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秋阳终于撕开了天泉湖笼罩了一上午的薄雾,金辉泼洒在望湖山庄的原木楼宇上,把浅棕色的木墙晒得泛起温润的柔光,连窗棂上垂落的棉麻窗帘,都被晒得暖烘烘的,风一吹,窗帘轻轻摆动,像是在和窗外的湖光打着温柔的招呼。302客房的门虚掩着,湖风从窗缝钻进来,卷着桌上的墨香与茶香,轻轻拂过摊开的米黄色稿纸,也拂过陆沉手边安安稳稳摆放的两本牛皮纸笔记——一大一小,一厚一薄,封面上的磨毛痕迹、深浅不一的虾渍水渍、边角处被反复摩挲的卷曲,都是江岚用一千多个日夜的坚守,一点点磨出来的印记。
陆沉坐在临窗的书桌前,指尖刚刚离开那支老式英雄钢笔,笔杆被掌心的温度焐得温热,稿纸上的墨迹已经完全干透,遒劲温润的字迹铺满整页,力透纸背,每一个字都写着小龙山清水龙虾的赤诚,写着江岚“清水养虾,本心做人”的执拗与坚守。他的目光反复落在两本笔记上,小本是那天在山庄窗下捡到的随身随手记,页边写满了潦草的水质数据、巡塘时间、水草长势,甚至还有几句给自己打气的碎碎念;大本是江岚下午亲自送来的三年心血主笔记,工工整整记录着从虾塘选址、种苗投放、水质调控到病害防治的每一个细节,密密麻麻,字字用心。一模一样的字迹,一模一样的初心,像两颗紧紧依偎的赤子之心,毫无保留地摊开在他面前,狠狠戳中了他辞官隐居七天来所有的迷茫、失落与对初心的渴求。
七天前,他毅然告别深耕八年的县发改委岗位,卸下一身公职枷锁,来到天泉湖畔的望湖山庄隐居,本想躲进山水间,寻一份清净,却始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最珍贵的东西。他守了八年生态农业底线,驳回无数破坏湿地、滥用药剂的养殖项目,拒绝过开发商砸来的重金利诱,也因此被人诟病死板、固执,最终在仕途与初心的抉择里,选择了后者。他以为自己会就此归于平淡,直到捡到江岚的笔记,直到遇见那个满身虾腥却脊梁挺直的女人,他才忽然明白,自己要寻的从来不是避世的安逸,而是人间最真实、最不掺虚假的坚守。
他在等。
等那个穿着胶鞋、裤脚永远挽着、身上带着虾塘水汽与泥土气息,却有着最倔强脊梁的女人,来取回她的文字,她的心血,她藏在笔记里所有不为人知的脆弱、坚持与温柔。
走廊里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不算清脆,带着一丝局促的迟疑,一步一步,轻轻落在地毯上,像小鹿踩在秋日的落叶上,软软的,怯怯的,却又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期待。陆沉的心轻轻一动,不用猜,不用听,他也知道是江岚。这几天的短暂相处,她的气息、她的步调,已经悄悄刻进了他的心里。
他缓缓起身,压下心底莫名的悸动,走到门边,轻轻拉开房门。
门外,江岚正站在走廊中央,上午那件沾着泥土的浅灰色冲锋衣已经换了下来,穿了一件干净的浅灰色连帽卫衣,布料柔软,衬得她原本清冽的眉眼多了几分柔和。裤脚依旧习惯性地挽着,露出结实匀称、带着健康肤色的小腿,脚上还是那双沾着小龙山泥土与草屑的胶鞋,鞋边的泥渍已经被她小心擦过,却依旧藏不住烟火气。她的手里空空的,指尖紧张地捻着卫衣的衣角,指节微微泛白,束起的高马尾垂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湖风吹到脸颊边,软软地贴在皮肤上,衬得她的眉眼愈发清冽干净,眼底却藏着一丝忐忑、一丝紧张,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看到陆沉开门的瞬间,江岚的脚步猛地顿住,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的苇絮,生怕惊扰了这方安静的天地:“陆先生,我……我来拿文案。”
她的眼底先下意识扫过客房内的书桌,当目光稳稳落在桌角那两本属于自己的牛皮纸笔记上时,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般,连呼吸都忘了。
那本她以为丢失、纠结了一整个上午、翻遍了虾塘和山庄都没找到的随身小笔记,正安安稳稳地躺在她耗费三年心血的主笔记旁边,封面上她随手画的小水草记号,被细心抚平,清晰得不能再清晰,那是她独有的标记,是她每天巡塘都会看一眼的记号。
陆沉看着她震惊到失神的模样,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眉眼弯弯,温和得像午后洒在湖面上的阳光,他侧身让开道路,语气温和而沉稳:“进来吧,文案写好了,你的两本笔记,我都替你收好了,分毫未动。”
江岚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一颗温热的湖石轻轻撞了一下,怦怦的心跳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可闻,快得让她有些手足无措。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走进客房,胶鞋踩在柔软的浅灰色地毯上,连脚步都不敢用力,生怕鞋底残留的泥土弄脏了这方干净雅致、带着淡淡墨香的天地,生怕自己身上的虾塘烟火气,唐突了这里的静谧。
客房里的一切和上午别无二致,原木书桌临着绝美的湖景,窗外天泉湖碧波荡漾,远山层林尽染;桌上的清茶还冒着袅袅的热气,茶香清浅,和墨香缠在一起,沁人心脾;米黄色稿纸平整地铺在桌上,字迹工整温润,两本笔记依偎在稿纸旁,像漂泊许久终于找到归宿的游子,安稳又踏实。江岚站在书桌前,双手紧紧攥着卫衣衣角,局促得像个误闯桃源的凡人,浑身都透着与这里雅致格调格格不入的烟火糙气,可她的目光,却死死黏在那两本笔记上,眼眶一点点发热,鼻尖酸酸的,积攒了一上午的慌乱与不安,在这一刻翻涌而上。
陆沉没有多说安慰的话,他知道,对于江岚而言,这两本笔记不是普通的本子,是她的命,是她三年坚守的全部见证。他只是轻轻拿起那本小小的随身笔记,动作轻柔地递到她的面前,指尖温柔地拂过封面残留的草屑,声音低沉而真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那天在山庄窗下捡到的,怕你着急,一直贴身收着,等着亲手还给你。”
江岚颤抖着伸出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薄茧,指节因为常年劳作微微变形,是搬饲料、测水质、巡塘磨出来的手。指尖触到封面磨毛的质感,触到纸页上自己歪歪扭扭却认真的字迹,触到笔记里残留的、属于虾塘的水汽与草香,先前积攒的慌乱、忐忑、不安、焦虑,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压不住的感动。
她一直以为,丢的是这本随手记录的小笔记,慌的是那本承载三年心血的主笔记,她甚至一夜没睡好,怕主笔记也遗失,怕自己三年的努力付诸东流。直到此刻两本笔记都稳稳回到手里,她才真正明白,这些写满文字的纸页,不是简单的记录,是她半条命的寄托,是她在烟火人间里咬牙坚守、不肯妥协的全部证明,是她顶着压力、扛着艰辛,一步步走过来的脚印。
“谢谢你……”江岚的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却死死忍住不掉下来,她不想在陌生人面前露出脆弱,“我还以为丢了主笔记,吓得魂都快没了,吃不好坐不安,没想到只是丢了这本小的,还被你捡到了……”
“无论是随手记的琐碎日常,还是三年坚守的初心,都是最珍贵的东西,我自然要替你收好。”陆沉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落在她粗糙却干净的指尖,语气笃定而温柔,没有半分敷衍,“你的笔记我都看了,每一个字,每一个数据,每一次坚守,我都懂。”
一句“我都懂”,比千言万语都更戳心,更治愈。
江岚紧紧抱着两本笔记,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再也忍不住,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笔记的封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瞬间晕染了那枚小小的水草记号。这是委屈的泪,是释然的泪,更是终于被人读懂的泪。
陆沉轻轻递过一张干净的棉麻纸巾,没有刻意的安慰,没有多余的询问,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给她足够的时间,释放积攒了太久的委屈、疲惫与释然。他知道,这个看似坚韧如钢的女人,心里藏了太多不为人知的苦,需要一个出口,需要一份懂得。
等江岚渐渐平复情绪,擦干眼角的湿润,陆沉才拿起桌角的宣传文案,郑重地递到她的手中,动作庄重,像是在交付一份沉甸甸的认可:“这是为你写的宣传文案,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虚浮的修饰,只有最真实的虾塘,最真实的水草,最真实的你。你看看,若是有不合适的地方,我们再慢慢改,直到你满意为止。”
江岚屏住呼吸,双手郑重地接过稿纸,指尖能感受到纸页上残留的温度,那是陆沉落笔时的温度,也是初心的温度。
米黄色的纸页温热,墨迹温润遒劲,一个个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她一字一句,慢慢地、认真地读了下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文案里写了天泉湖清冽甘甜的活水,写了小龙山松软肥沃的青泥,写了虾塘里随风摇曳的伊乐藻与轮叶黑藻,写了壳青肚白、肉嫩味鲜的清水龙虾;写了她凌晨四点顶着星光奔赴龙虾城早市的奔波,写了蜿蜒盘山公路上小货车颠簸的身影,写了铁皮房里熬夜记录数据的昏黄灯光,写了虾塘边深夜独自巡塘、不惧蚊虫的坚守;写了她坚决拒绝添加剂、死守生态底线的固执,写了她主动帮扶周边养殖户、不求回报的温柔,写了她面对世俗不解、同行嘲讽却依旧不改初心的执拗,写了她扛着生计、守着底线、一步一个脚印的坚韧。
文案没有刻意拔高,没有刻意煽情,却把她三年来的每一个日夜、每一次坚持、每一份不易,都写得淋漓尽致,入木三分。
最后一行,字字滚烫,直击心底:
人间烟火最赤诚,清水养虾守本心。小龙山的一塘清水,养的是龙虾,守的是人间正道;江岚的三年坚守,扛的是生计,藏的是赤子之心。
江岚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稿纸在她手里轻轻晃动,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视线里的字迹变得朦胧,却每一个都刻进了心底。
活了三十三年,守了三年虾塘,她被人质疑过,被人嘲讽过,被人说过“死脑筋”“傻气”,却从来没有一个人,能如此透彻地读懂她,能把她的挣扎、坚守、温柔、委屈,写得如此动人,如此珍贵。这不是一份简单的宣传文案,这是一封写给她坚守的赞歌,是一份跨越身份、灵魂共鸣的回应,是她坚守三年来,得到的最珍贵的认可。
“写得太好了……”江岚的声音哽咽,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稿纸上,晕开点点墨迹,“我从来不知道,我守的这些,我每天做的这些小事,在你笔下,这么有意义,这么珍贵。”
陆沉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目光温柔而认真,没有丝毫居高临下,只有平等的懂得与共鸣,他缓缓说起了自己的过往,那些从未对人言说、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坚守与抉择:“我曾在县发改委主抓八年生态农业项目,八年里,我守着生态底线,驳回了无数破坏湿地、滥用药剂、只求产量不顾环境的养殖项目,拒绝过开发商的重金利诱,也因此被人说死板、固执、不懂变通,最终在仕途与初心之间,我选择了守住本心,辞官隐居。我来到天泉湖,不是逃避,是想寻回真实的人间,寻回不掺虚假、不逐名利的初心。”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江岚怀里紧紧抱着的两本笔记上,语气愈发铿锵,愈发坚定:“直到捡到你的笔记,遇见了你,我才真正明白,我要写的从来不是空洞的山水,不是华丽的辞藻,而是像你这样,在烟火里咬牙坚守、不肯向世俗妥协、不肯丢底线的普通人。我们看似活在两个世界,一个居湖山笔墨,一个守田间虾塘,一个执笔写心,一个躬身实干,却守着同一份初心,都是不肯丢底线、不肯随波逐流的孤勇者。”
江岚猛地抬头,直直看向陆沉的眼睛,那双眼睛温润澄澈,像天泉湖的水,深不见底,却藏着最赤诚的光。
那双温润的眼眸里,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没有虚情假意的客套,没有看热闹的疏离,只有与她一模一样的坚守,一模一样的赤诚,一模一样的、在无人理解的路上孤独前行、却依旧不肯放弃的倔强。
原来不是她一个人在“傻”,不是她一个人在“固执”,不是她一个人在无人理解的路上孤身硬撑。
原来这世间,真的有同路人,真的有人和她一样,守着底线,抱着初心,在烟火与风雨里,默默前行。
“供应商骂我死脑筋,不肯掺次品、用添加剂赚快钱,说我放着好日子不过,自讨苦吃;同行笑我傻,守着生态不能当饭吃,说我迟早被市场淘汰;就连身边的朋友、亲戚,都觉得我固执得不可理喻,劝我随大流。”江岚轻轻抚摸着笔记的封面,指尖划过磨毛的边角,眼底满是坚韧,没有丝毫动摇,“可我不能毁了小龙山的水,不能骗了信任我的养殖户,更不能丢了做人的本心。穷点苦点没关系,累点难点也没关系,昧良心的钱,我一分都不赚,不干净的虾,我一只都不卖。”
“你做得极对,做得比谁都好。”陆沉的声音像砸在青石上的石子,坚定有力,掷地有声,“守生态不是傻,守本心不是愚,这是人间最珍贵、最难得的东西。你的虾塘,是真正的生态样板,是值得所有人学习的标杆;你的坚守,不该被埋没,不该被嘲讽,值得被更多人看见,被更多人认可。”
他看着窗外渐渐清晰的小龙山轮廓,秋阳下,远山层林尽染,虾塘方向隐隐传来水波的声响,他忽然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素色帆布包,包侧稳稳插着那支陪伴他多年、写过无数方案与文字的英雄钢笔,语气诚恳而认真,带着实打实的诚意:“我写的文案,终究是纸上文字,再动人,也不如实地看一看来得真实。想要真正写好小龙山的清水龙虾,写好你的坚守,我必须去虾塘实地走一走,看一看你日夜守护的水草、虾苗,看一看跟着你打拼、信任你的养殖户,听一听虾塘里的风,闻一闻泥土与水草的气息。”
“我在发改委八年,审批过十几个生态水产养殖项目,从水温调控、温差防控到水质优化、水草养护,这些实操细节,我都熟,都是能落地、能解决问题的经验。深秋昼夜温差大,虾苗应激死亡是所有养殖户的大问题,你的笔记里记了无数次被这个问题困扰,试了很多方法却始终没有系统解决,我去现场看一看,能给你出实打实的法子,不是空口安慰,是能立刻落地、能保住虾苗的解决方案。”
江岚的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震撼与不敢置信。
她从未敢奢望,这个隐居湖山、提笔写字的温文作家,不仅能读懂她的心,读懂她的坚守,还能懂她的虾塘,懂她守生态的实干与艰难,懂她三年来苦苦摸索却始终无解的养殖难题。
三年来,所有的养殖难题,她都是自己翻旧书、查资料、一遍遍试错,白天巡塘干活,晚上熬夜学习,遇到问题无人请教,无人帮扶,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黑暗里摸索,摔了无数次跤,走了无数次弯路,所有的苦,都自己咽。而眼前的陆沉,竟然能用他八年的专业经验,帮她解决最头疼、最致命的难题。
震撼、错愕、不敢置信、期盼、感动……无数情绪翻涌在江岚的心底,让她一时说不出话,只是怔怔地看着陆沉,眼底满是泪光,那是希望的光,是终于有人帮她扛的动容。
“我知道你在担心温差问题。”陆沉轻轻指了指她怀里的主笔记,语气温和,却字字精准,“笔记里记了十次深秋降温的虾苗死亡记录,你试了加深水位、加水草,却没系统整合方法,没有形成完整的防控方案,我去现场,能把最实用、最省钱、最易操作的法子教给你和养殖户,保住今年的虾苗,保住大家的心血。”
这句话,彻底戳中了江岚的软肋,戳中了她悬在心头三年、日夜不安的一把刀。
深秋温差骤变,是她悬在心头的一把利刃,是整个小龙山虾塘的致命威胁,每年一到深秋,她就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生怕气温骤降,虾苗大批量死亡,毁了养殖户的全部心血。若是陆沉真的能解决这个问题,不仅能保住王伯、李婶这些跟着她打拼的养殖户的生计,更能守住她三年来拼尽全力打造的生态虾塘,守住小龙山的清水招牌。
江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激动与滚烫的情绪,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没有了半分局促,没有了半分犹豫:“好!我带你去!现在就走!”
她抱着两本笔记,转身就朝着客房外走去,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山间历经风雨的青松,坚韧不拔,却多了一丝久违的依赖,一丝藏不住的期盼,一丝终于有同行者的安稳。
陆沉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轻快却坚定的背影,看着她怀里紧紧护着的笔记,眼底的温柔愈发深沉,像天泉湖的深水,藏着无尽的疼惜与认可。他寻了半生的真实人间,不在山水笔墨里,就在前方的小龙山虾塘里,就在这个满身烟火、坚韧赤诚、不肯丢本心的女人身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洒满秋阳的原木走廊,阳光透过走廊的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走过飘着苇絮的山庄庭院,庭院里的秋菊开得正盛,金黄、雪白、淡紫,层层叠叠,香气清幽;两人并肩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湖风卷着天泉湖的水汽,拂过他们的发梢,把陆沉身上的墨香与江岚身上的烟火气轻轻缠在一起,成了世间最温柔、最动人的羁绊。
江岚的白色五菱小货车,安安静静停在停车场的角落,车身布满细细小小的划痕,那是盘山公路上树枝刮擦的痕迹,保险杠磕掉了一块漆,是上次拉饲料时不小心蹭到的,车身上“小龙山清水龙虾”的红色字样被日晒雨淋得有些褪色,却依旧醒目。仪表盘上贴着女儿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色彩鲜艳,稚嫩可爱;座椅上堆着水质检测笔、橡胶手套、强光手电筒、笔记本,还有半包王伯前几天塞给她的野枣,枣香清甜,处处都是虾塘的烟火痕迹,简陋、朴素,却无比真实,无比温暖。
江岚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局促地拍了拍座椅上的灰尘与草屑,小声道,带着一丝不好意思:“车里乱,都是虾塘的东西,工具、资料、零碎物件,你别嫌弃。”
陆沉弯腰坐进副驾驶,把帆布包稳稳放在脚边,动作自然,语气平和得像家人,没有半分嫌弃:“这才是生活的样子,有烟火,有温度,有坚守,比空寂雅致的客房温暖一百倍,一千倍。”
江岚的心轻轻一颤,像被温柔的湖水轻轻包裹,暖暖的,软软的,三十三年来,第一次有一个男人,坐进她的小货车,走进她的烟火世界,不嫌弃她的满身虾腥,不嫌弃她的简陋窘迫,不嫌弃她的平凡普通,只觉得真实温暖,只觉得珍贵。
她绕到驾驶座坐下,插入钥匙发动车子,引擎发出熟悉的沉闷声响,在静谧的停车场里格外清晰,那是陪伴她三年的声音,是她奔波生计、坚守虾塘的见证。她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轻轻放在档位上,耳根悄悄泛红,连呼吸都变得轻柔,心底的悸动,像湖面的涟漪,一圈圈散开。
小货车缓缓驶离望湖山庄,驶入蜿蜒曲折的盘山公路,按照往常的路线,要先经过天泉湖最负盛名的落羽杉环湖大道,这是秋日里天泉湖最美的一条路,也是远近闻名的打卡胜地。
此时的落羽杉环湖大道,正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道路两侧的落羽杉尽数变红,从浅红、绯红到深红、赭红,层层叠叠,像燃烧的火焰,又像天边落下的云霞,笔直的树干直指蓝天,枝叶繁茂,倒映在一旁碧绿的天泉湖面上,水天一色,红杉碧波,美得像一幅不加修饰的油画。秋风吹过,杉叶轻轻飘落,像红色的蝴蝶,在空中翩翩起舞,落在路面上,落在湖面上,铺成一层柔软的红地毯。
大道上,不少趁着秋日前来打卡的游人,三三两两,拿着相机、手机,对着红杉与湖水不停拍照,有年轻的情侣并肩漫步,十指紧扣,笑容甜蜜;有带着孩子的家庭,孩子追着飘落的杉叶跑闹,笑声清脆;有背着画板的画师,坐在湖边,静静描绘这秋日盛景;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着,欣赏着眼前的美景,脸上满是惬意。
游人的欢声笑语,红杉的绚烂秋色,湖水的碧波荡漾,秋阳的温暖金辉,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天泉湖最动人的秋日画卷。江岚每天往返虾塘与山庄,都会经过这里,却从来没有时间停下脚步好好欣赏,她的心里,装的永远是虾塘的水质、虾苗的长势、养殖户的生计,眼前的美景,于她而言,只是匆匆路过的风景。
此刻,她握着方向盘,车速平稳,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偶尔余光扫过窗外绚烂的落羽杉,扫过脸上洋溢着笑容的游人,心底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平静。身边坐着懂她的人,窗外是绝美的秋景,车厢里是安稳的气息,这是她三年来,最放松、最心安的一段路途。
陆沉没有刻意找话题,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的落羽杉与湖光,看着游人脸上的笑容,目光偶尔轻轻落在江岚握着方向盘的手上——那双手粗糙,布满薄茧,指节变形,掌心还有几处细小的疤痕,是常年搬货、巡塘、检测水质、整理水草磨出来的,却干净而有力,握着的不仅是小货车的方向盘,更是几十户养殖户的生计,是小龙山的生态根基,是清水龙虾的金字招牌。
江岚能感受到他温和的目光,却没有躲闪,只是紧紧握着方向盘,稳稳驾驶着车子,心底的慌乱渐渐变成了安稳踏实。这样安静的陪伴,没有功利的寒暄,没有刻意的讨好,没有多余的试探,比任何话语都更熨帖人心,更让人安心。
“你的笔记里记,3月6日惊蛰,连续三天监测水质,PH值稳定在7.5,水草覆盖率40%。”陆沉忽然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得像湖水流过青石,清浅而有力,“这是生态养殖的黄金标准,分毫不差,你没学过专业的水产知识,没受过系统培训,靠自己翻书、摸索、试错,能做到这个程度,太难了,太不容易了。”
江岚微微一怔,转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小声道,带着一丝朴实:“都是翻旧书、熬夜查资料、一次次试出来的,不敢用添加剂,不敢乱改水质,不敢辜负天泉湖的好水,只能守着这塘清水,一点点养,慢慢摸索,不敢有半点马虎。”
“不是摸索,是用心,是用真心在养虾,用本心在做事。”陆沉的语气笃定,没有半分夸赞,全是真诚的认可,“生态养殖的核心就是顺应自然,守住水质,守护生态,你守住了最根本、最核心的东西,比那些用药剂催长、破坏环境、只求产量的养殖户,高明太多,珍贵太多。这也是你的龙虾壳青肉嫩、口感绝佳、回头客不断的根本原因。”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专业的眼光肯定她的坚守,告诉她,她的“傻”,是科学的,是正确的,是最珍贵的;她的执拗,是对的,是值得的,是值得被尊重的。
江岚的眼眶再次发热,她紧紧咬着下唇,把眼底的湿意压下去,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蚋,却藏着满心的感动与释然。
小货车缓缓驶下盘山公路,离开落羽杉环湖大道,进入小龙山地界,眼前的景色瞬间从雅致绚烂的湖山美景,变成了充满烟火气的乡间田野。坑坑洼洼的泥土路取代了平整的柏油路,车轮碾过,扬起细碎的尘土,带着泥土与水草的清香;道路两旁,连片的虾塘一眼望不到边,像一块块碧绿的翡翠,铺展在小龙山的土地上。一人多高的芦苇荡随风起伏,像金色的海浪,苇絮漫天飞舞,飘落在平静的水面上,轻轻荡漾。伊乐藻、轮叶黑藻在水下轻轻摇曳,水质清澈见底,能清晰看见水底的青泥,能看见鲜活的龙虾在水草间穿梭、觅食,增氧机的嗡嗡声、养殖户的谈笑声、田间鸡鸭的鸣叫、狗吠声,汇成了最鲜活、最真实的人间烟火。
这里,是江岚的根,是她的战场,是她倾尽三年心血、拼尽全力守护的地方,是她的全部牵挂与坚守。
江岚转动方向盘,稳稳把小货车停在虾塘中央的铁皮房旁,熄火拔下钥匙,动作利落,转头对陆沉道,眼底带着一丝骄傲,一丝踏实:“到了,这就是小龙山虾塘,我的办公点、住处,都在这铁皮房里。”
陆沉推开车门,双脚踩在虾塘的泥土路上,微凉的泥土沾在鞋底,带着水草的清香与湖水的湿润,清新自然。他抬头望去,连片的虾塘在秋阳下铺展,芦苇荡随风晃动,水波粼粼,水草丰茂,满是生机与烟火,这是他隐居七天来,从未见过的鲜活与真实,是比湖山美景更动人的人间烟火。
“好地方,真正的好地方。”陆沉由衷赞叹,语气真诚,“天泉湖的活水,小龙山的沃土,无污染的生态,养出的虾,自然是天下一绝,是当之无愧的清水龙虾。”
话音刚落,一阵压抑的、苍老的、带着绝望的哭声,从东侧的塘口隐隐传来,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江岚的心脏,让她瞬间脸色惨白,心底涌起强烈的不祥预感。
是王伯!是跟着她最久、最信任她的王伯!
江岚的脸色瞬间惨白,没有丝毫血色,心底的不祥预感越来越强烈,她紧紧抱着两本笔记,几乎是朝着塘口冲去,脚步急促,声音带着焦急的颤抖,带着藏不住的担心:“王伯!王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说话啊!”
陆沉见状,立刻快步跟了上去,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多了几分凝重与沉稳,他知道,虾塘一旦出事,就是关乎养殖户生计的大事。
两人穿过随风晃动的芦苇荡,金黄的苇絮沾在他们的肩头、发梢,像撒了一层细雪,温柔却刺眼。远远地,就看见王伯蹲在塘埂边,佝偻着背,双手紧紧抱着头,苍老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浑浊的眼泪砸在脚下的泥土里,洇出一个个深深的湿痕,那是绝望的泪,是心碎的泪。
塘口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幼虾苗,通体发白,翻着肚皮,一动不动,整整半塘的虾苗,全都死了,密密麻麻,铺在水面上,看得人揪心。
旁边围了四五个养殖户,都是跟着江岚打拼的乡亲,脸上满是愁云惨淡,唉声叹气,束手无策,看着漂浮的死虾苗,眼底满是心疼与绝望,却不知道该怎么办。
“王伯!”江岚冲到塘埂边,立刻蹲下身,看着水面上成片的死虾苗,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浑身冰凉,声音颤抖,“怎么死了这么多?昨夜是不是突然降温了?温差是不是很大?”
王伯抬起头,满脸泪痕,皱纹挤在一起,嘴唇哆嗦着,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江老板……江老板啊,昨夜气温骤降十度,昼夜温差十五度,一夜之间,我这塘里的虾苗就死了一半……我守了四个月,天天巡塘,夜夜操心,眼看就要上市赚钱了,全没了啊!这十亩虾塘,是我全部的活路,是我一家的生计啊!”
深秋昼夜温差骤变,正是虾苗应激死亡的高发期,这是江岚最担心、最束手无策的难题,年年担心,年年防备,终究还是发生了,还是落在了王伯的身上。
王伯的十亩虾塘,是他唯一的生计来源,是他养老、养家的全部指望,虾苗死了,等于断了他的活路,毁了他的全部希望。若是这个问题解决不了,接下来冷空气一波接一波,整个小龙山几十户养殖户的虾塘,都会重蹈覆辙,几十户人家的心血,几十户人家的生计,都会毁于一旦。
江岚蹲在塘埂边,看着水面上密密麻麻的死虾苗,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却死死忍住不掉下来。她是养殖户的主心骨,是大家的依靠,她不能哭,不能慌,不能乱,一旦她垮了,所有人都没了希望。可她翻遍了三年的养殖笔记,试遍了所有能想到的法子,加深水位、增加水草、提前防护,面对突如其来的剧烈温差,依旧束手无策,依旧无能为力。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比任何生活的磋磨、世俗的嘲讽,更让她绝望,更让她心疼。
周围的养殖户们看着江岚,眼神里满是期盼与无助,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倔强、靠谱、从不放弃的女人身上,他们相信江岚,可他们也看得出来,江岚也束手无策。
江岚咬着牙,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心底只有无尽的自责与无力。
就在这时,一只温热的、有力的手,轻轻搭在了她的肩头,温和而沉稳,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她慌乱到极致的心神,让她冰冷的身体,瞬间感受到一丝暖意。
是陆沉。
他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蹲在王伯身边,动作自然沉稳,没有半分文人的娇弱,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姿态,完全融入了这片虾塘的烟火里。他先伸手捻了捻塘埂的青泥,感受泥土的湿度与温度;又拿起江岚放在塘边的水质检测笔,将探头缓缓伸进水里,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声音沉稳,字字精准:“水温11度,白天水温24度,昼夜温差13度,远超虾苗耐受的5度极限;溶氧4.2mg/L,偏低,虾苗缺氧;水位1.1米,太浅,根本锁不住温度,保不住水温。”
每一个数据,都精准无比,直击问题核心;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没有半分虚言。
江岚和周围的养殖户,全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陆沉,眼底满是震惊与不敢置信。
这个温文尔雅、一看就是读书人的作家,竟然真的懂水产养殖,真的懂虾塘,真的能一眼看穿问题的根源!
陆沉放下检测笔,俯身仔细观察死虾苗的体态、色泽,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不是病害,不是水质污染,是纯温差应激死亡。深秋冷空气突袭,水位太浅,水温骤降,虾苗无法适应剧烈温差,再加上溶氧不足,才会大批量死亡,这是深秋虾塘最常见、最致命的问题。”
他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养殖户,声音清晰有力,没有半分拖沓,全是实打实、能立刻落地的解决办法,简单、易操作、不花钱、接地气:
“第一,立刻把所有虾塘水位加深到1.5米以上,深水层能有效锁温,把昼夜温差缩小到5度以内,从根源解决温差问题;
第二,就地砍竹子搭简易棚架,盖上防水帆布,傍晚太阳落山就盖上,清晨太阳升起就掀开,能把温差控制在3度以内,虾苗绝对不会再出现应激死亡;
第三,每两小时开一次增氧机,每次半小时,泼洒益生菌稳定水质,增强虾苗的抵抗力,配合深水与保温棚,万无一失。”
简单三句话,三个法子,精准解决问题,直击要害,正是江岚苦苦摸索三年却没整合出来的方案,正是养殖户们急需的救命办法。
王伯忘记了哭泣,养殖户们忘记了叹气,眼底瞬间燃起了希望的光,绝望的脸上,终于有了神采。
江岚僵在原地,像被雷击中一般,傻傻地看着陆沉,眼底满是震撼、动容与滚烫的热泪,久久回不过神。
她守了三年的难题,被他一句话轻松破解;她摸索了三年的法子,被他系统梳理清晰;她拼尽全力守护的虾塘,被他轻轻一出手,就稳住了根基,保住了希望。
这个隐居湖山的作家,不仅懂她的心,懂她的文字,懂她的坚守,更懂她守生态的难,养虾的苦,懂她所有的实干、所有的不易、所有的不为人知。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动手!”江岚率先回过神,声音带着激动的颤抖,带着重拾的底气,朝着养殖户们大喊,“按陆先生说的做,立刻加深水位、搭保温棚、开增氧机!保住虾苗,保住我们的虾塘,保住我们的生计!”
养殖户们瞬间沸腾,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转身跑去拿工具、砍竹子、搬帆布、开增氧机,原本死气沉沉、满是绝望的虾塘,瞬间变得热火朝天,忙碌的身影,坚定的脚步,充满了希望与力量。
王伯擦了擦眼泪,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陆沉的胳膊,对着陆沉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苍老的声音满是感激与哽咽:“陆先生,你救了我的命,救了我们全家,救了我们整个虾塘啊!我们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
“王伯,不用谢,举手之劳,我们一起守住这塘生态虾,守住大家的心血。”陆沉连忙扶起老人,语气温和,伸手拍了拍老人的肩膀,给老人最踏实的安慰。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陆沉没有站在一旁旁观,没有摆出文人的架子,而是挽起针织衫的袖子,亲自动手,和养殖户们一起干活,一起忙碌。他蹲在塘埂边,手把手教王伯绑竹架、盖帆布,调整增氧机的角度,测量水位深度,每一个细节都亲自把关,亲自示范,耐心又细致。泥土沾在他的裤脚,苇絮沾在他的发梢,湖水溅在他的衣袖,他却毫不在意,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耐心解答养殖户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从水温调控到水草养护,从溶氧含量到饲料投喂,从日常巡塘到病害预防,所有问题都对答如流,全是发改委八年积累的实干经验,全是能落地、能解决问题的真本事。
江岚站在塘边,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蹲在泥土里认真教养殖户的模样,看着他抬手拂去苇絮的温柔模样,看着他俯身测水温的专注模样,看着他和乡亲们说说笑笑、毫无距离感的模样。
秋阳落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他身上的墨香与虾塘的泥土气、水草香、湖水香交织在一起,成了世间最动人、最治愈的风景。
她想起三年来,无数个深夜巡塘的夜晚,独自一人,拿着手电筒,走在漆黑的塘埂上,蚊虫叮咬,寒风刺骨,无人陪伴;
想起无数个独自解决难题的时刻,翻书到深夜,试错到黎明,无人请教,无人帮扶;
想起无数个被人嘲笑“傻”“死脑筋”的瞬间,独自扛下所有非议,独自咽下所有委屈;
想起无数个为养殖户操心的日夜,怕他们亏了,怕他们难了,怕自己辜负了大家的信任。
三年来,她一个人扛,一个人撑,一个人把所有委屈、所有疲惫、所有压力,都咽进肚子里,从不与人说,从不求人帮。
而今天,这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男人,毫无保留地站在她身边,用专业、用实干、用真心、用诚意,帮她撑起了这片她拼尽全力守护的天地,帮她守住了养殖户的希望,帮她解决了三年无解的难题。
不是施舍,不是怜悯,不是居高临下的帮助,是并肩作战,是感同身受,是同路人的携手前行。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绝望,不是无助,是释然,是感动,是终于遇见同路人的滚烫热泪,是终于有人懂她、帮她、陪她的安心。
江岚擦去眼泪,转身加入忙碌的队伍,和陆沉、养殖户们一起,抬竹子、盖帆布、测水位、开增氧机,守护着这片满是烟火与希望的虾塘,守护着大家的心血与未来。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遍小龙山,把虾塘、芦苇荡、落羽杉全都染成金红色,苇絮漫天飞舞,像一场温柔的雪,飘洒在水面上,飘洒在忙碌的人们身上。增氧机的嗡嗡声渐渐停下,保温棚整整齐齐搭在塘口,像一道道坚固的防线,守护着虾苗;水位加深到标准线,水质清澈见底,剩下的虾苗在水草间欢快穿梭,生机勃勃,充满希望。
所有难题都解决了,所有希望都留住了,所有绝望都烟消云散了。
王伯塞给陆沉一兜刚摘的野柿子,红通通的,沉甸甸的,甜滋滋的,没有华丽的包装,没有贵重的礼物,是虾塘最朴实、最真诚的心意,是乡亲们最纯粹的感激。养殖户们围在一旁,不停道谢,脸上满是踏实的笑容,眼里满是对未来的希望。
江岚站在人群旁,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象,心底满是安稳与温暖。
三年来,她第一次觉得,守虾塘,不是孤军奋战;
三十三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坚守,有人懂,有人认可,有人并肩同行。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秋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拂过虾塘,拂过芦苇荡,带来水草的清香。江岚看向陆沉,轻声道,带着一丝不舍,一丝安心:“陆先生,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望湖山庄吧。”
陆沉点了点头,和养殖户们挥手道别,叮嘱大家按照方案做好防护,跟着江岚朝着小货车走去。养殖户们站在塘边,不停挥手,眼底满是感激与祝福,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带着藏不住的善意与期许。
两人坐进小货车,江岚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虾塘,再次驶入蜿蜒的盘山公路,朝着望湖山庄的方向返程。
天色已经擦黑,天边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把天泉湖染得流光溢彩,波光粼粼,山间的雾气渐渐升起,朦胧而温柔,像一层薄薄的纱。山间没有路灯,只有小货车的车灯,稳稳照亮前方的道路,一圈淡淡的、温暖的光晕,在夜色里格外安心,格外温暖。
折腾了一下午,解决了虾塘的大难题,江岚终于卸下所有压力,浑身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却依旧稳稳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道路,丝毫不敢懈怠。驾驶车辆关乎安全,她始终保持着清醒,眼神明亮,动作利落,只是连日来的焦虑、疲惫、压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眉宇间透着掩饰不住的倦意,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却依旧坚守着驾驶的专注,没有丝毫松懈。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轻响与窗外的风声,安静却不尴尬,温暖而踏实。
陆沉坐在副驾驶,没有打扰她,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看着她疲惫却依旧坚定的侧脸,看着她轻轻蹙起的眉头,看着她紧抿的唇瓣,看着她握着方向盘的、依旧有力的手,心底的温柔与疼惜,翻涌到了极致,像天泉湖的深水,藏不住,掩不了。
他知道,这个看似坚韧如钢、无坚不摧的女人,扛了太多太多,累了太久太久。
她像虾塘里的虾苗,看似顽强,适应力强,却怕骤变的温差,怕无人守护的孤独,怕独自硬撑的疲惫。
她在烟火里打拼了三十三年,在苦难里坚守了三年,早已习惯了独自扛下一切,习惯了人心凉薄,习惯了无人理解的孤独,习惯了把所有脆弱藏在心底。
而今天,突如其来的温暖、懂得、帮扶、陪伴,像冬日里的暖阳,撞碎了她冰封许久的心防,让她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终于可以不用独自硬撑。
小货车缓缓行驶在盘山公路上,一圈又一圈,车灯的光晕在夜色里划出温柔的弧线,湖风从车窗灌进来,带着夜色的微凉,拂过江岚的发梢,拂过她疲惫却坚定的脸颊。
陆沉看着她专注驾驶的模样,看着她眉宇间藏不住的倦意,看着她依旧挺直的脊背,缓缓开口,声音轻缓、温和、低沉,像天泉湖的流水,轻轻淌过江岚的心底,没有半分波澜,却字字戳心,直击灵魂:
“虾苗怕温差骤变,人心,是不是也怕突然的温暖?”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湖面的苇絮,却像一颗石子,狠狠砸进江岚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翻涌不息。
江岚的身体骤然一僵,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专注的眼神轻轻颤动,瞳孔骤然收缩,心底的悸动,瞬间席卷全身。
她的心脏怦怦直跳,快得仿佛要跳出胸腔,血液瞬间冲上头顶,耳根、脸颊,全都红透了,像天边的晚霞,滚烫而温柔。
她没有转头,却能清晰感受到身边人的目光,温柔、澄澈、疼惜、懂得,满满当当,全是她。
她缓缓转动视线,轻轻看向车内的后视镜。
后视镜里,陆沉的眼眸深如夜色里的天泉湖,澄澈、温润、深邃,没有一丝杂质,没有一丝功利,满满当当,映着的,全是她的影子,是她疲惫却坚定的侧脸,是她藏在坚韧下的脆弱,是她坚守半生的赤子之心。
那一刻,江岚的世界仿佛静止了。
只有他的声音,在耳畔轻轻回响,温柔而戳心;
只有他的眼眸,在眼底静静定格,澄澈而温柔;
只有突如其来的、从未有过的温暖,紧紧裹住了她孤独了半生的心。
小货车依旧缓缓行驶在盘山公路上,夜色渐浓,湖山朦胧,墨香与烟火气,在小小的车厢里紧紧交织,缠缠绕绕,成了解不开的羁绊,道不尽的心动。
这一句轻语,像一把温柔的钥匙,彻底打开了江岚尘封许久的心门,让她冰封的心底,照进了一束温暖的光;
这一场相逢,像天泉湖的清水,滋养了她坚守半生的初心,让她明白,坚守从不孤单;
这一次同行,为这场湖山与烟火的相逢,埋下了最动人、最真挚、最绵长的伏笔。
小龙山的虾塘,天泉湖的落羽杉,望湖山庄的笔墨,烟火人间的坚守,都在这个秋日的傍晚,凝成了最动人的篇章,等着后续的故事,慢慢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