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山公路的风还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混着天泉湖未散尽的秋雾湿气,拂过人的脸颊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凉。江岚收回自己触碰过陆沉指尖的手,指腹上还残留着那一点转瞬即逝的温热,她几乎是有些仓皇地攥紧了那张还带着对方体温的纸巾,匆匆在额角与脸颊上擦了两下,便将用过的纸巾仔仔细细折成小小的方块,稳稳塞进了自己裤袋里——她常年跑市场、跑虾塘,走南闯北见惯了市井烟火,却始终守着最细微的教养,从不因为环境粗粝、身份普通就随意丢弃垃圾,这份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像她做人的底线一样,从未变过。
她不敢再去看身后那个男人的眼睛,只觉得方才那一瞬间的指尖相触,像一道细小却异常清晰的电流,从指尖一路窜到心口,烫得她心慌,乱得她失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三十三年的人生里,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
丈夫张强触碰她,永远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蛮横,那是十年婚姻磨出来的、刻进骨子里的冷漠与索取。要么是深夜醉酒后的粗鲁拉扯,满身刺鼻的酒气与烟味,动作里没有半分温柔,只有发泄般的蛮横;要么是伸手要钱时的敷衍亲昵,嘴角挂着虚伪的笑,眼神里全是算计,碰她一下,不过是为了让她乖乖掏钱。十年婚姻,他给过她的,只有无尽的疲惫、透骨的寒心与无止尽的生活负担,从来没有一次,是这样干净、温热、带着平等尊重的轻轻一触。
而刚才陆沉的指尖,干净、温热,带着淡淡的墨香与旧纸气,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心尖,没有欲望,没有索取,没有居高临下的施舍,没有别有用心的试探,只是最纯粹的善意与温柔。这对早已习惯了冰冷、坚硬、独自扛住一切风雨的江岚来说,太过陌生,太过突兀,也太过容易击穿她用坚强筑起的厚厚外壳。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一点点发烫,从耳尖蔓延到脖颈,连心跳都不受控制地乱了节拍,原本沉稳有力的心跳,此刻变得杂乱无章,像被风吹乱的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江岚用力咬了咬下唇,用细微的痛感压下心底那点陌生的慌乱,弯腰把千斤顶、扳手、套筒等维修工具一一放回陆沉轿车的后备箱,动作利落迅速,每一件工具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如她做人做事的风格,条理分明,绝不潦草,哪怕是帮陌生人的忙,也做得一丝不苟。全程她没有再抬头,没有再看他一眼,也没有再说多余的话,只想尽快结束这场让她心慌意乱、手足无措的相遇,逃回自己熟悉的、充满烟火气的世界里。
“车修好了,你慢点开,这段弯道多,别太快。”
她丢下一句客气却疏离的提醒,声音比在龙虾城早市时软了几分,褪去了冷硬,却依旧带着一层生人勿近的距离感,像一层薄薄的冰,隔在两人之间。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几乎是逃一般转身,快步走向自己那辆沾满虾渍、布满划痕的白色五菱小货车,拉开车门,跳上去,关车门、系安全带、点火发动,动作一气呵成,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仿佛身后站着的,是什么会让她失控的存在。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略显仓促的背影,看着她高束的马尾在风里轻轻晃荡,看着她黑色胶鞋踩在泥土上留下浅浅的印记,眼底那点刚刚萌生的悸动,一点一点沉淀下来,化作更深的欣赏与心疼。
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立刻喊住她。
在官场沉浮半生,从基层科员走到县发改委副主任,他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拿捏分寸,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懂每个人心底的防备与柔软。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外表坚硬冷脆、雷厉风行,说话做事干脆利落,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与疲惫,藏着被生活磋磨过的伤痕。她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风雨,习惯了不接受陌生人的好意,更不习惯与陌生男人产生这样微妙而暧昧的交集。
唐突的靠近,只会让她警惕;过度的热情,只会让她退缩。
此刻最好的方式,便是尊重她的节奏,给她足够的安全感,不打扰,不逼迫,守着恰到好处的分寸。
陆沉轻轻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粗糙温度,带着薄茧的触感,带着虾料与草木混合的烟火气息,粗糙却真实,与他前半生接触过的所有女人都截然不同。
他的妻子周瑾,出身书香门第,一辈子精致体面,活在云端之上。指尖永远保养得细腻光滑,做着当季最流行的精致美甲,身上永远是昂贵且淡雅的高级香水味,说话温文尔雅、滴水不漏,待人接物无可挑剔,却也冷漠疏离、遥不可及,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美则美矣,却没有温度。他们的婚姻,始于门当户对,始于父母之命,始于世俗眼中的“天作之合”,最终却止于无话可说。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背叛,没有狗血的冲突,却比争吵更窒息——日复一日的客套,日复一日的沉默,日复一日的同床异梦。他在体制内沉浮,为生态、为百姓、为初心挣扎,她在高校教书,守着自己的书本与课堂,两人活成了同一屋檐下最熟悉的陌生人,连一句真心话、一句真实的情绪流露,都成了奢侈。
结婚二十年,他们分房睡了五年,餐桌上的对话永远只有“吃饭了”“出门了”“晚安”,逢年过节的礼物,不过是走个形式,他生病时,她只会让保姆照顾,她疲惫时,他也只会淡淡一句“注意休息”。没有关心,没有牵挂,没有灵魂的共鸣,只有一具看似圆满的婚姻空壳。
他见过商场上长袖善舞的女人,见过官场上圆滑世故的女人,见过被生活磨得市侩功利的女人,却从未见过江岚这样的。
粗糙,却干净;
平凡,却坚韧;
满身烟火,却心怀赤诚。
她身上有虾料的清腥,有汗水的咸涩,有泥土的厚重,有烟火的滚烫。她不精致,不优雅,不柔弱,没有精致的妆容,没有昂贵的衣物,却有着最动人、最蓬勃的生命力,像山间肆意生长的野草,风一吹就立着,雨一打就挺着,哪怕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哪怕被婚姻磨得满身疲惫,哪怕创业之路举步维艰,也依旧咬着牙,守着自己的一方虾塘,守着“清水养虾,本心做人”八个字,从不妥协,从不低头,从不违背本心。
这正是陆沉辞官隐居、提笔写作,穷极半生想要寻找的东西。
真实。
鲜活。
人间。
他低头,看向自己风衣内侧的口袋,那本捡来的牛皮纸笔记安静地躺在那里,封面磨得发毛,纸页带着淡淡的油渍,扉页上“清水养虾,本心做人”八个小字,仿佛还带着江岚的温度,带着虾塘的水汽,带着她一笔一划写下的坚守与赤诚。那本薄薄的笔记,装着一个女人的全部心血,装着最朴素的人间理想,也装着他苦苦追寻的写作初心。
陆沉轻轻笑了笑,眼底积压了许久的迷茫与倦怠,在这一刻,散去了大半。隐居天泉湖七天,他对着空白稿纸写不出一个字,而此刻,只是看着那个倔强的背影,他的心底,已经有了无数文字的轮廓。
他弯腰,将爆掉的旧轮胎也稳稳搬进后备箱,关上车门,发动车子。黑色轿车平稳地驶上盘山公路,不远不近,不急不缓,跟在江岚的小货车后面,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不靠近,不打扰,只是无声护送。
前面的小货车开得稳当,车速不快,车身上“小龙山清水龙虾”几个红色大字,在渐渐散开的秋雾里,格外醒目。陆沉就那样安静地跟着,看着她的车尾灯,看着她在蜿蜒的山路上稳稳前行,像看着一盏小小的、倔强的烟火,在寂静的湖山之间,亮着属于自己的光,刺破了空山的寂寥,也照亮了他枯竭的文心。
他没有超车,没有靠近,没有打扰。
对他而言,此刻无声的护送,便是最好的分寸。
江岚从后视镜里看到了那辆黑色轿车,心里微微一动,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泛起一丝细微的暖意。
她知道是刚才那个男人。
他没有急着赶路,没有鸣笛催促,没有肆意超车,就那样安安静静跟在她后面,像一个无声的护送者,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这份不动声色的温柔,这份恰到好处的分寸感,让她紧绷了一整个凌晨的心弦,悄悄松了一丝。
这是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不带任何目的、不图任何回报地,对她流露一丝善意。
在她的世界里,所有人都带着目的靠近:供应商想哄抬价格,客户想压低费用,丈夫想伸手要钱,就连身边的亲戚,也大多是看她能不能帮上忙。像这样纯粹的、没有任何所求的温柔,对她来说,太过珍贵,也太过陌生。
盘山公路不算长,二十多分钟后,两辆车一前一后,缓缓驶入了望湖山庄的停车场。
望湖山庄依山傍水而建,清一色的原木青瓦,风格古朴雅致,飞檐轻挑,窗棂雕花,屋檐下挂着浅棕色的木质风铃,风一吹,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处处透着江南山水的清雅与静谧,是天泉湖最有名、档次最高的度假山庄,也是小龙山高端湖鲜的定点供货地。平日里来往的都是城里的游客、度假的文人墨客、谈生意的老板,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精致优雅,像江岚这样开着破旧小货车、满身虾腥、穿着胶鞋、素面朝天的女人,极少出现在这里,一进来便显得格格不入,像两个世界的人,撞在了一起。
江岚停好车,解开安全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情绪,将指尖相触的慌乱、对陌生男人的疑惑、对婚姻的疲惫,全都压进心底最深处。
她来这里,一是给餐厅送今日的清水活虾,完成固定订单,守住自己的信誉;二是要跟山庄经理谈县城金秋美食节的展位——这是小龙山清水龙虾走出本地、打响品牌的最好机会,也是她带着周边几十户养殖户增收致富的关键一步。可高达三万块的展位费,对如今资金紧张、步履维艰的她来说,是一座难以翻越的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创业三年,她把所有的钱,一分不剩,全都投进了虾塘建设、生态养殖、种苗培育,还有带着周边养殖户增收分红上。为了让养殖户放心跟着她干,她从不拖欠分红,哪怕自己手里没钱,也会先借钱把分红发下去。手里的流动资金一直紧绷,拆东墙补西墙是常态,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丈夫张强不仅不帮忙、不分担,还时不时伸手要钱,拿去打牌挥霍、吃喝玩乐,从来不管她的难处,不管虾塘的生死,不管家里的开支。家里的日常开支、女儿的学费生活费、虾塘的饲料与维护成本、工人的工资,像一座座大山,日复一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可她不能放弃。
“清水养虾,本心做人”,这八个字不是写在笔记上的空话,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是她的执念,是她的底线,是她的命,是她对养殖户的承诺,是她对生态的坚守,是她在烟火人间里立住脚跟的根。
江岚推开车门,清晨微凉的风扑面而来,带着天泉湖的水汽与草木的清香。她弯腰,从车厢里搬下装着活虾的保温箱,箱子是加厚的泡沫材质,沉甸甸的,宽厚的塑料把手深深勒进她的手掌,留下一道鲜红的印子,勒得她指尖发麻。她咬着牙,稳稳抱起箱子,腹部微微发力,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朝着山庄餐厅的后门走去,脚步坚定,没有一丝摇晃,哪怕箱子再重,她也不会弯下脊梁。
陆沉停好车,跟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
他没有上前帮忙,没有主动搭手,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得出来,这个女人自尊心极强,她不需要廉价的同情,不需要刻意的帮助,更不需要别人带着怜悯的伸手。她只想靠自己的双手,挣自己的生活,守自己的初心,哪怕再苦再累,也不愿接受别人的施舍。
这份刻在骨血里的倔强,让他越发动容,也越发心疼。
望湖山庄的餐厅分为前后两区,格局分明,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前厅雅致清幽,原木桌椅打磨得光滑细腻,竹帘轻垂,纱窗半掩,窗外就是秋雾缭绕的天泉湖,湖水碧绿,山影朦胧,阳光透过竹帘洒进来,形成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着清茶与淡香的味道,安静又治愈,是供客人休闲用餐的地方,连说话都要放轻声音。
后厅则是食材处理区与员工通道,环境相对简陋,地面常年湿漉漉的,水池里哗哗流水,案板上摆放着各类生鲜,空气中飘着食材的鲜香与水汽,是烟火气最浓的地方,没有拘谨,没有客套,只有最真实的生计与忙碌。
江岚熟门熟路地走进后厅,这里是她常来的地方,没有前厅的拘谨与局促,只有熟悉的烟火与踏实。她将保温箱稳稳放在食材验收台,跟后厨的张师傅打了声招呼,便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验货,姿态从容,不卑不亢,没有因为自己穿着朴素、身份普通就低人一等。
后厨的张师傅是老熟人,跟江岚合作了两年,一直非常认可她的龙虾品质,更是打心底里佩服这个独自打拼、带着乡亲们增收的女人。他笑着走上前,随手打开保温箱,看着里面活蹦乱跳、青壳白净、个头均匀的清水虾,虾须在水里轻轻晃动,活力十足,甚至不需要仔细翻看,便连连点头,语气里满是赞许:“江老板,你家的虾,永远是最顶的,不用验,我放心!整个小龙山,就数你的虾最干净、最鲜,全是清水慢养的好东西!”
江岚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这是从凌晨四点赶早市、跟供应商斗智斗勇、接丈夫要钱电话以来,她第一次真正放松、发自内心地笑。那笑意很浅,却像一缕阳光,照亮了她疲惫的眉眼,“张师傅谬赞了,品质我不敢马虎,都是清水慢养,不喂饲料,不掺药水,每一只都是实打实的品质,不能辜负客户的信任,更不能辜负跟着我的养殖户。”
“我知道,所以我们李总才一直指定要你的货,别人的虾,再便宜都不要。”张师傅一边安排工人把虾放进干净的暂养池,看着清水里的龙虾欢快游动,一边随口说道,“对了江老板,县城马上办金秋美食节,咱们山庄要出展位,我听李经理说,你是不是也想参加?今年展位费涨了不少,不少本地小商户都犯愁呢,你要是想参加,可得早点跟李经理谈。”
江岚的心轻轻一沉,脸上刚刚浮现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像被秋风吹散的雾。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窘迫,声音放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局促:“我是想参加,就是……费用这边,有点紧张。”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后厨的水声盖过去。
在外人面前,她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眼神锋利的江老板,是能镇住供应商、能打理好虾塘的女强人;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背后空无一人,每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每一笔开支都要精打细算,三万块的展位费,足以让她本就紧张的资金链彻底断裂。
张师傅叹了口气,他在餐饮行业干了几十年,看人很准,自然懂江岚的不容易:“我知道你难,一个女人撑这么大一摊事,又要管虾塘,又要跑市场,还要带孩子,还要照顾那么多养殖户,换做男人都不一定撑得住。你等会儿去找李经理好好说说,看看能不能分期付,或者给你减免一点,咱们本地创业,不容易,山庄应该会体谅。”
“谢谢张师傅。”江岚轻声道谢,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
分期,是她唯一的路,也是她最后的希望。
可低头求人,是她这辈子最不擅长、最不愿意做的事。
她从小性子硬,宁折不弯,宁愿自己苦一点,累一点,多流点汗,多跑点路,也不愿低头向人求情,不愿看别人的脸色,不愿接受别人带着施舍意味的帮助。可这一次,为了她的龙虾,为了信任她的养殖户,为了“小龙山清水龙虾”这块牌子,为了让跟着她的乡亲们多挣点钱,她必须放下自尊,必须低头,必须开口求人。
这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责任。
江岚收拾好空掉的保温箱,叠放整齐,靠在墙角,跟张师傅道别,从餐厅后厅绕到前厅,准备去找李经理。
一踏入前厅,她整个人都下意识地拘谨起来,像一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动物,浑身都透着不自在。
这里的环境与后厅截然不同。
原木桌椅打磨得光滑细腻,没有一丝污渍,竹帘轻垂,隔断了外界的喧嚣,窗外就是秋雾未散的天泉湖,山水相映,如诗如画,湖面上偶尔有白鹭掠过,留下一道轻盈的影子。空气中飘着清茶的淡香、鲜花的幽香,没有嘈杂,没有腥味,没有市井的喧嚣,只有安静与雅致。客人不多,三三两两地坐着,低声交谈,轻声细语,举止优雅,与龙虾城早市的喧嚣、粗粝、热闹,判若两个世界。
江岚站在入口处,像一朵从泥泞烟火里长出来的花,突然闯进了不染尘俗的书院,浑身都透着格格不入。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冲锋衣,袖口磨出了毛边,肩膀处沾着淡红色的虾渍;裤脚高高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腿,黑色胶鞋上沾着山间的泥土与虾塘的水渍;手上还有搬货留下的淡红印子,指甲缝里藏着没洗干净的虾泥,手腕上有搬箱子蹭出的淤青,那是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这一身装扮,与这里的雅致清幽、精致体面格格不入,连脚步都下意识放轻,生怕弄脏了干净的地板,生怕打扰了这里的安静。
而就在靠窗的绝佳位置,陆沉已经点好了早餐。
一碗清粥,一碟凉拌小菜,一碟蒸山药,简简单单,清清淡淡,没有任何奢华铺张,符合他内敛低调的性子。他穿着米白色的风衣,身姿清瘦挺拔,坐姿端正斯文,筷子轻拿轻放,一举一动都带着常年身居高位养成的内敛与沉稳,又混着作家独有的温润书卷气,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惹眼,像一幅温润的水墨画,与周遭的湖山融为一体。
他从江岚走进前厅的那一刻起,目光就轻轻落在了她的身上,再也没有移开过。
看着她局促地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意识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着她眼神里的倔强与不安,看着她明明浑身疲惫,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模样,陆沉的心,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细微的疼,密密麻麻蔓延开来,从心口到四肢百骸。
他没有主动打招呼,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早餐,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落在她的身上,像在守护一件珍贵而脆弱的东西,小心翼翼,不敢惊扰。
江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局促与不安,抬眼看向服务台,轻声询问了李经理的位置,便朝着走廊另一侧的办公室走去。
她的脚步很快,背影依旧挺直,像一株永远不会弯折的青松,可垂在身侧、紧紧攥着衣角的指尖,却微微泛白,泄露了她心底的紧张与忐忑。骄傲如她,要低头求人,本就是一场煎熬。
陆沉缓缓放下筷子,拿起纸巾,轻轻擦了擦嘴角,起身安静地跟了过去。
他没有打扰,没有出声,只是站在走廊的拐角处,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听着。他不想窥探她的隐私,只是放心不下,想知道这个倔强的女人,能不能得到一丝转机。
办公室的门没有关严,留着一条不大不小的缝隙,里面的对话,清晰地传了出来,一字一句,落在陆沉的耳朵里,也落在他的心上。
先是山庄李经理的声音,客气、公式化,却带着清晰的距离感,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江老板,美食节展位的事,我知道你想参加,但是今年费用确实涨了,总部统一规定,一分都不能少,三万块,提前全款到账,我这边才能给你留位置。”
江岚的声音紧跟着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却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坚定、沉稳,努力维持着最后的骄傲:“李经理,我知道规定,可是我现在资金确实紧张,三万块我一时拿不出来。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我分期付,先付一半,剩下的美食节结束,我立刻补上,一分不少。我可以写欠条,按手印,绝不拖欠一分钱。”
“分期?”李经理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明显的为难,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像在看一个不自量力的小人物,“江老板,不是我不帮你,总部有规定,所有展位必须全款,我也没办法打破规矩。你要是实在拿不出来,那只能……把位置留给别人了。”
“李经理,求你再想想办法。”江岚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低声的恳求,这是她极少有的姿态,骄傲如她,从来不肯轻易低头,此刻却为了生计、为了初心放低了姿态,“我的清水龙虾是生态养殖,无添加,品质绝对没问题,参加美食节,对山庄的口碑也是好事。我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这是我带着乡亲们增收的唯一机会……”
“我知道你的品质好,可是规矩就是规矩。”李经理毫不留情地打断了她,语气变得生硬、冷漠,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江老板,你还是再凑凑钱吧,凑不齐,就只能算了。”
对话到这里,彻底陷入了沉默。
空气像凝固了一样,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走廊拐角处的陆沉,指尖微微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凸起。
他能清晰地想象到,门后的江岚,此刻是什么模样。
一定是低着头,咬着唇,眼眶泛红,鼻尖发酸,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明明那么骄傲,那么坚韧,那么不肯服输,却为了生计,为了初心,为了跟着她的乡亲们,不得不放下所有自尊,低头求人,还要被冷漠拒绝。
而办公室里,江岚确实如此。
她站在办公桌前,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着,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传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感,才勉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水汽,勉强稳住自己的情绪。
委屈吗?
委屈。
委屈到极致,委屈到想放声大哭。
累吗?
累。
累到想要倒下,累到想放弃一切。
从凌晨四点摸黑爬起来,赶早市,跟供应商斗智斗勇,坚守品质不妥协;接丈夫毫无愧疚、理直气壮要钱的电话,心冷如冰,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盘山公路上,停下自己的急事,耗费时间与力气,帮陌生男人换轮胎;再到现在,放下所有骄傲,低头求人,却被冷冰冰地拒绝。
一连串的事情,像一座座大山,接二连三地压下来,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压得她几乎要撑不住。
她没有靠任何人,没有偷奸耍滑,没有赚黑心钱,守着一方虾塘,守着本心做人,凭什么就这么难?
婚姻冰冷,无人依靠;
事业艰难,无人相助;
连一个小小的展位,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都要被冰冷的规矩拦在门外。
江岚的鼻尖微微发酸,眼眶瞬间红了,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蒙上眼底,视线开始模糊,窗外的天泉湖,变成了一片朦胧的绿。
她飞快地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天泉湖。
秋雾朦胧,山影安静,湖水碧绿,风景美得像一幅画,可再美的风景,也暖不了她冰冷的心,也抚平不了她心底的委屈与疲惫。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眼泪硬生生逼了回去,不让它们掉下来。
不能哭。
不能在别人面前哭。
不能示弱。
不能让人看笑话。
她是江岚,是小龙山清水龙虾的主理人,是女儿的妈妈,是几十户养殖户的希望,她不能倒,不能脆弱,不能崩溃。
“好,我知道了,谢谢李经理。”
江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装出来的冷硬,听不出任何情绪,听不出任何委屈,只有一片淡漠。她微微颔首,姿态得体,没有再恳求,没有再纠缠,没有再放低姿态,转身,挺直脊背,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了办公室。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办公室里的冷漠与距离。
江岚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冰凉的墙面贴着后背,驱散了一丝心底的燥热,终于卸下了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硬撑。
她微微低下头,长发从耳侧滑落,遮住了她泛红的眼眶,遮住了她眼底的水汽,像一只偷偷舔舐伤口的小兽,不愿被任何人看见自己的脆弱与狼狈。她抬起一只手,指尖轻轻抹了抹眼角,把那点不争气的眼泪擦掉,动作很快,很仓促,很隐蔽,生怕被人看见。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下来,落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却照不进她冰冷的心底。
光线照亮了她手腕上搬货蹭出的淤青,照亮了她指甲缝里没洗干净的虾泥,照亮了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照亮了她满身的疲惫与倔强。
倔强得让人心疼。
而这一切,全都落在了不远处陆沉的眼里,一字一句,一举一动,清清楚楚,刻进心底。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紧,疼得发酸。
前半生,他身居高位,县发改委副主任,手握项目审批大权,无数人围着他转,求他办事,对他毕恭毕敬、阿谀奉承。他见过虚与委蛇,见过利益交换,见过人心凉薄,见过虚伪狡诈,却从未见过这样干净、这样倔强、这样在泥泞与苦难里,依旧守着本心、守着善良、守着底线的灵魂。
江岚没有掉在地上的眼泪,却实实在在,掉在了他的心上。
陆沉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抬脚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木质走廊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直到走到江岚面前,她才猛地回过神,像是受惊的小动物一般,飞快地抬起头,慌乱地擦了擦眼角,眼神里带着警惕、窘迫、慌张,还有一丝被撞破脆弱的难堪。
四目相对。
江岚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兔子,眼底还残留着未干的水汽,清亮的眸子,此刻盛满了慌乱与倔强,让人一看就心生怜惜。
陆沉的心,又是一软。
他停下脚步,刻意保持着一个让她安心、不会感到压迫的距离,没有靠近,没有追问,没有戳破她的脆弱,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垂眸,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温和、干净、坦荡,没有轻视,没有怜悯,没有居高临下,只有纯粹的心疼与欣赏。
江岚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双手紧紧攥在身前,声音带着一丝刚哭过的沙哑,却依旧强装镇定、强装冷漠:“你……你怎么在这里?”
陆沉没有提刚才听到的对话,没有戳破她的狼狈,只是用低沉温和、像天泉湖风一样轻柔的声音,缓缓开口,一字一句,清晰而真诚。
“我是一个采风作家,隐居在这里,写一些关于人间、关于烟火、关于本心的文字。”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她泛红的眼角,落在她手腕的淤青上,落在她沾满生活痕迹的指尖上,每一个眼神,都带着尊重与怜惜,不敢有半分冒犯。
“我听见了你和经理的对话,知道你在为美食节的宣传发愁。”
“我帮你。”
“免费帮你写美食节的宣传文案,海报、推文、介绍词、品牌故事,全部由我执笔,分文不取。”
话音落下,走廊里一片安静。
阳光静止,风静止,连空气都仿佛静止了。
江岚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整个人都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像被雷击中一般,动弹不得。
她的眼里,充满了惊疑,充满了不解,充满了不敢相信。
眼前这个男人,衣着体面,气质温润,谈吐不凡,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为什么要帮她?
他们不过是陌路相逢,不过是她顺手帮他换了一个车胎,不过是两次短暂的相遇,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凭什么、为什么,要免费帮她?
在烟火市井里打拼了这么多年,她早就看透了人心,看透了利益交换。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更没有不求回报的善意。所有的帮助背后,都藏着条件、目的、算计,这是她用十年婚姻、三年创业换来的教训。
她不敢相信,也不能相信。
江岚的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戒备,充满了怀疑,她紧紧盯着陆沉的眼睛,像是想从他的眼底,看出一丝不怀好意,一丝算计,一丝图谋。
可陆沉的眼神,始终温和清澈,坦荡真诚,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隐藏,没有一丝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看着她惊疑的模样,看着她眼里的防备与不安,没有催促,没有解释,没有急于证明自己,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她消化,等着她接受,等着她放下心防。
江岚的目光,一点点从惊疑,变成错愕,再变成茫然。
她活了三十三年,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样一句话。
丈夫不会,亲人很少,朋友有限。身边所有人,都在向她索取,向她依靠,向她要求,所有人都在看她飞得高不高,看她能不能赚钱,从来没有人问她飞得累不累,问她苦不苦,问她需不需要帮助。
而这个只见过两次面的陌生男人,却在她最狼狈、最无助、最走投无路、几乎要撑不下去的时候,递来了一双干净的手,一盏温暖的灯,一句最真诚、最不求回报的:我帮你。
阳光穿过走廊的窗户,洒在陆沉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温暖而不刺眼,像一道光,照进了她冰冷、绝望、看不到尽头的生活里。
江岚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陌生却温柔的男人。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认认真真地看清他的模样。
清瘦挺拔,眉眼温润,两鬓有淡淡的霜白,刻着历经世事的沉稳,眼神沉静而有力量,像天泉湖的水,深不见底,却干净、温暖、澄澈。
她的眼里,第一次清晰地映进了他的模样。
也第一次,在冰冷、绝望、看不到尽头的生活里,感受到了一丝不期而遇、毫无所求、纯粹干净的暖意。
湖风穿过走廊,卷起她的发梢,也卷起了他的风衣衣角。
两个背负着生活枷锁、被困在各自孤独里的中年灵魂,在湖山之间,在烟火与静雅的交界,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对视。
而这一次对视,注定要改写两个人的余生。
陆沉看着她眼里渐渐散去的戒备,看着她眼底慢慢浮现的茫然与动容,再次轻轻开口,声音稳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
“我不是同情,也不是施舍,我只是想写最真实的人间,而你,就是我要找的人间。”
“清水养虾,本心做人——这八个字,值得被更多人看见。”
走廊里,风轻轻吹过,带着湖山的清香,带着烟火的暖意,带着初心的滚烫。
一句话,八个字,一场相遇。
从此,山不再只是山,湖不再只是湖,烟火入山,初心相逢。
两个孤独的灵魂,终于在湖山之间,找到了彼此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