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过小年,二十四扫房子,二十五磨豆腐。
这是青河村多少年的老规矩。
苏家破院也扫了。
刘氏把屋里屋外擦了三遍,连灶王爷的旧像都揭下来,用清水揩净了浮灰,重新贴正。苏大石把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修了枝,劈好的柴码成整整齐齐一面墙。
刘氏看着那墙柴,眼眶又红了。
“鸢儿,咱家多少年没这么像样过了……”
苏清鸢往灶膛添柴,没抬头。
“往后年年都像样。”
刘氏抹着眼角笑。
——
腊月二十六,魏延的年礼又到了。
这回不是白米猪肉。
是两车青砖,三车灰瓦,五根碗口粗的房梁。
押车的是魏延的师爷,姓周,四十来岁,生得白净斯文。他站在苏家院门口,恭恭敬敬递上礼单:
“县尊说,世子居所寒陋,臣子心不安。这点薄礼,请世子容臣尽一份心。”
萧珩倚在门槛边,没接。
他偏头,看向灶房里择菜的苏清鸢。
苏清鸢择菜的手没停。
“问他,”她头也不抬,“青砖多少钱一块?”
周师爷一愣。
“这……这是县尊的一点心意,不收银子的……”
苏清鸢抬眼。
“不收银子的东西,最难还。”
周师爷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
萧珩弯了弯唇角。
他低头,从腰间解下那枚玉佩,递过去。
“告诉魏延,”他说,“砖钱瓦钱,从这上头扣。”
周师爷捧着那枚羊脂玉,手都在抖。
成化年间御赐之物,雕云雷纹,底款一个“萧”字。拿到县里当铺,够买十车青砖。
“世子,这、这太贵重……”
萧珩已经转身进了屋。
周师爷捧着玉佩,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苏清鸢择完最后一把菜,起身。
她走到院门口,接过那玉佩,系回自己腰间。
“砖放下,”她说,“那枚馃子还有余钱,月底结账。”
周师爷如蒙大赦,连连作揖。
三车灰瓦卸在院外,摞成小山。
——
腊月二十七,苏大石开始扒旧屋。
左邻右舍都来帮忙。
不是从前那种看热闹的围聚,是实实在在搭手干活。
孙婆子端了一盆热水来,给匠人泡茶。她儿子孙旺扛着锄头,帮苏大石刨地基。连里正都来了,背着手在院里转了三圈,问要不要帮忙请阴阳先生看个动土的日子。
刘氏受宠若惊,手都不知道往哪搁。
苏清鸢端了一碗茶水给里正。
里正双手接了,连声道谢。
他端着碗,欲言又止,终究没忍住:
“清鸢丫头……你家那位……”
他往里屋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
“到底是啥来头?”
苏清鸢低头收拾茶碗。
“债主。”
里正不信。
可他不敢再问。
他想起三日前,县令大人跪在这破院门口,额头贴着冻土,自称“臣”。
里正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那种场面。
他喝干那碗茶,把碗还回去。
“那什么,”他说,“青砖不够的话,我家还有存料……”
——
腊月二十八,新屋地基夯平了。
青砖垒到半人高,比村里任何一户都气派。
苏清鸢站在地基边,看匠人吊线。
刘氏在旁边碎碎念:东屋给爹住,西屋给娘住,堂屋要摆张像样的桌子,灶房得砌个新灶台……
她说着说着,声音小下去。
她小心翼翼觑着女儿的脸色。
“鸢儿……那位公子……住哪间?”
苏清鸢没答。
她弯腰捡起一块碎砖,扔进废料堆。
“他腿好了就走。”
刘氏“哦”了一声,不敢再问。
——
里屋。
萧珩倚在窗边,隔着那扇破木窗,听着院外娘儿俩的对话。
日光从窗缝钻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他垂着眼,指腹慢慢摩挲着竹杖。
没有说话。
——
腊月二十九,县里货郎来摆摊。
苏清鸢去村口买了半斤粗盐,三根蜡烛,一卷新棉布。
货郎收了钱,又悄悄塞给她一包东西。
“县尊让捎的,”他压低声音,“说是南边来的稀罕物,姑娘您收好。”
苏清鸢打开布包。
是五包菜种。
标签上的字她认得:土豆,番茄,辣椒,玉米,甜瓜。
她攥着那几包种子,站了很久。
——
除夕。
青河村家家户户贴春联,放鞭炮。
苏家新屋还没落成,旧屋已扒了大半,只剩两间偏房还立着。刘氏在那两间偏房里张罗了一桌年夜饭。
红烧肉,炖鸡汤,清炒野菜,白面馒头。
搁在三个月前,这桌饭菜她想都不敢想。
苏大石破天荒倒了盅酒,敬萧珩。
他手抖,酒洒了半盅。
萧珩接了那盅酒,饮尽。
苏大石眼眶红了,嗫嚅着说不出话。
刘氏偷偷抹泪,又笑着给每人夹菜。
苏清鸢低头吃饭。
她碗里堆满了刘氏夹的菜,鸡肉、猪肉、鸡蛋,冒了尖。
窗外鞭炮噼啪作响。
萧珩坐在炕边,手边搁着那盅空酒。
他垂眼看着院里那堆青砖,很久没说话。
——
子时,守岁的人陆续睡了。
苏清鸢披衣出门。
月色很好,腊月尾的夜空澄澈如洗,星子密密麻麻铺满天。
她蹲在院角,划亮火折子。
那五包种子摊在手心。
土豆,番茄,辣椒,玉米,甜瓜。
她挑出那包土豆种。
月光下,灰扑扑的种子不起眼,像一把干瘪的土坷垃。
但她知道这里头藏着什么。
亩产三千斤,耐寒耐旱,盐碱地也能活。
她用小锄刨开冻土,把种子一粒粒埋进去。
一、二、三、四、五。
五粒。
她掩土,压平,指尖轻按。
身后传来轻微的竹杖点地声。
苏清鸢没回头。
“睡不着?”
萧珩拄着杖,慢慢走到她身侧。
他低头,看着那片被刨得乱糟糟的土。
“种什么?”
“土豆。”
萧珩没再问。
他站在那里,看她浇完水,收好锄头,把剩下的种子包回布里。
月色溶溶,照着她冻红的指尖。
“能活?”他问。
苏清鸢把布包揣进袖中。
她没有答。
——
开春。
解冻的风从南边吹来,青河村的柳树抽了新芽。
苏家新屋落成了。
三间青砖大瓦房,灰瓦覆顶,窗棂是新斫的松木,还带着树脂的清香。院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没砍,留着,春天发了满枝嫩叶。
刘氏站在堂屋里,仰头看着那根房梁,眼泪流了一遍又一遍。
苏大石蹲在门槛边,闷头抽旱烟,抽着抽着,拿袖子捂眼睛。
苏清鸢立在院门口,没哭。
她看着那三间新屋,目光平静。
这才刚开始。
——
二月二,龙抬头。
苏清鸢去了村东。
那里有十亩荒地,杂草丛生,土泛着隐隐的白碱。村里人路过都要绕道,嫌晦气。
她站在地头,弯腰捻起一撮土。
土质板结,盐碱度偏高,种麦子确实活不了。
但不是不能种。
她直起腰。
“这地,谁家的?”
里正被请来,搓着手:“荒着十几年了,以前是孙家的,后来孙家搬走了,就归村里……”
“我买了。”
里正愣住。
“清鸢丫头,这地种不出庄稼的,你别……”
“十两。”
里正把后半截话咽回去了。
十两银子买十亩荒地,是冤大头价。
但里正不敢说。
他想起那日跪在破院门口的县令大人,想起那三车灰瓦五根房梁,想起苏家那三间青砖大瓦房。
他接过银子,没敢再多嘴。
——
消息传开,全村哗然。
“十亩盐碱地,十两银子?苏家大丫头疯了!”
“可不是,那地连草都长不旺,种啥?”
“年轻人不撞南墙不回头,等秋天她哭都来不及……”
苏清鸢没理会。
她每日早出晚归,在那十亩荒地上翻土、挖沟、压草灰。
刘氏心疼她,劝了两回,劝不动。
苏大石闷声扛着锄头跟去,干到日头落山。
萧珩也去。
他腿还没好利索,拄着杖走不快,每日清晨慢慢挪到地头,在田埂边坐下。
有时帮忙递递水,有时只是坐着。
村人路过,看见那个满身贵气的男人坐在土埂上,面前摆着个豁口瓦罐,罐里是晾凉的白开水。
他们不敢再议论。
——
三月三,上巳节。
青河村的姑娘媳妇都去河边采荇菜,只有苏清鸢还在地里。
萧珩坐在田埂边,看她弯腰起垄。
她的动作已经很熟练,锄头落下去,翻起湿润的泥土,手腕一抖,土块散开。一垄接一垄,笔直如线。
他忽然开口:
“你怎么知道这地能种?”
苏清鸢手上的锄头顿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
“猜的。”
萧珩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背影。
三月春阳落了她满肩,鬓边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她随手一拨,留下一道浅浅的泥印。
他垂下眼,不再问。
——
三月十五。
第一株土豆苗破土而出。
嫩绿的芽尖顶开板结的土块,在阳光下颤巍巍舒展开。
苏清鸢蹲在地头,看了很久。
萧珩站在她身后。
他没有说话。
但他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比阳光还亮。
——
四月初,土豆苗长到巴掌高。
十亩地,齐整整的绿。
村人路过,开始放慢脚步。
“这草……咋长得跟别处不一样?”
“不是草,是苗。”
“苗?啥苗?”
没人认得。
但他们发现,那片长了十几年杂草的盐碱地,真的长出了东西。
——
四月十五。
苏清鸢蹲在地头,指尖捻着土豆苗肥厚的叶片。
萧珩坐在田埂上,手里拿着魏延新送来的密信。
他看完了,折起,收入袖中。
“京里来信。”
苏清鸢没抬头。
“催你回去?”
“嗯。”
沉默。
苏清鸢继续查看叶片背面,手指轻轻翻过,没有虫卵。
“什么时候走?”
萧珩没有答。
他看着她的侧脸。
四月的风从南边吹来,拂动她鬓边碎发。
“你想我什么时候走?”
苏清鸢的手指顿住。
她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片刻。
她垂下眼。
“腿好利索了再说。”
萧珩弯了弯唇角。
“嗯。”
——
四月末,土豆开花了。
白的,紫的,一簇一簇,缀在油绿的叶丛间,风一吹,整片地都在轻轻摇晃。
村人站在地头,看呆了。
“这是……花?”
“盐碱地里还能开花?”
孙婆子挤在最前头,眯着老花眼,半晌没吭声。
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种花。
她转头问儿媳:“这是啥花?”
儿媳摇头。
没人知道这是土豆花。
但他们都知道,苏家大丫头在那片谁都看不上的荒地里,种出了花。
苏清鸢站在地头,弯腰掐下一朵白花。
她转身,走到田埂边。
萧珩坐在那里。
她把那朵花放在他掌心。
“土豆的花,”她说,“能看,不能吃。”
萧珩低头,看着掌心那朵小小的白花。
花瓣薄如蝉翼,淡黄的蕊,在风里轻轻颤动。
他看了很久。
“很香。”他说。
苏清鸢顿了一下。
土豆花其实没有香气。
她看着他。
他垂着眼,日光落在他长睫上,看不清神情。
她没有戳破。
——
五月初,魏延又来了。
这回他没有跪。
他站在田埂边,看着那十亩土豆花海,沉默了很久。
“世子,”他开口,声音艰涩,“兵部来函,西北军报……”
萧珩抬手,打断他。
“知道了。”
魏延还想说什么,看见世子垂眸看着掌心那朵干枯的白花,把话咽了回去。
他躬身告退。
走出很远,他回头。
那片土豆花开得正盛,白的如雪,紫的如霞。
世子坐在田埂边,少女蹲在地头查看叶片。
两人之间隔着三垄土。
没有交谈。
但魏延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才他禀报西北军情时,世子放在膝上的手指,分明收紧了一瞬。
而那个少女——
她没有回头。
她只是弯腰,把那株被风吹歪的土豆苗,轻轻扶正。
魏延收回视线。
他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
五月初十。
夜里下了场雨。
不大,淅淅沥沥,打在新瓦上,像碎玉落银盘。
苏清鸢没睡着。
她披衣出门,站在廊下听雨。
身后传来轻轻的竹杖声。
萧珩拄着杖,慢慢走到她身侧。
雨丝斜飘,沾湿了他肩头。
苏清鸢往里让了让,把檐下那片干地分他一半。
两人并肩站着,谁都没说话。
雨落屋檐,汇成细流,顺着瓦楞淌下来。
良久。
萧珩开口:
“西北军报,说突厥今年秋天可能南侵。”
苏清鸢没答。
“父王在边关守了三十年,”他声音不高,“去年大捷,突厥元气大伤,本不该这么快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
“除非有人里通外敌,故意放水。”
苏清鸢偏头看他。
夜色里,他的侧脸轮廓冷峻,唇抿成一条薄线。
“你要回去。”她说。
不是问句。
萧珩没有答。
檐下沉默了很久。
“你救了我,”他开口,“我欠你一条命。”
苏清鸢收回视线。
“你付过诊费了。”
萧珩摇头。
“那不是诊费。”
苏清鸢没说话。
雨渐渐小了。
萧珩转身,慢慢往里屋走。
他走出两步。
“苏清鸢。”
她没回头。
他也没回头。
“那枚玉佩,”他说,“不是诊费。”
雨丝落入夜色,无声无息。
苏清鸢站在廊下,很久没有动。
——
五月十五。
苏清鸢去地里摘了一篮土豆花。
白的,紫的,满满一篮。
刘氏问她要花做什么,她没答。
她拎着花篮去了村东那片坟地。
十二座新坟,没有墓碑。
是魏延让人悄悄立的。
她把花分成十二束,放在每座坟前。
风从原野上吹来,花瓣轻轻颤动。
她在坟前站了很久。
——
五月二十。
萧珩的腿好了。
不是彻底痊愈,是能扔了拐杖走几步。
他扶着门框,慢慢走到院里。
阳光有些晃眼,他微微眯起眼。
刘氏在灶房忙活,苏大石在院角劈柴。
苏清鸢蹲在枣树下,拿小锄翻土。
她种的那五粒土豆已经收了,这是新翻的地,准备种番茄。
萧珩走到她身侧。
她没抬头。
“能走了?”
“嗯。”
“什么时候走。”
沉默。
萧珩低头看着她。
“你在赶我。”
苏清鸢手上动作没停。
“你的家在京城,”她说,“不在青河村。”
萧珩没有答。
他蹲下身。
青砖地上,他与她平视。
“那枚玉佩,”他说,“不是诊费。”
苏清鸢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对。
五月的风从南边吹来,枣花落了她满肩。
“是什么?”她问。
萧珩看着她。
日光落在他眼底,像春冰初融。
“定金。”
他说。
苏清鸢顿住。
萧珩站起身。
他往屋里走。
走出两步。
“我回京一趟,”他没有回头,“事情办完就回来。”
苏清鸢蹲在枣树下,握着小锄。
很久。
她低下头,继续翻土。
“腿刚好,”她说,“别骑马。”
萧珩弯了弯唇角。
“嗯。”
——
五月二十三。
清晨,雾气未散。
二十轻骑列队在村口。
萧珩翻身上马。
他低头,看着站在马侧的少女。
她没有说话。
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在她掌心。
是那朵干枯的土豆花。
花瓣已褪成淡褐色,薄如蝉翼,脉络分明。
他一直留着。
苏清鸢低头看着掌心的花。
马蹄声响起。
二十轻骑如离弦之箭,没入晨雾。
刘氏扶着门框,悄悄抹泪。
苏大石蹲在门槛边,闷头抽旱烟。
苏清鸢立在村口老槐树下。
她垂着眼,指腹轻轻摩挲着那朵干花。
雾气渐渐散了。
日头升起,照在那十亩土豆地上。
花已谢了,叶子还绿着。
她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停下来。
没有回头。
“三个月。”
晨风把她的声音送出去很远。
已经奔出数里的马背上,萧珩的脊背微微一僵。
然后他勒住马。
他回头。
来路漫漫,晨雾如纱,早已望不见村口那棵老槐树。
但他弯起唇角。
“知道了。”
他一夹马腹,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