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落到天泉湖西岸时,最后一抹橘红余晖也被浓墨般的暮色吞噬,连远处落羽杉林的轮廓都渐渐模糊在夜色里。山间的凉意顺着窗缝、门缝悄无声息地钻进来,像一缕轻柔却带着清寒的纱,漫遍望湖山庄的每一处角落,裹着湖水的湿润、草木的微凉,轻轻贴在人的肌肤上,带来秋日独有的静谧与萧瑟。
江岚把陆沉送回望湖山庄,指尖还残留着虾塘泥土的粗糙触感,心神依旧牵挂着几公里外的小龙山虾塘。按照陆沉给出的方案,养殖户们已经连夜加固了保温棚、加深了水位,可王伯塘口那成片死去的虾苗,依旧像一根细针,扎在她心头最软的地方。夜里她还要定时起身巡查保温棚的覆盖情况,监测水温变化,深秋的冷空气说来就来,哪怕有了应对方案,她也不敢有半分松懈——那是几十户养殖户全年的心血,是她守了三年的生态招牌,更是她不能辜负的信任。
她本打算在客房门口稍作停留,和陆沉简单交流几句虾塘的后续安排,便立刻驱车赶回小龙山的铁皮房。可脚步刚踏上302客房门口的原木脚垫,整栋原木楼宇骤然一暗,头顶的暖光灯毫无征兆地熄灭,廊灯、壁灯、走廊指示牌的微光尽数陷入漆黑,连窗外专为游客观景设置的景观灯也一同断电,只剩下无边无际、浓稠得化不开的夜色,将这座临湖而建的山庄温柔而彻底地包裹。
世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窗外湖风掠过树梢的声响,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连心跳都变得格外清晰。
“停电了。”
江岚下意识出声,声音在骤然安静的黑暗里显得格外轻软,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茫然。她常年在虾塘摸爬滚打,早已习惯了铁皮房里忽明忽暗的老旧灯泡,习惯了深夜巡塘时唯一一束手电筒的光亮,习惯了黑暗里与虾塘、水草、水波为伴。可置身于这突然陷入昏暗的精致山庄,陌生的漆黑、骤然消失的光亮,还是让她常年紧绷的神经微微顿住,脚步下意识往后轻退了半步。
身旁的陆沉却异常镇定,仿佛早已习惯了这般突如其来的黑暗。山间民宿本就容易因天气、线路老化出现临时停电,他隐居在此七日,早已熟知这份山间的无常。他微微侧过头,朝着江岚的方向,声音温和而沉稳,像一颗定心丸,轻轻抚平她心底的慌乱:“别慌,山间电路偶尔会因天气或设备检修临时停电,山庄每个客房都备有蜡烛,我去拿。”
话音落下,他凭借对客房布局的熟悉,没有丝毫慌乱,摸索着向前迈出两步,指尖精准地触到玄关的储物柜冰凉的玻璃门面。轻轻拉开柜门,里面整齐摆放着山庄特意准备的白蜡烛——为了营造湖山隐居的意境,望湖山庄本就常备无烟香薰蜡烛,圆柱形的蜡体干净素雅,此刻恰好派上用场。他又摸出柜角的金属打火机,指尖轻按,淡蓝色的火苗轻轻窜起,微弱却温暖的光亮瞬间照亮了他温润的侧脸,高挺的鼻梁、轻抿的唇线、柔和的下颌线,在微光里勾勒出清隽的轮廓。
他拿起一支白蜡烛,将烛芯凑近火苗,烛芯被缓缓点燃,一簇暖黄的火光从微弱到明亮,轻轻跳荡开来,像一朵小小的花,在黑暗里悄然绽放,驱散了周遭的昏暗。陆沉又取了三支蜡烛,指尖稳稳握着,转身走回房间,分别将蜡烛摆在露台的藤编小桌上、临湖书桌的边角、窗台的木质边缘。四簇烛火同时亮起,昏黄柔和的光晕在昏暗的客房里晕开一圈圈暖芒,将原木家具的纹理、棉麻窗帘的褶皱、摊开的米黄色稿纸、江岚那两本牛皮纸笔记,都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烛火随风轻轻晃动,光影在墙壁上流转跳跃,明明灭灭间,白日里的雅致清冷被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私密、安静、带着一丝暖意的温柔氛围。
“露台风轻,视野也好,比屋里宽敞通透,还能看见湖面的星星,要不要出去坐一会儿?”陆沉转身看向站在门口的江岚,烛火映在他眼底,像盛着两片细碎的星光,明亮而温柔,语气温和得让人无法拒绝,没有半分强求,只有恰到好处的邀请。
江岚抬头望向他,昏暗里,他的轮廓被烛火勾勒得格外柔和,褪去了白日里文人的清隽疏离,多了几分让人安心的沉稳与亲近。她本想摇头拒绝,脑海里瞬间闪过虾塘里整齐搭建的保温棚、养殖户们踏实的笑容,陆沉留下的实操方案细致到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操作细节,养殖户们早已熟练掌握,今夜绝不会再有大问题。而眼前这片难得的安静、跳动的温暖烛火、那个真正懂她所有坚守与不易的人,是她三年来披荆斩棘、孤身硬撑时,从未敢奢求的片刻安宁。
心底那道常年紧闭的防线,在这簇烛火与温柔的邀请里,悄然松动了一角。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顺从,像一只卸下防备的小鹿,乖乖应道:“好。”
陆沉率先抬手,轻轻推开露台的玻璃推拉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秋夜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天泉湖深处的水汽、山间草木的清寒、落羽杉枯叶的淡香,比白日里凉了好几度,像一双微凉的手,轻轻拂过人的脸颊。江岚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她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浅灰色卫衣,傍晚从虾塘过来时,满心满眼都是养殖户的安危,忘了加一件外套,此刻被夜风一吹,胳膊上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指尖也迅速变得冰凉。
露台不大,摆放着一套原色藤编桌椅,桌椅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夜露,在烛火里泛着细碎的光。陆沉伸手拉过正对湖面的藤椅,用自己针织衫的袖口轻轻擦去上面的夜露,动作轻柔细致,随后侧身示意江岚坐下。他又将桌上的蜡烛往中间挪了挪,让烛火最大范围照亮两人的位置,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重叠,投射在身后的木质围栏上,微微晃动,像一幅安静又温柔的剪影画。
江岚乖乖坐下,双手下意识抱在胳膊上,指尖冰凉刺骨。她抬眼望向远处漆黑的天泉湖,湖面没有半点灯光,没有游船,没有灯火,只有夜空里稀疏的星星隐隐闪烁,星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微弱的银鳞。偶尔有白鹭贴着水面低飞,发出一声清浅的低鸣,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落羽杉林的沙沙声响,能听见湖水拍打湖岸的轻响,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这里没有虾塘的喧嚣,没有增氧机的嗡嗡声响,没有养殖户期盼的目光,没有同行嘲讽的话语,没有世俗的压力与非议,只有无边的夜色、微凉的秋风、跳动的烛火,和身边一个安静陪伴、懂得她所有坚守与委屈的人。
这样的氛围,像一双温柔而有力的手,轻轻卸下了她常年紧绷的铠甲,卸下了她“江老板”的坚强外壳,让她心底最柔软、最隐秘、最不敢与人言说的角落,慢慢敞开了一道缝隙,那些压抑了十几年的遗憾、委屈、孤独,都在这缝隙里蠢蠢欲动。
“很冷?”
陆沉注意到她细微的动作,看着她微微蜷缩的肩膀、泛白的指尖、轻轻蹙起的眉头,眉头也跟着轻轻一蹙,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直白而真诚,没有半分虚情假意。
江岚摇摇头,勉强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想让自己显得脆弱,不想在这个刚认识不久的人面前,露出自己狼狈的一面:“还好,习惯了,虾塘夜里比这冷多了,深秋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巡塘的时候一站就是半个多小时,比这凉多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可越是平淡,越是藏着不为人知的苦,越是让人心疼。
陆沉没有再多问,也没有刻意说安慰的话,他知道,对于江岚这样习惯了独自扛下一切的人,空洞的安慰远不如实际的温暖。他只是默默站起身,转身走回客房内,走到临窗的椅子旁,取下搭在椅背上的米色风衣。
那是他常穿的一件外套,面料柔软亲肤,是深秋最百搭的款式,袖口和领口被打理得干净整洁,带着他身上独有的味道——浓淡相宜的墨汁清苦、干净的皂角香气、还有一丝山间草木的淡香,是属于陆沉的、让人安心又踏实的气息,干净、温润、不张扬,却能轻易钻进人的心底。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回露台,脚步轻缓地走到江岚身后。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刻意的铺垫,他轻轻将风衣展开,双臂微微抬起,自江岚的肩头,缓缓、轻柔地披落在她身上。
动作轻柔、自然、克制,没有半分逾矩,没有半分冒犯,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像秋风拂过湖面,像星光落在肩头,温柔得让人心尖发颤。
江岚的身体骤然一僵,像是被突然而来的温暖定住了一般,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宽大的风衣将她整个人都裹住,像一个温暖的怀抱,带着陆沉身上残留的体温,暖暖的,熨帖着她冰凉的肩膀与后背,驱散了夜风带来的清寒;墨香与皂角味混合着淡淡的草木气息,瞬间包裹了她的口鼻,那是一种干净、温润、让人安心的味道,不同于虾塘的泥土味、水草味、饲料味,却让她莫名地觉得踏实、亲近,像漂泊许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港湾。
风衣很长,下摆垂到她的膝头,将她的双腿也裹在暖意里;袖口宽大,她的手藏在里面,完全被暖意包裹,连指尖的冰凉都在慢慢消散。这是三十三年来,第一次有一个异性,用这样温柔、这样妥帖、这样不带任何功利与目的的方式,给她披上一件外套,给她一份不期而遇的温暖。
在她过往的人生里,只有爹娘会给她添衣,只有自己会在冷的时候抱紧自己,婚姻里的那个人,从未在意过她冷不冷、累不累,从未给过她半分这样细致的温柔。
江岚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烛火轻轻烫了一下,怦怦的心跳声在安静的秋夜里清晰可闻,快得让她手足无措,快得让她心慌意乱。她低着头,不敢抬头看陆沉,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脸颊,滚烫滚烫的,像烧起来一样,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晕。
陆沉在她对面的藤椅上坐下,目光不自觉落在她低垂的头顶、泛红的耳尖、被风衣裹得小小的身子上,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底像是被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扫过,酥酥麻麻,泛起从未有过的涟漪,像湖面的水波,一圈圈散开,久久无法平息。
烛火噼啪轻响,夜色温柔如水,两人之间的空气,悄然变得暧昧、安静、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悸动,没有尴尬,没有疏离,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烛火与夜风里慢慢蔓延,缠缠绕绕。
没有人先开口,却觉得这样的安静刚刚好,不用刻意找话题,不用勉强寒暄,只要彼此陪伴,就是最安心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江岚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底的慌乱与悸动,压下耳尖与脸颊的滚烫,缓缓抬起头,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湖面,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沙哑,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身边的人,剖白自己深藏半生的心迹。
“陆先生,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上过大学。”
她的声音很轻,被秋风吹得微微发飘,却字字清晰,像一颗石子,狠狠砸在陆沉的心上,激起层层涟漪。
“我从小成绩就好,是村里唯一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女孩子,老师每次提起我,都满脸骄傲,说我一定能考上名牌大学,走出大山,去大城市里读书、生活,见不一样的世界,过不一样的人生。那时候我也信,我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读书,夜里趴在煤油灯下做题,哪怕家里条件差,哪怕要帮爹娘干农活,我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学业。”
“高考那年,我拼尽了全力,分数出来那天,我超了本科线一大截,是整个乡镇的佼佼者。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全家都哭了——我娘抱着我哭,是因为高兴,因为女儿终于有了出息;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眼泪砸在烟袋上,是因为凑不出那笔对我们家来说天文数字般的学费。”
江岚的眼眶慢慢泛红,烛火映在她的眼底,泛起一层晶莹的水光,那些被她深埋了十几年的往事,那些从未对人提起的委屈与遗憾,在这样温暖又安静的夜里,终于忍不住冲破防线,涌了出来。
“家里太穷了,爹常年腰疾缠身,干不了重活,娘身体也不好,常年吃药,弟弟还在上初中,学费、医药费、生活费,像三座大山,压得全家喘不过气。那张红彤彤的录取通知书,我攥了整整三天,攥得边角都皱了,攥得纸张都被手心的汗水浸透,最后还是偷偷藏在了木箱的最底层,跟我爹娘说,我不想读了,想早点出来赚钱养家。”
“我爹娘怎么会不知道我的心思,我娘抱着我哭了一夜,眼睛都哭肿了,可他们实在没办法,实在拿不出一分钱供我读书,只能默认了我的决定。从那天起,我就断了读书的念头,把所有的梦想、所有的憧憬,都狠狠压在了心底,跟着村里人去外地打工,进过电子厂,端过饭店盘子,卖过服装店衣服,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可从来不敢抱怨——我知道,那是我自己选的路,是为了这个家,必须放弃的东西。”
她轻轻抬手,指尖温柔地摸了摸风衣柔软的面料,语气里带着一丝怅然,一丝酸涩,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刻骨铭心的遗憾:“后来年龄又大了,经人介绍结了婚,本以为找个人搭伙过日子,能互相帮衬,能有人理解我、支持我,能有人在我累的时候说一句辛苦了。可我没想到,日子越过越累,他安于现状,不求上进,每天浑浑噩噩,只觉得我能赚钱养家就好,从来不懂我心里想要什么,从来不在意我心底藏着的遗憾与不甘。”
“再后来,我实在过够了那样的日子,也不想再浪费人生,毅然回到小龙山,想凭着天泉湖的好水,做真正的生态养殖,养干净、放心、无添加的清水龙虾,带着乡亲们一起赚钱,活出自己的样子。我拿出所有打工攒下的积蓄,又厚着脸皮四处借钱,承包虾塘,搭铁皮房,从零开始学养殖,三年来,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没享过一天清福,每天累得倒头就睡,难到偷偷躲在铁皮房里哭。”
“供应商骂我死脑筋,不肯用添加剂、掺次品,断了他们的快钱路,到处说我不识好歹;同行笑我傻,守着生态不能当饭吃,迟早被市场淘汰,背地里看我的笑话;就连身边的亲戚朋友,也觉得我放着安稳日子不过,非要自讨苦吃,固执得不可理喻,劝我早点放弃。”
“我守着一塘清水,守着几十户养殖户的生计,守着自己的本心,每天天不亮就巡塘,白天测水质、喂虾苗、跑市场,夜里熬夜记笔记、查资料,累得直不起腰,难到无人诉说,可第二天依旧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往前冲。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没钱,不怕别人骂我傻,我最怕的,是孤独。”
江岚的声音轻轻颤抖,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缓缓流下,砸在风衣的袖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像一朵脆弱的花。
“最怕的是,我拼尽全力做的事,没有人懂;我坚守的底线,没有人认可;我心里的苦、心里的累、心里的遗憾,没有人可以说。我就像小龙山虾塘里的一棵孤草,孤零零长在水里,风来了自己扛,雨来了自己挡,霜打了自己受,活成了一座无人问津的孤岛,在烟火人间里,孤身一人,艰难前行。”
“没上过大学,没能圆自己的读书梦,是我这辈子最遗憾、最意难平的事;而守着初心却无人理解,拼尽全力却孤身一人,是我这三年最熬心、最难受的苦。”
她说完,再也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轻轻颤抖,泪水无声地滑落,把所有压抑十几年的遗憾、委屈、孤独、不甘,都在这一刻尽情释放。
她从未对人说过这些,哪怕是对自己的爹娘、对身边的养殖户,她永远都是那个坚强、倔强、无所不能的江老板,那个能扛事、能吃苦、能守住虾塘的主心骨,那个永远挺直脊梁、从不低头的女人。可在陆沉面前,在这簇温暖的烛火前,在这件带着他体温与温柔的风衣里,她终于不用再硬撑,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做一回脆弱的自己,做一回那个藏着少女梦想的江岚。
陆沉坐在对面,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没有安慰,只是用目光温柔地陪着她,烛火映在他的眼眸,里面盛满了疼惜、懂得与心疼,像一汪温柔的湖水,包容着她所有的脆弱与委屈。
他知道她苦,知道她难,知道她坚守不易,却不知道,在她坚韧的铠甲之下,藏着这样一段心酸的过往,藏着这样一个刻骨铭心的遗憾,藏着这样一颗孤独又渴望被理解的心。
那个在虾塘里雷厉风行、扛起养殖户生计的女人;那个在难题面前镇定自若、从不低头的女人;那个满身烟火、脊梁挺直的女人;那个能解决一切麻烦、从不示弱的女人,原来也有过少女的梦想,有过求学的渴望,有过被生活磨平的遗憾,有过无人懂的孤独与委屈。
直到江岚的哭声渐渐平复,肩膀不再颤抖,泪水渐渐止住,陆沉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像夜色里的湖水,轻轻淌过她的心底,抚平所有的褶皱。
“江岚,我懂。”
简简单单三个字,却比千言万语更有力量,更戳心,更治愈。
这世间最难得的,从来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从来不是甜言蜜语,而是一句“我懂”。
“其实,我也有遗憾,很深、很深的遗憾,深到藏在心底十几年,不敢轻易触碰。”
陆沉抬起头,望向夜空里稀疏的星辰,目光变得悠远而怅然,那些藏在心底多年、从未对外人言说的遗憾与孤独,也在这一刻,在这簇烛火、这方夜色里,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
“我大学读的是农业生态专业,是我自己选的学校,自己选的专业,从小我就有一个执念——想用自己的专业知识,守护家乡的山水,做真正的生态农业,让老百姓吃上放心的农产品,让家乡的环境不被破坏,不被污染。毕业之后,我义无反顾考进了县发改委,一待就是八年,八年里,我把所有的热情、所有的理想,都倾注在了生态农业项目上。”
“八年里,我主抓生态农业项目,守着底线,顶着无数压力,驳回了无数破坏湿地、滥用药剂、只求产量不顾环境的项目,拒绝过开发商砸来的重金利诱,也因此得罪了不少人,被人背地里说死板、固执、不懂变通、断人财路。可我从来没后悔过,我以为,只要我坚持,就能实实在在做一些事,就能守住我想守的生态,就能实现我年少的梦想。”
“可后来我才发现,有些事,不是靠坚持就能做成的。官场的人情世故、利益纠葛、规则束缚,让我越来越无力,我想实干,想落地,想真正为养殖户、为乡亲们做事,想把生态方案落到实处,却常常被各种规则束缚,寸步难行。我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写着空洞的报告,开着无意义的会议,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离我最初的梦想越来越远,活成了自己最讨厌、最不屑的样子。”
“所以我毅然选择辞官,来到天泉湖隐居,想逃离那些纷扰,想静下心来创作,想把人间真实的坚守、真实的烟火、真实的初心写进文字里,想换一种方式,守护我想守护的初心与生态。可我没想到,离开了那个让我无力的岗位,我却陷入了更深的瓶颈。”
陆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一丝迷茫,一丝深深的无力:“我握着笔,面对着湖山美景,却写不出心底真正想写的东西;我躲进山水间,远离了世俗纷扰,却依旧找不到内心的安宁。我以为隐居是解脱,是救赎,却发现自己只是从一座孤岛,逃到了另一座孤岛,依旧孤独,依旧迷茫,依旧找不到归宿。”
“除了事业上的遗憾,我的婚姻,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遗憾,一场没有温度、没有爱的空壳婚姻。”
他轻轻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平静,平静之下,是藏不住的落寞与心酸:“我和她是相亲认识,没有感情基础,没有心动,没有喜欢,只是到了年纪,觉得家世、学历、条件合适,便在家人的催促下走到了一起。婚后,我们各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追求名利物质,热衷社交攀比,我追求本心安宁,喜欢笔墨山水,三观不合,无话可说,没有争吵,没有温情,没有陪伴,只有日复一日的冷漠与疏离。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着同一桌饭,却比陌生人还要遥远,那场婚姻,没有爱,没有理解,没有温度,只是一个应付家人、应付世俗的空壳。”
“我守着空壳婚姻,困在创作瓶颈,逃离了官场,却依旧找不到内心的归属。在外人眼里,我是功成身退的文人,是清隽高雅的隐士,有学识,有阅历,有自由,活成了很多人羡慕的样子。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活得有多孤独,有多遗憾,有多迷茫。”
“我遗憾自己空有一腔热血,却没能实实在在守住生态,没能为乡亲们做成想做的事;我遗憾自己活了三十多年,却从未拥有过一段真心相待、彼此懂得、双向奔赴的感情;我遗憾自己明明想拥抱人间烟火,想融入真实的人间,却活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无人懂,无人伴。”
“我们看似截然不同,你在烟火里打拼,满身泥土气息,为生计、为坚守日夜奔波;我在湖山间隐居,一身笔墨书香,避世、独处、追寻内心。可我们骨子里,是一模一样的人——都有刻骨铭心的遗憾,都有无人理解的孤独,都在这世间,孤身一人,守着自己的初心,活成了无人靠近的孤岛。”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火光猛地跳荡,照亮了两人眼底的水光与怅然,照亮了彼此眼底的懂得与共情。
原来,世间所有的孤独与遗憾,终究能找到同路人;
原来,他们不是彼此世界的过客,而是灵魂深处的知己;
原来,两颗孤岛,终究会在茫茫人海里,相遇、相拥、彼此救赎。
江岚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向陆沉,烛火映在他的脸上,褪去了所有清隽与疏离,只剩下真实的遗憾、真实的孤独、真实的脆弱。
她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活得这么难,这么苦,这么孤独;她一直以为,像陆沉这样温润儒雅、看似拥有一切的人,应该一生顺遂,毫无遗憾,被生活温柔以待。可直到今天,她才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铠甲,也都有自己的软肋;每个人都有光鲜的外表,也都有不为人知的遗憾与委屈;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孤身硬撑,无人懂,无人伴。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却有着一模一样的孤独,一模一样的遗憾,一模一样的、渴望被懂得、被陪伴、被温暖的心。
江岚看着他,心底的心疼与共情,像潮水一样翻涌而上,先前的羞涩与悸动,渐渐被更深的理解与亲近取代。她想安慰他,想告诉他,他的坚守很有意义,他的遗憾终会被弥补,可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轻轻开口,声音温柔而真诚,带着满满的共情:“陆先生,你不是孤岛,我也不是。”
陆沉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烛火映着她泛红的眼眶、湿润的睫毛、被风衣包裹的小小身子,心底的柔软被彻底击中,所有的迷茫、孤独、遗憾,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安放的地方,都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
就在这时,夜风骤然变大,顺着露台围栏的缝隙灌进来,带着更浓的清寒,江岚下意识打了一个轻轻的寒颤,哪怕裹着宽大的、带着他体温的米色风衣,依旧抵不住山间秋夜深入骨髓的凉意。她微微瑟缩了一下,鼻尖微微发红,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模样显得格外柔弱,格外让人心疼。
这细微的动作,瞬间牵动了陆沉所有的神经,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的心尖上。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身体微微前倾,想要离她更近一点,想要给她更多的温暖,想要把所有的寒意都挡在身后。
两人之间的距离,原本隔着一张藤编小桌,不过半米之遥,此刻被他轻轻拉近,只剩下短短十几厘米。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荡,映着彼此的脸,他能清晰看见她睫毛上残留的泪珠,看见她泛红的耳尖,看见她眼底的水光与依赖,看见她唇瓣的柔软;她能清晰看见他深邃的眼眸,看见他眼底的疼惜与温柔,看见他微微蹙起的眉头,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体温与气息。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第一次靠得这么近。
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轻浅而温柔;
近到能感受到彼此心跳的频率,急促而同步;
近到空气里的暧昧与悸动,浓得化不开,缠得逃不掉。
陆沉的目光,牢牢落在她的脸上,从她泛红的眼眶,到她微微颤抖的唇瓣,再到她滚烫泛红的耳尖,喉结不受控制地、再次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冲破防线,脱口而出。
有一句话,堵在他的喉咙口,翻涌了无数次,在心底默念了无数遍,想要脱口而出——
“以后,我陪你。”
可话到嘴边,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怕吓到她,怕唐突了这份刚刚破冰的情感,怕打破这份难得的安静与温暖,怕惊扰了她心底刚刚卸下的防备,只能将所有的心意、所有的疼惜、所有的悸动、所有的温柔,都藏在眼底,藏在温柔的目光里,藏在这无声的陪伴里。
江岚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脸颊烫得厉害,像火烧一样,连耳根都红得快要滴血。她紧紧裹着身上的米色风衣,鼻尖深深埋进风衣的领口,贪婪地闻着上面属于他的味道——墨香、皂角味、干净的体温、温柔的气息,那味道让她安心,让她悸动,让她心底冰封了十几年的角落,悄然融化,开出温柔的花。
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陌生、慌乱、羞涩,却又带着一丝甜,一丝暖,一丝让人沉溺的安心,一丝从未有过的心动。
烛火依旧在跳荡,噼啪的声响在安静的秋夜里格外清晰。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天泉湖的水汽,带着山间的草木香,带着两人之间悄然滋生的、小心翼翼的情愫,轻轻缠绕。
远处的湖面传来水波轻响,夜空里的星星渐渐明亮,稀疏的星光洒落在露台上,与烛火交相辉映,温柔了整个秋夜。
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刻意的亲近,只有跳动的烛火,微凉的秋风,彼此的心跳,和一件裹着体温与温柔的米色风衣。
所有的遗憾,所有的孤独,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在这一刻,都被彼此的懂得与陪伴,轻轻抚平。
情感的冰面,彻底碎裂,温柔的潮水,悄然蔓延,两颗孤独了半生的心,终于在这一刻,真正靠近,真正心动。
江岚依旧低着头,鼻尖深深埋进风衣的领口,贪婪地闻着上面属于他的味道,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心脏怦怦直跳,像要跳出胸腔,每一次跳动,都带着从未有过的悸动与温柔。
陆沉依旧坐在对面,目光牢牢锁在她泛红的耳尖上,喉结轻滚,万千话语堵在喉咙,终究化作无声的温柔。
他想说的,想做的,想承诺的,想守护的,全都藏在这一片安静的烛火里,藏在这漫天秋夜里,藏在这件轻轻披在她肩上的风衣里。
只剩烛火噼啪轻响,心跳声声入耳,夜色温柔,情意暗生,万物寂静,唯有心动不止。
这一场停电星夜的烛火夜谈,剖白了彼此最深的遗憾,打破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隔阂,融化了彼此心底冰封的防备,让两颗孤独了半生的心,在天泉湖畔的秋夜里,第一次真正靠近,第一次悄然心动,第一次找到了属于彼此的同路人。
而这场湖山与烟火的相遇,灵魂与灵魂的共鸣,故事里最动人的情愫、最温柔的相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