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6:05:14

六月。

青河村的夏天来得猝不及防。

前几日还穿着夹衣,一场雨过后,日头就毒辣起来,晒得地皮发白,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苏清鸢蹲在番茄地里,拿小锄松土。

番茄苗是她三月播的种,如今已长到膝盖高,青涩的果子坠在藤蔓间,一嘟噜一嘟噜,像挂了满架的绿玛瑙。

刘氏拎着瓦罐来送水,站在地头张望。

“鸢儿,这红彤彤的是啥果?能吃吗?”

苏清鸢接过水碗,仰头饮尽。

“番茄,”她说,“再等半个月就熟透了。”

刘氏凑近了看,稀罕得不行。

她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这种东西。红是红,圆是圆,看着喜庆,闻着有股子清冽的酸香。

“能卖钱不?”

苏清鸢弯了弯唇角。

“能。”

刘氏眉开眼笑,蹲下身帮着拔草。

她拔了两把,忽然想起什么,声音低下去:

“鸢儿……那位公子,走了快一个月了。”

苏清鸢手上动作没停。

“嗯。”

“也不知京里热不热,他那腿刚好利索,会不会又……”

“娘。”

刘氏住了嘴。

她觑着女儿的脸色,没看出什么端倪,只好叹口气,继续埋头拔草。

日头渐渐西斜。

苏清鸢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

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

那枚羊脂玉佩系在那里,云雷纹,底款一个“萧”字。

日光下,玉色温润如凝脂。

她收回视线。

——

六月初八。

周师爷又来了。

这回没押年礼,只带了封信。

信封是上好的洒金笺,封口火漆印着萧字纹。他双手呈上,恭恭敬敬:

“世子命小人送来,请姑娘亲启。”

苏清鸢接过信。

她没拆。

“他还说什么?”

周师爷愣了愣,仔细回想。

“世子说……信送到就行,不必等回信。”

苏清鸢把信收入袖中。

“知道了。”

周师爷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他只好告退。

走出去老远,他回头望。

苏家大丫头还立在院门口,手里捏着那封信。

她没拆。

就那样站着。

日光晒得她眯起眼,脸上的神情看不分明。

——

夜里。

苏清鸢坐在窗前,点亮油灯。

她把信拆开。

洒金笺折得整整齐齐,打开来,只四个字:

平安,勿念。

墨迹是新的,笔锋凌厉如刀裁。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信笺折好,收入枕边那只木匣。

木匣里还有一朵干枯的土豆花。

——

六月十五。

青河村出了件大事。

县里来人了,不是周师爷,是户房典吏带着两个公差,手里拿着官契,直奔苏家那十亩土豆地。

“这地,县里要收回了。”

典吏姓胡,生得肥头大耳,说话时下巴的肉一颤一颤。

他把官契往苏清鸢面前一拍。

“当初卖地,不合规程。荒地产权归官府,里正无权私售。十两银子退你,地归公中。”

刘氏腿都软了。

苏大石攥着锄头,指节捏得发白。

苏清鸢低头看着那张官契。

契纸是真的,县衙大印是真的。

但卖地不合规程是假话。

当初里正卖地,是过了明路的,契书还在她箱底压着。

她抬眸,看着胡典吏。

“谁让你来的?”

胡典吏一愣,旋即冷笑。

“县尊大人有令,还需向你交代?”

苏清鸢没说话。

她看着胡典吏。

不是看,是像在打量一件器物。

胡典吏被她看得发毛,嗓门拔高:

“看什么看?今儿这地,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识相的拿了银子走人,不识相的——”

他没说完。

因为苏清鸢越过他,看向他身后。

院门口,不知何时停了一顶轿子。

靛青小轿,轿帘垂落。

胡典吏顺着她的视线回头,脸上跋扈顿时僵住。

“县、县尊……”

轿帘掀开。

魏延走出来。

他今日没穿官袍,一身素净青衫,脸色却沉得像腊月的寒潭。

胡典吏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县尊大人,小的、小的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胡典吏伏在地上,额角冷汗涔涔,不敢答。

魏延没看他。

他走到苏清鸢面前,躬身。

“姑娘。”

苏清鸢垂眼看着他。

“魏大人。”

魏延的脊背弯得更低。

“下官御下不严,惊扰姑娘,死罪。”

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诿。

他只是弓着身,等。

苏清鸢没说话。

院里静得能听见知了嘶鸣。

良久。

她开口:

“谁让他来的。”

魏延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

“回姑娘,”他的声音很低,“是京城。”

——

京城。

萧珩立在承明殿外,日光晒得汉白玉栏杆烫手。

他已在此候了两个时辰。

殿内正在议西北军务,兵部尚书、户部侍郎、枢密副使鱼贯而入。有小黄门出来传话,说陛下口谕,再等等。

他垂眸,应是。

日光从廊柱间斜穿而过,在他玄色衣袍上落下一道道明暗交织的格影。

他腰间空了。

那枚云雷纹玉佩,他留在了青河村。

——

六月初十的信,她没有回。

六月十五的信,她也没有回。

萧珩立在窗前,手里捏着第三封未寄出的信笺。

窗下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被夜雨打落一地。

他把信笺折起,收入袖中。

“魏延怎么说。”

暗卫跪在屏风后,声音低不可闻:

“胡典吏是京中有人授意,意在试探苏姑娘的底细。魏大人已将人收押,但……”他顿了顿,“授意者背后何人,尚未查明。”

萧珩没说话。

他垂眼看着窗外满地落花。

良久。

“备马。”

暗卫抬头。

“世子,明日早朝陛下还要召见……”

萧珩已经转身往门外走。

“让他等。”

——

六月二十。

魏延那日离开后,胡典吏被押回了县衙。

官契作废,地还是苏家的。

但村里开始有闲话。

“听说了吗?京里来人要收那地……”

“苏家大丫头也不知得罪了谁,好好的地,险些就没了……”

“可不是,这回是县尊保下了,下回呢?”

刘氏拎着菜篮子从井边回来,脸都白了。

她把那些话学给苏清鸢听,声音发颤:

“鸢儿,咱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

苏清鸢低头择菜。

“没有。”

刘氏不信。

她看着女儿平静的侧脸,想说什么,终究咽了回去。

夜里,她睡不着,披衣去灶房倒水。

路过女儿窗下,听见里头有动静。

她悄悄往里看。

油灯下,苏清鸢坐在炕边。

她手里捏着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云雷纹。

她就那样坐着,看了很久。

刘氏没敢出声。

她轻手轻脚退回去,把泪抹在袖口。

——

六月二十三。

萧珩立在青河村村口。

二十轻骑被他留在十里外的驿馆,他只带了一个亲卫。

日头已经西斜,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他站在老槐树下,望着村道尽头那三间青砖瓦房。

三个月。

他走了三十三天。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步,往里走。

——

苏清鸢在院里晒番茄干。

竹筛摆了三排,红彤彤的果片码得整整齐齐,夕光一照,像落了一地的玛瑙屑。

她弯腰翻动果片。

院门口的光被人挡住。

她没有抬头。

“番茄干,”她说,“晒足三日,收坛封存,能吃到冬天。”

萧珩站在门槛边。

他看着她。

三十三天。

她瘦了些,也黑了些,鬓边碎发被汗黏在脸颊上,指尖还沾着果渍。

她垂着眼,没有看他。

“平安信收到了。”她说。

萧珩“嗯”了一声。

“为什么不回信。”

苏清鸢翻动果片的手顿了一瞬。

“没什么要说的。”

萧珩没有说话。

他走进院里,走到她身侧。

竹筛边空出一小块地方,他就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忙碌。

晚霞渐渐褪去,天边烧成一片鸦青。

她翻完最后一筛果片,直起腰。

他开口:

“地的事,我知道了。”

苏清鸢没说话。

“授意胡典吏的人,”他说,“是瑞王府的人。”

苏清鸢仍没说话。

萧珩看着她。

“瑞王是我三叔,”他声音不高,“他想知道,能让我离京三十三天的人,是谁。”

暮色四合,院里渐渐暗下来。

苏清鸢垂着眼。

“知道了。”

她端起竹筛,往屋里走。

萧珩没有拦她。

他立在院中,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

片刻。

门帘掀开。

苏清鸢走出来。

她手里端着碗。

碗里是晾凉的白开水。

她把碗放在院中那张矮桌上。

“还没吃晚饭吧。”

萧珩低头看着那碗水。

他端起来,仰头饮尽。

“没有。”

苏清鸢转身往灶房走。

“等着。”

——

这顿晚饭吃得很晚。

刘氏把过年才舍得用的那盏银灯台翻出来,擦了又擦。苏大石蹲在灶房门口,闷声往里递柴。

萧珩坐在堂屋,面前摆着四菜一汤。

红烧肉,炖鸡汤,清炒苋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番茄蛋花汤。

红黄相间,热气腾腾。

他拿起筷子。

吃完了,他把空碗搁下。

苏清鸢进来收碗。

她指尖触到碗沿。

萧珩没有放手。

她抬眸。

他看着她。

“你还没说。”

苏清鸢顿住。

“说什么。”

萧珩看着她。

“那天,”他说,“你在村口说‘三个月’。”

暮色已深,堂屋里只燃着一盏灯。

火光摇曳,映在他眼底。

“是不是等我。”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抽回手。

端起碗,转身。

走出两步。

“腿刚好,别连夜赶路。”

她没回头。

萧珩坐在那里。

他低下头,弯起唇角。

——

六月二十四。

清晨,苏清鸢去番茄地浇水。

走出院门,她停住了。

地头蹲着个人。

玄色衣袍,竹杖靠在一边,正拿小锄头松土。

动作生疏,姿势别扭,刨出的坑歪歪扭扭。

刘氏从灶房探出头,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那位公子天不亮就去了,说是帮你干活……”

苏清鸢站在院门口。

日光从东边斜照过来,落在她侧脸上。

她没有笑。

但她握着小锄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瞬。

——

日子似乎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萧珩每日清晨去地里,日落时分回来。

他刨的坑还是很歪,浇的水不是太多就是太少,有几株番茄苗被他浇得蔫头耷脑。苏清鸢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悄悄把那几株挪到边上,重新培了土。

六月二十八。

县里来人了。

不是周师爷,不是魏延。

是一队铠甲鲜明的禁军。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青年将领,生得浓眉大眼,满脸风霜之色。他翻身下马,在苏家院门口单膝跪地。

“世子。”

萧珩立在门槛边。

他没叫起。

“谁让你来的。”

青年将领低着头。

“陛下口谕,”他声音发紧,“命臣护送世子即刻返京。西北军报,八百里加急。”

萧珩沉默了很久。

院里的知了嘶鸣不休。

苏清鸢立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把苋菜。

萧珩回头看她。

四目相对。

她没说话。

他也没说话。

片刻。

萧珩收回视线。

“知道了。”

他走下台阶。

青年将领如释重负,起身牵马。

萧珩接过缰绳。

他翻身上马。

马蹄声响起的刹那。

“萧珩。”

他勒住马。

他没有回头。

苏清鸢立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半把苋菜。

日光晒得她眯起眼。

“我种的番茄,”她说,“七月中旬熟。”

她顿了顿。

“你不回来,就烂地里了。”

萧珩坐在马上。

他没有回头。

但他的手攥着缰绳,指节攥得发白。

片刻。

他开口:

“回来。”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他一夹马腹。

马蹄声如骤雨,没入官道尽头。

——

七月初三。

突厥使节入京,递国书求和。

朝堂哗然。

有人说是平西王世子阵前斩将,震慑敌胆。有人说是陛下运筹帷幄,不战而屈人之兵。

萧珩立在承明殿外,听着殿内山呼万岁。

日光灼灼,晒得他睁不开眼。

他想起七日前,青河村那个破院里,少女低头择菜,问他:

“你不回来,就烂地里了。”

他垂下眼。

——

七月初九。

和议草签。

萧珩入宫复命,陛下留他用膳。

御膳房上了三十六道菜,他几乎没动筷子。

陛下搁下玉箸。

“心不在此。”

萧珩起身谢罪。

陛下看着他。

“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萧珩沉默片刻。

“会种地,”他说,“会接骨。”

他顿了顿。

“会救人。”

陛下没有追问。

他挥挥手,命内侍捧来一只锦匣。

“魏延的折子朕看了。”他说,“瑞王手伸得太长,该收一收了。”

萧珩叩首谢恩。

他捧着锦匣退出殿外。

打开。

里面是两道圣旨。

一道,申斥瑞王,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另一道,空白。

他垂眼看着那道空白圣旨。

日光照在上面,玉轴温润如脂。

他收拢锦匣。

——

七月十五。

青河村的番茄红了。

苏清鸢蹲在地里,把熟透的果子一颗颗摘下,放进竹篮。

十亩番茄地,红绿相间,像铺了一地锦绣。

刘氏在旁边帮忙,喜得合不拢嘴。

“鸢儿,这得摘多少筐啊……”

苏清鸢没答。

她把一颗番茄放进篮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刘氏。

“娘,那边几垄也红了,你帮我拿个筐——”

她没说完。

因为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番茄。

骨节分明,虎口有薄茧。

她顿住。

她没有回头。

萧珩站在她身后。

他身上还穿着朝会的玄色大袖,风尘仆仆,衣角沾着官道的土。

他把那颗番茄放进竹篮。

“红了。”他说。

苏清鸢低着头。

“嗯。”

“没烂。”

“……嗯。”

萧珩看着她。

她晒得更黑了,手上添了两道新伤,是被番茄枝划的。鬓边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他伸出手,把那缕碎发别到她耳后。

她僵了一瞬。

没有躲。

日头从东边斜照过来,落在两人之间。

地里很静,只有知了在远处嘶鸣。

他收回手。

“圣旨,”他说,“我求了一道空白的。”

苏清鸢抬眸。

他看着她。

“你想写什么。”

风从南边吹来,拂动满地的番茄藤。

她垂下眼。

“三个月前,”她说,“你说那枚玉佩是定金。”

萧珩没说话。

她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定什么。”

他看着她。

日光落在他眼底,像春冰化尽,只剩一汪澄澈。

“定你。”他说。

知了忽然不叫了。

四野寂静。

苏清鸢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颗番茄。

她没说话。

她低下头。

萧珩看见她耳尖红了。

很浅。

像番茄初熟时那层薄薄的绯色。

他弯起唇角。

——

七月十六。

青河村炸了锅。

村口来了二十轻骑,铠甲鲜明,马鞍锃亮。为首那匹枣红马上,坐着苏家那位“残废债主”。

他没穿粗布衣裳。

他穿着玄色云纹锦袍,腰悬御赐长剑,日光一照,锋芒刺目。

里正的烟杆从手里滑落,砸在脚背上都没觉着疼。

孙婆子扶着门框,膝盖一软,出溜到地上。

周氏正在院里喂鸡,听见动静探头,手里的笸箩翻了一地。

她没顾上捡。

她直愣愣望着村口那个方向,嘴唇翕动了半晌,只挤出三个字:

“……老天爷。”

——

萧珩翻身下马。

他穿过跪了满地的村人,一步一步走向苏家那三间青砖瓦房。

院门口,刘氏攥着衣角,又想哭又想笑。

苏大石蹲在门槛边,旱烟杆忘了点,在指间抖个不停。

萧珩越过他们。

他走进院里。

苏清鸢在晒番茄干。

她把果片一片片码在竹筛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没听见外头的动静。

他走到她身后。

她没回头。

“太高调了。”她说。

他低头看她。

“忍了三十三天,”他说,“忍不住了。”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瞬。

继续码果片。

“腿好了?”

“好了。”

“伤呢?”

“好了。”

沉默。

她翻完最后一筛果片,直起腰。

他站在她面前。

夕光从西边斜照过来,落了他满肩金红。

他垂眼看她。

“苏清鸢。”

她抬眸。

他开口:

“你还没说。”

“说什么。”

“定不定。”

院子里很静。

灶房里的刘氏屏住了呼吸。

蹲在门槛边的苏大石忘了抽烟。

院外围观的村人伸长了脖子。

苏清鸢看着面前这个人。

他站在夕光里,玄色锦袍,御剑悬腰,分明是权倾朝野的王爷世子。

可他看着她的眼神,像三月田埂边那个腿还断着、却坚持每天拄杖去地里帮忙的人。

她开口。

“定了。”

萧珩看着她。

“定金不退。”

他声音有些哑。

她弯起唇角。

“不退。”

院外。

孙婆子“嗐”了一声,拍着大腿。

里正的烟杆捡起来了,却忘了往嘴里送。

周氏扶着门框,站直了身子。

她望着院里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浑浊的老眼里不知是泪还是光。

灶房里。

刘氏拿围裙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

苏大石蹲在门槛边,旱烟杆总算点着了。

他狠狠吸了一口。

呛得直咳嗽。

咳着咳着,咧嘴笑了。

——

七月初的晚风从南边吹来。

满院番茄干泛起细碎的红光。

萧珩低头。

苏清鸢抬头。

夕光铺满了青河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