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6:05:00

青河村的腊月,从来都是静悄悄的。

农闲时节,地里没活,村人缩在屋里猫冬,连狗都懒得吠。偶有几缕炊烟,也是稀薄寡淡,飘不多高就散了。

但这日的炊烟不一样。

苏家那破院上空,竟飘出白米粥的香气。

黏稠的、厚实的、带着油星子的米香,顺着风飘过半条村道,钻进了孙婆子家的窗缝。

孙婆子正啃杂粮饼子,饼子渣掉了一身。她吸吸鼻子,饼子咬不下去了。

“见鬼了……”她嘀咕,“苏家哪来的米?”

没人答她。

因为所有人都挤在村口,伸长脖子往官道那头张望。

——

今日县太爷下乡。

青河村偏僻,几十年没来过官老爷。里正天不亮就带着人洒水扫道,把自家过年才舍得点的香都插在了村口。

可县太爷的轿子没往里正家抬。

那顶靛青小轿,颤悠悠过了村口老槐树,过了孙婆子家的篱笆,过了歪脖子枣树——

停在了苏家门口。

轿帘掀开,县令魏延躬身而出。

四十七岁的朝廷命官,七品青袍,补子绣着鸂鶒。他没往里正家走一步,径直站在那扇破木门前,整了整衣冠。

然后他跪了下去。

满村寂静。

里正手里的香炉“咣当”砸在地上。

孙婆子腿一软,扶着墙才没瘫下去。

周氏正端着一碗稀粥在院里骂钱氏,听见动静探头,那碗从手里滑落,摔得粉碎。

——

苏清鸢是在灶房里听见动静的。

她放下手里的野菜,撩开门帘。

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片。

打头的是个穿青袍的中年男人,官帽搁在膝边,额头触地。后面是县丞、主簿,再后面是里正,里正后面是不知所措的村人,膝盖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立在门槛边,没说话。

魏延抬起头。

这位县令生得白净,山羊胡须梳得齐整,此刻却沾了土。他眼眶发红,声音发颤:

“下官魏延,叩见……”

他顿住了。

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称呼。

屋里那人没有表露身份。魏延接到的指令只有四个字:护驾,保密。

他只能把那个称谓咽回去,深深俯首:

“下官救驾来迟,死罪。”

满院鸦雀无声。

——

苏清鸢侧身,让开门。

萧珩倚在门框上。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衣袍,是刘氏连夜赶制的粗布衣裳,针脚歪扭,袖口还裁短了一寸。可他穿在身上,竟穿出了锦缎的质地。

他垂眼看着跪了满地的官员。

没有叫起。

魏延的额头贴着冻硬的泥土,脊背僵成一张弓。他不敢动。

良久。

“魏延。”

萧珩开口,声音淡得像檐下冰棱。

“臣在。”

“你来得不快。”

魏延叩首,不敢辩解。

萧珩收回视线。

“进来回话。”

他拄着竹杖,慢慢转身,往里屋走。

苏清鸢立在门边,替他打了帘子。

萧珩经过她身侧。

他的脚步停了。

满院子人都低着头,没人敢看。

但他停了。

他偏头,看着她。

苏清鸢没抬眼,声音不高:

“腿没好,少走。”

萧珩没答。

片刻,他继续往里走。

没有人看见,他眼底那道转瞬即逝的弧度。

——

魏延膝行进屋。

他是真的一路膝行,从院门到里屋,青袍膝头洇湿深色,不知是泥水还是冷汗。

萧珩坐在炕沿,竹杖靠在一旁。

苏清鸢没进屋。

她立在灶房门口,背对着里屋,低头择菜。

刘氏缩在灶房角落,大气不敢喘。苏大石蹲在门槛边,手里的麻绳搓了半日,还是那截。

里屋传来魏延压低了的声音。

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苏清鸢没有刻意去听。

但风声还是送来几片碎片——

“世子遇刺……西北军报……陛下震怒……”

“京中传讯……请世子速归……”

“臣已调派护卫,二十轻骑……今夜便可启程……”

今夜。

苏清鸢择菜的手没停。

野菜是昨日在村东荒地挖的,根须带着冻土,指尖冻得通红。她一根根掐去黄叶,扔进竹篮。

里屋沉默了很久。

然后萧珩开口:

“不必。”

魏延的声音急促起来:“世子,京中形势凶险,您在此多留一日便多一分危——”

“本王说,”萧珩声音不高,“不必。”

魏延的话音戛然而止。

寂静。

良久,魏延叩首,声音已带了哽咽:

“臣……遵命。”

——

魏延从里屋退出来时,眼眶红着。

他在灶房门口停了一步。

苏清鸢还在择菜。

魏延看着她。

十五六岁的村女,面黄,手糙,衣裳补丁摞补丁。她甚至没有抬头。

可方才,他跪在那破院里、满心惶然无措时,是这少女侧身让开,替他打了那帘子。

魏延活了四十七年,见过的人比青河村的石头还多。

他撩起袍摆,躬身。

“姑娘。”

苏清鸢手里的菜顿了一瞬。

“大恩,”魏延说,“下官记下了。”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离去。

靛青小轿如来时一般,颤悠悠出了青河村。

满院子跪着的人还不敢起。

里正跪在最前头,膝盖已经没了知觉。他不知道那位大人是谁,也不知道苏家那破屋何时供了尊真神。

他只知道——

方才县令跪在那扇破木门前,称自己“臣”。

——

魏延走后,院外的人陆续散了。

里正是被两个后生架回去的,腿软得像煮烂的面条。周氏不知何时也跪在了人群里,没人叫她,她自己跪的。散的时候起不来,钱氏拽了三把才把她拽起身。

苏家破院重归寂静。

苏清鸢把择好的菜端进灶房。

刘氏终于找回了声音,细若蚊蚋:“鸢儿……那、那位大人,方才说……说今夜……”

苏清鸢往瓦罐里添水。

“他今夜不走。”

刘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苏清鸢盖上瓦罐盖,转身。

萧珩不知何时站在了灶房门口。

刘氏识趣地拉着苏大石出去了。

灶房里只剩他们二人。

苏清鸢低头擦手,没看他。

“不走?”

“嗯。”

“京里有人要杀你。”

“嗯。”

“这里比京里安全?”

萧珩没有答。

苏清鸢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他倚在门框边,粗布衣裳掩不住通身清贵。腿还断着,肩上刀口今日又渗了血,分明不该下地。

可他站在那里。

像一棵被雷火烧过的老树,枯槁之下,根还扎在三丈深土里。

他说:“魏延会留人。”

他说:“二十轻骑,足够护这一村周全。”

他顿了顿。

“你在,我走什么。”

苏清鸢没说话。

她垂下眼,把手巾挂回木架。

片刻。

“腿。”

萧珩低头。

她不知何时蹲下身,手指按在他右腿夹板上,左右检查那几道布条。指尖还是凉的,动作却很轻。

“今晚换药,”她说,“会疼。”

萧珩低头看着她的发顶。

“嗯。”

——

入夜,魏延留下的二十轻骑在村外扎了营。

火光隐隐,映亮村口老槐树的枯枝。

苏清鸢在灶房煎药。

药是从药农那里“买”的止血草,实际效用来自空间里的消炎粉。她把药粉溶进清水,浸透纱布,敷在萧珩肩头刀口上。

里屋只燃着一盏油灯。

萧珩倚在炕边,任她替自己包扎。

灯光昏黄,他的侧脸半隐在阴影里。

苏清鸢低头系绷带。

“世子,”她开口,“为何会独自一人出现在青河村?”

萧珩垂眸。

沉默很久。

“有人给我递了假信,”他说,“说七叔在此地等我。”

七叔。

苏清鸢记起他高热时呓语的那个称呼。

“没有七叔。”

“没有,”萧珩说,“是埋伏。”

他顿了顿。

“随行的十二亲卫,皆战死。”

苏清鸢手上动作顿了一瞬。

十二亲卫。

她继续系绷带。

“有人要你死。”

“嗯。”

“你知道是谁。”

萧珩没有答。

苏清鸢也不追问。

她把最后一个结系好,直起身。

“有火折子吗?”她问。

萧珩从枕边摸出半截火折子。

苏清鸢接过,转身去了院里。

她蹲在枣树下,划亮火折子,点燃了一叠纸钱。

火舌舔舐着黄纸,边缘卷曲,化为灰烬。

萧珩倚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

“你在做什么。”

苏清鸢没有回头。

“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她说,“替你烧一叠。”

夜风卷起灰烬,飘向村口的方向。

萧珩长久地没有说话。

火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

腊月二十二。

青河村没有秘密。

昨日的事像长了翅膀,飞遍每家每户。

孙婆子逢人就说:我早看出苏家大丫头不是凡人,那气势,那眼神,哪是饿晕的短命相?

周氏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门。

钱氏拎着两只老母鸡站在苏家门口,从清晨站到日头偏西,鸡都冻僵了。

苏清鸢出来倒水。

钱氏嘴唇冻得乌青,声音发颤:

“清、清鸢,大伯娘从前……有眼无珠,你大人大量……”

苏清鸢把洗菜水泼在院角。

“鸡拿回去。”

钱氏要跪。

“不用跪。”苏清鸢转身,“往后别来,就是大人大量。”

钱氏捧着两只冻僵的鸡,站在风里。

苏清鸢进了屋。

——

傍晚,周氏来了。

她自己来的,没带钱氏,没带旁人。

七十岁的老人,头发白了大半,腰弯得像晒干的虾米。她站在院门口,不敢进。

苏清鸢立在门槛边。

周氏张了张嘴。

她年轻时骂遍全村无敌手,一张嘴能把死人气活。此刻却像舌头被人割了,半晌挤不出一个字。

苏清鸢不说话。

周氏从袖里摸出那锭五两银子,放在院门边的石墩上。

她的手抖得很厉害。

“多的……”她嗓子哑了,“多的那些,老婆子还你。”

她转身就走。

苏清鸢看着她的背影。

“奶奶。”

周氏的脊背僵住。

她没有回头,肩膀却在抖。

苏清鸢说:

“往后我爹娘不欠你,你也不欠我。”

她顿了顿。

“那三两四十文,清了。”

周氏没有答。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远。

风把她的呜咽声吹散了。

——

腊月二十三。

小年。

苏清鸢在灶房和面。

空间里有的是白面,但她只舀了半碗,掺了三分之一的杂粮。太惹眼不是好事,日子要慢慢过。

刘氏在旁边帮忙烧火,脸上终于有了笑模样。

“鸢儿,咱家好多年没蒸过馒头了……”

苏清鸢低头揉面。

“今儿蒸一锅。”

刘氏眼角湿了。

灶房门口,苏大石蹲在那,闷声道:“我去砍柴。”

他扛着扁担出门,背影都比往日直了些。

苏清鸢把面剂子放进蒸笼。

里屋传来动静。

萧珩拄着竹杖出来,倚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忙碌。

苏清鸢没回头。

“饿?”

“嗯。”

“等着。”

萧珩没走。

他就那样倚在门边,看她揉面、生火、添柴。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良久。

他开口:

“魏延送了年礼来。”

苏清鸢往灶膛添柴。

“什么?”

“白米五十斤,猪肉十斤,鸡蛋三十个。”

苏清鸢的动作顿住。

她回过头。

萧珩倚在门框边,面上没什么表情。

但苏清鸢看见他唇角那道弧度。

很浅。

像冬日冰面下,第一道融痕。

“诊费,”他说,“先付一个月。”

苏清鸢看着他。

灶膛的火噼啪作响。

她收回视线,往蒸笼下又添了根柴。

“一个月不够。”

萧珩挑眉。

“你腿要养三个月,”苏清鸢语气平静,“伤好利索才能走。”

萧珩没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缠满绷带的右腿,又抬眼看着灶台边忙碌的少女。

灶房里雾气氤氲,馒头香渐渐飘散开来。

他弯了弯唇角。

“那就三个月。”

——

小年夜。

苏家破院里,第一次飘出肉香。

不是稀粥,不是野菜。

是实实在在的红烧肉。

刘氏炖的,苏清鸢调的火候。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在瓦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酱色油亮,香气把半村的孩子都引到了院门口。

萧珩坐在炕边,面前摆着一碗白米饭,饭上盖着三块红烧肉。

他执筷,夹起一块。

送入口中。

刘氏紧张地攥着衣角。

苏清鸢低头扒饭。

萧珩慢慢咀嚼。

“尚可。”

刘氏松了口气,眉开眼笑。

苏清鸢没抬头。

但她碗里的饭,多扒了两口。

窗外,小年的鞭炮声稀稀落落响起。

二十轻骑在村口轮值,火把连成一道光带。

破屋里,油灯如豆。

炕上的人吃完了那碗饭,把空碗搁在炕沿。

苏清鸢起身去收。

她指尖触到碗沿。

萧珩的手指还没离开。

他垂着眼,烛光落在他长睫上。

“苏清鸢。”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全名。

她顿住。

他抬眼。

“我叫萧珩。”

窗外鞭炮炸响,亮光划过窗纸。

苏清鸢收回手。

“知道了。”

她把碗端走。

走出两步。

她没有回头,声音不高:

“萧珩。”

萧珩倚在炕边。

他的唇角扬起来。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