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6:02:06

天泉湖的秋雾像扯不断的棉絮,缠在白鹭岛的枝桠间,绕在望湖山庄的青瓦上,迟迟不肯散尽。山间的晨露凝在松针上,坠成晶莹的水珠,滴滴答答落在青石地面,敲出细碎又安静的声响。这是属于湖山的温柔时辰,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雾与风,山与水,守着一方与世隔绝的清宁。

可十几里外的小龙山,却早已被人间烟火彻底点燃。

凌晨四点的龙虾城早市,是整座县城最先苏醒的地方。数十盏大功率LED灯齐刷刷亮着,惨白的光刺破黎明前的黑暗,将整片水产市场照得亮如白昼,连地面上的水渍、虾壳、草屑都看得一清二楚。江岚跟着冷链车碾过盘山公路的碎石子,车轮颠簸着划过坑洼的路面,一路风尘仆仆驶进早市入口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核对订单,也不是清点虾苗,而是指尖下意识摸向副驾座位旁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这个帆布包是她创业第一年买的,军绿色的布料早已磨得泛白,边角缝了又缝,拉链松松垮垮,却是她最贴身的物件。装虾苗的记录、客户的订单、养殖户的分红账、应急的小工具,还有那本磨毛了边的牛皮纸养殖笔记,全都安安稳稳放在里面,片刻不离身。

那本笔记,是江岚的半条命。

昨天雾漫天泉的清晨,她在望湖山庄坡道下装虾苗,将笔记随手塞进帆布包,那是她刻进骨子里的习惯。笔记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密密麻麻的手写文字:虾苗适宜水温18℃,昼夜温差不得超3℃;伊乐藻水草每半月割一次,防止烂根坏水;暴雨天需提前加高塘埂,备足增氧泵;王伯家虾塘面积3亩,分红按月结算;李婶家虾苗成活率低,需拌天然饵料调理……扉页上那八个被她反复描摹的字——清水养虾,本心做人,是她在烟火尘嚣里立住脚跟的根,是她对养殖户的承诺,是她对客户的信誉,更是她对抗生活苦难的全部底气。

三年创业,从一个连虾苗公母都分不清的门外汉,到撑起小龙山清水龙虾的招牌,从负债起家到带着几十户养殖户讨生活,她全靠这一本笔记撑着。虾塘出过病害,市场遇过寒冬,资金断过链条,每一次绝境,都是笔记里的经验拉着她爬出来。对江岚而言,那不是一本普通的本子,是她的创业宝典,是她的生计账本,是她熬无数个深夜、流无数滴汗水攒下的全部家当。

可此刻,她的指尖摸进帆布包,触到的只有几包硬邦邦的虾箱扎带,粗糙的塑料边缘硌得指腹生疼,空空荡荡的包底,连笔记的一丝影子都没有。

江岚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狠狠砸中,又瞬间被扔进天泉湖冰冷刺骨的湖底,浑身的血液从头顶凉到脚尖,四肢百骸都泛起细密的寒意。她猛地熄了火,车钥匙拧动的声响都带着慌乱,双手不受控制地扒开帆布包的拉链,拉链被扯得哗啦作响,刺耳的声音在早市的喧嚣里格外突兀。

她将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副驾座椅上:皱巴巴揉成一团的送货单,上面沾着淡红色的虾渍;一双磨破指尖的橡胶手套,沾着水草的腥气;半瓶喝剩的矿泉水,瓶身凝着露水;一部屏幕布满划痕的智能手机,锁屏是女儿七岁时的笑脸;一把用来割水草的不锈钢小镰刀,刀刃磨得锃亮;还有几枚零散的硬币,滚落在座椅缝隙里。

唯独没有那本牛皮纸封面的养殖笔记。

“丢了……”江岚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一缕雾,却带着止不住的颤抖。麦色的脸颊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苍白一片,眼底涌上一层薄薄的水汽,慌乱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靠在椅背上,闭紧双眼,拼命回想昨日清晨的每一个细节,记忆像倒带一样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天泉湖的雾,望湖山庄的青瓦,坡道下的冷链车,工人搬着的虾苗箱,她蹲在地上掐着虾须验货,指尖触到鲜活的虾壳,起身时指挥工人摆好箱子,最后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帆布包……

对!就是在弯腰捡包的时候!

她当时急着跟冷链车下山赶早市,动作太急太快,帆布包的拉链本就松垮,那本厚厚的笔记从开口处滑了出去,不偏不倚,落在了望湖山庄窗下的青石板上!

那个她昨日清晨隔着雾色对视过的男人,就站在那扇松木窗后。

江岚猛地睁开眼,眼底的慌乱更甚。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不知道他有没有看到那本笔记,不知道他捡走了还是被风吹走了,更不知道如果笔记真的丢了,她接下来该怎么打理虾塘,怎么跟信任她的养殖户交代。

心慌、焦灼、不安、自责,所有的情绪拧成一股绳,狠狠勒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她攥着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恨不得立刻发动小货车,冲回天泉湖,冲回望湖山庄,把那本笔记找回来。

可就在这时,早市的喧嚣像滔天巨浪一样砸了过来,将她所有的冲动都拍碎在现实里。

货车的鸣笛声、商贩的吆喝声、虾蟹在铁皮水箱里蹦跳的撞击声、买家卖家讨价还价的争执声,混着浓重的虾腥、鱼鲜、泥土、水草的气味,铺天盖地将她团团围住。手机屏幕在这时亮起,弹出两个未接来电:一个是早市供应商老王的催问电话,一个是望湖山庄李姐的订餐微信——十斤清水活虾,晨雾散前送到,山庄有贵客,要做湖鲜早餐。

信誉二字,重过山,重于命。

江岚是靠信誉在水产圈立足的,答应客户的事,从来没有失约过。望湖山庄是她的老客户,李姐待人宽厚,一直照顾她的生意;小龙山的养殖户们还等着她的早市货款,家里的柴米油盐、孩子的学费,都指着这笔钱。

她不能走,不能回头,不能因为自己的疏忽,耽误了所有人的事。

江岚深吸一口气,鼻腔里灌满了早市浓烈的烟火气,这股真实又粗粝的气息,硬生生将她眼底的慌乱压了下去。她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指尖蹭过脸颊的汗水,将丢失笔记的焦灼、自责、不安,全都死死裹进心底最深处,压得密不透风。

她是江岚。

是小龙山清水龙虾的主理人,是几十户养殖户的主心骨,是独自扛着家庭与事业的女人。

她不能慌,不能乱,不能哭,不能示弱。

哪怕天塌下来,也要先把眼前的生计扛住,把答应别人的事做好。

她推开车门,双脚踩在早市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冰冷的积水渗进洗得发白的黑色胶鞋,沾湿了袜底,凉意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越发清醒。

凌晨四点的小龙山龙虾城早市,是与天泉湖望湖山庄截然相反的人间。

这里没有雾的温柔,没有山的静谧,只有最真实、最滚烫、最粗粝的生计烟火。

水泥地面常年被水浸泡,滑腻难行,积着浅浅的水洼,灯光落在水面上,反射出粼粼的光。两侧的摊位挨挨挤挤,铁皮水箱码得整整齐齐,里面养着活蹦乱跳的清水龙虾、草鱼、鲫鱼、黄鳝,虾须在水里肆意晃荡,鱼尾拍打着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商贩们大多是附近的村民,穿着胶鞋、迷彩服,扯着嗓子吆喝,口音浓重,声嘶力竭,每一声吆喝里,都是一家人的口粮。

“清水大虾!鲜活饱满!缺一两赔一斤!”

“野生鲫鱼!煲汤鲜得很!快来买!”

“虾苗特价!先到先得!”

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货车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穿梭,马达声、刹车声、装卸货物的碰撞声、鱼虾的蹦跳声,织成一张喧嚣又热闹的网,将整个早市裹得密不透风。空气中的气味浓烈到极致,虾腥、鱼鲜、泥土、水草、汗水、油烟,混在一起,是人间最本真的味道,刻进每一个为生计奔波的人的骨血里。

江岚就站在这样的烟火里。

黑色胶鞋沾满了淤泥,裤脚高高挽到膝盖,露出一截结实匀称的小腿,上面沾着几点昨夜虾塘的水草碎叶。浅灰色冲锋衣是三年前的旧款,袖口磨出了毛边,肩膀处蹭着一块淡红色的虾渍,是昨日装虾苗时留下的,洗了好几次都洗不掉。头发依旧高高束成马尾,皮筋是最普通的黑色款,因为一路奔波,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颈侧,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额前的碎发沾着细汗,黏在皮肤上。

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光鲜的衣物,没有首饰点缀,她素面朝天,满身风尘,站在熙熙攘攘的早市里,像一株长在泥地里的野草,不起眼,不张扬,却韧劲十足,深深扎在这烟火尘嚣里,稳稳当当,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江老板!可算来了!我等你半天了!”

一个穿着迷彩服、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拎着虾网快步凑过来,脸上堆着殷勤又讨好的笑,正是长期给江岚供应虾苗的老王。他手里的虾网里,龙虾张牙舞爪,青褐色的虾壳看着鲜活饱满,可江岚只扫了一眼,眉头便瞬间蹙成了一个川字,眼底的慌乱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生意人独有的锐利与冷静。

她没有接老王的话,弯腰蹲在水箱前,动作干脆利落。右手伸出两根手指,指尖精准地掐住一只龙虾的虾须,微微用力,将虾轻轻拎到眼前。晨光落在半透明的虾须上,落在青褐色的虾壳上,她一眼便看清了猫腻——这批虾苗表面看着鲜活,底下却掺了至少三成的小规格次虾,虾须残缺,虾壳发软,活力不足,明显是被挑剩下的残次品,根本达不到她“清水大虾、鲜活饱满、无残无次”的标准。

江岚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原本带着一丝焦灼的眼底,此刻凝起一层冰霜,声音冷脆利落,像冰珠砸在青石上,穿透力极强,在嘈杂的早市里格外清晰,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喧嚣:

“王哥,咱们合作三年,我待你不薄。货款从不拖欠,定价给的是市场价最高的,逢年过节还给你送烟酒。你就是这么糊弄我的?拿掺了次虾的残货,砸我的招牌?”

老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躲闪,不敢看江岚的眼睛,支支吾吾地辩解:“江老板,你看走眼了,这都是好虾,就是个头稍微小了点,不影响的……”

“稍微小了点?”江岚抬手,将手里的龙虾轻轻扔回水箱,溅起一片水花,指尖直直指向水箱底部,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自己看!底下藏了三成小虾米,虾苗活力差,拿回去养不过三天,养殖户要亏本,客户要投诉,我江岚做生意,从来不以次充好,你让我怎么跟信任我的人交代?”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场,周身的冷意散开,周围几个看热闹的商贩瞬间闭了嘴,纷纷扭过头看向这边,眼神里带着看热闹的玩味,也带着对这位年轻女老板的忌惮。

老王被戳穿了心思,脸上挂不住,脖子一梗,还想狡辩:“江老板,现在虾苗紧张,能拿到货就不错了!你别太较真,做生意哪有不掺点次货的,大家都这么干!”

“别人怎么干,我管不着。我江岚做生意,只认本心,只认品质。”江岚直起身,脊背挺得笔直,像山间的青松,麦色的脸颊上没有一丝笑意,冷硬又坚定,“这批货,我不收。你要么现在拉走,要么立刻让工人把次虾全挑出去,一颗不剩。按规矩来,缺一两,扣一两的钱;掺一颗次虾,这批货我全不要。”

她的态度坚决,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老王看着江岚冷硬的神情,心里清楚,这位看着年轻、平时话不多的女老板,向来是说一不二,守规矩、重品质比谁都严,惹急了她,真的会断了合作。他蔫了下来,脸上的讨好荡然无存,挥着手冲身后的工人吼道:“愣着干什么!赶紧把次虾挑出来!一颗都别留!”

江岚没再说话,就站在水箱旁,目光沉沉地盯着工人挑虾。她的指尖始终微微蜷着,心脏还在为丢失的笔记隐隐作痛,脑海里反复浮现着望湖山庄窗下的青石板,可眼神却分毫不错地落在虾苗上,每一只被挑出来的次虾,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生意是生计,是责任,是她安身立命的根本,半点马虎不得,半点妥协不得。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工人蹲在水箱前,满头大汗地挑着次虾,很快就挑出满满一筐小虾米,都是活不长久的残次苗。江岚等工人全部挑完,再次蹲下身,指尖掐起一根虾须,仔细验货:虾壳坚硬,虾须完整,活力十足,水质清澈,完全符合清水虾的标准。

她才淡淡开口:“过秤。”

老王不敢再耍花样,老老实实将虾苗过秤,电子秤的数字跳得精准,分毫不差。江岚拿出手机,扫码付款,屏幕亮起的瞬间,银行余额提醒弹了出来,数字少得可怜,几乎是刚进账就见底。创业的资金压力、虾塘的维护成本、养殖户的分红、女儿的学费、家庭的开支,像一座座大山,沉甸甸压在她的肩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刚把验收好的虾苗搬上小货车,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铃声是最普通的系统默认铃声,单调又刺耳,在喧嚣的早市里,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江岚的心里。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张强」二字,让她眼底刚刚褪去的慌乱,瞬间被一层冰冷的落寞取代,连周身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张强。

她的丈夫。

一个让她提起名字,就只剩疲惫与麻木的人。

这段婚姻,是江岚这辈子最错的选择,最无奈的牢笼。

年轻时的她,一心想找个踏实可靠的人过日子,经人介绍认识了张强。彼时的张强,嘴甜会哄人,穿着干净的衬衫,说着温柔的情话,把她哄得团团转。她以为自己找了个依靠,找了个能遮风挡雨的人,没想到婚后才发现,所有的温柔都是假象,所有的踏实都是伪装。

张强好逸恶劳,不思进取,结婚十年,从来没有正经上过一天班。要么在家躺平玩手机,刷视频、打游戏,昼夜颠倒;要么出去跟狐朋狗友打牌喝酒、吃喝玩乐,彻夜不归。家里的油盐酱醋,他不管;女儿的衣食住行,他不问;虾塘的创业艰辛,他不帮;甚至连家里的水电费、物业费,都是江岚一个人挣。

没有关心,没有理解,没有分担,没有温情。

没有风雨同舟,没有患难与共,没有相濡以沫。

这段婚姻,早已在十年的冷漠与索取里,变成了一潭死水,只剩下搭伙度日的冰冷,只剩下无休止的索取与压榨。

江岚虾塘出事,暴雨淹了塘口,她连夜守在塘边抢险,哭着给张强打电话,他却在牌桌上,不耐烦地吼她“别烦我”;女儿发烧住院,她守在医院三天三夜,张强连一次面都没露,连一句问候都没有;她创业初期负债累累,走投无路,想让张强找亲戚借点钱周转,他却骂她“活该,谁让你瞎折腾”。

十年婚姻,她活成了自己的靠山,活成了家庭的顶梁柱,活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岛。

江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疲惫与麻木,按下接听键,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情绪:“喂。”

“江岚,你死哪去了?半天不接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张强含糊的声音,背景音里是清脆的麻将碰撞声、男人的说笑声、女人的嬉闹声,不用想也知道,他又在牌桌上挥霍,“我妈腰病犯了,疼得下不了床,要买进口药,你赶紧转我五千块钱!快点!”

又是要钱。

永远是要钱。

婆婆的腰病是老毛病,常年吃的药不过几百块,五千块,不过是他打牌的赌资,是他吃喝玩乐的开销。

江岚闭了闭眼,心底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愤怒,只剩下彻骨的麻木。她没有拆穿,没有质问,没有争吵,连多余的话都不想说,只是淡淡应了一个字:

“嗯。”

“嗯什么嗯!赶紧转!我这边等着结账呢!”张强的语气瞬间变得不耐烦,带着理所当然的蛮横,“你天天守着那个破虾塘,挣那么多钱存着干嘛?我是你老公,花你点钱不是应该的?别磨磨唧唧的,耽误我事!”

江岚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胶鞋鞋底狠狠碾着地面的积水,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她多想对着电话吼回去:

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熬无数个深夜、跑无数趟山路、流无数滴汗水换来的!

我要养女儿,要养养殖户,要还债务,要撑着整个家!

你身为丈夫,身为父亲,尽过一点责任吗?

你凭什么理所当然地索取?凭什么理直气壮地挥霍?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敷衍到极致的:“知道了。”

没有争吵,没有哭闹,没有辩解。

连争吵都成了奢侈,连愤怒都成了多余。

这就是她的婚姻,一潭死水,冰冷刺骨。

电话那头的张强似乎满意了,嘟囔了两句“这还差不多”,便不耐烦地挂了电话,只剩下冰冷的忙音在耳边回响。

江岚将手机塞回口袋,抬头望向远处天泉湖的方向。

山峦叠嶂,雾色朦胧,望湖山庄藏在雾里,她的养殖笔记,就丢在那片静谧的湖山之间。

心里的焦灼再次翻涌上来,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心脏,勒得她生疼。她多想立刻调头,冲回天泉湖,找回她的命根子,可她不能。望湖山庄的订单要送,虾塘的虾苗要安顿,养殖户的分红要发,女儿的生活费要留,生活的重担压在她的肩上,她连难过的资格都没有,连回头的时间都没有。

她咬了咬牙,将所有的委屈、焦灼、心酸、疲惫,全部咽进肚子里,咽进心底最深处,烂在肚子里。

弯腰,搬虾,装箱,固定。

白色的五菱小货车是她创业第二年买的,车身布满划痕,车厢锈迹斑斑,里面沾着常年运虾留下的水渍、虾渍、水草印,座椅磨得发亮,仪表盘有个指示灯常年故障,后备箱里整整齐齐放着千斤顶、扳手、备用轮胎、简易维修工具。

跑盘山公路,山路崎岖,弯道险峻,小货车抛锚是常事。

没有男人帮忙,没有家人依靠,她只能自己学修车,学换胎,学处理所有突发状况。

一个女人,在山里打拼,没人帮,没人疼,没人靠,只能自己做自己的靠山,自己做自己的避风港。

装完清水虾,江岚擦了擦手上的水渍,发动小货车。引擎发出沉闷的声响,尾气飘出淡淡的油烟味,车子缓缓驶离喧嚣的龙虾城早市,再次朝着天泉湖的盘山公路开去。

车窗外,晨雾渐渐淡了,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盘山公路上,形成斑驳的光影。公路蜿蜒曲折,像一条灰色的丝带,缠绕在小龙山的腰间,一侧是陡峭的山壁,长满了马尾松、枫香树、野杜鹃,松涛阵阵,鸟语声声;另一侧是幽深的山谷,往下望去,天泉湖像一块碧绿的翡翠,嵌在群山之间,雾气缭绕,静谧如初,与身后的烟火早市,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江岚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揉着发胀的眉心,脑海里全是那本丢失的养殖笔记。

捡走笔记的人是谁?

会不会还给她?

如果找不回来,虾塘该怎么办?

养殖户们会不会失望?

心底的慌乱像野草一样疯长,缠得她喘不过气,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微微颤抖。她的车速不快,小货车在盘山公路上稳稳行驶,车轮碾过路面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安静的山路,让她的思绪越发纷乱。

转过一个连续急弯,这个弯道是盘山公路最险的地段,弯度大,坡度陡,外侧就是悬崖,江岚下意识放慢车速,目光紧紧盯着前方路面。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突然顿住。

前方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家用轿车,双闪灯一闪一闪,红色的灯光在静谧的山路上格外刺眼。轿车的左前胎瘪得彻底,软绵绵地贴在地面上,轮毂蹭着路面,显然是高速碾过碎石,爆胎了。

而车旁,站着一个男人。

江岚的瞳孔微微一缩,呼吸瞬间一滞,瞬间认出了他。

是昨日清晨,在望湖山庄窗前,隔着漫天秋雾,与她静静对视的那个男人。

不过一日未见,他换了装束。

昨日是洗得发白的米白色针织衫,今日是一件米白色的风衣,料子柔软垂顺,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清瘦,肩背笔直,带着书卷气的温润。可此刻,精致的风衣裤脚沾了不少山间的草屑、泥土,黑色的皮鞋上蹭满灰尘,裤腿被山风吹得微微晃动,显然已经在路边站了很久。

他的头发被山风吹得微微凌乱,两鬓的霜白在阳光下格外清晰,眉眼间带着历经世事的沉稳,也藏着一丝掩不住的倦意。他手里拿着一部智能手机,眉头微蹙,指尖在屏幕上点着,显然是在打救援电话,可眼神落在爆掉的轮胎上,带着几分无措,几分窘迫,几分与这山野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茫然。

他像一本被遗落在山间的旧书,墨香纸气,温润内敛,干净又雅致,却被困在了这泥泞、险峻、粗粝的盘山公路上,束手无策,茫然无依。

陆沉其实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四十分钟。

清晨离开望湖山庄时,他将江岚的养殖笔记贴身放在风衣内侧的口袋,本子贴着心口,纸页的温度与他的体温融为一体。他开车下山,一来是买些生活用品,二来是顺着盘山公路寻找笔记的主人,想亲手把这本对她而言无比重要的本子还回去。

他前半生在体制内,出门有专车司机,办公有下属打理,四十六年来,从来没有碰过换轮胎这种粗活。刚转过这个急弯,车胎突然碾过碎石,“砰”的一声爆胎,车子稳稳停在路边,他下车一看,彻底慌了神。

打了救援电话,可山路偏远,救援车至少要一个半小时才能到。他站在路边,山风一吹,满心窘迫,看着爆掉的轮胎,手足无措,连千斤顶放在哪里都不知道,更别说动手更换。

他望着蜿蜒的山路,心里还在想着那本笔记的主人:那个雾里搬虾苗的女人,那个写下“清水养虾,本心做人”的女人,她现在在哪里?是不是在为丢失笔记焦急?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货车引擎声由远及近,他猛地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

山风静止,雾丝缠绕,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陆沉一眼就认出了她。

是他心心念念寻找的笔记主人,是那个满身烟火气、坚韧又利落的女人,是那个让他重拾写作初心、让他心脏悸动的女人。

此刻的她,坐在一辆白色的五菱小货车里,胶鞋、旧冲锋衣、高束的马尾,素面朝天,脸上带着奔波的疲惫,眼底透着熬过夜的红血丝,却依旧挺直脊背,眼神清亮,比昨日雾中初见,多了几分鲜活的烟火气,多了几分让人心疼的坚韧。

陆沉的心脏,再次像被天泉湖的湖石轻轻撞击,沉闷的悸动,清晰可感,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放下手机,快步走到小货车旁,脚步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欣喜,语气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窘迫,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期待:“是……车胎爆了,我不会换。”

江岚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她看得出来,这个男人是养尊处优的人,周身的气质温润干净,手指修长干净,没有一点劳作的茧子,一看就是常年与文字、与案牍打交道的人,从来没有干过粗活,被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盘山公路上,确实为难。

山间人,心善,直率,见不得别人被困。

江岚没多说一句客套话,没问一句多余的话,只是拉上手刹,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胶鞋踩在路边的泥土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踏实又有力。

“我帮你。”

简简单单三个字,利落干脆,没有矫情,没有推脱,没有索取回报,只是纯粹的相助。

江岚径直走到黑色轿车的后备箱旁,抬手掀开后备箱盖。后备箱里整整齐齐放着备用轮胎、千斤顶、套筒扳手,工具齐全,却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显然从来没有被使用过。她弯腰拿出千斤顶和扳手,动作熟练利落,一气呵成,手臂发力,稳当有力,没有丝毫犹豫。

陆沉站在一旁,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却爆发出大大的能量,心底的悸动越来越浓,还有一丝密密麻麻的心疼,像细针一样扎在心上。他想上前帮忙,却不知道该从何下手,只能像个手足无措的学生,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落在她的身上,一刻也移不开。

江岚将千斤顶对准轿车底盘的支撑点,这个位置是换胎的关键,错一分都不行。她双手握住千斤顶的摇杆,弯腰发力,手臂的肌肉微微绷紧,腕骨分明,手上的薄茧蹭着金属摇杆,磨出细微的痕迹。摇杆下压,千斤顶缓缓升起,轿车的车身一点点抬高,离地面越来越远。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不能再熟练。

从小在山里长大,农活、修农具、盖房子、修自行车,她什么都干;跑盘山公路这些年,小货车抛锚、爆胎、熄火,她遇到过无数次,早就把换胎、修车的本领练得炉火纯青。

车身顶起后,她蹲下身,拿起套筒扳手,对准轮胎螺丝,弯腰发力。

这一刻,她束起的马尾从肩头滑落,一缕乌黑的发丝垂下来,顺着颈侧滑落,落在眼前,沾了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黏在麦色的脸颊上,碍了她的视线。

陆沉的呼吸,骤然一滞。

他看着那缕垂落的发丝,看着她额角晶莹的汗珠,看着她弯腰时紧绷的脊背,看着她沾了泥土与机油的指尖,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了千万倍——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指尖微微弯曲,指节泛着淡粉,想轻轻拂开那缕碍眼的发丝,想替她擦去额角的汗水,想给这个独自扛着风雨的女人,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柔。

指尖悬在她的发梢一寸之处,生生停住了。

近在咫尺。

只要再往下一厘米,就能触到她柔软的发丝。

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的气味:不是商场里精致的香水味,是虾料的清鲜、汗水的淡香、山间草木的青涩、泥土的温润,混着最真实的烟火气,滚烫又鲜活,像这山间的风,直抵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而他自己身上,是钢笔的墨香、旧稿纸的纸香、风衣洗衣液的淡香,温润内敛,像湖山的雾,干净又清雅。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这方寸之间,骤然交织,缠绕,碰撞出一缕微妙的电流,顺着空气蔓延,让周遭的氛围瞬间粘稠起来,连山风都变得温柔滚烫。

陆沉的指尖,僵在半空,不敢再靠近分毫。

他有阅历,有分寸,懂克制。

他怕唐突了她,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陌路相逢,怕打破这雾色山间的静谧,怕自己的贸然举动,让这个坚韧的女人心生警惕。

江岚全然没有察觉身后的异动,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轮胎螺丝上,双手用力,将松动的螺丝一颗颗拧下来,动作麻利又精准。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在地面的泥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却浑然不觉,只想着尽快换好轮胎,让这个陌生男人脱困,也尽快赶完自己的订单。

陆沉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一丝空气里的温热,他将手背在身后,轻轻攥紧,掌心微微出汗。心底的悸动翻涌不息,心疼、欣赏、动容、悸动,所有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填满了他四十六年沉寂的心。

他就那样站在她身后,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这个满身烟火气、坚韧又善良的女人,

看着这个独自扛着生活重担、却还愿意给陌生人撑伞的女人,

看着这个写下“清水养虾,本心做人”、用生命坚守初心的女人。

他想起那本养殖笔记里密密麻麻的文字,想起她一笔一划写下的坚守,想起她婚姻里的冰冷与委屈,想起她创业的艰辛与不易,心底的心疼,越来越浓,几乎要溢出来。

这个女人,明明自己已经扛了太多风雨,尝了太多苦楚,却还在偷偷给别人撑伞,还在坚守着最纯粹的本心。

十分钟后。

最后一颗旧螺丝被拧下,江岚将爆掉的轮胎稳稳搬下来,换上崭新的备用轮胎,再将螺丝一颗颗拧紧,力道均匀,稳当扎实。她直起身,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腰,轻轻喘了口气,脸颊泛着用力后的淡红,马尾凌乱,发丝黏在颈侧,却依旧利落挺拔,像一株永远不会倒下的野草。

陆沉看着她额角的汗珠,再也忍不住,立刻从风衣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一包全新的纸巾,包装洁白干净,他抽出一张柔软的纸巾,递到她面前,声音温润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温柔:“擦擦汗吧。”

江岚抬起头,看向他。

男人的眼底盛满了温柔,像天泉湖的湖水,清澈又温润,指尖捏着洁白的纸巾,递到她眼前。米白色的风衣,清瘦的身形,温润的眉眼,书卷气的窘迫,全都化作此刻的温柔,落在她的身上。

江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活了三十三年,从来没有一个男人,用这样干净、温柔、不带任何杂念的眼神看着她。

丈夫张强的眼里,只有索取,只有不耐烦,只有理所当然;

身边的商贩眼里,只有利益,只有交易,只有客套;

她早已习惯了冷漠,习惯了独自扛着一切,习惯了没有温柔的日子。

这一刻,陌生男人的温柔,像一缕阳光,照进了她冰封多年的心底。

她伸出手,想去接那张纸巾。

指尖相触的瞬间。

时间,仿佛彻底静止了。

江岚的指尖,粗糙,带着薄茧,沾着些许泥土和机油的痕迹,带着山间的微凉,带着烟火的粗粝;

陆沉的指尖,温润,干净,修长,带着墨香与纸气,带着掌心的温热,带着书卷的温润。

两截截然不同的指尖,轻轻碰在一起。

像湖风撞上雾色,像烟火遇上青山,像沉寂多年的心弦,被一根柔软的手指,轻轻拨动。

两人同时僵住,身体一震,呼吸不约而同地放缓,连心跳都漏了半拍。

山风卷过路边的枫香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温柔的低语;

雾丝从山谷里缓缓飘上来,缠在两人的指尖之间,缠在彼此的眼底;

天泉湖的水波轻轻荡漾,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无声的伴奏。

没有声音,没有话语,没有多余的动作。

只有清晰可闻的心跳声。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

藏在盘山公路的静谧里,

藏在湖山的雾色里,

藏在这场陌路相逢的悸动里,

未曾说出口,却已动人心,乱了芳华。

江岚的指尖微微一颤,像被滚烫的炭火烫到一样,下意识想收回手。

多年婚姻的冷漠,让她对异性的触碰充满了警惕与疏离,这突如其来的温柔触碰,让她心慌,让她无措。

陆沉也察觉到了这微妙的氛围,耳根瞬间泛起淡淡的红晕,一直红到脖颈,指尖也轻轻僵住,却没有收回纸巾。

他四十六年的人生,沉稳内敛,波澜不惊,从来没有为一个女人如此心动,如此慌乱,如此克制。

湖风再起,吹起江岚的马尾,发丝拂过陆沉的手背,带来一丝柔软的痒意;吹起陆沉的风衣衣角,衣摆擦过江岚的手臂,带来一丝温润的暖意。

这一缕未说出口的悸动,被风裹着,飘进天泉湖的雾色里,藏进小龙山的烟火里,落在两人的心底,生了根,发了芽。

而此刻的陆沉,风衣内侧口袋里的那本养殖笔记,正紧紧贴着他的心口,纸页的温度,与他的心跳,融为一体。

他知道,他终于找到了笔记的主人。

他知道,这场盘山公路的陌路相逢,从来不是偶然。

他知道,这缕指尖相触的悸动,会像天泉湖的秋雾,漫过他的余生,再也散不去。

江岚匆匆抽过纸巾,擦了擦额角的汗,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好了,轮胎换好了,你可以走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自己的小货车走去,胶鞋踩在泥土上,脚步都带着一丝慌乱。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温柔与悸动,久久没有散去。

他张了张嘴,想喊住她,想告诉她“我捡了你的笔记”,想知道她的名字,想跟她道一声谢。

可话到嘴边,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看着她的小货车缓缓驶远,消失在盘山公路的弯道里,才轻轻低下头,看着自己刚刚触碰过她的指尖,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烟火入山,陌路相逢。

湖山为证,初心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