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实木院门被陆沉反手扣紧,咔嗒一声轻响,像是锁住了一整个寒冬的风雪,也锁住了屋外漫天遍野的寒凉,将望湖山庄内的暖意牢牢圈在方寸之间。
屋外的暴雪依旧在肆虐,狂风卷着雪沫子拍打着山庄的门窗,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荒野里的低吟。天泉湖早已被坚冰封冻,山峦覆雪,万籁俱寂,整个世界都被冻在了一片洁白的荒芜里。而屋内,却是另一番天地——炭火盆里的荔枝炭烧得通红,橘红色的火光漫延开来,驱散了腊月里零下十度的刺骨寒意,暖融融的气流包裹着每一寸空间,连空气都变得温软香甜。
江岚依旧安安稳稳地窝在陆沉的怀里,浑身的冰雪还未完全化尽。藏青色的羽绒服上沾着的雪片遇热融化,凝成细小晶莹的水珠,顺着羽绒服的面料纹理缓缓滑落,在深色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最后滴落在光洁的木质地板上,悄无声息。
她的脸颊紧紧贴着陆沉温热的胸膛,耳朵贴在他的心口位置,能清晰地听见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又一声,缓慢、厚重、安稳,像冬日里敲在湖面上的钟鸣,又像山间流淌的清泉,一下接着一下,轻轻巧巧地敲在她的心尖上,敲散了一路冒雪奔赴的所有恐惧、寒冷、疲惫与慌乱。
从凌晨四点顶着漆黑的夜色出门,踩过没过小腿肚的积雪,闯过结冰打滑的盘山公路,五次险遭不测,在鬼门关前徘徊了整整一个半小时,她靠着一股“不能让他饿肚子”的执念撑着,神经始终绷得紧紧的,不敢有丝毫松懈。直到此刻,落入这个温暖坚实的怀抱,感受着他真实的温度与心跳,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才终于彻底松开。
所有的后怕、所有的寒凉、所有的疲惫,在这方寸暖意里,在他安稳的怀抱中,如同冰雪遇暖阳,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满肺的柔软与安宁,像泡在温热的泉水里,浑身都轻飘飘的,连指尖都泛着暖意。
陆沉垂眸,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一瞬不瞬地看着怀里的姑娘。
她的小脸还带着未褪尽的冻红,像冬日里熟透的山果,粉嫩嫩的,透着一丝娇憨。长长的睫毛上残留的冰碴早已融化,沾着细碎的水珠,像沾了晨露的蝶翼,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轻轻颤动。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坚韧与执拗的眼睛,此刻弯成了月牙儿,眼底盛着漫天风雪都盖不住的温柔与欢喜,清澈透亮,直直撞进他的心底,撞得他四十六年练就的沉稳内敛、从容淡定,在这一刻尽数溃不成军。
他活了四十六年,从农家子弟走到身居高位,再辞官归隐湖山,历经半生风雨,见过世间百态,尝过人情冷暖,早已习惯了独处,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习惯了在寂静的山庄里守着一湖一山一笔一茶。他以为自己的余生,都会在这样的清净里度过,直到这个姑娘顶着漫天暴雪,一身风雪地站在他的院门口,举着沉甸甸的菜篮,笑着说“我给你送吃的来了,你别饿肚子”。
那一刻,他冰封了半生的心湖,彻底被搅乱,泛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再也无法平复。
陆沉抱着她,脚步轻缓得像是怕惊扰了怀中的珍宝,一步步走向书房窗边的软榻。这张软榻是他亲手挑选的,宽宽大大,铺着三层加厚的羊绒毯,是用天泉湖本地的山羊绒织成的,柔软蓬松,触感细腻,踩上去像陷在云朵里,也是整个望湖山庄里最温暖、最舒服的地方。平日里他坐在这里看书、执笔写《湖山记》、远眺湖山雪景,一坐就是大半天,如今,这里成了他怀里姑娘的专属角落。
小心翼翼地将江岚放在软榻上,让她靠在垫得厚厚的羊绒靠垫上,陆沉才缓缓直起身,蹲下身来,视线与她平齐。他伸出手,指尖带着炭火的温度,轻轻拂去她毛线帽上残留的雪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呵护世间最易碎的珍宝。指尖触到她冰凉的脸颊,他忍不住又轻轻摩挲了两下,指腹蹭过她细腻的肌肤,带着满满的心疼。
“还冷吗?”他的声音低沉沙哑,是刚刚拥抱时压抑了太多情绪的缘故,每一个字都裹着炉火的暖意,裹着化不开的怜惜,“一路冻坏了吧,先在这儿坐会儿,把身子暖透,我去厨房给你煮碗热姜茶,加些红糖,驱寒最管用。”
江岚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怕他离开一般,伸出还带着些许凉意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她的指尖因为刚刚回暖还微微发麻,却攥得格外紧,指节都微微泛白。她仰起脸,水汪汪的眼睛直直看着陆沉,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嘴角的笑意更深,声音软糯还带着一丝刚回暖的轻颤,像小猫的爪子轻轻挠在心上:“不冷了,陆沉,有你在,我一点都不冷。”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地面上那个沉甸甸的保温菜篮——篮身被风雪打湿了边角,却依旧结实,里面的食材被她护得完好无损:带霜的青菜翠绿欲滴,鲜活的生态虾在保温盒里轻轻蹦跳,三层五花肉纹理漂亮,野生鲫鱼鳞片完整,还有饱满的小米、香菇、红枣,全都是她凌晨冒着风雪特意为他买的,全都是他爱吃的东西。
一想到他在这大雪封山的山庄里断了粮,饿了大半天,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她的心就又揪了一下,刚刚放松的神经又紧绷起来。她连忙坐直身子,挣扎着就要抬脚下软榻,语气带着急切:“我不喝姜茶,姜茶辣辣的,我不爱喝。陆沉,我给你做饭,你肯定饿坏了,从早上到现在,你是不是就喝了点凉水?”
说着,她的脚就要踩在地板上,却被陆沉伸手稳稳地按住了肩膀。
他的掌心宽大温热,覆在她的肩头,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也带着一丝刻意的严肃。陆沉的目光落在她的脚尖上——小小的脚尖冻得微微泛青,像被寒气侵透了一般;又看向她的指尖,那上面还留着菜篮提手勒出的深深红痕,泛着青紫,触目惊心;最后看向她明明自己疲惫到极致,眼皮都有些打架,却还一心想着他吃饭的模样,心脏像是被泡在温热的蜜糖里,又甜又疼,密密麻麻的暖意与怜惜交织在一起。
“不准动。”陆沉沉下声,语气里带着一丝故作的严厉,眼底却满是藏不住的宠溺,“你冒死跑了这一路,十二公里的盘山公路,是怎么闯过这鬼门关的,我光是想想都心惊肉跳。现在到了我这里,你就安安心心休息,做饭的事不急,我就算饿上三天三夜,也舍不得让你再动一下手指。”
他一字一句,说得认真,每一个字都戳在江岚的心坎上。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路上的凶险,知道她一路的艰难,知道她拼了命的奔赴。
江岚的鼻子一酸,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撅了撅嘴,像个撒娇的孩子,手指轻轻拽着他的袖口晃了晃,语气带着执拗的温柔:“那怎么行。我顶着这么大的雪,特意去菜市场给你买的菜,就是要做给你吃的。你隐居在这儿,无依无靠的,连个帮忙打下手的人都没有,平时肯定都是随便泡个方便面、啃点干粮凑合吃饭,这次我在,必须给你做顿热乎的、可口的。”
她的眼神依旧是那副执拗又认真的模样,像当初顶着暴雪执意上山一样,认定的事,就绝不会退让半分。
陆沉看着她眼底的星光,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拽着自己袖口的小手,终究是拗不过她。他心里清楚,这姑娘的满心欢喜与牵挂,全藏在这一篮寻常的食材里,全藏在这烟火气的牵挂里。他若是拒绝,反倒辜负了她一路风雪的奔赴,辜负了她这份滚烫的心意。
他轻叹一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掌心,痒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一路窜到四肢百骸。“好,都听你的。”他妥协,语气温柔得能化出水来,“但不许你一个人忙里忙外,我陪着你,给你打下手,剥蒜、递碗、添柴,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好不好?”
江岚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藏了满天星火,像雪地里骤然绽放的红梅,用力点了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可爱极了:“好!太好了!”
见她答应,陆沉才缓缓松开按住她肩膀的手,指尖又忍不住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惹得她咯咯直笑。他转身先走到屋角的炭火盆边,弯腰拿起火钳,夹了几块干燥的荔枝炭放进火盆里。炭火噼啪一声,火星点点,火势更旺了,屋内的暖意又浓了几分,连空气都变得暖烘烘的。
随后,他走到门口,弯腰拎起那个被风雪打湿了边角的保温菜篮。篮身沉甸甸的,三四十斤的重量,他拎在手里,却像是拎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他脚步平稳地走到厨房的操作台边,轻轻放下,动作轻柔得怕碰坏了里面的食材。
望湖山庄的厨房,藏在山庄东侧,挨着一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就是覆雪的青山与冰封的天泉湖,视野开阔,景致绝美。这是陆沉辞官归隐后,亲手一砖一瓦改造的开放式厨房,没有市井厨房的拥挤与油腻,反倒多了几分清雅的烟火气,藏着他对生活的温柔期许。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被他擦得一尘不染,光可鉴人,踩上去带着淡淡的凉意,却被炉火的温度烘得暖融融的;原木色的操作台,是用老松木打造的,纹理清晰自然,带着天然的松木香,台面平整干净,摆着陶瓷的洗菜盆、竹制的沥水篮、木质的切菜板;墙上挂着一口精铁打造的炒锅,是他特意驱车几十公里,找山里的老匠人手工锻打的,锅身厚重,炒起菜来受热均匀,香味浓郁;墙角的置物架分了三层,第一层摆着素白的陶瓷碗碟,第二层摆着竹制的筷笼与木质的锅铲汤勺,第三层摆着玻璃的调味罐,盐、糖、生抽、香醋、山茶油,整整齐齐,素雅又温馨。
而厨房里最特别、最暖心的,莫过于操作台旁那座青石砌成的壁炉。
这是陆沉专门为冬日改造的,壁炉用小龙山的青石垒砌,厚实宽敞,内壁被烟火熏成了淡淡的焦黄色,专门烧干燥的松木柴与荔枝炭。冬日里生火,既能让整个厨房暖意融融,又能借着炉火的温度温茶、热饭、烤红薯,围在壁炉边做菜、吃饭、聊天,是独属于湖山隐居的惬意与温柔,是他想象中冬日最美好的模样。
只是他从未想过,这份美好,会在这场暴雪封山的日子里,伴着一个姑娘的风雪奔赴,成真。
陆沉走到壁炉边,弯腰抱起一捆提前劈好的干燥松木柴。木柴干燥泛黄,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是他秋日里上山亲手砍的、亲手劈的,就等着冬日里生火取暖。他一根根将木柴整齐地码在壁炉里,留出空隙,让火势能够顺畅蔓延。随后,他拿出一盒火柴,轻轻一划,橘红色的火苗瞬间窜起,舔舐着干燥的木柴。
“噼啪——噼啪——”
松木柴被点燃,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火星点点,在青石壁炉里欢快地跳跃。橘黄的火光从青石壁炉里蔓延出来,照亮了整个厨房,暖融融的光线裹着淡淡的松木香,混着炭火的暖意,弥漫在厨房的每一个角落,缠绕在每一寸空气里。
窗外是白雪皑皑、天寒地冻,狂风呼啸;屋内是炉火熊熊、暖意融融,烟火袅袅。一冷一暖,一静一动,一荒寂一温馨,形成了最鲜明的对比,勾勒出世间最动人、最治愈的人间烟火。
江岚也从软榻上慢慢走了过来。她已经脱下了厚重的藏青色羽绒服,搭在软榻的椅背上,只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针织衫柔软贴身,衬得她身形纤细,袖口被她轻轻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线条流畅的手腕,手腕上还戴着一个细细的银镯子,是她刚到青溪镇时买的,陪着她在虾塘奔波了三年,早已磨得温润发亮。
她站在壁炉边,微微踮起脚尖,伸出双手靠近跳动的炉火。滚烫的暖意包裹着她的双手,冻僵的手指渐渐舒展开,麻木的指尖渐渐恢复知觉,浑身的寒气都被炉火一点点逼出,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浑身都暖烘烘的,舒服得让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她侧过头,看着低头添柴的陆沉。
炉火的光映在他的轮廓上,柔和了他平日里温润的眉眼,褪去了他身上的疏离感,多了几分居家的温柔与烟火气。他的侧脸线条流畅,下颌线清晰,长睫低垂,神色专注,明明是做着添柴这样寻常的小事,却依旧透着一股温润儒雅的气质。那一刻,江岚的心里满是安稳与欢喜,仿佛这望湖山庄,从不是他一个人的隐居之所,而是他们两人朝夕相伴的温馨小家。
有他,有炉火,有烟火,就是世间最好的归宿。
“陆沉,火够旺啦,不用再添柴了。”江岚笑着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像山间的清泉叮咚作响,转身走向原木操作台,“我们来整理食材,我给你做天泉湖最鲜的清水龙虾,还有暖胃暖心的青菜鲫鱼汤,好不好?这两样都是你爱吃的,我记得清清楚楚。”
“都听你的。”陆沉放下手里的火钳,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快步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打开的保温菜篮里,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语气带着满满的期待,“我能做什么?你尽管吩咐,我一定照做。就算是剥蒜、洗菜,我都努力学好。”
江岚低头,看着满篮的新鲜食材,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带霜的青菜叶片舒展,翠绿欲滴,是凌晨刚从菜地里摘的,还带着泥土的清香与晨霜的凉意,叶片上的霜花遇热慢慢融化,凝成细小的水珠;油麦菜嫩得能掐出水,菠菜根茎粗壮,没有一丝老叶;三层五花肉肥瘦相间,纹理漂亮,色泽鲜嫩,炖起来软糯入味;鲜活的生态虾在保温盒里轻轻蹦跳,虾须灵动,虾壳泛着青亮的光泽,是天泉湖最优质的生态虾,肉质鲜嫩无泥腥;还有一条巴掌大的天泉湖野生鲫鱼,鳞片完整,鱼鳃鲜红,活蹦乱跳,煮出来的汤奶白鲜香,最是暖胃。
这些食材,没有山珍海味,没有珍馐佳肴,都是最寻常、最朴素的人间烟火,却藏着她一路风雪的满心牵挂,藏着她最滚烫、最真挚的心意。
江岚拿起一把带着霜花的青菜,放进乳白色的陶瓷洗菜盆里,拧开水龙头。清澈的山泉水从水龙头里缓缓流出,水流细细的,温柔地冲刷着青菜的叶片,融化了菜叶上的霜花,洗去了叶片上的泥沙。她的手腕灵动,指尖轻轻揉搓着菜叶,动作熟练又轻柔,指腹拂过鲜嫩的菜叶,一看就是平日里经常下厨、操持家务的人。
三年来,她一个人在青溪镇打拼,守着虾塘,起早贪黑,三餐都是自己做,粗茶淡饭,却也练出了一手好厨艺,最擅长做这些家常的鲜美食材。
“陆沉,你帮我剥几瓣蒜吧。”江岚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洗着菜,水流声哗哗作响,混着炉火的噼啪声,格外悦耳,“清水龙虾要蒜提鲜,青菜鲫鱼汤也要蒜去腥,多剥几瓣,选饱满一点的,好不好?”
“好,保证完成任务。”陆沉郑重其事地应下,像接了重要任务一般,走到操作台的另一侧,拿起一瓣饱满的大蒜,学着平日里在市井餐馆里见过的样子,开始笨拙地剥蒜。
他四十六年的人生,身居高位时运筹帷幄,执笔写作时文思泉涌,处理公务时雷厉风行,下乡调研时扛过苦累,却从未做过剥蒜这样琐碎又细小的家务。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平日里握笔、执杯、处理文件、执笔挥毫都游刃有余,沉稳有度,此刻捏着小小的、圆圆的蒜瓣,却显得笨手笨脚,手足无措。
指甲轻轻抠着蒜皮,要么用力过猛,连带着白嫩的蒜肉一起抠下来,只剩下残缺的蒜瓣;要么蒜皮紧紧粘在指尖上,撕不下来,搓得指尖发烫,也剥不干净。不过短短片刻,原木色的操作台面上就撒了一层碎蒜皮,零零散散,乱七八糟,连带着他的指尖上都沾了蒜的辛香,黄黄绿绿,狼狈又可爱。
江岚洗完青菜,把青菜放进竹制沥水篮里沥干水分,转身就看到了这一幕。
陆沉微微蹙着眉,一脸认真地和小小的蒜瓣较劲,修长的手指捏着蒜瓣,动作僵硬又笨拙,操作台面上蒜皮撒了一桌,剥好的蒜瓣坑坑洼洼,有的甚至只剩一半,惨不忍睹。他平日里温润儒雅、从容淡定、波澜不惊的模样荡然无存,反倒像个手足无措、努力完成任务的大男孩,笨拙又真诚。
江岚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轻笑出声,眉眼弯弯,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笑声像山间的清泉,清脆悦耳,在暖暖的厨房里回荡,混着松木香与蒜香,格外动听。
“噗嗤——陆沉,你这哪是剥蒜啊,你这简直是在拆蒜,好好的蒜瓣,都被你剥得不成样子了。”
陆沉抬头,就看到江岚笑弯了腰,脸颊被炉火映得通红,像熟透的樱桃,眼底盛满了笑意,像盛满了漫天星光,亮晶晶的,好看极了。他看着她明媚的笑容,自己也忍不住勾起唇角,放下手里的蒜瓣,摊开手,露出满手的蒜皮和残缺的蒜瓣,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语气带着一丝不好意思:“看来,我是真的没有下厨的天赋,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让你见笑了。”
“不是你做不好,是没人教你呀。”江岚笑着走到他身边,伸手拿起一瓣新鲜饱满的大蒜,踮起脚尖,凑到他面前,语气轻柔,带着淡淡的暖意,“我教你,很简单的,一学就会。你看,先从蒜的尾部掐个小口,不用太用力,轻轻一掐就好,然后顺着蒜皮的纹理往下撕,蒜皮就完整地掉下来了,一点都不费劲。”
她的声音温柔软糯,说话时,淡淡的呼吸轻轻拂过陆沉的脖颈,惹得他心头微微一颤,像被羽毛轻轻拂过,酥酥麻麻的。他低头,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小脸上,炉火的暖光映在她的脸上,粉雕玉琢,温柔动人,连发丝都镀上了一层暖金的光晕。
江岚没有察觉他心底的悸动,一心想着教他剥蒜。她伸出手,轻轻握着他的手,带着他的指尖掐住蒜瓣的尾部。她的指尖纤细微凉,他的掌心宽大温热,肌肤相贴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电流从指尖蔓延开来,窜遍全身,让两人的身体都不约而同地轻轻一颤。
她带着他的指尖,轻轻一掐,蒜瓣尾部立刻裂开一道小小的口子。然后,她又牵着他的手指,顺着蒜皮的纹理轻轻一撕,完整的蒜皮就轻飘飘地落了下来,露出圆润饱满、洁白如玉的蒜瓣。
“你看,这样就好啦,是不是很简单?”江岚抬头,笑着看向他,目光刚好撞进他深邃滚烫的眼眸里。
那一刻,四目相对,指尖相触,呼吸交织。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厨房里的炉火噼啪、水流轻响、窗外的风雪呼啸,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心跳声,一声接着一声,越来越快,像擂鼓一般,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空气里的暖意,渐渐多了一丝甜丝丝的暧昧,像融化的蜜糖,缠绕在两人之间。
江岚的脸瞬间红透,从脸颊红到耳尖,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像染上了晚霞。她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低头继续剥蒜,手指微微发抖,连耳根都红得要滴血,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陆沉看着她慌乱羞涩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心底的温柔像潮水般泛滥,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收敛住眼底的滚烫,学着她教的样子,慢慢剥蒜。这一次,终于有模有样,虽然速度依旧很慢,指尖依旧有些僵硬,却再也没有把蒜瓣剥坏,蒜皮也整整齐齐地落在一旁的小碟子里,不再散落一桌。
两人并肩站在原木操作台前,一左一右,一静一动,温馨得像一幅画。
江岚弯着腰,手腕灵动,专心致志地处理食材:洗净青菜、油麦菜,码放整齐;拿起刮鳞刀,处理鲜活的鲫鱼;拿起剪刀,修剪生态虾的虾须、虾脚,挑出虾线。动作熟练流畅,一气呵成,透着常年劳作的干练与温柔。
陆沉坐在小凳子上,安安静静地剥蒜,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身边的姑娘身上,移不开视线。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纤细的手腕,看着她嘴角浅浅的笑意,看着炉火的光映在她的发梢,心底满是从未有过的安稳与幸福。
炉火噼啪作响,暖光融融流淌,清水潺潺冲刷食材,淡淡蒜香弥漫空气。没有轰轰烈烈的情话,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细水长流的陪伴,只有寻常烟火的温馨。人间最动人的幸福,大抵就是这般模样——有人与你立黄昏,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陪你围炉夜话,有人为你洗手作羹汤。
江岚把处理干净的鲫鱼放在竹制砧板上,把滤干的天泉湖的生态虾放在盘子里,看着无泥无污染,肉质鲜嫩紧实的虾,她想着最适合清水煮制,不加过多调料,保留最本真的鲜美,这也是陆沉最爱的吃法。
陆沉剥完蒜,把满满一碟饱满的蒜瓣放在江岚手边,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目光温柔地看着她。
他看着她纤细的手腕灵活翻动,看着她专注的眉眼,看着她为了他用心打理每一样食材,看着炉火的光映在她的脸上,温柔得不像话。这一刻,没有官场的纷扰喧嚣,没有写作的文思困顿,没有风雪的凶险难行,没有俗世的人情往来,只有眼前的姑娘,满桌的新鲜食材,熊熊的炉火,和满心满肺的安稳。
他活了四十六年,历经半生沧桑,看过世间繁华,尝过人情冷暖,追求过功名利禄,坚守过初心使命,最后归隐湖山,寻求清净。却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人间值得,觉得烟火可亲,觉得岁月温柔。
原来,世间最珍贵的幸福,从不是位高权重,不是家财万贯,不是声名显赫。而是大雪封山时,有人为你冒雪奔赴,不顾生死;围炉取暖时,有人为你洗手作羹汤,满心牵挂;三餐四季里,有人陪你共守烟火人间,岁岁相依。
这个姑娘,带着一身烟火气,带着一腔滚烫的温柔,闯进了他寂静半生的世界,点亮了他所有的岁月,让他知道,原来隐居的日子,也可以这般温暖,这般热闹,这般幸福。
“陆沉,帮我递一下墙上的炒锅好不好?就在你手边的位置。”江岚的声音轻轻柔柔,打断了陆沉的思绪。
“好。”陆沉回过神,连忙收回目光,伸手从墙上取下那口精铁打造的炒锅。锅身厚重,带着淡淡的烟火气,他轻轻递到江岚手里,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又是一阵细微的悸动,像电流窜过,让两人都微微顿了顿。
江岚接过炒锅,稳稳地放在壁炉旁的燃气灶上,拧开燃气灶开关,淡蓝色的火苗瞬间窜起,舔舐着锅底。她先热锅,把锅里的水分烧干,然后倒入少许天泉湖本地的山茶油。山茶油清香不腻,色泽金黄,是煮鱼、炒菜的上等油料,煮出来的鱼汤鲜而不腥,炒出来的青菜清香爽口。
油温慢慢烧热,散出淡淡的山茶香。江岚拿起处理干净的鲫鱼,手腕轻轻一送,将鲫鱼放进烧热的油锅里。
“滋啦——”
一声清脆悦耳的声响,鱼身遇热,瞬间泛起金黄的色泽,鱼皮微微卷起,散出淡淡的鱼香。江岚握着木质锅铲,轻轻晃动炒锅,让鲫鱼的每一寸都均匀受热,煎至两面金黄,鱼皮微焦,这是鲫鱼汤煮得浓白鲜美的关键。
陆沉就站在她身后,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锅里的鲫鱼上,也落在她纤细的腰身上。他离她极近,近到胸膛几乎贴着她的后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能感受到她身体的轻微颤动。他的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耳尖,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气,混着炉火的暖意、山茶油的清香、鱼的鲜香,萦绕在她的鼻尖,挥之不去。
江岚的耳尖瞬间泛红,像熟透的樱桃,心跳快得像要炸开,握着锅铲的手都微微顿了一下,动作都有些僵硬。她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人的温度,能感受到他温柔炙热的目光,像暖阳一般包裹着她,让她浑身都变得软软的,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大口喘气,怕惊扰了这温馨又暧昧的氛围。
她的心里像揣了一只小兔子,砰砰直跳,脸颊烫得像火烧,却依旧强装镇定,专心煎着鱼,耳根却早已红透。
“鱼煎得差不多了,两面都金黄了,要加开水了,加开水鱼汤才会奶白。”江岚轻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细若蚊吟。
“我来帮你倒。”陆沉的声音低沉温柔,就在她耳边响起,热气拂过耳尖,让她浑身一颤。
他伸手拿起旁边的热水壶,壶里是提前烧好的山泉水,滚烫冒着热气,白雾氤氲。他微微倾身,从江岚的身后凑过来,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身侧,将滚烫的开水缓缓倒进炒锅里。
开水遇热,瞬间沸腾,白色的蒸汽氤氲而起,弥漫在整个厨房里,裹着鱼的鲜香、山茶油的清香,扑面而来,暖烘烘的,香飘飘的。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手臂环着她的身侧,呼吸交织在一起,体温相融,心跳同频。炉火的光映在两人身上,蒸汽朦胧了视线,空气里的暧昧气息,越来越浓,像煮沸的鱼汤,渐渐升温,快要溢出来,甜得发腻。
江岚的脸颊烫得厉害,不敢回头,只能紧紧握着锅铲,看着锅里的鱼汤渐渐沸腾。陆沉收回手,却没有退开,依旧站在她身后,低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眼底全是她的身影,再也容不下其他。
大火煮沸片刻,鱼汤渐渐从清澈的水色变成浓郁的奶白色,像牛奶一般醇厚,鲜香四溢,飘满了整个厨房,飘出了门外,连窗外的风雪都仿佛被这鲜香染暖。江岚拿起手边剥好的蒜瓣,抓了一把放进锅里,又撒入少许细盐,丢进几颗鲜红的枸杞,最后把洗净的青菜放进锅里。
翠绿的青菜遇热,瞬间变得鲜亮欲滴,在奶白色的鱼汤里舒展叶片,奶白配翠绿,色泽诱人,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暖意融融。
“鱼汤好啦。”江岚关掉燃气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像完成了一件大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陆沉,“你快尝尝,天泉湖的野生鲫鱼,用山泉水煮的,加了青菜,最鲜最暖胃了,喝一碗,浑身都暖和。”
她拿起一个素白的白瓷汤碗,碗身细腻温润,是她喜欢的样式。她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满满的鱼汤,奶白的汤汁,翠绿的青菜,金黄的鱼肉,鲜红的枸杞,鲜香扑鼻,热气氤氲。接着,又洒了些切碎的香菜。成了。她端着汤碗,转身递给陆沉,眼底满是期待与欢喜,像等着被夸奖的孩子:“快尝尝,看看好不好喝,合不合你的口味。”
陆沉低头,看着她递过来的汤碗,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底的星光,看着她期待的小模样,心脏狠狠一颤,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
江岚的指尖握着汤碗的边缘,指尖纤细,微微泛着红。陆沉伸出手,伸手去接汤碗,指尖不可避免地相触。
这一次,陆沉没有松开。
他顺势握住她的手,紧紧地,稳稳地。她的指尖微凉,被他温热的掌心紧紧包裹,暖意从指尖蔓延到心底,窜遍全身。江岚的手轻轻一颤,想要缩回,却被他握得更紧,力道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温柔。
她抬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
炉火的光映在他的眼底,亮得惊人,像藏了满天星火,里面盛满了她的身影,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温柔与爱意,滚烫而真挚,直白而深情。他的目光紧紧锁着她的唇,视线一寸寸下移,落在她微微抿起的唇瓣上,唇瓣粉嫩,带着淡淡的光泽,诱人至极。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时间仿佛静止不前。
厨房里的炉火噼啪声,鱼汤的鲜香,窗外的风雪呼啸,蒸汽的氤氲,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彼此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暖烘烘的,甜丝丝的;只剩下彼此的心跳,越来越快,越来越响,几乎要冲破胸膛。
陆沉微微低头,一点点靠近。
他的脸庞在她的眼前不断放大,俊朗的轮廓,温润的眉眼,挺直的鼻梁,近在咫尺。两人的唇瓣之间,只剩一寸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温热的呼吸,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自己,近得能数清他长长的睫毛。
江岚的心跳快得要炸开,仿佛要从喉咙里跳出来,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稳,只能靠在操作台上。她的脸颊烫得像火烧,耳尖通红,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她紧紧闭着眼睛,等待着那个近在咫尺的吻。
她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
从冷链故障那天,他狂奔而来,将她护在怀里,说“我在,我一直都在”开始;
从美食节爆火那天,他默默为她兜底,为她执笔写文案,护她周全开始;
从天泉湖边的傍晚,他为她擦拭指尖,在手背上印下轻如雪花的吻开始;
从她顶着暴雪,不顾一切奔赴望湖山庄开始;
她就一直在等,等他的心意,等他的靠近,等这份藏在烟火里的深情,落定成真。
此刻,炉火融融,烟火袅袅,风雪归程,他就在眼前。她闭上眼,满心欢喜,满心期待,静待情深,静待他的吻落下来。
陆沉看着她紧闭的双眼,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满心期待的模样,心底的爱意翻涌成潮,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想吻她,想把所有的爱意、所有的心疼、所有的温柔,都倾注在这个吻里,想把这个拼了命奔赴他的姑娘,牢牢刻在心底。
可他更怕吓到她,更怕这份仓促的亲昵,辜负了她一路风雪的温柔奔赴,辜负了她满心纯粹的心意。
他活了四十六年,历经半生风雨,兜兜转转,终于遇到了这个让他拼尽全力守护、让他心动不已、让他重拾人间烟火的姑娘。他爱她的坚韧,爱她的纯粹,爱她的烟火气,爱她顶着风雪不顾一切的温柔。
他想把最美好的一切,都慢慢给她;
想把所有的温柔,都细细珍藏;
想把这份感情,小心翼翼地呵护,不慌不忙,细水长流。
于是,在唇瓣相距一寸的瞬间,陆沉轻轻偏头。
没有吻上她期待已久的唇,而是落下一个轻柔、克制、温柔到极致,也珍视到极致的吻。
吻在她的眉心。
像初雪轻轻落在眉间,冰凉又温柔;
像羽毛轻轻拂过肌肤,轻柔又治愈;
像春风轻轻拂过湖面,泛起层层涟漪;
像世间最珍贵的珍宝,被轻轻安放,小心翼翼。
这个吻,没有浓烈的炙热,没有急切的占有,没有丝毫的冒犯,只有藏不住的珍视,刻入骨血的温柔,和极致克制的爱意。轻得无声无息,却又重得刻入心骨,落在眉心,烫在心底,再也无法抹去。
江岚的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眼。
眼底蓄满了细碎的水汽,氤氲着炉火的暖光,亮晶晶的,看着眼前的陆沉。
他的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织,体温相融,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温柔,是历经半生沧桑后的笃定,是风雪过后的安稳,是人间烟火里的深情。壁炉的火映红了两人的脸,跳动的火光里,是彼此相依的身影,是再也无法割舍的情深,是风雪见证的羁绊。
窗外的暴雪还在呼啸,冰封的山路依旧难行,天泉湖的坚冰依旧未融,山野依旧覆雪荒芜。可望湖山庄的厨房里,炉火熊熊,烟火袅袅,鱼汤鲜香,爱意缱绻。
陆沉握着她的手,轻轻收紧,将她稳稳地揽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声音低沉温柔,带着无尽的宠溺与心疼,在她耳边轻轻呢喃:“傻姑娘,先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这一路,辛苦你了。”
江岚靠在他温暖的怀里,闻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与怀里的安稳,嘴角扬起幸福到极致的笑意,眼眶微微泛红,泪水却没有落下,只有满心的欢喜与温柔。
她知道,他的克制,是最深的温柔;
他的眉心之吻,是最真的情深;
他的怀抱,是她一生的归宿。
这场风雪里的不顾一切奔赴,这炉烟火中的并肩相伴,这碗热气腾腾的鲜鱼汤,终究成了他们余生里,最温暖、最治愈、最难忘的开篇。
炉火依旧噼啪作响,鱼汤依旧鲜香四溢,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
雪落湖山,情系心间,烟火相伴,岁岁相依。
往后余生,风雪是你,平淡是你,清贫是你,荣华是你,心底温柔是你,目光所至,皆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