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6:03:29

深秋的凌晨,寒意浸骨,天还沉在一片墨蓝里,连天边的启明星都透着清冷的光。天泉湖面上笼着一层厚厚的晨雾,白茫茫的水汽裹着凛冽的寒风,卷着岸边枯黄的芦苇絮和梧桐落叶,在青溪镇的街巷里横冲直撞。风刮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冰针,扎进皮肤里,顺着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哈出一口白气,瞬间就被寒风撕碎,消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岸边的草叶上凝着厚厚的白霜,像撒了一层碎盐,踩上去咯吱作响,整个天地都被深秋的清寒包裹,冷得人连手脚都不敢轻易伸出来。可青溪镇生态虾加工厂的灯火,却从昨夜一直亮到此刻,白炽灯的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在晨雾里晕开一片暖黄,与周遭的冰冷格格不入。

加工厂内,机器的低鸣声彻夜未歇,空气中弥漫着湖水的清鲜与龙虾的腥味,混合着深秋的寒气,吸进胸腔里,凉得人胸口发闷。自美食节爆火之后,江岚的天泉湖生态虾彻底成了县域内的网红农产品,陆沉执笔的宣传文案刷爆本地社群,县融媒体的专题报道接连推送,游客与商家的口碑发酵,让订单像鹅毛大雪般从四面八方飞来。

县城连锁商超的年度供货单、市区高端餐饮的预定单、周边景区特产店的采购单,厚厚一沓堆在江岚的办公桌上,累计订单量突破万斤,这是她守在天泉湖畔三年,拼尽所有换来的成绩。

为了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认可,为了不辜负养殖户们的期盼,更为了打响生态虾的品牌,江岚已经连续熬了两个通宵。

美食节傍晚湖边的温柔缱绻还残留在心底,陆沉手背上的轻吻、指尖的温柔、眼底的缱绻,是她寒夜里唯一的暖意,可她不敢沉溺在这份温柔里。这批刚从天泉湖核心养殖区捕捞上来的千斤生态虾,是与县城最大商超合作的首批供货,是生态虾从“网红小吃”转向“正规品牌”的关键一步,容不得半点差池。

加工厂里,养殖户们都裹着厚厚的棉大衣,戴着加绒手套,围着厚厚的围巾,只露出一双双布满红血丝却透着欢喜的眼睛。他们一辈子靠湖吃饭,守着天泉湖的水讨生活,如今终于等到生态虾出圈,一个个都拼尽了力气,分拣、称重、装箱、封箱,动作麻利又仔细,生怕碰坏了一只虾。

一只只青壳白肚的生态虾在保温箱里鲜活蹦跳,触须晃动,虾壳泛着清亮的光泽,这是天泉湖的馈赠,是江岚三年坚守的心血,也是所有养殖户养家糊口的希望。

江岚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旧棉服,那是她穿了三年的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角沾着虾塘的泥水和深秋的草屑。她的长发随意挽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寒风吹得贴在汗湿的额角,脸色是熬夜后的蜡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股执拗的、不肯熄灭的光。

她的双手没有戴手套,长时间暴露在深秋的冷空气里,又反复触碰冰凉的虾箱和湖水,早已冻得通红发紫,指关节僵硬得像生锈的螺丝,指尖泛着不健康的青白,连弯曲都带着刺痛。可她依旧一趟趟穿梭在生产线与冷链库之间,弯腰检查虾的品质,抬头核对温控数据,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江老板,最后一百斤虾分拣完毕了,个个都是精品,符合商超的所有标准!”老王抱着封好的虾箱,嗓门洪亮,冻得通红的脸上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等这批货送出去,咱们就能拿到第一笔回款,大家伙儿的日子就好过了!”

“辛苦王叔,辛苦大家了。”江岚扯出一抹笑意,声音因为熬夜和寒风变得沙哑干涩,她伸手接过老王怀里的虾箱,指尖刚触到金属包边的箱体,刺骨的冰凉瞬间钻进指尖,疼得她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却还是稳稳地将虾箱抱在怀里,“再加把劲,把所有虾都送进冷链库,咱们就胜利了。”

冷链库位于加工厂最内侧,是整个加工厂的核心,也是保鲜千斤龙虾的关键。江岚抱着虾箱走进冷链库,零下十八度的冷气扑面而来,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冻得她浑身打了个寒颤,牙齿都忍不住打颤。库内的货架上摆满了封好的虾箱,整整齐齐,温控面板上的数字稳稳停在“-18℃”,绿色的运行灯安静闪烁,一切都井然有序。

江岚将虾箱放在货架上,轻轻拍了拍箱体,悬了两天的心,终于稍稍放下。

这三年,她走得太难了。

婚后不久,她扛起生活的重担,一头扎进天泉湖的生态养殖里,没有经验,没有资金,没有人脉,全靠一股不服输的韧劲硬扛。初期虾苗减产,她守在虾塘三天三夜不合眼;有人恶意刁难,往虾塘里投污,她蹲在塘边哭完,又擦干眼泪继续清理;婚姻形同虚设,张强常年在外,对她不管不问,婆家的冷嘲热讽、亲戚的不理解,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身上。

她没有依靠,没有退路,只能自己做自己的伞,自己给自己撑腰。

无数个深夜,她守在虾塘边,看着天泉湖的湖水,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倒;无数次绝境,她擦干眼泪,拼尽全力寻找出路。终于,美食节的爆火,让她看到了曙光,让她知道,所有的坚守都没有白费。

而陆沉的出现,是她黑暗人生里,突如其来的光。

这个1968年生于天泉湖畔的男人,为她执笔写文案,为她熬夜写菜谱,为她撑起美食节的展位,把所有的温柔与懂得,都藏在细枝末节里。

昨天傍晚,天泉湖边,他为她擦拭沾了虾黄的指尖,轻柔的动作,缱绻的目光,手背上那个轻如雪花的吻,像一颗种子,在她心底生根发芽,让她漂泊半生的心,第一次有了停靠的港湾。

江岚靠在冷链库的门框上,轻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疲惫地闭上眼,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深秋的寒气裹着虾的清鲜,却抵不过心底的暖意,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去给大家煮一锅热姜汤,驱驱身上的寒气。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在冷链库里炸响!

“嘀——嘀——嘀——!”

红色的故障灯瞬间疯狂闪烁,将冷链库照得一片刺目猩红,原本稳定在零下十八度的温控数值,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飙升:-15℃、-10℃、0℃、5℃、10℃……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冷链库的保鲜温度直接突破红线,温控面板上跳出一串晦涩的故障代码,持续运转的压缩机戛然而止,机器的轰鸣声彻底消失,冷链机,彻底停摆了。

江岚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

“怎么回事!警报怎么响了!”

“冷链机坏了?我的天,温度怎么升得这么快!”

“完了完了!千斤虾还在库里呢,这温度一升,不用半小时,全得变质报废啊!”

养殖户们听到警报声,瞬间从四面八方围了过来,看着失控的冷链设备和疯狂飙升的温度,脸上的欢喜瞬间被绝望取代,一个个急得团团转,有人拍打着操控台,有人反复按压重启按钮,可所有操作都无济于事,冷链机依旧死寂一片。

千斤刚捕捞的生态虾,鲜活蹦跳的湖鲜,是所有人的心血,是江岚三年的坚守,是商超的首批订单,是刚刚打响的品牌口碑。一旦变质,不仅所有投入血本无归,还要赔付商超巨额违约金,刚刚迎来曙光的生态虾事业,会瞬间摔入泥潭,再也爬不起来。

这是灭顶之灾。

“快!快给维修师傅打电话!让他立刻过来!”老王急得嗓门都破了音,一把抓过身边的手机塞给年轻的养殖户。

“打了打了!维修师傅在县城检修设备,赶过来最少要一个小时!”养殖户拿着手机,手指抖得连屏幕都按不稳,带着哭腔喊出这句话。

一个小时。

深秋的凌晨,冷链库失去制冷功能,密闭空间里的温度会快速攀升,千斤鲜活的龙虾,根本撑不过一个小时,最多二十分钟,就会开始缺氧、变质、发臭,彻底沦为废品。

江岚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和冷链机尖锐的警报声。她守了三年的希望,熬了无数个日夜的心血,刚刚抓住的光,就要在这一刻,彻底熄灭吗?

不行!

绝不行!

江岚的眼底瞬间燃起一股孤注一掷的执拗,她咬着牙,一把推开冷链库的大门,冷热交替的气流狠狠撞在她身上,冻得她浑身一哆嗦,却丝毫不曾退缩。她冲着慌乱的养殖户们嘶吼,声音带着破音,却坚定无比:“别慌!把库里的应急保温箱全部搬出来!去仓库搬冰块!我们手动转移龙虾,加冰降温,能救一箱是一箱!”

话音未落,江岚率先冲进冷链库,弯腰抱起一箱沉甸甸的龙虾,转身就往外冲。

金属包边的保温箱重达二十多斤,边角锋利冰冷,深秋的寒气让箱体冻得像冰块,江岚没有戴手套,光着手直接抱住箱体,刺骨的冰凉瞬间钻进指尖,顺着血管蔓延到全身,冻得她指尖发麻,失去知觉。

可她顾不上。

一箱虾,就是养殖户的一份希望;一箱虾,就是她的一份坚守;一箱虾,就是她不能倒下的理由。

她咬着牙,一趟又一趟,在冷链库和加工区之间狂奔。深秋的寒风刮在她的脸上,像刀割一样疼,熬夜的疲惫、浑身的酸痛、指尖的僵硬,全部被她抛在脑后,眼里只有那一箱箱鲜活的龙虾,只有和时间赛跑的执念。

养殖户们被江岚的执着感染,也纷纷动了起来,所有人都拼了命地搬货、装箱、填冰,加工厂里一片慌乱,脚步声、喘息声、冰块碰撞声交织在一起,所有人都在和变质赛跑,和绝望对抗。

江岚的脚步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因为剧烈奔跑而剧烈起伏,呛进的寒风让她喉咙发疼,咳得撕心裂肺。她的双手早已冻得失去知觉,金属虾箱的锋利边角在反复搬运中,一次次划过她的指尖,起初只是细微的划痕,她浑然不觉,直到一次用力抱箱时,锋利的铁皮狠狠划在她的食指指尖,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

“嘶——”

一阵钻心的剧痛瞬间传来,江岚下意识抽回手,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指尖的皮肉被铁皮生生划开,深可见肉,外翻的伤口里,鲜红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她僵硬发紫的指尖往下淌,一滴、两滴、三滴,砸在冰冷的金属虾箱上,晕开一朵朵刺眼的红梅,又滴在加工厂的水泥地上,在深秋的寒气里,很快凝成小小的血点。

鲜血滚烫,与冰冷的箱体、刺骨的寒风形成极致的反差,刺眼得让人心脏发紧。

指尖的剧痛钻心刺骨,江岚的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混着晨霜,冰凉刺骨。她只是皱了皱眉,咬着下唇,将到嘴边的痛呼咽了回去,随手在自己的旧棉服上蹭了蹭血迹,不顾伤口还在不停流血,再次弯腰抱起沉重的虾箱,继续狂奔。

不能停。

一旦停下,千斤虾就全毁了;一旦停下,所有的心血就白费了;一旦停下,她对不起养殖户,对不起天泉湖,更对不起那个为她倾尽温柔的陆沉。

鲜血不断从伤口涌出,沾在棉服上,染红了大片布料,沾在虾箱上,留下一道道刺目的血痕,沾在她的指尖,与冰冷的箱体粘在一起,撕开时又是一阵剧痛。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身体因为疲惫和疼痛微微颤抖,脚步踉跄,却依旧不肯停下,像一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寒风里硬扛。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没人撑腰,习惯了独自硬扛,习惯了在绝境里自己舔舐伤口,习惯了把所有的委屈、疼痛、疲惫,全部咽进肚子里,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江老板!你别搬了!你的手流血了!快包扎一下!”老王看到她流血的指尖,急得大喊,冲过来想抢过她怀里的虾箱。

“没事,我不疼,先救虾!”江岚侧身躲开,声音沙哑得厉害,脚步不停,继续往加工区跑。

“江岚!你不要命了!手都伤成这样了!”其他养殖户也纷纷劝阻,可江岚像没听见一样,一心只想着抢救龙虾。

就在江岚抱起又一箱沉重的龙虾,咬紧牙关准备转身时,加工厂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凛冽的寒风卷着枯叶和白霜,瞬间灌进加工厂,吹得白炽灯的光影摇晃不定。一道挺拔的身影逆着深秋的晨光,不顾一切地狂奔而来,棉麻衬衫的衣角被风吹得翻飞,鬓角的碎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温润淡然。

是陆沉。

天泉湖畔,望湖山庄小屋里,陆沉正坐在书桌前,伏案修改《山外山》的文稿。美食节的烟火气,江岚的温柔眉眼,天泉湖的碧波清风,让他沉寂多年的创作初心彻底复苏,笔尖流淌的文字,全是湖山的温柔与人间的心安,他写生态虾的鲜,写青溪镇的烟火,写那个坚守初心的女人,眼底满是温柔。

他特意在加工厂放了医药箱,知道江岚性子执拗,拼起命来不顾自己,提前备好了碘伏、创可贴、纱布,就怕她受伤;他算好了商超的供货时间,准备天亮后过去帮她核对订单,给她搭把手。

可就在这时,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加工厂养殖户的号码,他心头一紧,按下接听键,听筒里立刻传来养殖户带着哭腔的声音:“陆先生!您快来加工厂!冷链机突然坏了,千斤虾要变质了!江老板光着手搬货,指尖被铁皮划开好大一道口子,流了好多血,怎么劝都不肯停!”

短短一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陆沉的心脏。

四十六年的人生,他历经官场沉浮,见过大风大浪,养成了泰山崩于前而色变的沉稳与内敛,辞官归隐后,更是看淡了世间纷扰,心境淡然如水。可这一刻,他彻底慌了,乱了,魂飞魄散,所有的温润淡定、从容风骨,在一瞬间碎得彻彻底底。

他不敢想象,那个看似坚韧、实则柔软的女人,在这样刺骨的深秋寒夜里,光着手搬着沉重的金属虾箱,被锋利铁皮划破指尖,鲜血直流,却依旧不肯停下,独自硬扛的模样。

心疼像滔天洪水,瞬间淹没了他的理智,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陆沉连外套都来不及穿,随手抓起桌上的手机,踩着棉鞋就冲出了小屋,在深秋的寒风里,朝着加工厂的方向狂奔而去。

凌晨的青溪镇,空无一人,柏油路泛着霜白,寒风刮在他的脸上,他浑然不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赶到她身边,别让她再硬扛了。

他一路狂奔,胸腔因为剧烈运动而火辣辣地疼,呼吸急促得像要窒息,鬓角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冻得冰凉。四十六岁的年纪,早已过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时,可此刻,他却像一个慌了神的孩子,不顾一切地奔向他心尖上的人。

他想起美食节傍晚,她在湖边为他剥虾,指尖纤细灵巧,他小心翼翼为她擦拭虾黄,轻轻吻过她的手背,那份温柔还在心底;他想起她熬夜守虾塘的疲惫,想起她创业路上的艰难,想起她明明脆弱不堪,却非要装出坚不可摧的样子。

他恨自己没有早点过来,恨自己没有替她守住所有的风雨,恨自己让她受了这么多苦。

终于,加工厂的灯光出现在眼前,陆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开大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让他心疼到窒息的身影。

江岚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服,头发凌乱,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眼底满是疲惫与执拗,她的食指指尖,一道狰狞的伤口不停淌着鲜血,一滴一滴,砸在虾箱上,砸在地上,刺眼得让他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疼得无法呼吸。

她的手冻得通红发紫,伤口血肉模糊,却依旧死死抱着沉重的虾箱,脚步踉跄,却依旧不肯放下,在寒风里独自硬扛,像一株被狂风摧残,却依旧不肯弯折的草。

那一刻,陆沉所有的隐忍、克制、沉稳,彻底破防。

“江岚!”

陆沉嘶吼一声,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与心疼,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长臂一伸,一把夺过她怀里的虾箱,狠狠放在地上,动作带着从未有过的急切与慌乱。

江岚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怀里一空,下意识抬头,撞进了陆沉的眼底。

那个向来温润淡然、眉眼温和、从容不迫的男人,此刻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眼眶通红,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慌乱、疼惜与自责,长睫微微颤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四十六年的沉淀与风骨,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了对她的心疼。

“谁让你光着手搬的?谁让你这么拼的?”陆沉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克制的怒火,可这份怒火里,裹着的全是止不住的心疼。他一把抓住她受伤的手,低头看向那道狰狞的伤口,鲜血还在不停往外涌,沾在他的指尖,滚烫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发抖。

这是他昨天还小心翼翼呵护的指尖,是他轻轻吻过的指尖,是他放在心尖上珍视的指尖,如今却伤痕累累,鲜血淋漓,伤得触目惊心。

“冷链坏了,虾快变质了,这是大家的心血……”江岚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无尽的疲惫与委屈,指尖的剧痛传来,她的眼眶瞬间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虾没了可以再捕,订单没了可以再接,品牌倒了可以再做,你要是伤了自己,怎么办?”陆沉厉声打断她的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可眼底的心疼却浓得化不开,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手,生怕用力一点,就会弄疼她,“跟我过来,立刻处理伤口!”

他不由分说,半扶半抱地将江岚按在加工厂角落的木椅上坐下,转身快步翻出那个他提前备好的医药箱。蓝色的医药箱放在角落,干干净净,里面的药品摆放得整整齐齐,都是他特意为她准备的,如今,终究还是用上了。

陆沉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

深秋的晨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他的发梢,染成一层温暖的金边,他的眼眶依旧通红,长睫上沾着细微的霜花,眼底的疼惜几乎要溢出来,褪去了所有的官场棱角,褪去了所有的文人淡然,只剩下一个普通男人,对心爱之人的极致心疼。

他轻轻拿起她受伤的手,动作轻柔得像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展开她的指尖,看着那道深可见肉的伤口,心脏一阵阵抽疼,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的手冰冷僵硬,冻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伤口处的鲜血,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烫得他心口发疼。

陆沉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酸涩,拿出生理盐水,轻轻拧开瓶盖,将盐水缓缓倒在伤口上,冲洗掉上面的污渍和虾渍。水流过伤口,钻心的刺痛传来,江岚下意识瑟缩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缩。

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让陆沉的动作瞬间放得更轻,更柔。

“忍一下,很快就好,别害怕。”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哄劝的意味,像在安抚一个受了重伤的孩子,语气里的温柔,能融化深秋的寒冰。

他拿起碘伏棉签,轻轻蘸取碘伏,一点点擦拭伤口的边缘,动作慢得不能再慢,每一下都轻如羽毛,生怕弄疼她。碘伏的刺痛传来,江岚的眉头微微蹙起,陆沉立刻停下动作,低下头,对着她的伤口,轻轻吹气。

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驱散了碘伏的刺痛,也驱散了深秋的寒意,轻柔的触感,像羽毛拂过心尖,酥酥麻麻,暖得人眼眶发烫。

他吹得极轻,极柔,一下又一下,目光紧紧盯着她的伤口,眼底的疼惜浓得化不开,连呼吸都放得轻柔,生怕惊扰了她。

这个四十六岁的男人,前县发改委副主任,辞官归隐的作家,风骨凛然,温润内敛,见过世间百态,历经半生沧桑,此刻却蹲在一个女人面前,小心翼翼地为她处理伤口,对着一道指尖的伤口,轻轻吹气,心疼得眼眶泛红,手足无措。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克制,在她的伤口面前,全部溃不成军。

江岚看着他。

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颤抖的长睫,看着他小心翼翼的动作,看着他满是疼惜的眉眼,看着这个为她慌了神、乱了心的男人。

积攒了二十多年的委屈,瞬间像决堤的洪水,将她彻底淹没。

婚姻死寂的绝望,三年创业的艰难,冷链故障的绝望,指尖的剧痛,独自硬扛的疲惫,还有他突如其来的温柔与心疼,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再也装不出坚不可摧的样子,再也撑不住那副坚强的外壳。

江岚猛地站起身,不顾一切地扑进陆沉的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胸口,放声大哭。

“哇——”

压抑了太久的哭声,撕心裂肺,却又带着无尽的委屈与释然,砸在陆沉的胸口,砸得他心脏生疼。

她的脸紧紧贴在他的胸膛,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安心而温暖。她紧紧抱着他,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伤口的疼痛被抛在脑后,只剩下无尽的依赖与委屈,在他怀里,哭得像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卸下所有的坚强;

这是她第一次,不用硬扛,不用伪装,不用独自面对所有的风雨;

这是她第一次,有一个人,把她的疼当成自己的疼,把她的苦当成自己的苦。

陆沉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僵在原地,蹲在地上的身体微微一滞,怀里撞进一个柔软而颤抖的身影,哭声砸在他的心上,每一声都让他心疼到窒息。

短短一秒的怔忪后,他立刻反手紧紧抱住她。

动作用力,却又带着极致的温柔,生怕用力过猛弄碎了她,生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缩回自己的壳里。

陆沉缓缓站起身,将她紧紧拥在怀里,一只手轻轻托着她的后脑勺,将她的头按在自己的胸口,另一只手紧紧揽着她的腰,把她完完整整地护在自己的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深深吸了一口气。

怀里的人,是他的软肋,是他的执念,是他半生孤寂里,唯一的光,是他往后余生,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

深秋的寒风在窗外呼啸,冷链机的警报声还在耳边,加工厂里的养殖户们默默停下手中的活,看着相拥的两人,眼眶泛红,纷纷悄悄退到一边,给这对历经风雨的人,留出一方安静的空间。

全世界都安静了。

只剩下江岚的哭声,和两人交织的心跳声,在深秋的晨光里,轻轻回荡。

陆沉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怀里人的颤抖与哭泣,心脏像被揉碎了一样疼,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心疼与笃定,一字一句,轻轻落在她的发顶,砸在她的心上,郑重而深情:

“以后别这么拼,我在,我一直都在。”

我在。

一直都在。

简单的七个字,不是少年人的甜言蜜语,不是虚浮的承诺,是一个四十六岁男人,历经半生沧桑、看透世间冷暖后,最沉重、最真挚的告白。

是他放弃归隐清闲,也要为她遮风挡雨的决心;

是他动用所有人脉,也要为她守住心血的担当;

是他往后余生,不离不弃、相伴左右的承诺。

江岚的哭声更凶了,紧紧抱着他的腰,把脸埋得更深,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疲惫、所有的不安,全部哭进他的怀里,哭进这个温暖的港湾里。

陆沉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动作温柔而坚定,像在安抚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清香,混合着虾塘的清鲜和深秋的寒气,却让他无比心安。

他早已拿出手机,动用自己当年在发改委的人脉,联系了县城最快的冷链维修师傅,又调来了应急移动冷库,千斤生态虾,他会替她守住;她的伤口,他会替她抚平;她的风雨,他会替她遮挡;她的人生,他会替她撑起一片天。

从今往后,她不用再独自硬扛,不用再无人撑腰,不用再在寒风里独自奔跑。

他在。

一直都在。

深秋的晨光渐渐洒满加工厂,驱散了晨雾,驱散了寒意,暖黄的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晕。

江岚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细碎的抽噎,靠在他的胸口,像一只终于找到港湾的小船,安安静静地依偎在他怀里,不愿离开。

陆沉轻轻松开她,低头看着她哭红的眼眶,哭花的小脸,心疼地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动作温柔得不像话,指尖的温度,暖透了她的心底。

他重新拿起她受伤的手,小心翼翼地贴上无菌创可贴,轻轻包裹住那道狰狞的伤口,然后,低头在她包扎好的指尖,轻轻印下一个吻。

比昨天湖边的吻,更轻,更柔,更疼惜,更深情。

“伤口别碰水,别再用力,剩下的所有事,都交给我。”陆沉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眼底的温柔,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寒冰。

江岚抬头看着他,眼底还含着未干的泪光,却满是依赖与心安,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糯,带着哭后的沙哑:“好。”

窗外,寒风渐停,晨光正好,天泉湖的晨雾渐渐散去,碧波荡漾,湖山依旧。

加工厂里,应急移动冷库已经到位,维修师傅正在抢修冷链机,千斤生态虾安然无恙,养殖户们的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

而相拥的两人,在这场冷链故障的危机里,在这场心疼破防的相拥里,彻底跨过了所有的界限,羁绊入骨,再也无法分开。

半生孤寂,终有依靠;

风雨漫漫,有人同行;

湖山作证,深情不渝。

那句“我一直都在”,是刻在心底的承诺,是余生不变的坚守,是他们在烟火风雨里,最动人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