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村的夜,向来黑得纯粹。
没有月亮,风从墙缝钻进来,把豆大的油灯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刘氏把那盏灯往炕边挪了挪,火光勉强照亮男人半张脸。
苏清鸢坐在炕沿,手里攥着条湿布巾。
男人还没醒。
肩头的刀口深可见骨,血已经凝成黑痂,她不敢贸然去碰。右腿断得更厉害,小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她摸了一把——骨裂,错位,需要正骨固定。
问题是,她手里什么都没有。
空间里物资成山,但她不能当着爹娘的面凭空变东西。
刘氏站在旁边,两手绞着衣角,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忍不住:“鸢儿……这人,咱真留下啊?”
苏清鸢没抬头:“嗯。”
“可他、他这一身的伤……”刘氏声音越来越小,“咱家连块干净布都没有,拿啥给他包?”
苏清鸢手上动作一顿。
她直起身,环顾这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
土炕,破被,豁了口的瓦罐,灶台边连半粒米都刮不出来。
刘氏说得对。
她什么都有。
但她什么都还不能拿出来。
苏清鸢垂下眼,把那块湿布巾叠好放在一边。
“娘,家里有针线吗?”
刘氏愣了愣:“有、有一根……”她转身去翻墙角那个掉了漆的木匣子,翻出一根生了锈的针,还有一截黑线。
苏清鸢接过来。
针钝了,线也粗,但能用。
她又看向苏大石:“爹,院里有没有直溜点的木棍?手指粗就够。”
苏大石闷声点头,推门出去了。不多时,攥着两根细竹竿回来,递到她手里时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苏清鸢接过竹竿,低头把黑线穿进针眼。
油灯太暗,她凑近了,手很稳。
刘氏和苏大石就站在旁边,看着女儿像换了个人似的——那双手,那个眼神,还有那种不慌不忙的镇定,完全不像是今早还饿晕在灶台边的闺女儿。
苏清鸢没理会他们的目光。
她转身,面对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会有点疼,”她声音很轻,不知是说给谁听,“你忍着。”
然后她握住了他的小腿。
——
正骨这种事,前世她没干过。
但她在非洲做过三年医疗援助志愿者,战地帐篷里什么伤都见过,骨折脱位处理了不下百例。军医忙不过来时,她上手帮忙,看得多了,手法也记住了。
隔着皮肉摸到断骨的位置,对位,牵引,推正——
“喀”一声轻响。
男人喉间逸出一声极沉的闷哼,眼皮剧烈颤动,却没有睁眼。
苏清鸢没有停。
她用竹竿夹住他小腿两侧,把黑线一圈圈绕上去,缠紧,打结。钝针穿过粗布边角,把夹板固定在伤腿上。线不够长,她就多打两个结。
动作利落,毫不犹豫。
刘氏看得呆住,连呼吸都忘了。
她从来不知道,自家那个连鸡都不敢杀的女儿,竟能面不改色地给人接骨。
苏清鸢包扎完最后一处,直起腰。
昏黄灯火里,她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又看了看炕上那个依然昏迷的男人。
伤口清创需要酒精,预防感染需要抗生素。她空间里都有,甚至有成套的外伤缝合包。
但她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合理的、不会被怀疑的理由,把这些东西“变”出来。
——
夜深了。
刘氏催她去隔壁屋歇息,苏清鸢摇头,说守着,怕人夜里发热。刘氏拗不过,只好把家里仅剩的那床破被絮抱来给她披着。
苏清鸢没披。
她把被絮盖在了男人身上。
刘氏张了张嘴,终究没说什么,叹着气回隔壁屋睡了。
油灯燃尽了最后一点亮光。
屋里陷入黑暗。
苏清鸢坐在炕边,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还有男人时断时续的呼吸。她闭眼,意识沉入空间。
白米面山的白光映着她沉静的脸。
她在物资区穿行——抗生素、消炎药、医用酒精、无菌纱布、缝合针线、止血钳。她一样样看过去,在脑海里规划着合理的“获取路径”。
村东头有个药农,上山采药,偶尔会卖些止血草。
村西头有人养鸡,鸡蛋能换盐巴。
村口老槐树下,县里货郎逢三逢八来摆摊,带些针头线脑、粗布杂货。
她可以慢慢来。
明天去药农家“买”些草药,磨成粉掺进清水里,实际用的是空间里的消炎药。
后天去货郎摊上“换”块粗布,裁成绷带,实际用的是空间里的无菌纱布。
只要每一步都踩在“合情合理”的边界上,就不会有人起疑。
苏清鸢在空间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轻轻吐出一口气。
来日方长。
——
后半夜,男人开始发热。
不是低烧,是那种来势汹汹的高热。苏清鸢摸到他额头时,掌心像贴上了炭火。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眉峰紧蹙,喉间逸出破碎的呓语。她俯身去听,只辨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西北”“埋伏”“七叔”……然后是一串她听不懂的地名,像军报,又像军令。
苏清鸢没再多听。
她起身,摸黑去了灶房,用豁了口的瓦罐装了凉水。回到炕边,撕下一截自己中衣的布条,浸湿,覆在他额头上。
片刻后,布条热了。
她取下,再浸湿,再覆上。
如此反复。
窗缝透进第一缕灰白的天光时,男人的高热终于退了些。苏清鸢靠在炕边,眼皮沉沉往下坠。
她没有发现——
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不知何时睁开了一道缝。
—
萧珩是被疼醒的。
全身的伤都在叫嚣,肩头刀口像被火燎过,右腿骨处传来陌生的紧缚感。他费力地掀起眼皮,入目是黑黢黢的房梁。
不是王府。
不是他任何一处别院。
甚至不是一间像样的屋子。
他偏过头。
昏昧晨光里,炕边坐着个瘦弱的少女。她低着头,眼皮阖着,显然是累极了睡过去的。手里还攥着一条湿布巾,指尖冻得通红。
萧珩垂眸,看向自己的右腿。
断骨被竹竿夹得整整齐齐,粗布条一圈圈缠紧,打着笨拙但结实的结。布条边缘有针脚——不是缝在夹板上,是缝在他裤腿上的。
怕夹板滑脱。
他再看向肩头。
刀口被清水洗净了,虽然没有上药,但周围的血污都擦掉了,露出原本的皮肉。她不敢碰伤口,却把边缘清理得很仔细。
萧珩收回视线。
他重新闭上眼。
不是梦。
他真的被一个村女捡了回去。
——
苏清鸢醒过来时,天已大亮。
她猛地直起身,下意识去摸男人额头——烧退了。
手还没收回,对上一双眼睛。
黑沉沉的,像深冬结冰的河面。
苏清鸢顿住。
四目相对,谁都没开口。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想:这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这是刀尖上舔过血、尸山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睛。
萧珩也在看她。
十五六岁,面黄肌瘦,鬓边还有没洗净的灶灰。衣裳打着三四处补丁,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昨夜给他缠夹板的布条,是从她自己中衣上撕下来的。
他一言不发。
苏清鸢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早吃什么。
“醒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珩嗓音沙哑:“你救了我。”
也是陈述。
苏清鸢没接话。她起身,把那块干了的湿布巾放到一边,弯腰去看他腿上的夹板。手指按了按竹竿边缘,检查有没有松动。
她的指尖很凉,隔着粗布落在他小腿上。
萧珩垂眸看着她的发顶。
“……你叫什么?”
苏清鸢没抬头:“苏清鸢。”
萧珩默了一息。
“你可知道我是谁。”
苏清鸢的手指停下来。
她直起身,低头看着他的眼睛。晨光从破窗纸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了一层淡金色。
“不知道,”她说,“也不想知道。”
她顿了顿。
“伤好了就走吧。”
萧珩没说话。
苏清鸢转身去灶房,想给他倒碗水。瓦罐刚端起,院门外传来尖利的叫骂——
“苏清鸢!给老娘滚出来!”
是钱氏。
苏清鸢放下瓦罐,面无表情往外走。
推开门,钱氏叉腰站在院中央,身后跟着两个面生的婆子,一个矮壮,一个精瘦,都敞着嗓门在议论:
“就这家?欠三两银子?”
“可不,昨儿还放话三天还清呢,穷得老鼠都搬家,拿啥还?”
“我听说她昨儿还捡了个野男人回来?啧啧,没出阁的大姑娘……”
苏清鸢立在门槛前。
钱氏见人出来,嗓门拔得更高:“来得正好!这两位是县里牙行的,你昨儿不是嘴硬吗?不是‘我的人谁敢动’吗?来,你倒是说说——”
她上前一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苏清鸢脸上:
“一个快死的残废,你拿什么养?”
话音未落。
“哐当”一声。
屋里传来什么重物落地的闷响。
所有人愣住。
钱氏下意识往那间破屋里望去,嘴里还骂骂咧咧:“什么动静……”
她没有说完。
因为那扇破木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晨光逆照里,一道颀长的黑影倚在门框上。
他肩头血痂未愈,右腿夹板未拆,站都站不稳,半个身子重量都靠在门板上。那张脸苍白得没有血色,唇边干裂,明明虚弱至极——
可当他抬眸望过来时,院里所有人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矮壮婆子手里的帕子掉了。
精瘦婆子后退半步。
钱氏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愣是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那是怎样的眼神?
不是凶狠,不是暴戾。
是平静。
像立于尸山血海之上,俯瞰脚下蝼蚁的平静。
萧珩靠在门框上,没有看钱氏,没有看那两个婆子。
他看向苏清鸢。
声音沙哑,低沉,却清清楚楚落入每一个人耳中:
“她方才问——”
他顿了顿。
“你拿什么养。”
寒风刮过破院。
男人立在晨光与阴影交界处,衣袍染血,面白如纸,唯独那双眼沉得像无星无月的夜。
他开口:
“整个萧家。”
三个字,很轻。
却像惊雷滚过枯原。
“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