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6:03:18

江岚是被张强攥着胳膊,半拖半拽搡进二姑家婚宴大堂的。

大红烫金的喜字贴满了大堂的墙面与梁柱,劣质的红色塑料花串歪歪扭扭挂在天花板上,被吊扇吹得胡乱摇晃,卷着满室的油烟味扑面而来。唢呐班子扯着嗓子吹着喜庆的调子,尖锐的声响混着宾客的划拳声、孩童的哭闹声、酒杯碰撞的脆响,搅得密闭的空间里嘈杂不堪,连空气都变得黏稠滞闷。圆桌之上,红烧肘子的油脂凝在盘边,油焖大虾裹着厚重的酱汁,清蒸鱼的热气袅袅升起,混杂着烟酒味与汗味,闷得人胸口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刺喉的压抑。

方才从青溪镇落荒而逃的狼狈还牢牢钉在身上,长发被正午的热风与疾跑吹得凌乱不堪,几缕碎发黏在泛红的眼角,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指尖还残留着陆沉掌心宽厚温热的触感——那是四十六岁男人独有的、沉稳如湖山的温度,与这满室刻意堆砌的世俗喜庆格格不入。张强的指节如铁钳,死死掐着她的上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皮肉里,留下一圈青紫的印子,压低的嗓音淬着戾气,在她耳边恶狠狠地警告:“给我笑!别摆着一张丧门星的脸,丢尽我张家的人!”

江岚咬着泛白的唇瓣,一言不发。

她的魂,自始至终都不在这里。

从清晨甩开陆沉的手、仓皇逃离青溪镇石板路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留在了那本掉落在地的手写菜谱上,留在了晨光里那个身形挺拔、眼底沉下温柔的男人身上。她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陆沉和她的聊天:1968年生于天泉湖县域农家,从小在湖边摸爬滚打,深知这片湖山的珍贵;凭实干考入名校,一头扎进体制内,二十年深耕不辍,四十岁坐上县发改委副主任的位置,主抓生态农业与文旅项目,一辈子守着“生态为本、实干为民”的初心,最终却因抵触体制内的虚浮应酬、不愿妥协湖山生态保护规则,毅然摘下乌纱,归隐天泉湖畔,成了一名执笔写心的作家。

他见过官场的沉浮,见过人心的复杂,经历过形同陌路的死寂婚姻,独自送女儿远赴海外留学,带着一身中年倦意隐居湖畔,甚至陷入了创作瓶颈,在湖山之间寻寻觅觅,找不回书写的初心。

这样一个风骨凛然、温润内敛的男人,在她最狼狈的绝境里,放下身段为她手写菜谱,为她守着一方小小的展位,熬尽心血护着她的梦想,而她却因为一场名存实亡的婚姻,因为一通刻薄的催归电话,连一句解释都留不下,落荒而逃。

愧疚像浸了水的棉絮,堵在胸腔里,沉得她喘不过气,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婚宴上的亲戚们见她回来,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话语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她的心上。

“江岚可算到了,张强都打了十几个电话催了!”

“女人家还是要以家庭为重,天天守着虾塘抛头露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听说你那虾塘投了不少钱?别折腾了,让张强在外挣钱,你在家带好孩子比什么都强。”

没有一个人问她累不累,没有一个人问她难不难,没有一个人知道她为了天泉湖的生态虾,熬了多少个不眠夜,扛了多少次灭顶之灾,更没有人知道,她刚刚抓住了生命里的一束光,又被迫亲手将其推开。

张强搂着她的腰,动作看似亲昵,实则是冰冷的禁锢,将她按在酒桌旁的塑料椅上,不由分说将一杯高度白酒塞进她手里:“赶紧敬酒,二姑三姨、长辈亲戚都等着呢,别磨磨蹭蹭扫了大家的兴!”

冰凉的玻璃杯壁贴着掌心,白酒的辛辣味直冲鼻腔,江岚看着杯壁上倒映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神空洞,像一个被丝线操控的木偶,在这场名为“婚姻”的闹剧里,演着所有人期待的贤妻角色。

她机械地起身,机械地端着酒杯,机械地说着“恭喜”“百年好合”的客套话,耳朵里却自动屏蔽了所有喧嚣,反复回荡着青溪镇的声音:美食节的开幕音乐、养殖户老王憨厚的吆喝、陆沉低沉温和的嗓音、手写菜谱被风吹动的细碎声响。

她不知道展位有没有顺利开张,不知道清水龙虾能不能得到游客的认可,不知道陆沉一个人能不能应对蜂拥的人群,不知道那本倾注了他一夜心血的菜谱,有没有被好好收起。

“江岚!发什么呆!给三姨敬酒啊!”张强的怒吼再次炸响,扬手就朝着她的肩头推来。

江岚猛地回神,下意识地侧身躲闪,手中的酒杯瞬间脱手,“哐当”一声砸在红色地毯上,玻璃碎片四溅,透明的白酒洒在毯面,晕开一大片深色的水渍,像一道刺眼的伤疤。

全场的喧闹戛然而止。

二姑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亲戚们的目光齐刷刷聚在她身上,有鄙夷,有看热闹,有毫不掩饰的指责。张强的脸涨成猪肝色,在众目睽睽之下,扬手就要扇向她的脸:“你个丧门星!故意给我难堪是不是!”

江岚闭紧双眼,缩着肩膀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可预想中的巴掌迟迟没有落下。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急促的铃声刺破僵局,将张强的动作硬生生打断。

“接!敢再耽误事,我今天饶不了你!”张强恶狠狠地瞪着她,收回了手。

江岚颤抖着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老王”二字,让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指尖颤抖着划过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下一秒,老王激动到破音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盖过了全场的嘈杂:

“江老板!你在哪啊!快回青溪镇!咱们的生态虾卖疯了!美食节人挤爆了!清水龙虾一上架就被抢空,现在排队的人从展位排到镇口的老槐树下了!”

江岚的身体猛地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还有还有!陆先生写的那个宣传文案,刷爆咱们本地朋友圈了!县融媒体的记者都来采访了,说要给咱们天泉湖生态虾做专题报道!你快回来看看啊!展位全靠陆先生撑着,他一个人忙前忙后,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清水龙虾,卖疯了。

陆沉的文案,出圈了。

那个辞官归隐、温润内敛的男人,在她逃离后,独自一人,撑住了她所有的希望与心血。

一连串的消息像惊雷,在江岚的脑海里轰然炸开,空洞的眼底瞬间燃起炽热的光亮,那是压抑许久的惊喜,是绝境逢生的激动,是悬心落地的释然。

她顾不上满地的碎玻璃,顾不上张强铁青的脸,顾不上亲戚们诧异的目光,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朝着婚宴大厅外冲去。

“江岚!你敢跑!”张强气急败坏地追上来。

“我回青溪镇,婚宴你自己应付!”江岚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与欢喜,推开厚重的玻璃门,一头扎进外面的暖阳里。

正午的秋阳铺天盖地洒下来,褪去了暑气只剩温煦,晒得柏油路泛着暖融融的浅光,路边的梧桐树叶染透了金黄与赭红,风一吹,枯叶轻旋翻卷,漏下斑驳疏朗的光斑。她在路边拦了一辆私家车,几乎是吼着报出地址:“师傅,去青溪镇!麻烦您快一点,越快越好!”

司机被她的急切感染,一脚油门踩下,车子朝着天泉湖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田野里的菊花随风起伏,翻起金色的浪涛,村庄的炊烟袅袅升起,缠上远处的青山,柏油路延伸向远方,尽头是青溪镇的黛瓦白墙,依偎在天泉湖畔,像一幅静谧的水乡画。江岚靠在椅背上,双手紧紧攥在一起,心脏跳得飞快,不是恐惧,不是慌乱,是期待,是欢喜,是难以言喻的暖意。

她终于明白,陆沉帮她,从不是一时兴起的援手。

他是前县发改委副主任,主抓生态农业半生,比谁都懂生态养殖的意义,比谁都懂她守着天泉湖做生态虾的初心;他是隐居作家,心思细腻温润,比谁都懂她藏在坚强背后的脆弱;他是历经半生风雨的中年人,倦意之下藏着赤子之心,比谁都懂坚守与担当。

他不会怪她的仓皇逃离,不会怨她的不告而别,只会默默为她兜底,为她守住这一方小小的展位,为她的梦想保驾护航。

车子驶进青溪镇地界,远远就能看到镇口飘扬的彩色三角旗,红的、黄的、蓝的旗面被风鼓得满满当当,像一片流动的彩虹。耳边的喧闹越来越清晰,人声鼎沸,笑语喧天,扑面而来的烟火香气裹着湖风,甜的、咸的、鲜的,勾得人食指大动。还没到镇中心,车辆就彻底堵死了——人山人海,摩肩接踵,整条青溪老街都被游客挤满了,老人牵着小孩,年轻人举着手机拍照,比春节还要热闹十倍。

青溪镇首届生态美食节,彻底爆了。

江岚付了车钱,挤在人群里一步步往前走。青石板路被踩得温润发亮,路两旁的特色小吃展位前围满了人,青溪米糕的蒸笼冒着白气,甜香飘出老远;卤水鹅的卤汁咕嘟作响,咸香诱人;湖鲜丸子在锅里翻滚,鲜气扑鼻。志愿者穿着红色马甲,举着指引牌穿梭在人群中,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美食节的介绍,温柔的女声混着欢声笑语,满是人间烟火的温暖。

越靠近天泉湖边的生态展区,人流越密集。

江岚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红色展位招牌——“江岚生态虾”,五个大字醒目亮眼,在一片摊位中格外突出,招牌旁贴着陆沉手写的小字标语,笔墨温润,透着静心。展位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游客,排队的队伍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湖边的梧桐树下,一眼望不到头。

养殖户们忙得脚不沾地,老王和几个婶子分工明确,装虾、打包、收款、递餐,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却笑得合不拢嘴,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

“清水龙虾还有吗?我排了四十分钟了!”

“给我来三份!虾肉又嫩又鲜,全是湖鲜本味!”

“就是看朋友圈的文案来的!写得太戳人了,必须来尝尝天泉湖的生态虾!”

“老板再来一份蒜蓉的!下次还要专门来青溪镇买!”

此起彼伏的下单声、夸赞声,让江岚的眼眶瞬间泛红。

三年坚守,三年苦熬,三年风雨,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属于它的荣光。

而展位的角落,那个让她牵挂了一整天的身影,正从容地忙碌着。

陆沉穿了一件素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带着薄茧的手腕——那是握了半生笔、干过农家活、写过政策文件、著过文学作品的手。他的额角沾了一层薄汗,顺着鬓角的细纹滑落,阳光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四十六岁的年纪,没有中年人的油腻,只有历经风雨后的温润内敛,风骨凛然。

他没有大声吆喝,没有手忙脚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帮着游客递餐、解答疑问、整理餐盒,动作从容不迫。遇到年迈的老人,他会弯腰将龙虾递到老人手中,轻声叮嘱“慢吃,小心烫”;遇到年幼的小孩,他会挑出虾肉饱满的龙虾,细心剥好虾壳再递过去;遇到县融媒体的记者采访,他只是淡淡指向展位:“生态虾是天泉湖的馈赠,坚守的是江老板,我只是执笔写了几句心里话。”

哪怕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包围,哪怕忙得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他的神情依旧淡然,眼底藏着中年人的倦意,却又透着赤子般的认真。

偶尔有游客问起朋友圈刷屏的宣传文案,他会浅浅一笑,声音温和低沉:“文案是为天泉湖的水写的,为这里的虾写的,更为坚守生态的人写的。”

江岚站在人群外,静静地看着他,心底的暖意翻涌成潮。

这个男人,辞官隐居天泉湖,本是为了避世寻心,摆脱体制的虚浮,守住湖山的生态,却因为她,重新踏入烟火喧嚣,为她的小小心愿,倾尽心力。

“江老板!你可回来了!”老王眼尖,一眼看到了人群中的江岚,激动地喊了一声,手里的打包盒都差点滑落。

这一声喊,让展位前的喧闹顿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江岚看来。

陆沉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拥挤的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清晨石板路上的仓皇逃离,掌心骤然落空的温度,心底蔓延的涩意,婚宴上的压抑委屈,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眼底的温柔。

陆沉的眼底没有责怪,没有疏离,没有芥蒂,只有浅浅的笑意,像天泉湖的春水,缓缓漾开,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回来了,就好。

江岚的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攥紧衣角,一步步穿过人群,走到展位前,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满是愧疚与欢喜:“对不起,我……”

“回来了就好。”陆沉轻轻打断她的话,声音温和如春风,伸手递过来一盒刚出锅的清水龙虾,餐盒还带着温热的温度,“刚煮好的,还热着,你先尝尝。”

没有质问,没有埋怨,没有提起清晨的逃离,没有提起那通刺耳的电话,没有提起他独自撑场的疲惫,只有一句温柔的“回来了就好”,和一盒热气腾腾的龙虾。

江岚接过餐盒,指尖触到温热的盒壁,暖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熨帖得一塌糊涂。

养殖户们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今天的盛况:

“江老板,陆先生太厉害了!一早起来就把文案发到本地社群、朋友圈,配着咱们虾塘的实景图,一下子就火遍全县了!”

“好多游客都是冲着文案来的,说看完就想尝尝天泉湖的原生态虾!”

“清水龙虾不到中午就卖空了三批,我们紧急从虾塘调货,都赶不上售卖的速度!”

“县融媒体的记者刚走,说要把咱们的生态虾作为全县生态农业典范宣传,这下咱们的虾彻底出名了!”

江岚听着大家的讲述,目光落在陆沉身上,心底的感激难以言表。她终于忍不住轻声问:“你的文案……到底写了什么?”

陆沉拿出手机,点开本地朋友圈刷屏的内容,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一段温润治愈的文字,配着天泉湖碧波荡漾的实景、青壳小龙虾鲜活的模样、青溪镇石板路的静谧,每一个字都带着沉淀半生的力量,戳中人心:

“天泉湖的水,养了一湖清鲜的虾。

青溪镇的风,守着一群用心的人。

不用重料堆砌,不用繁杂工序,

清水慢煮,锁住湖鲜本味,

是自然的馈赠,是坚守的初心。

来青溪,吃一口生态虾,

尝一湖烟火,遇一份心安。”

文字不长,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夸张的宣传,只有历经半生的通透与温柔,将天泉湖的生态、生态虾的本味、坚守者的初心,娓娓道来。

这是前发改委副主任的格局,懂生态,懂民生,懂坚守;这是隐居作家的笔触,细腻,温润,有力量。他写的不是广告,是天泉湖的魂,是江岚三年的坚守,是他自己“生态为本”的毕生信念。

江岚的手指轻轻划过屏幕,指尖微微发抖。她终于懂了,陆沉帮她,从不是一时的怜悯,而是灵魂的共鸣。他们都守着天泉湖,都信着生态为本,都有着不与世俗虚浮妥协的风骨。

“写得很好。”江岚抬起头,眼底含着泪光,却笑得格外灿烂,“谢谢你,陆沉。”

“不用谢。”陆沉看着她,目光缱绻而笃定,“你的虾,你的坚守,值得被更多人看到。”

简单的一句话,却比千言万语更戳心。

接下来的时间,江岚彻底投入到忙碌中,她与陆沉的配合,默契得仿佛相识多年。

她掌勺煮虾,凭着对虾性的了解,精准把控清水慢煮的火候,看着青壳龙虾在沸水中慢慢变红,虾身蜷起,鲜气四溢;他负责打包、递餐、接待游客,用前体制干部的从容,安抚排队游客的情绪,应对突发的状况。

阳光渐渐西斜,晒得人脊背发烫,江岚的额头渗出细汗,陆沉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掏出纸巾,趁人不注意,轻轻擦去她额角的汗珠,动作轻得像一阵风,却让江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手要姜片,他立刻递到手边;他弯腰捡掉落的餐盒,她顺手扶住他的胳膊,动作自然,无需言语。

阳光从头顶移到西边,渐渐染上暖橘色的晚霞,将天泉湖的水面染成一片金红。美食节的热度丝毫未减,生态虾的展位依旧是全场最火爆的焦点。曾经质疑她的商户,此刻都凑过来取经;曾经刁难她的张万财,站在远处的人群里,看着爆火的展位,脸色铁青,却无可奈何。

江岚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龙虾由青转红,香气四溢,心里满是踏实。

身边有陆沉相伴,身后有养殖户支持,眼前有无数游客认可,这是她三年来,最安稳、最开心的时刻。

她偷偷看向身边的陆沉,四十六岁的他,眉眼温润,气质淡然,半生风雨磨平了棱角,却磨不掉骨子里的风骨与赤子心。他经历过死寂的婚姻,独自承受着中年的孤独,隐居湖畔遭遇创作瓶颈,却因为遇见她,重新拾起了书写的初心……

而此刻,他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她身边,为她的小小梦想,忙碌着,守护着。

江岚的心跳,不自觉地慢了半拍。

傍晚时分,夕阳沉入天泉湖,漫天晚霞铺满天际,像打翻了朱砂砚,将湖面染成醉人的金红。湖水轻轻拍打着湖岸,泛起细碎的涟漪,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晕染的水墨画。美食节的人流渐渐散去,喧闹了一整天的青溪镇,终于慢了下来,只剩下淡淡的烟火气,和晚风拂过湖面的轻响。

养殖户们收拾好展位,凑钱买了茶水、小吃、剩下的精品龙虾,在天泉湖边的草坪上摆开摊子,要好好庆功。草坪上散落着几片梧桐叶,晚风一吹,打着旋儿飘落,湖面上飘着零星的荷叶,清香淡淡。

“今天必须庆祝!咱们生态虾终于扬眉吐气了!”

“多亏了江老板坚守,多亏了陆先生帮忙!”

“来!以茶代酒,敬两位!”

老王拿起茶壶,要给江岚和陆沉倒茶,江岚笑着摆手:“我还要开车,喝凉白开就好。”

陆沉也轻轻摇头,声音温和:“我也不喝茶,陪大家喝白水就好。”

众人也不勉强,热热闹闹地围坐在一起,吃着龙虾,聊着今天的盛况,欢声笑语在湖边回荡。养殖户们都看出了江岚与陆沉之间不一样的默契,故意找着借口,将两人推到了湖边的梧桐树下,给他们留出独处的空间。

“江老板,陆先生,你们去湖边吹吹风,这里我们收拾就行!”

“对!今天辛苦了,你们好好歇会儿,别跟我们抢活!”

推搡之间,江岚和陆沉被送到了湖边的梧桐树下。

这里远离庆功的人群,安静又温柔。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湖面上,金红色的光铺满水面,晚风带着湖水的湿气,裹着荷叶的清香,轻轻拂过,卷起江岚的长发,拂过陆沉的棉麻衬衫衣角。远处的展位亮着暖黄的灯,像一颗颗散落的星星,零星的游客提着美食走过,留下一串温柔的笑语。天边飘着几只孔明灯,烛火在灯罩里微微跳动,缓缓升上夜空,像散落的星辰,浪漫而静谧。

梧桐叶轻轻飘落,落在江岚的肩头,陆沉抬手,轻轻替她拂去,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发丝,带起一丝温柔的痒。

烟火气缭绕,晚风温柔,岁月静好。

江岚的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她蹲下身,拿起一盒特意留出来的清水龙虾,都是挑的个头最大、肉质最鲜的,虾壳红亮,虾肉饱满,虾黄浓郁。打开盒盖,清水煮出来的湖鲜本味,混着淡淡的荷香,在空气里弥漫,勾得人舌尖发甜。

她拿起一只龙虾,指尖捏住虾头,小心翼翼地剥掉虾壳。她的手指纤细,指腹带着常年劳作的薄茧,动作灵巧而专注。指甲轻轻一挑,完整的虾壳脱落,露出雪白鲜嫩的虾肉,顶端裹着金黄的虾黄,看着就让人垂涎。

这是她留给陆沉的。

感谢他熬了一整夜的手写菜谱,感谢他写下出圈的宣传文案,感谢他在她仓皇逃离时,替她守住所有希望,感谢他历经半生风雨,依旧愿意为她倾尽温柔,守护她的初心。

陆沉站在她身边,静静地看着她。

目光落在她低头剥虾的侧脸上,晚霞落在她的睫毛上,镀上一层暖金,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神情专注又温柔。他的心跳,不自觉地漏了一拍。

四十六年的人生,他走过官场,见过浮华,守过生态,写过文字,经历过形同陌路的婚姻,承受过中年人的孤独,却从未有过此刻的心动。

江岚是他隐居湖畔的光,是他重拾创作初心的契机,是他坚守生态理想的共鸣,也是他半生孤寂里,唯一的挚爱。

江岚剥好一只完整的龙虾,轻轻抬起手,递到陆沉的嘴边。

指尖离他的唇,只有一寸的距离。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晚风停了,远处的欢声笑语仿佛隔了一层朦胧的膜,只剩下两人之间清晰的心跳声,一快一慢,交织在一起。

江岚的脸颊微微发烫,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垂着眸,轻声说:“你尝尝,今天的虾,是天泉湖最鲜的味道。”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羞涩,一丝温柔,一丝藏不住的心意。

陆沉低头,看着递到嘴边的虾肉。雪白的肉,金黄的黄,是她亲手剥的,是她用心递来的,是藏着天泉湖的风、青溪镇的烟火、她所有的感恩与心动的味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张口,轻轻含住了虾肉。

温热的唇瓣,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指尖。

一丝轻柔的触感,像电流一般,瞬间从指尖窜到江岚的心脏,炸得她浑身一僵,脸颊瞬间红透,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陆沉慢慢咀嚼着虾肉,清水煮出来的鲜甜,裹着她指尖的温度,裹着她的心意,在舌尖化开,鲜入骨髓,暖到心底。

这是他四十六年人生里,吃过最好吃的龙虾。

“很好吃。”他抬起头,目光缱绻地看着她,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满足的笑意,“比我写进文字里的,还要鲜,还要暖。”

江岚的心跳更快了,低着头继续剥虾,不敢看他的眼睛,指尖却忍不住微微发抖。她剥了一只又一只,递给他一只又一只。他就安安静静地吃着,一口一口,将她递来的心意,全部妥帖收下。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有剥虾的轻响、晚风的温柔,暧昧的气息在空气里蔓延,缠缠绵绵,绕着两人的指尖,绕着湖边的晚霞,绕着天泉湖的一汪碧水。

中年人的心动,从不是轰轰烈烈的告白,而是这般克制的、温润的、细水长流的陪伴与懂得。

江岚剥得太过专注,指尖不小心沾了一大块金黄的虾黄,黏黏的,带着虾的鲜香,糊在指腹上,像一颗小小的琥珀。她愣了一下,正要抬手擦在衣服上。

“别动。”

陆沉的声音轻轻响起,温和得能化开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原木纸巾,柔软的纸质,带着淡淡的草木香,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江岚抬头,撞进他的眼底。

那目光太温柔,太缱绻,太深情,像盛满了天泉湖所有的星光,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藏不住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那是中年人的深情笃定,是历经半生后的唯一执着,是为爱可抛一切、守一生的坚定。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动作轻柔得不像话,生怕用力一点,就会碰碎她。他的掌心宽厚温热,包裹着她的手腕,力道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像呵护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他抽出一张纸巾,低下头,专注地擦拭着她的指尖。

柔软的纸巾,轻轻擦过她的指腹、指尖,擦去金黄的虾黄,擦去淡淡的污渍,动作慢而轻,每一下都带着极致的温柔。他的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的情绪,却掩不住那份刻入骨血的珍视,耳尖悄悄泛起一层淡红,泄露了他心底的悸动。

晚风拂过,吹动他的发梢,拂过她的脸颊,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温热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暧昧缠绵到了极致。湖面上的涟漪一圈圈荡开,像两人心底蔓延的情愫,无声无息,却汹涌澎湃。

江岚的心脏,像被一只手轻轻攥住,又轻轻放开,酥酥麻麻的,软得一塌糊涂。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纸巾的柔软,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感受到他动作里的宠溺与珍视。

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擦拭她指尖的动作,只剩下他温柔的眉眼,只剩下心底疯狂蔓延的心动。

虾黄的鲜甜,晚风的温柔,晚霞的浪漫,他的温润深情,全部揉在一起,将她紧紧包裹,溺得她无法呼吸。

很快,指尖的虾黄就被擦得干干净净,纤尘不染。

陆沉握着她的手,细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一丝污渍,才停下动作。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

依旧轻轻握着,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指尖,温柔得不像话。

江岚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垂着的长睫,看着他眼角浅淡的细纹,看着他温润的眉眼,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心脏跳得飞快,像要冲出胸膛。

下一秒。

陆沉缓缓低下头。

握着她的手,轻轻抬起。

然后,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轻柔得像雪花落地,像羽毛拂过,像晚风吻过湖面,没有一丝情欲,只有极致的温柔,极致的珍视,极致的藏不住的爱意。

一触即分。

轻得几乎没有痕迹。

却在江岚的心里,炸开了漫天烟花。

“嘭——”

心脏瞬间炸成烟花。

漫天的星光,漫天的晚霞,漫天的温柔,全部在心底绽放。

酥麻,悸动,欢喜,羞涩,所有的情绪,瞬间席卷了她,让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连呼吸都忘了。

手背上残留着他唇瓣的温度,轻柔的,温热的,像烙印一样,刻在了她的心上,再也抹不去。

天泉湖的晚风轻轻吹过,湖面波光粼粼,孔明灯缓缓升上夜空,远处的庆功欢声笑语传来,烟火气缭绕,岁月温柔。

而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轻柔的吻,和眼前这个温润内敛、风骨凛然、深情笃定的男人。

涟漪渐深,再也无法平息。

半生孤寂,终遇挚爱。

湖山作证,烟火为媒。

这份藏在中年倦意里的赤子深情,终将跨过现实的枷锁,守得云开,伴得月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