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松木柴还在噼啪燃烧,橘红色的火光裹着淡淡的松木香,顺着木质楼梯蜿蜒而上,漫遍了望湖山庄二楼的每一寸空间,将刺骨的寒意彻底隔绝在门窗之外。
窗外的暴雪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狂风卷着鹅毛大雪,像无数白色的利刃,狠狠砸在卧室的落地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又顺着玻璃蜿蜒滑落,留下一道道蜿蜒的雪痕。冰封的天泉湖早已看不见半点波光,整个湖面像一块巨大的白玉,嵌在覆雪的青山之间,远处的山林隐没在漫天风雪里,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白,万籁俱寂,只剩下风雪肆虐的声响,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冰封起来。
屋内却是另一番极致的温暖与安逸,暖黄色的吸顶灯从天花板洒落柔和的光线,与楼下蔓延上来的炉火微光交织在一起,将整个卧室包裹得暖烘烘的,连空气都变得温软香甜,裹着淡淡的笔墨香、松木香,还有江岚身上清浅的皂角香,温柔得让人沉醉。
方才煮好的青菜鲫鱼汤早已喝得干干净净,白瓷汤碗里还残留着淡淡的鲜香,被江岚收拾在厨房的橱柜里;青花瓷盘里的清水龙虾颗颗饱满青亮,依旧摆在壁炉边的小几上,是两人留着稍后垫肚子的点心。江岚挽着米白色针织衫的袖口,纤细的手指握着棉质抹布,轻轻擦拭着原木台面的水渍,动作轻柔又娴熟,连操作台边角的细碎蒜皮、桌面的微小灰尘都清理得干干净净,一丝不苟。
她本就是心思细腻、手脚勤快的姑娘,三年来独自在青溪镇守着虾塘,起早贪黑,操持所有家务,早已练就了一手打理生活的好本事,再杂乱的地方,经她的手打理,都能变得整洁清爽、温馨雅致。
陆沉就靠在壁炉边的实木椅上,身姿慵懒却依旧挺拔,双手自然地搭在椅把上,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江岚的身上,一瞬都舍不得移开。
他的眼底盛着满满的温柔,像春日里融化的湖水,沉甸甸、暖融融地裹着眼前的姑娘,连呼吸都变得轻柔,生怕惊扰了这方温馨的美好。
四十六年的人生里,他走过仕途的繁华,见过官场的喧嚣,享过众星捧月的待遇,也守过归隐湖山的清寂,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刻。
不必思虑公文的措辞,不必纠结文稿的修改,不必应对俗世的应酬,不必独自扛下所有的风霜雨雪。只需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一个人为他收拾饭后的残局,看着炉火的光映在她柔软的发梢,听着她指尖擦过台面的轻响,闻着满室未散的饭菜香,心里就被填得满满当当,连胸腔里的每一寸角落,都充斥着从未有过的安稳与幸福。
他曾以为,归隐湖山,便是一人一笔一炉香,一山一水一余生。独居的日子清寂却也自在,潦草却也随性,他早已习惯了无人照料的生活:饭后碗碟随意堆放,懒得清洗;书桌文稿散落,懒得整理;床单皱巴巴团在一起,懒得铺平;衣物胡乱搭在椅上,懒得收纳。
他觉得,一个人的日子,不必讲究,不必精致,潦草度日,反倒少了许多牵绊。
可江岚的出现,像一束破雪而来的光,硬生生照进了他寂静半生、冰封半世的世界,带来了滚烫的烟火,带来了极致的温暖,带来了他从未奢求过、也从未敢想象的温柔与陪伴。
他才终于明白,原来有人相伴的冬日,是这般惬意温暖;原来有人牵挂的生活,是这般踏实幸福;原来人间最珍贵、最踏实的幸福,从不是功成名就,不是家财万贯,不是声名显赫,而是有人为你洗手作羹汤,有人为你收拾烟火残局,有人把你潦草的日子,细细打理得温暖又妥帖。
江岚擦完最后一处台面,把洗净的碗碟按照大小、用途,整整齐齐地码进实木橱柜,将棉质抹布拧干,叠得方方正正,挂在墙边的挂钩上,又将燃气灶关掉,把壁炉里的木柴调整了位置,让火势保持得温和持久。
做完这一切,她才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过身,对上陆沉温柔凝望的目光。
她的脸颊还带着炉火映出的红晕,像冬日里熟透的山果,粉嫩嫩的,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漫天星光,笑着朝他走过去,脚步轻盈,像一只翩跹的蝶。
“都收拾好啦,壁炉的火还旺得很,整个屋子都暖烘烘的。”江岚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声音清脆悦耳,像山间的清泉叮咚作响,“这雪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根本停不了,狂风还这么大,盘山公路肯定彻底封死了,今天怕是只能在山庄里歇着,等明天雪停了再下山。”
陆沉连忙起身,动作带着几分急切,又刻意放得轻柔,生怕吓到她。他伸出宽大温热的手掌,轻轻扶住江岚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稳稳裹着她微凉的指尖,暖意顺着肌肤蔓延开来,一路窜到心底。
他的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满是宠溺:“早就给你准备好房间了,就在我卧室旁边,是朝阳的屋子,我前几天就收拾好了,铺了三层加厚的山羊绒毯,窗帘是遮光的棉麻料,床品也是新换的,暖和得很,你睡着肯定舒服。”
江岚的心跳轻轻一颤,像被羽毛轻轻拂过,酥酥麻麻的。她抬着水汪汪的眼睛,直直看向陆沉,眼底泛起一丝好奇,还有满满的心疼:“你卧室?我一路风雪赶来,一门心思只想着给你做饭,填饱你的肚子,压根没顾上打量你的居所,还从没去过你的卧室呢。正好,我去帮你看看有没有要收拾的地方,顺便瞧瞧你住的地方是什么样子。”
她太清楚独居男人的生活习性了,尤其是陆沉这样一心扑在写作上、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人,平日里必定是废寝忘食,压根顾不上打理居所,房间里肯定是乱糟糟的一片,文稿散落、衣物杂乱、桌面积灰,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想到这里,江岚的心里泛起一丝细细密密、密密麻麻的心疼,像无数根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心上,又酸又软。
他这样的人,前半生身居高位,众星捧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身边从不缺人照料;后半生毅然辞官,归隐湖山,远离尘嚣,却要独自打理一切,柴米油盐、衣食住行、洗衣做饭、打扫收拾,样样都要自己操心,日子过得该有多敷衍、多潦草。
陆沉闻言,耳根瞬间泛起一丝浅淡的红晕,平日里温润儒雅、从容淡定的神色,此刻竟带着几分难得的窘迫与不好意思,像个藏起了小秘密被发现的孩子,眼神微微闪躲,不敢直视江岚的眼睛。
他的卧室,是真正的“独居模样”,杂乱又随性,潦草又敷衍,实在不好意思让江岚看见。他怕她嫌弃,怕她觉得自己是个邋遢、不懂生活的人,更怕她看到自己最狼狈、最清寂的一面。
可看着姑娘眼底满满的关切、认真与心疼,那目光纯粹又温暖,没有半分嫌弃,只有想要为他打理一切的执念,他又不忍心拒绝,只能轻轻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低声道:“好,我带你过去。就是……我一个人住,平日里忙着写稿,疏于收拾,有些乱,你千万别嫌弃。”
“我怎么会嫌弃。”江岚笑着摇了摇头,主动伸出手,轻轻牵着他的衣袖,像个撒娇的孩子,指尖轻轻拽着布料晃了晃,语气娇俏又温柔,“走啦走啦,我去看看,保证给你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让你住得舒舒服服的。”
陆沉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心底的窘迫渐渐被温柔取代,任由她牵着自己的衣袖,脚步轻缓地走向山庄二楼的主卧。
望湖山庄的楼梯是实木打造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带着岁月的温润质感。二楼的走廊铺着浅灰色的羊绒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走廊的墙壁上挂着几幅陆沉亲手画的湖山写生,笔墨淡雅,意境悠远,处处透着主人的雅致与情怀。
主卧在二楼东侧,是整个山庄采光最好、视野最佳的房间,推开厚重的实木门,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混合着笔墨纸砚的清香气扑面而来,却也掩不住独居之人的潦草与杂乱,像一股清寂的风,轻轻拂过来。
这是一间宽敞通透、格局开阔的卧室,足有三十平米,一面墙是整面的落地玻璃窗,正对冰封的天泉湖与覆雪的青山,原本该是极致雅致、风景绝美的居所,却被屋内的杂乱衬得少了几分精致与温馨,多了几分清寂与潦草。
原木色的大书桌上,散落着厚厚一摞《湖山记》的手稿,苍劲有力的字迹写在米黄色的宣纸稿纸上,有的写满了文字,有的画满了修改的批注,有的只是随手写下的零星感悟,此刻却随意摊开、胡乱堆叠,有的纸页卷曲,有的边角褶皱,横七竖八地堆在桌面,毫无章法。
钢笔、毛笔、铅笔、圆珠笔,各式笔具横七竖八地堆在桌角,有的笔帽丢失,有的笔尖裸露;砚台里残留着干涸的墨汁,结成了黑色的硬块,沾着细碎的纸絮;旁边的白瓷茶杯里还剩着半杯凉透的茶水,杯壁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黄褐色的茶渍,干涸的茶垢牢牢粘在杯壁上,显然是放了好几天,从未清洗过。
桌面的各个角落,都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用手指轻轻一擦,就能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显然是许久没有仔细擦拭、精心打理过。
书桌旁的实木圈椅上,随意搭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一件浅棕色的羊毛针织毛衣,一条深色的休闲裤,衣物皱巴巴地团在一起,裤脚垂落在地板上,沾着些许细碎的雪沫、灰尘与松木屑,凌乱不堪。
房间中央的大床,是宽大的实木双人床,铺着素色的棉麻床单,却皱巴巴地团在一起,像一团被揉皱的纸,边角耷拉在床沿,拖到地板上;两个荞麦皮枕头歪歪扭扭地靠在床头,一个歪向左侧,一个歪向右侧,被芯从被套里露出来,蓬松的棉絮沾着灰尘,毫无章法,一看就是晨起后从未整理过,睡醒是什么样子,现在还是什么样子。
墙角的开放式玻璃衣柜里,衣物胡乱挂着,冬季的厚大衣、春秋的衬衫、夏季的短袖挤在一起,衬衫皱成一团,毛衣叠得歪歪扭扭,连衣架都歪歪斜斜,有的挂钩脱落,有的衣架变形;衣柜的隔板上,袜子、围巾、手套胡乱堆放,散落得到处都是;地面上还散落着两双棉拖鞋,一只在衣柜旁,一只在床边,相隔甚远,孤零零地躺在地板上,像被遗弃的物件。
卧室的窗台积着薄薄的灰尘,窗台上摆放着几块陆沉从湖边捡来的湖石、几颗风干的松果,却因为落满灰尘,失去了原本的雅致,显得灰蒙蒙的;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闹钟,表盘积灰,指针缓缓走动,旁边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页卷曲,随意丢在桌面。
整个卧室,处处都透着独居男人的随性、潦草与敷衍,没有半分烟火气,没有半分温馨感,更没有半分家的温度,只是一个临时落脚、睡觉、写作的居所,而非朝夕相伴、暖心暖身的家。
江岚站在卧室门口,看着眼前杂乱不堪、清寂潦草的房间,眼底的心疼瞬间溢了出来,像潮水般泛滥,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想象过他独居的日子会潦草,想象过他会疏于打理居所,却没想到会这般随意,这般敷衍,这般清寂。
文稿散落无人整理,书桌积灰无人擦拭,茶杯凉透无人清洗,床单皱巴无人铺平,衣物杂乱无人收纳,连一双拖鞋都摆得乱七八糟。
他明明是那般温润雅致、讲究细节、追求意境的人,写得出最温柔的文字,画得出最美的湖山,却在独居的日子里,把自己的生活过得如此潦草,如此敷衍,如此让人心疼。
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看书写作,一个人面对风雪晨昏,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山庄,连收拾房间都觉得没有意义。
反正收拾干净了,转身又会乱;
反正整理整齐了,也没有人会看见;
反正只有自己一个人,潦草度日,反倒少了许多麻烦。
江岚的鼻子微微发酸,眼眶瞬间泛红,细碎的水汽氤氲在眼底,像蒙了一层薄雾。她转头看向身边的陆沉,语气带着轻轻的埋怨,更多的却是藏不住的心疼与怜惜,声音微微哽咽:“陆沉,你怎么把房间弄成这样?这么乱,这么灰,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你住着怎么舒服啊?你怎么能这么亏待自己?”
陆沉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心疼的模样,神色带着几分窘迫,几分愧疚,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挠了挠头,低声解释,语气带着几分无力:“一个人住,懒得收拾,反正只有我自己,乱点、脏点也没关系。平日里忙着写东西,一坐就是一整天,从清晨写到深夜,压根顾不上这些琐碎的小事,饿了随便泡个面,困了倒头就睡,根本没心思打理房间。”
“怎么会没关系。”江岚轻轻吸了吸鼻子,放下挽着的衣袖,又重新认认真真地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线条流畅的手腕,手腕上的细银镯子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日子是自己过的,就算是一个人,也要过得干净舒服,过得精致温暖,不能这么敷衍,这么亏待自己。你等着,我来给你收拾,保证一会儿就把这个房间变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温馨雅致,让你住得舒舒服服的。”
说着,她就迈步走进卧室,没有半分嫌弃,没有半分不耐,只有满心的温柔与想要为他打理一切的执念,脚步坚定,眼神认真。
陆沉连忙跟上,伸手想要拉住她,掌心带着急切,语气满是不忍:“岚,不用麻烦你,真的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你一路风雪奔波,险遭不测,浑身疲惫,已经够累了,好好歇着,别再为我操劳。”
“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江岚回头,冲他笑了笑,眼底的水汽散去,只剩下满满的温柔与坚定,“我一点都不累,给你收拾房间,为你打理生活,我很开心,心里满是欢喜。你就乖乖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着,别插手,你笨手笨脚的,上午剥蒜都能撒一桌,只会越帮越忙,乖乖看着就好。”
想起上午剥蒜时的笨拙模样,陆沉忍不住笑了,心底的急切与不忍,渐渐被温柔取代。他终究是没再阻拦,轻轻点了点头,靠在卧室的实木门框上,双手环胸,安安静静地看着眼前的姑娘,看着她为自己打理杂乱的居所,心底的柔软像潮水般泛滥,一波接着一波,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江岚先走到那张堆满手稿、杂乱不堪的书桌前,开始细细整理,动作轻柔,小心翼翼,生怕弄坏了他用心写就的文稿。
她先轻轻拿起摊开的宣纸手稿,指尖轻轻拂过纸页上的褶皱,一点点抚平,让卷曲的纸页变得平整。然后按照页码的顺序,按照写完的定稿、修改的草稿、随手的札记,一页页、一摞摞整齐地叠好,分门别类,绝不混淆。
厚厚的一摞《湖山记》手稿,字字句句都是他对湖山的热爱,对生活的感悟,对人生的沉淀,苍劲的字迹里,藏着他半生的风雨,藏着他归隐的初心,藏着他不为人知的温柔。
江岚轻轻抚摸着纸页上的墨痕,指尖划过一个个熟悉的文字,心里泛起一丝敬佩与悸动,心跳忍不住轻轻加快。
她把写完的定稿整齐码放在书桌的左侧,用厚重的实木镇纸轻轻压住,避免被风吹乱;把修改的草稿码放在中间,标注好修改的页码;把随手写下的随笔、札记码放在右侧,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整理完手稿,她拿起一块干净的棉质抹布,走到壁炉边,用小瓷碗接了一点温温的山泉水,将抹布沾湿,轻轻拧干,不滴一滴水,然后开始细细擦拭书桌。
从桌面到桌角,从桌沿到抽屉,从砚台到笔架,从钢笔到茶杯,每一处缝隙,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她细细擦去桌面上的灰尘,擦净砚台里干涸的墨汁硬块,把毛笔、钢笔、铅笔一一插进实木笔筒,摆得整整齐齐;把墨条、镇纸、印泥一一摆放到位,雅致又规整。
最后,她拿起那个结着厚厚茶渍的白瓷杯,杯壁上的茶垢干硬发黄,看着格外碍眼。她端着杯子,走到二楼的洗手台,打开水龙头,用清水反复冲洗,又挤了一点洗洁精,用抹布细细擦拭杯壁、杯底、杯口,一遍又一遍,直到杯壁洁白如玉,没有半点污渍、半点茶渍,像新的一样,才重新放回书桌的原位,准备稍后倒上温热的茶水。
不过半个时辰,原本杂乱不堪、积满灰尘的书桌,变得清爽雅致、干净整洁,笔墨香气扑面而来,再也没有半分潦草,处处透着规整与温柔。
陆沉靠在门框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眼底的温柔越来越浓,像化不开的蜜糖,沉甸甸地裹着她的身影。
他写了无数文字,描绘过江川湖海,描绘过四季晨昏,描绘过人间烟火,描绘过世间万物,却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一个姑娘,为他细细整理散落的手稿,为他擦净积灰的书桌,为他洗净凉透的茶杯,为他把最琐碎、最不起眼的小事,做得如此温柔,如此用心。
那些他从未在意过的琐事,那些他觉得无关紧要的细节,那些他弃之不顾的潦草,在她的手里,都变得温柔又珍贵,变得温暖又有意义。
他活了四十六年,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用心照料、被人放在心上、被人细心打理生活,是这般幸福的感觉。
擦完书桌,江岚又走到实木圈椅旁,拿起搭在椅上的羊绒大衣、针织毛衣与休闲裤。
她轻轻抖落衣物上的雪沫、灰尘与松木屑,动作轻柔,生怕用力过猛弄坏了衣物。她把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平铺在床沿,用手细细抚平衣身的褶皱,将领口、袖口、肩部整理得服服帖帖,没有半分皱痕;又将浅棕色的羊毛针织毛衣对折,再对折,叠得方方正正,像商场里陈列的商品一般整齐;深色的休闲裤也铺平,捋直裤线,叠得整整齐齐。
随后,她走到墙角的开放式玻璃衣柜前,轻轻推开玻璃门。
衣柜里的衣物杂乱无章,冬季的厚大衣、羽绒服挤在左侧,春秋的衬衫、针织衫挂在中间,夏季的短袖堆在右侧,衬衫皱皱巴巴,毛衣胡乱堆放,外套挤得变形,连衣架都歪歪斜斜,有的挂钩脱落,有的衣架断裂。
江岚没有丝毫嫌弃,没有半分不耐,伸手将衣物一件件取出来,按照季节、款式、厚薄,细细分类。
冬季的厚大衣、羽绒服挂在衣柜左侧,衣架一一摆正,衣身捋平,纽扣扣好,拉链拉好,间距均匀,互不挤压;春秋的衬衫、针织衫挂在中间,领口整理整齐,袖口挽好,平整服帖;夏季的短袖、薄衫挂在右侧,轻薄透气,一目了然。
贴身的毛衣、卫衣、秋衣,一一叠成方块,码放在衣柜的隔板上,横平竖直,整整齐齐;袜子、围巾、手套,一一收进衣柜的抽屉里,分类摆放,再也不会杂乱散落。
她的手指拂过他的每一件衣物,指尖沾染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那是独属于陆沉的味道,干净、温柔、清浅,萦绕在鼻尖,让她的心跳忍不住再次轻轻加快,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把歪歪斜斜的衣架一一摆正,把断裂、变形的衣架挑出来,放在一旁;把地面上散落的棉拖鞋,一双一对地摆到衣柜旁的鞋架上,整整齐齐,规规矩矩。
不过片刻,原本杂乱不堪、拥挤凌乱的衣柜,变得井然有序、清爽雅致,像一间精致的衣帽间,处处透着规整与温柔,看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江岚抬手擦了擦额角细细的薄汗,发丝被汗水沾湿,贴在光洁的额角,多了几分娇憨。她回头看向陆沉,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满是成就感,像个完成了杰作的孩子:“陆沉,你看,衣柜收拾好啦,以后找衣服也方便,再也不用乱翻、乱找,打开衣柜就能拿到想要的衣物。”
陆沉的喉结轻轻滚动,眼底蓄满了细碎的水汽,声音微微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动容:“岚,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长这么大,除了年少时,母亲还在世的时候,为他打理过衣物,收拾过房间,此后的几十年,再也没有人这般用心地为他整理过衣柜,为他叠过衣物,为他把生活打理得如此妥帖周全。
一句谢谢,太轻太浅,太微不足道,根本装不下他心底的动容与感激,根本装不下他满心动容的温柔。
江岚摇了摇头,没有说话,只是笑着转身,走向房间中央的大床,开始做最后一项整理工作——铺好这张皱巴巴、乱糟糟的床。
她先伸手,将歪歪扭扭的两个荞麦皮枕头拿起来,轻轻放在掌心,反复拍打蓬松,让枕头变得柔软饱满,然后端端正正地摆在床头的正中央,左右对称,整齐好看。
然后,她抓住耷拉在床沿、拖到地板上的床单边角,双手用力往上一提,再往前一扯,将团在一起、皱成一团的床单彻底展开,素色的棉麻床单质地柔软,带着淡淡的草木香气,铺在宽大的实木床上,像一片平静的湖面。
江岚微微俯身,腰肢轻轻弯起,勾勒出柔软纤细、流畅优美的曲线,米白色的针织衫贴身包裹着她的身形,显得格外温柔。发丝从肩头滑落,垂在床沿,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银镯子在手腕上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床单的边角,从床头到床尾,从左侧到右侧,一点点抚平床单上的每一处褶皱,一点点扯紧每一个边角,动作细致又认真,不放过半分不平整的地方。
她踮着脚尖,扯平床头的床单;弯着腰,捋顺床尾的布料;侧着身,拉齐左右的床沿。
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洒落,落在她的身上,镀上一层暖金的光晕;楼下壁炉的暖光顺着楼梯蔓延上来,裹着她的身影,温柔得不像话;窗外的暴雪打在落地窗上,映出她温柔的轮廓,与漫天风雪形成极致的对比。
一屋,一人,一床,一灯,一幅世间最温柔、最治愈、最动人的烟火画卷。
陆沉站在门框边,看着眼前的姑娘,看着她弯腰铺床的柔软身影,看着她为自己打理一切的认真模样,看着她额角的薄汗、泛红的脸颊、专注的眉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软,又暖又甜,四十六年练就的沉稳与克制,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彻底失控。
他见过世间无数美景,看过湖山四季风光,赏过春花秋月、夏荷冬雪,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被眼前这烟火气的温柔,狠狠击中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独居的无数个日夜,他在这张床上醒来,在这张床上睡去,床单皱了就皱了,枕头歪了就歪了,被子乱了就乱了,他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从未觉得有什么难过。
因为他知道,醒来之后,依旧是空荡荡的房间,依旧是无人打理的杂乱,依旧是独自一人的清寂,依旧是无人问津的晨昏。
可现在,这个姑娘,顶着漫天暴雪,不顾生死,奔赴而来,为他做饭,为他收拾,为他叠衣,为他铺床,为他把潦草不堪、清寂冰冷的居所,一点点打理成温馨、温暖、温柔的模样。
她把他的杂乱,变成了规整;
她把他的清寂,变成了热闹;
她把他的潦草,变成了精致;
她把他的居所,变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家。
再也无法克制,再也无法隐忍,再也无法假装淡定。
陆沉迈开脚步,一步步朝着她走去,脚步轻缓,却带着义无反顾的坚定,带着藏不住的心动,带着满心底的温柔。
他的脚步落在羊绒地毯上,无声无息,江岚正专心致志地扯着床单的最后一个边角,全身心都扑在平整床品上,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的靠近。
直到一股清冽的松木香气将她彻底包裹,一股温暖坚实的胸膛轻轻贴近她的后背,一双宽大温热、骨节分明的手臂,从她的身后,轻轻、缓缓、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的腰。
动作轻柔到了极致,小心翼翼到了极致,带着极致的珍视与温柔,没有半分冒犯,没有半分急切,只有满心的动容与藏不住的爱意。
陆沉轻轻环住她的腰,手臂收得很轻,很轻,轻到只是轻轻搭着,生怕用力过猛,惊扰了怀里的姑娘,生怕吓到这个为他倾尽温柔的姑娘。
他微微俯身,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丝间淡淡的皂角香,混着烟火气、炉火的暖意、笔墨的清香,是世间最动人、最治愈、最让他心动的味道。
他身上的深灰色羊绒大衣还未脱下,宽大的衣摆轻轻落下,将她整个人都裹进怀里,裹进他的温度里,裹进他的温柔里,裹进他的爱意里,彻底隔绝了窗外所有的风雪与寒凉,隔绝了世间所有的清寂与纷扰。
暖光笼罩,心跳同频,风雪为证,温柔相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空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厨房里的炉火噼啪声,窗外的风雪呼啸声,闹钟的滴答声,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越来越快,越来越响。
陆沉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极致的温柔与动容,带着半生清寂后的归属感,一字一句,轻轻落在她的耳畔,轻轻敲在她的心尖上,字字诛心,字字温柔:
“岚,有你在,这里才像家。”
一句话,轻得像羽毛,却重得像山,砸在江岚的心上,砸得她心神俱震,砸得她心跳失控,砸得她瞬间沦陷。
江岚的身体,在被他环住的瞬间,瞬间僵硬,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
所有的动作都戛然而止,抓着床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她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瞬间停滞,大脑一片空白,变成了一团混沌,只剩下耳边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身后他温暖滚烫的体温,怀里他轻柔小心的触碰,和那句直击心底、温柔到极致的告白。
心跳,在这一刻,快得要炸开。
像擂鼓,像奔马,像壁炉里熊熊燃烧的烈火,疯狂地跳动着,疯狂地冲撞着胸膛,几乎要冲破喉咙,蹦出体外。
脸颊,瞬间烫得能烧起来。
从脸颊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脖颈,从脖颈红到后背,连脖颈后的细小绒毛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像被炉火烤透,像被晚霞染遍,烫得惊人,烫得她浑身发软,几乎站不稳脚跟。
她靠在他的怀里,被他的大衣包裹,被他的温度笼罩,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感受到他手臂的轻柔力度,感受到他下巴抵在发顶的温柔触感,感受到他藏在话语里的满心动容、满心欢喜、满心归属感。
没有急切的触碰,没有浓烈的告白,没有轰轰烈烈的誓言,只有一个轻轻的、小心翼翼的环抱,一句简单的、走心的感慨,却让她所有的心神,所有的理智,所有的矜持,都彻底沦陷,彻底失控。
她想挣脱,却又舍不得。
想回头,却又不敢。
想说话,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靠在他的怀里,感受着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感受着这份藏在烟火里的深情,感受着这份风雪里的安稳与幸福。
心底的欢喜,像潮水般泛滥,像炉火般熊熊燃烧,像窗外的暴雪般铺天盖地,席卷了她的整个世界,填满了她的整个心房。
原来,她为他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刻在骨里。
原来,她想要给他的家,想要给他的温暖,想要给他的陪伴,他真的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
原来,这个温柔了岁月、沉淀了半生的男人,也在为她心动,为她动容,为她沦陷,为她想要留住这人间烟火。
窗外的暴雪还在呼啸,狂风还在嘶吼,天泉湖的坚冰依旧未融,湖山的寂静依旧未破,整个世界都被冰封在一片洁白里。
可屋内,暖光融融,温柔相拥,心跳交织,爱意缱绻。
一屋两人,三餐四季,烟火相伴,温柔相守。
这是她顶着风雪奔赴的意义,是她倾尽温柔打理的初心,是她藏在一粥一饭、一针一线里的情深。
陆沉环着她的腰,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儿的僵硬与滚烫的脸颊,感受着她快速到失控的心跳,感受着她浑身的紧绷与羞涩,心底的温柔与爱意,翻涌成潮,淹没了所有的克制与隐忍。
他知道,他吓到她了。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想要拥抱她的冲动,控制不住想要把这份家的温暖、这份人间的烟火、这个温柔的姑娘,牢牢攥在手里,牢牢护在怀里的执念。
他就这样轻轻抱着她,不说话,不动作,不松手,只是静静地抱着,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彼此的温度,守着这份来之不易、倾尽温柔的安稳与幸福。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风雪依旧,屋内的温暖依旧。
江岚靠在他的怀里,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紧绷的脊背渐渐柔软,收紧的手指渐渐松开。
脸颊依旧滚烫,心跳依旧飞快,却再也没有了挣脱的念头,再也没有了躲闪的心思。
她微微放松身体,轻轻、缓缓地靠在他的怀里,将全身的重量都托付给他,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闻着他清冽的松木香气,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与安稳,眼底蓄满了细碎的水汽,氤氲着暖光,幸福得快要落下泪来。
她不想挣脱,也不愿挣脱。
不想离开,也不愿离开。
只想就这样,被他抱着,在这满室温暖里,在这风雪山庄里,在这温柔相伴里,永远停留,永远相守,永远不再分开。
陆沉的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动作轻柔得像呵护珍宝,手臂又轻轻收紧了一分,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却依旧温柔,依旧小心翼翼。
“岚,”他再次轻声唤她的名字,温柔得能化出水来,带着半生的期许与余生的笃定,“有你真好。”
江岚闭着眼,靠在他的怀里,嘴角扬起幸福到极致的笑意,像盛开在冬日里的红梅,娇艳又温柔。她轻轻点头,声音软糯,带着细细的哽咽,带着满心的欢喜,轻轻回应:
“陆沉,有你,也真好。”
风雪落尽湖山,温柔裹着烟火。
这一场身后的环抱,这一句走心的告白,这一室整理好的温馨,成了他们之间,最温柔的心动,最动人的相守,最珍贵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