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河村的腊月,从来都是静悄悄的。
农闲时节,地里没活,村人缩在屋里猫冬,连狗都懒得吠。偶有几缕炊烟,也是稀薄寡淡,飘不多高就散了。
但这日的炊烟不一样。
苏家那破院上空,竟飘出白米粥的香气。
黏稠的、厚实的、带着油星子的米香,顺着风飘过半条村道,钻进了孙婆子家的窗缝。
孙婆子正啃杂粮饼子,饼子渣掉了一身。她吸吸鼻子,饼子咬不下去了。
“见鬼了……”她嘀咕,“苏家哪来的米?”
没人答她。
因为所有人都挤在村口,伸长脖子往官道那头张望。
——
今日县太爷下乡。
青河村偏僻,几十年没来过官老爷。里正天不亮就带着人洒水扫道,把自家过年才舍得点的香都插在了村口。
可县太爷的轿子没往里正家抬。
那顶靛青小轿,颤悠悠过了村口老槐树,过了孙婆子家的篱笆,过了歪脖子枣树——
停在了苏家门口。
轿帘掀开,县令魏延躬身而出。
四十七岁的朝廷命官,七品青袍,补子绣着鸂鶒。他没往里正家走一步,径直站在那扇破木门前,整了整衣冠。
然后他跪了下去。
满村寂静。
里正手里的香炉“咣当”砸在地上。
孙婆子腿一软,扶着墙才没瘫下去。
周氏正端着一碗稀粥在院里骂钱氏,听见动静探头,那碗从手里滑落,摔得粉碎。
——
苏清鸢是在灶房里听见动静的。
她放下手里的野菜,撩开门帘。
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片。
打头的是个穿青袍的中年男人,官帽搁在膝边,额头触地。后面是县丞、主簿,再后面是里正,里正后面是不知所措的村人,膝盖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立在门槛边,没说话。
魏延抬起头。
这位县令生得白净,山羊胡须梳得齐整,此刻却沾了土。他眼眶发红,声音发颤:
“下官魏延,叩见……”
他顿住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屋里那人没有表露身份。魏延接到的指令只有四个字:护驾,保密。
他只能把那个称谓咽回去,深深俯首:
“下官救驾来迟,死罪。”
满院鸦雀无声。
——
苏清鸢侧身,让开门。
萧珩倚在门框上。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衣袍,是刘氏连夜赶制的粗布衣裳,针脚歪扭,袖口还裁短了一寸。可他穿在身上,竟穿出了锦缎的质地。
他垂眼看着跪了满地的官员。
没有叫起。
魏延的额头贴着冻硬的泥土,脊背僵成一张弓。他不敢动。
良久。
“魏延。”
萧珩开口,声音淡得像檐下冰棱。
“臣在。”
“你来得不快。”
魏延叩首,不敢辩解。
萧珩收回视线。
“进来回话。”
他拄着竹杖,慢慢转身,往里屋走。
苏清鸢立在门边,替他打了帘子。
萧珩经过她身侧。
他的脚步停了。
满院子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
但他停了。
他偏头,看着她。
苏清鸢没抬眼,声音不高:
“腿没好,少走。”
萧珩没答。
片刻,他继续往里走。
没有人看见,他眼底那道转瞬即逝的弧度。
——
魏延膝行进屋。
他是真的一路膝行,从院门到里屋,青袍膝头洇湿深色,不知是泥水还是冷汗。
萧珩坐在炕沿,竹杖靠在一旁。
苏清鸢没进屋。
她立在灶房门口,背对着里屋,低头择菜。
刘氏缩在灶房角落,大气不敢喘。苏大石蹲在门槛边,手里的麻绳搓了半日,还是那截。
里屋传来魏延压低了的声音。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苏清鸢没有刻意去听。
但风声还是送来几片碎片——
“世子遇刺……西北军报……陛下震怒……”
“京中传讯……请世子速归……”
“臣已调派护卫,二十轻骑……今夜便可启程……”
今夜。
苏清鸢择菜的手没停。
野菜是昨日在村东荒地挖的,根须带着冻土,指尖冻得通红。她一根根掐去黄叶,扔进竹篮。
里屋沉默了很久。
然后萧珩开口:
“不必。”
魏延的声音急促起来:“世子,京中形势凶险,您在此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
“本王说,”萧珩声音不高,“不必。”
魏延的话音戛然而止。
寂静。
良久,魏延叩首,声音已带了哽咽:
“臣……遵命。”
——
魏延从里屋退出来时,眼眶红着。
他在灶房门口停了一步。
苏清鸢还在择菜。
魏延看着她。
十五六岁的村女,面黄,手糙,衣裳补丁摞补丁。她甚至没有抬头。
可方才,他跪在那破院里、满心惶然无措时,是这少女侧身让开,替他打了那帘子。
魏延活了四十七年,见过的人比青河村的石头还多。
他撩起袍摆,躬身。
“姑娘。”
苏清鸢手里的菜顿了一瞬。
“大恩,”魏延说,“下官记下了。”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离去。
靛青小轿如来时一般,颤悠悠出了青河村。
满院子跪着的人还不敢起。
里正跪在最前头,膝盖已经没了知觉。他不知道那位大人是谁,也不知道苏家那破屋何时供了尊真神。
他只知道——
方才县令跪在那扇破木门前,称自己“臣”。
——
魏延走后,院外的人陆续散了。
里正是被两个后生架回去的,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周氏不知何时也跪在了人群里,没人叫她,她自己跪的。散的时候起不来,钱氏拽了三把才把她拽起身。
苏家破院重归寂静。
苏清鸢把择好的菜端进灶房。
刘氏终于找回了声音,细若蚊蚋:“鸢儿……那、那位大人,方才说……说今夜……”
苏清鸢往瓦罐里添水。
“他今夜不走。”
刘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苏清鸢盖上瓦罐盖,转身。
萧珩不知何时站在了灶房门口。
刘氏识趣地拉着苏大石出去了。
灶房里只剩他们二人。
苏清鸢低头擦手,没看他。
“不走?”
“嗯。”
“京里有人要杀你。”
“嗯。”
“这里比京里安全?”
萧珩没有答。
苏清鸢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他倚在门框边,粗布衣裳掩不住通身清贵。腿还断着,肩上刀口今日又渗了血,分明不该下地。
可他站在那里。
像一棵被雷火烧过的老树,枯槁之下,根还扎在三丈深土里。
他说:“魏延会留人。”
他说:“二十轻骑,足够护这一村周全。”
他顿了顿。
“你在,我走什么。”
苏清鸢没说话。
她垂下眼,把手巾挂回木架。
片刻。
“腿。”
萧珩低头。
她不知何时蹲下身,手指按在他右腿夹板上,左右检查那几道布条。指尖还是凉的,动作却很轻。
“今晚换药,”她说,“会疼。”
萧珩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嗯。”
——
入夜,魏延留下的二十轻骑在村外扎了营。
火光隐隐,映亮村口老槐树的枯枝。
苏清鸢在灶房煎药。
药是从药农那里“买”的止血草,实际效用来自空间里的消炎粉。她把药粉溶进清水,浸透纱布,敷在萧珩肩头刀口上。
里屋只燃着一盏油灯。
萧珩倚在炕边,任她替自己包扎。
灯光昏黄,他的侧脸半隐在阴影里。
苏清鸢低头系绷带。
“世子,”她开口,“为何会独自一人出现在青河村?”
萧珩垂眸。
沉默很久。
“有人给我递了假信,”他说,“说七叔在此地等我。”
七叔。
苏清鸢记起他高热时呓语的那个称呼。
“没有七叔。”
“没有,”萧珩说,“是埋伏。”
他顿了顿。
“随行的十二亲卫,皆战死。”
苏清鸢手上动作顿了一瞬。
十二亲卫。
她继续系绷带。
“有人要你死。”
“嗯。”
“你知道是谁。”
萧珩没有答。
苏清鸢也不追问。
她把最后一个结系好,直起身。
“有火折子吗?”她问。
萧珩从枕边摸出半截火折子。
苏清鸢接过,转身去了院里。
她蹲在枣树下,划亮火折子,点燃了一叠纸钱。
火舌舔舐着黄纸,边缘卷曲,化为灰烬。
萧珩倚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
“你在做什么。”
苏清鸢没有回头。
“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她说,“替你烧一叠。”
夜风卷起灰烬,飘向村口的方向。
萧珩长久地没有说话。
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
腊月二十二。
青河村没有秘密。
昨日的事像长了翅膀,飞遍每家每户。
孙婆子逢人就说:我早看出苏家大丫头不是凡人,那气势,那眼神,哪是饿晕的短命相?
周氏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门。
钱氏拎着两只老母鸡站在苏家门口,从清晨站到日头偏西,鸡都冻僵了。
苏清鸢出来倒水。
钱氏嘴唇冻得乌青,声音发颤:
“清、清鸢,大伯娘从前……有眼无珠,你大人大量……”
苏清鸢把洗菜水泼在院角。
“鸡拿回去。”
钱氏要跪。
“不用跪。”苏清鸢转身,“往后别来,就是大人大量。”
钱氏捧着两只冻僵的鸡,站在风里。
苏清鸢进了屋。
——
傍晚,周氏来了。
她自己来的,没带钱氏,没带旁人。
七十岁的老人,头发白了大半,腰弯得像晒干的虾米。她站在院门口,不敢进。
苏清鸢立在门槛边。
周氏张了张嘴。
她年轻时骂遍全村无敌手,一张嘴能把死人气活。此刻却像舌头被人割了,半晌挤不出一个字。
苏清鸢不说话。
周氏从袖里摸出那锭五两银子,放在院门边的石墩上。
她的手抖得很厉害。
“多的……”她嗓子哑了,“多的那些,老婆子还你。”
她转身就走。
苏清鸢看着她的背影。
“奶奶。”
周氏的脊背僵住。
她没有回头,肩膀却在抖。
苏清鸢说:
“往后我爹娘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她顿了顿。
“那三两四十文,清了。”
周氏没有答。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远。
风把她的呜咽声吹散了。
——
腊月二十三。
小年。
苏清鸢在灶房和面。
空间里有的是白面,但她只舀了半碗,掺了三分之一的杂粮。太惹眼不是好事,日子要慢慢过。
刘氏在旁边帮忙烧火,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鸢儿,咱家好多年没蒸过馒头了……”
苏清鸢低头揉面。
“今儿蒸一锅。”
刘氏眼角湿了。
灶房门口,苏大石蹲在那,闷声道:“我去砍柴。”
他扛着扁担出门,背影都比往日直了些。
苏清鸢把面剂子放进蒸笼。
里屋传来动静。
萧珩拄着竹杖出来,倚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忙碌。
苏清鸢没回头。
“饿?”
“嗯。”
“等着。”
萧珩没走。
他就那样倚在门边,看她揉面、生火、添柴。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良久。
他开口:
“魏延送了年礼来。”
苏清鸢往灶膛添柴。
“什么?”
“白米五十斤,猪肉十斤,鸡蛋三十个。”
苏清鸢的动作顿住。
她回过头。
萧珩倚在门框边,面上没什么表情。
但苏清鸢看见他唇角那道弧度。
很浅。
像冬日冰面下,第一道融痕。
“诊费,”他说,“先付一个月。”
苏清鸢看着他。
灶膛的火噼啪作响。
她收回视线,往蒸笼下又添了根柴。
“一个月不够。”
萧珩挑眉。
“你腿要养三个月,”苏清鸢语气平静,“伤好利索才能走。”
萧珩没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缠满绷带的右腿,又抬眼看着灶台边忙碌的少女。
灶房里雾气氤氲,馒头香渐渐飘散开来。
他弯了弯唇角。
“那就三个月。”
——
小年夜。
苏家破院里,第一次飘出肉香。
不是稀粥,不是野菜。
是实实在在的红烧肉。
刘氏炖的,苏清鸢调的火候。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瓦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酱色油亮,香气把半村的孩子都引到了院门口。
萧珩坐在炕边,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饭上盖着三块红烧肉。
他执筷,夹起一块。
送入口中。
刘氏紧张地攥着衣角。
苏清鸢低头扒饭。
萧珩慢慢咀嚼。
“尚可。”
刘氏松了口气,眉开眼笑。
苏清鸢没抬头。
但她碗里的饭,多扒了两口。
窗外,小年的鞭炮声稀稀落落响起。
二十轻骑在村口轮值,火把连成一道光带。
破屋里,油灯如豆。
炕上的人吃完了那碗饭,把空碗搁在炕沿。
苏清鸢起身去收。
她指尖触到碗沿。
萧珩的手指还没离开。
他垂着眼,烛光落在他长睫上。
“苏清鸢。”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全名。
她顿住。
他抬眼。
“我叫萧珩。”
窗外鞭炮炸响,亮光划过窗纸。
苏清鸢收回手。
“知道了。”
她把碗端走。
走出两步。
她没有回头,声音不高:
“萧珩。”
萧珩倚在炕边。
他的唇角扬起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