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6:04:59

“整个萧家。”

三个字砸下来,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枯枝折断的脆响。

钱氏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脸上那层跋扈像被人生生剥了去,只剩一片茫然。

“萧、萧家……”她喉咙滚了滚,“哪个萧家?”

没人答她。

萧珩甚至没再看她一眼。

他撑着门框,低头望向面前的少女。苏清鸢离他不过三尺,晨光打在她侧脸上,看不清神情。

他等着。

等她问。

等她说“你是谁”,等她说“萧家是什么”,等他报出那个能让整个大周跪迎的名号——

“说完了?”

少女开口,语气淡得像在问今早吃没吃饭。

萧珩顿住。

苏清鸢抬眼看他。

“说完就进去躺着。”

她转身,越过石化的钱氏,越过那两个腿肚子转筋的牙行婆子,弯腰捡起方才落在地上的豁口瓦罐,往灶房走。

走出两步,脚步停了。

她偏头,余光落在钱氏煞白的脸上。

“昨儿说了三天,”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第三天来收银子。”

钱氏嘴唇蠕动。

“早来,”苏清鸢收回视线,“没有。”

她端着瓦罐进了灶房。

破院里,寒风打着旋儿刮过。

钱氏站在原地,脚底像生了根。她想开口骂,想找回场子,想说你苏清鸢算什么东西——可她抬起头,对上门槛边那道视线。

那人倚着门,分明虚弱得站都站不稳。

可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死物。

钱氏的舌尖像被冻住了。

她猛地拽过两个婆子,踉跄着往后退,嘴里还强撑着:“走、走了……第三天再来,看你能翻出什么花来……”

脚步声仓皇远去。

破院重归寂静。

萧珩仍立在门槛边。

晨光越过他肩头,在身后土坯墙上落下一道瘦长的影。

他垂眸,看着灶房里那道忙碌的身影。

——

苏清鸢在烧水。

瓦罐搁在灶眼上,火舌舔着罐底。家里连把茶叶都没有,但她总不能让那人干咽凉水。

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思绪飘出很远。

“整个萧家。”

她听见了。

她只是不想当着那些人的面问。

大周朝,萧姓,重伤,皇室规制佩环。这人不是宗亲就是权贵,最低也是个勋爵子弟。那个层级的人,一句话就能让青河村从舆图上消失。

可她是什么人?

欠债三两四十文的农女,四面漏风的土坯房,连块干净布都要从自己中衣上撕。

他抬抬手指就能碾死蚂蚁,却对她说“整个萧家”。

苏清鸢把烧开的水倒进豁了口的碗里。

太烫,又拿空碗来回折了两遍。

她端着碗走进屋。

萧珩已躺回炕上,闭着眼,眉峰微蹙,仿佛方才站在门槛边说出那句话的人不是他。

苏清鸢把碗搁在炕沿。

“水。”

萧珩睁眼。

他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右腿使不上力,牵动肩头刀口,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一只手扶住他手肘。

他顿住。

苏清鸢扶着他靠坐在墙边,收回手,把碗递过去。

萧珩接了。

他低头喝水,喉结滚动。

苏清鸢站在炕边,等他喝完。

“萧家,”她开口,“是那个萧家?”

萧珩抬眼。

他没答反问:“你知道?”

“大周开国,异姓封王者一人。平西王萧氏,世袭罔替,掌西北三十万兵马。”苏清鸢语气平淡,“去年西北大捷,陛下御笔亲题‘擎天一剑’。”

她顿了顿。

“那是你父亲。”

萧珩看着她。

一个穷得连粥都喝不起的村女,知道平西王,知道擎天一剑,甚至知道去年西北大捷。

这不是普通农女该知道的事。

苏清鸢没有解释。

她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这些碎片——原主的爹苏大石年轻时曾去县里扛活,茶馆里听说书先生讲过。那先生唾沫横飞,满堂喝彩,苏大石蹲在门槛边啃窝头,听了一耳朵。

后来回村当笑谈讲给妻女听,刘氏骂他净想那些够不着的事。

原主却记住了。

苏清鸢看着炕上那个浑身是伤的男人。

“平西王世子,”她说,“怎么会在这里。”

萧珩没有答。

他垂着眼,指腹摩挲着碗沿。

沉默良久。

“没有世子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缝的风声盖住。

苏清鸢没问。

萧珩也没再说。

他把空碗放回炕沿。

“你不怕。”他说。

不是疑问。

苏清鸢看着那碗,釉面豁了口,边沿有三道细长裂纹,刘氏舍不得扔,用桐油粘了继续使。

“怕什么。”

萧珩抬眸。

“怕惹祸上身,”他说,“怕我连累你,怕这个村子因我而……”

他没说完。

苏清鸢端起空碗。

“昨晚你发热,烧到烫手,”她低头看着碗里残留的水痕,“我守了一夜。”

萧珩不语。

“那个时候怎么不怕,”她转身往灶房走,“现在也不用怕。”

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萧珩靠在墙边,长久地没有动。

——

午时,刘氏从邻村洗衣裳回来,进门就觉出不对劲。

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多了堆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像是等人来夸。灶房瓦罐里炖着东西,飘出她这辈子没闻过的香。

刘氏腿都软了。

她扶着门框往里探,看见女儿站在灶边,往瓦罐里撒着什么。

“鸢、鸢儿……”

苏清鸢回头。

“娘,回来了。”

她拿木勺搅了搅罐底,盛出一碗。

不是粥。

是白米熬的稠粥,米粒开花,油亮莹润,最上头还卧着两片薄薄的肉脯。

刘氏眼睁睁看着那碗粥端进里屋,端到炕上那个男人面前。

她张着嘴,半晌找不回声音。

“鸢儿,咱家、咱家哪来的米和肉……”

苏清鸢把粥碗搁在炕沿。

“换的。”

刘氏茫然:“拿啥换……”

苏清鸢没有答。

她低头,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刘氏手心。

是一枚银馃子。

花生大小,成色极好,底部錾着个小小的“萧”字。

刘氏捧着那枚银馃子,像捧着一团炭火。

“这、这是……”

“诊费。”苏清鸢说。

里屋炕上,萧珩端着粥碗,低头喝了一口。

热气氤氲里,他唇角微微扬起。

——

三天后。

腊月二十一,是约定还钱的日子。

天还没亮,周氏就领着钱氏站在苏家门口,身后还跟了七八个来看热闹的村人。

“三天到了,银子呢?”

周氏手叉腰,嗓门敞得半村都听得见。

“不是说三两四十文一文不少吗?不是说从今往后不欠老婆子了吗?银子呢?变出来啊!”

人群里传来窃窃私语。

“苏家大丫头那日说得硬气,我当真有啥门路呢……”

“能有什么门路?穷得耗子都搬家。”

“嗐,年轻人嘴硬,真要拿钱的时候你看她……”

话没说完。

苏家的破木门从里面推开。

苏清鸢走出来。

她今日换了身干净衣裳,不是新的,但洗得很白,补丁也缝得齐整。头发用根布条束在脑后,露出素净的脸。

周氏张嘴要骂。

苏清鸢没看她。

她垂着眼,从袖中摸出一只布囊。

青灰色粗布,口子用麻绳系着,四四方方,不大。

她解了麻绳,把布囊往周氏面前一倾。

银光倾泻而出。

不是铜钱。

是五两一锭的官银,成色崭新,落在周氏掌心时沉甸甸地一坠。

周氏愣住。

钱氏愣住。

满院子人都愣住。

苏清鸢声音平静:

“三两四十文,清账。”

她顿了顿。

“多的一两六钱,是这三年你‘借’走那两只下蛋母鸡的利钱。”

周氏捧着那锭银子,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她嘴唇剧烈颤抖,想说话,嗓子眼里像堵了团烂棉絮。

钱氏猛地扑上来:“你哪来的银子?是不是偷的?是不是那个残废——”

“钱大伯娘。”

苏清鸢看着她。

没有怒意,没有惧意。

只是平静。

像看一个与她毫无干系的人。

“银子是哪来的,”她说,“你不需要知道。”

她往前一步。

钱氏竟往后退了一步。

“你只需要记住——”

苏清鸢越过她,越过满院子噤若寒蝉的村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从今往后,我爹我娘,不欠你们任何东西。”

她往回走。

院门口的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周氏还捧着那锭银子,枯瘦的手指攥得死紧,却一个字都骂不出口。

苏清鸢推开门。

门槛边,萧珩倚在门框上。

他的腿还断着,肩上缠的布条渗出血迹,分明不该下地。

可他还是拄着那根苏大石削的竹杖,一步一步挪到了这里。

苏清鸢看着他。

萧珩也在看她。

晨光正好,破院里一地明晃晃的日色。

他说:“诊费用完了。”

苏清鸢没答。

萧珩垂眼,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

不是那日佩环空了的旧物。是一枚新的,羊脂白玉,雕着繁复的云雷纹,正中一个“萧”字。

他递过来。

“再付三天。”

苏清鸢低头看那玉佩。

成色比银馃子好十倍不止,拿去县里当铺,够普通农家吃三年。

她没有接。

“腿好了就走吧。”

萧珩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收回,也没说话。

晨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动他鬓边散落的发。

良久。

他收回手,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

“走不了。”

苏清鸢抬眼。

萧珩低头看她。

他的眼睛很深,像冬夜无星的苍穹。

“有人要杀我,”他说,“走到哪里都一样。”

苏清鸢不语。

萧珩扶着竹杖,慢慢转身,往屋里走。

走出两步。

“方才那样的话,”他没有回头,“往后不必再说。”

苏清鸢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靠竹杖稳住身形,肩头的布条又红了一片。

她开口:

“知道了。”

萧珩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往里走,没有回头。

——

傍晚,苏清鸢去村口打水。

井边围着几个妇人,见她来了,说笑声戛然而止。

苏清鸢没在意,弯腰摇轱辘。

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

“就是她?捡了个残废回来……”

“可不是,听说那男人放话说整个萧家都给她,可把孙婆子笑死了。萧家?哪个萧家?县太爷家都没这个姓……”

“穷疯了吧,癞蛤蟆打哈欠……”

苏清鸢把水桶提上来。

她转身,越过那几个妇人。

“哎,苏家大丫头,”身后有人叫住她,是孙婆子的儿媳,一脸看热闹的兴奋,“你捡那男人,到底是啥来头啊?”

苏清鸢没停。

她提着水桶往回走,声音散在晚风里:

“债主。”

——

入夜。

苏清鸢在灶房清点空间物资,盘算着开春前先翻修屋顶。里屋忽然传来刘氏低低的惊呼。

她快步走进去。

油灯下,萧珩坐在炕边,卷起右腿裤脚。

那截断骨处,夹板拆了一半,黑线散落,露出底下皮肉。

不是红肿溃烂。

是愈合。

断骨处隐隐隆起新生的骨痂,皮肉由紫转红,分明是长好了大半。

刘氏捂着嘴,不可置信。

三天前这人腿还断得不成样子,她亲眼看着女儿用竹竿给他夹上。

这才三天。

苏清鸢立在门口。

萧珩抬眼。

昏黄油灯火光里,他看着她的眼睛。

不是问句。

是陈述:

“你的药,不是寻常草药。”

苏清鸢没有答。

沉默在狭窄的土屋里蔓延。

片刻后。

她走向他,弯腰拾起那截散落的夹板,低头重新替他固定。

她的指尖还是那么凉。

萧珩垂眸看着她的发顶。

她没有解释。

他也没有追问。

窗外风声呼啸,腊月的夜冷得刺骨。

破屋里,油灯芯子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

刘氏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退了出去。

苏清鸢把最后一个结打好,直起身。

她发现他在看她。

不是审视,不是试探。

只是看着。

她顿了顿,别开视线。

“三天后,”她说,“能拄拐走几步。”

萧珩“嗯”了一声。

苏清鸢把剩余的布条收拢。

她背对着他,声音不高:

“但彻底好利索,要一个月。”

萧珩没有答。

他靠着墙,闭眼。

良久。

苏清鸢以为他睡着了,起身要去吹灯。

身后传来低沉的嗓音:

“一个月。”

她回头。

萧珩没有睁眼。

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唇边却有一道极浅的弧度。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