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6:04:41

苏清鸢是被冻醒的。

不,不对——她应该是已经死了。

千亿集团继承人,二十八岁,在并购谈判桌上突发心源性猝死。助理的尖叫,满地的文件,还有那杯没喝完的美式咖啡。

可现在,她还有意识。

头疼得像被人拿锥子凿,身子冷得仿佛浸在冰水里。苏清鸢费力地睁开眼,入目是黑黢黢的房梁,茅草顶,土坯墙,风从墙缝往里灌,灌得她浑身打颤。

这是……哪?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

大周,青河村。原主叫苏清鸢,十五岁,今早饿晕在灶台边,抬回炕上时身子都硬了半边。

怎么饿的?前天家里最后半碗糙米被奶奶搜刮走,昨天大伯娘来“借”走了仅剩的两个窝头,今天原主娘端了碗凉水给她充饥——

凉水。

腊月的凉水。

苏清鸢躺在冷硬的土炕上,慢慢攥紧了手指。

千亿集团继承人,商界闻名的“铁娘子”,十六岁跟父亲上谈判桌,二十岁独立操盘百亿并购,二十八岁倒在会议桌上。

她这辈子什么都吃过,唯独没吃过这种哑巴亏。

外头突然传来“哐当”一声。

“人呢?都死绝了?!”

破旧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冷风裹着个干瘦老太婆冲进来,后面还跟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妇人。

苏清鸢的记忆自动跳出名字——奶奶周氏,大伯娘钱氏。

周氏进门就直奔灶台,掀开锅盖,空的。掀开米缸,连粒米星子都没有。她脸色铁青,扭头往屋里扫,一眼扫到炕上睁着眼的苏清鸢。

“哟,还没死?”周氏撇嘴,“也是个命硬的,饿三天都咽不了气。”

钱氏在后面捂嘴笑:“娘,饿不死才好,卖得出手。”

卖。

这个字像根针,扎进苏清鸢的太阳穴。

原主的记忆里还有半截没走完的流程——昨儿个傍晚,钱氏领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进门,那男人满口黄牙,眼神往原主身上溜,当场拍板:二两银子,腊月十八抬人。

腊月十八。

就是今天。

“清鸢她娘!”周氏扬声往院里喊,“死哪儿去了?给我滚进来!”

片刻后,一对夫妻踉跄着跑进屋。

男人身形佝偻,面色蜡黄,是原主的爹苏大石。女人瘦得皮包骨,眼眶红着,是原主娘刘氏。两人一进来就看到炕上睁着眼的女儿,先是一喜,继而看见婆婆的脸色,那点喜意立刻变成惶恐。

“娘……”苏大石嗫嚅着开口。

“别叫我娘!”周氏叉腰,“你家这赔钱货到底卖不卖?昨儿个说好的二两银子,人家王屠户等着领人!”

刘氏腿一软跪下去:“娘,清鸢才十五,那王屠户都五十多了,求您——”

“求什么求?”钱氏抬脚就踹,“吃我家多少粮食了?养这么大不该还?二两银子便宜你们了!”

刘氏被踹倒在地,额头磕在炕沿上,血珠子立刻渗出来。

苏大石想扶不敢扶,扑通也跪了:“娘,今年收成不好,等明年……”

“明年?”周氏冷笑,“你家这破屋子连老鼠都不来,明年拿什么还?今儿个这人,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她说着就往炕边走,干枯的手指直直朝苏清鸢胳膊抓来。

那只手离苏清鸢还有半尺。

然后停住了。

周氏愣住。

炕上那个饿了三天的死丫头,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起来。没有哭,没有躲,就那样直直地看着她。

那眼神冷得像腊月寒潭。

周氏心里莫名发毛,旋即恼羞成怒:“你个死丫头瞪谁——”

“我爹欠你多少?”

声音沙哑,像是锈蚀的刀锋划过粗石。

周氏一愣:“什么?”

苏清鸢慢慢下了炕。腿是软的,站不太稳,扶着墙才勉强立住。

“我问你,”她一字一句,“我爹,欠你,多少。”

刘氏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女儿,忘了哭。

苏大石也愣了。

周氏被这气势慑了一瞬,随即拔高嗓子:“欠多少?这三年吃的用的,看病抓药,哪样不是老婆子掏的?少说五两!”

“三两四十文。”苏清鸢打断她。

她声音不重,却像冻住的刀子,生生把周氏的嚷嚷切断了。

原主的记忆里一笔笔账——哪年哪月哪日,奶奶送来半碗杂粮,折价五文;哪年哪月哪日,大伯娘“借”走两只下蛋母鸡,说是抵债。三年,拢共三两四十文。

“多的,”苏清鸢抬眸,“你从哪儿算出来的?”

周氏的脸色青青白白,腮帮子咬得死紧。

钱氏尖声道:“三两四十文不是钱?拿不出就是拿不出,今儿王屠户那二两银子你卖也得卖,不卖——”

“我还。”

轻飘飘两个字,把钱氏后半句话堵死在嗓子眼里。

屋里安静了三息。

周氏像听了天大的笑话:“你还?你拿什么还?你们全家砸锅卖铁都凑不出二两,你还?”

苏清鸢没答。

因为她听到了。

就在周氏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冰冷的机械音在脑海中炸响——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濒危,生存需求强烈,千亿物资随身空间紧急激活中……】

【激活成功。】

【欢迎回来,继承人。】

眼前白光一闪。

苏清鸢的意识像是被拽入另一个空间——干燥,明亮,一眼望不到边际。

米。

成百上千袋白米,整整齐齐码成山。

面袋堆成雪峰,油桶摞成铁塔。药品区的货架上,抗生素、退烧药、消炎药贴着醒目的标签,旁边是成箱的医用酒精、纱布、缝合包。

种子区:杂交水稻、高产小麦、速生蔬菜,连大棚专用的耐寒品种都有。

生活用品区更不必说——羽绒被、压缩饼干、自热火锅、矿泉水,甚至还有几台小型发电机和太阳能板。

这是她父亲留给她的。

千亿集团真正的底牌,战时储备物资的三分之一。

苏清鸢站在空间中央,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外面,周氏还在骂。

“哑巴了?不是要还吗?银子呢?你变也给我变出来!”

苏清鸢睁开眼。

声音仍是轻的,却像淬过火。

“三天。”

周氏愣住。

“三天后,”苏清鸢看着她,“三两四十文,一文不少,送到你手上。”

“从今往后,”她顿了顿,“我爹娘不欠你任何东西。”

周氏张嘴想驳,对上那双眼睛,竟没能出声。

钱氏扯她袖子:“娘,别听这死丫头胡扯,她上哪儿弄银子去?”

周氏回神,咬牙:“好,三天。三天后拿不出银子,不用王屠户,我直接把你卖到县里窑子去!”

她转身往外走,经过刘氏身边还啐了一口。

钱氏跟着,到门槛又回头,阴阳怪气:“三天呢,可别连夜跑了,跑了你爹娘还在呢。”

木门“哐”地摔上。

屋里重归寂静。

刘氏跪在地上,仰着脸,眼泪糊了满腮:“鸢儿……你、你哪来的银子……”

苏大石哆嗦着嘴唇说不出话。

苏清鸢弯腰,把刘氏扶起来。

“娘,”她说,“我来想办法。”

她顿了顿。

“往后,都我来想办法。”

刘氏的眼泪流得更凶,攥着她的手不肯放。

苏清鸢没再说什么。

她需要透口气。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腊月的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寒噤。天色将暮,灰蓝蓝的,村里炊烟四起。

她沿着土路往村口走。

没有目的,只是想走一走。三两四十文不算大数,空间里有的是值钱物件,但贸然出手只会惹祸上身。得先找个由头,合理合法地把东西拿出来——

然后她停住了。

村口有座破庙。

不知供的哪路神仙,香火早就断了,庙顶塌了半边,供桌被人劈了当柴烧。

暮色里,庙门槛上倚着一个人。

黑衣,黑发,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下颌的线条清晰如刀裁。

苏清鸢走近两步。

血腥气扑面而来。

她这才看清——那人浑身是伤,肩头一道刀口深可见骨,黑衣被血浸透又风干,结成暗色的硬痂。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显然断了。

他闭着眼,气息微弱,唇色白得近乎透明。

但那张脸。

即使沾着血污,即使苍白如纸,依然俊得惊心动魄。眉骨凌厉,鼻梁高挺,睫羽垂落时像栖息的寒鸦。

苏清鸢立在庙门口,垂眸看他。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村里的孙婆子拎着篮子路过,探头一看,连连摆手:“哎哟喂,这人在那儿躺两天了,一身的血,也不知惹了啥事。苏家大丫头你可别挨近,晦气!”

她说着加快脚步走了。

晦气。

苏清鸢没动。

她看着他。

男人的右手垂在身侧,虎口有厚茧——是长年握兵器的手。衣料虽破损,隐约能看出是上好的暗纹锦缎。腰间佩环空了,但环扣的形制她认得,前世在拍卖会上见过类似纹样,皇室规制。

苏清鸢静静站了数息。

冷风吹过破庙,卷起枯叶,落在他染血的衣摆上。

她弯腰。

“能起来吗?”

男人没有睁眼。

但他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苏清鸢没再多问,蹲下身,把他一条手臂搭上自己肩膀。

很沉。

像背了一座山。

她咬着牙站起身,踉跄两步,稳住。

暮色四合,寒风凛冽。

她背着满身是血的男人,一步一步往家走。

土坯房的门再次被推开时,刘氏正坐在炕沿抹泪,苏大石蹲在地上闷头搓麻绳。

两人同时抬头,看见女儿背上那个血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鸢儿!这、这是……”

苏清鸢把男人放在自己的炕上。

炕小,他腿太长,半截小腿悬在外面。

她直起身,喘匀了气,语气平静如常:

“捡的。”

刘氏张着嘴,半晌没说出话。

院门口,尖利的嗓音划破暮色——

“苏清鸢!你个死丫头往家带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

钱氏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手扒着门框,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死死盯着炕上那个浑身血污的男人。

“残废?还是个快死的残废?!”她嗓门拔得更高,“你自己家都揭不开锅,还捡个累赘回来?你脑子让驴踢了?!”

她越说越来劲,迈步就往里冲:“这种来路不明的野男人,搁屋里过夜都脏了地皮!我这就找人把他扔出去喂狼——”

她手还没碰到炕沿。

苏清鸢横跨一步,挡在她面前。

钱氏的指尖堪堪停在半空。

屋里昏暗,那盏豆大的油灯照不亮太多,却恰恰映出面前少女的眼睛。

没有惧意,没有怒意,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是冷。

像冻了三尺的深井,连波纹都没有。

苏清鸢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的人。”

她看着钱氏,顿了顿。

“谁敢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