本笔记本上,再也移不开。

鬼使神差地,他转身走出房间,踩着木质楼梯,一步步走下楼。楼梯是老松木做的,年久失修,踩上去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在寂静的山庄里,格外清晰,像时光的低语,像命运的伏笔。

推开山庄的木门,晨雾的凉意扑面而来,裹着湖水的腥甜,裹着草木的清苦。青石板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帆布鞋,凉丝丝的,浸透鞋面,触到脚底,却让他越发清醒。他走到窗下,弯腰,伸出手,将那本厚厚的笔记本捡了起来。

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一种粗糙的、温暖的、带着人间烟火的触感,从指尖漫开,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暖透了他沉寂七天的心脏,暖透了他枯竭多年的灵魂。

笔记本不重,却很厚实,足足有百余页。纸页是最普通的小学生作业纸,泛黄,粗糙,被写得满满当当,没有一页空白。字迹算不上好看,甚至有些歪扭,有些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浸湿,字迹晕开,有些地方沾着虾渍、油渍、泥土,却一笔一划,格外认真,藏着最赤诚的真心。

陆沉站在晨雾里,站在阳光之下,轻轻翻开笔记本的扉页。

最上方,是一行用钢笔写的小字,字迹比内页工整许多,遒劲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纸页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虾油痕迹,像是做饭时不小心溅上去的,又像是打理虾塘时沾上去的,带着人间最真实的烟火气。

只有八个字,却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陆沉的心上,劈碎了他所有的迷茫,劈醒了他所有的坚守,劈亮了他所有的初心。

清水养虾,本心做人。

清水养虾,本心做人。

这八个字,简简单单,朴实无华,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空洞的情怀,却恰恰戳中了陆沉心底最柔软、最坚守、最执着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当年为了保护虾塘,顶住压力写三万字报告的模样;想起自己辞官时,心里默念的“守生态、守本心、守真实”;想起自己七天来,对着空白稿纸,苦苦追寻的人间真相;想起恩师送他钢笔时,说的“握笔要正,做人要直”。

原来,他寻寻觅觅半生的初心,他辞官隐居追寻的真实,他笔下苦苦求索的文字,从来不在空寂的山巅,从来不在空洞的情怀里,从来不在虚假的精致里。

就藏在这本不起眼的笔记本里,藏在这个满身烟火气的女人身上,藏在“清水养虾,本心做人”这八个字里。

陆沉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八个字,指腹蹭过纸页上的油渍,蹭过粗糙的纸面,感受着那股来自人间的、滚烫的赤诚,感受着那份历经风雨却从未动摇的坚守。他的指尖微微颤抖,眼眶微微发热,活了四十六年,历经风雨,历经磋磨,他从未如此动容,从未如此清醒,从未如此笃定。

他继续往后翻,笔记本里的内容,密密麻麻,字字句句,全是关于龙虾养殖的真实记录,全是一个女人打拼的日常,全是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3月12日,晴,气温12℃,虾苗水温控制在18℃最适宜,昼夜温差不能超过3℃,王伯家的塘昨天夜里降温,没及时盖保温膜,死了两百斤虾苗,可惜了,养殖户赚点钱太难了。」

「4月5日,小雨,饲料一定要少喂,喂多了会坏水,污染水质,坚持用天然水草、麦麸、豆粕,不添加任何催长素、防腐剂,清水养虾,再难也不破规矩,再亏也不欺良心。」

「5月20日,阴,冷链车半路坏了,虾苗闷在车里,差点全毁,连夜找修车师傅,守在车里一夜,总算保住了,只要虾苗没事,累点也值。」

「6月7日,晴,第一批清水龙虾上市,卖了八千块,第一时间给养殖户分了钱,大家都笑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一刻,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8月15日,大雨,虾塘进水,水位暴涨,和工人们一起扛沙袋堵水,浑身湿透,累得瘫在塘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却不敢睡,怕塘塌了,怕虾苗没了。」

「9月20日,雾,天泉湖的水最清,小龙山的土最肥,养出来的虾最鲜,一定要守住这片水,这片山,不辜负养殖户,不辜负自己,不辜负本心。」

「10月1日,国庆,别人都在放假,我在虾塘守着,女儿打电话来,说想我,可我走不开,对不起孩子,可我不能丢下养殖户。」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矫情的感慨,没有无病的呻吟,全是最琐碎、最真实、最滚烫的日常。有养殖的技术细节,有养殖户的琐事,有创业的艰辛,有坚守的执着,有对家人的愧疚,有对生活的热爱,字里行间,藏着一个女人对生态的坚守,对百姓的负责,对生活的热爱,对本心的执着。

陆沉一页页地翻着,指尖微微颤抖,心脏狂跳。

他见过太多精致的文字,见过太多虚伪的情怀,见过太多空洞的呐喊,却从未见过如此朴实、如此滚烫、如此真实、如此动人的记录。这不是日记,不是散文,不是作品,而是一个普通人,在烟火人间里,拼尽全力活着、拼尽全力坚守、拼尽全力善良的证据。

这个女人,他还不知道她的名字,却已经从这本笔记本里,读懂了她的全部。

她是一个底层创业者,在县城的烟火里摸爬滚打,独自扛着所有的风雨;她是一个生态守护者,守着小龙山的虾塘,守着天泉湖的清水,坚守着「清水养虾」的底线;她是一个倔强的女人,婚姻不幸,无人依靠,却依旧坚守“本心做人”的原则,不妥协,不放弃,不欺心。

而这,正是陆沉辞官隐居、提笔写作,想要寻找、想要书写、想要歌颂的人间真相。

雾色彻底散去,阳光洒满天泉湖,湖面波光粼粼,金辉闪烁。小龙山的绿意愈发浓郁,松涛阵阵,鸟语花香。陆沉站在青石板上,手里攥着那本厚厚的养殖笔记,纸页的温度透过指尖,暖透了他的四肢百骸,暖透了他沉寂多年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七天写不出一个字。

因为他一直站在山巅,俯瞰人间,却从未真正走进人间,触摸人间的温度,感受人间的烟火,拥抱人间的真实。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他以为自己辞官隐居,便站在了理想的山巅,看清了世事,读懂了人生,却不知,真正的风景,真正的初心,真正的文字,从来不在空寂的山巅,而在烟火人间里,在这个不知名的女人身上,在这本写满坚守与赤诚的笔记本里。

陆沉缓缓合上笔记本,指尖紧紧攥着牛皮纸封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抬起头,望向远处小龙山的方向,望向那辆冷链车消失的盘山公路,眼底的倦意与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灼热的、坚定的期待。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却已经记住了她利落的身影,记住了她坚定的眉眼,记住了她手腕上的薄茧,记住了这本写满「本心」的笔记。

他知道,自己的写作瓶颈,自己的中年迷茫,自己的初心追寻,从捡到这本笔记的这一刻起,终于有了答案。

湖风轻轻吹过,拂起他额前的碎发,也拂动了手里的笔记本。陆沉低头,看着扉页上“清水养虾,本心做人”八个字,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浅淡的、释然的、温暖的笑意。那是他隐居七天来,第一次真正的笑,笑里有释然,有清醒,有期待,有归处。

他转身,一步步走上楼梯,回到房间。

书桌上的米黄色稿纸依旧空白,可这一次,陆沉没有再犹豫,没有再迷茫,没有再彷徨。

他拿起那支用了十余年的英雄钢笔,蘸了蘸墨汁,笔尖落在空白的稿纸上,没有丝毫停顿,没有丝毫迟疑。

墨汁晕开,一笔一划,遒劲有力,坚定赤诚。

他没有写山水,没有写雾色,没有写感慨,只写下了两个字。

山外。

山外有山,烟火人间。

他的故事,他的文字,他的初心,从这一刻,终于正式开始。

而那本躺在桌角的养殖笔记,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心扉,打开了他枯竭已久的文思,打开了他迷失已久的初心,也注定了,他与那个满身龙虾鲜香、尘世风霜、坚守本心的女人,即将在这湖山之间,展开一场跨越年龄、跨越世俗、跨越灵魂的羁绊。

陆沉握着钢笔,目光落在桌角的笔记本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悸动,藏着一丝温柔的期待。

他在想,那个女人发现笔记丢了,会有多着急?会不会连夜上山寻找?

他在想,下次再见,该以怎样的方式,将这本笔记,郑重地还给她?

他在想,这个藏在烟火人间里的女人,究竟还有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多少坚守的执着,多少动人的温柔,等着他去发现,去了解,去书写。

湖山静谧,晨光正好。

空白的稿纸,终于迎来了第一行文字。

沉寂的中年,终于迎来了第一束烟火。

枯竭的灵魂,终于迎来了第一缕救赎。

遥远的初心,终于找到了归途。

而此刻的陆沉还不知道,这场始于天泉湖雾色的相遇,这本藏着坚守与赤诚的笔记,这个带着烟火气闯入他生命的女人,将会彻底改写他的后半生,将会让他在世俗的枷锁与灵魂的共鸣之间,经历一场刻骨铭心的挣扎与救赎,将会让他终于明白:

人间最真的风景,是烟火;

人生最美的归途,是本心;

余生最好的相伴,是灵魂相依,烟火相守。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困在迷茫里的辞官作家,不再是那个空寂度日的中年男人,而是一个即将走进人间、书写真实、拥抱烟火的寻路人。

而他的第一个故事,他的余生主角,便是那个在天泉湖雾色里,搬着龙虾箱,坚守“清水养虾,本心做人”的女人。

烟火入山,初心归岸。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