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八。
天刚蒙蒙亮,青河村村口已经挤满了人。
孙婆子把攒了半个月的鸡蛋硬塞进刘氏怀里,烫手似的缩回手,嘴里嗫嚅着:“路上吃、路上吃……”
里正背着手站了半晌,从袖中摸出个红纸包,往苏大石手里一塞:“添个彩头,添个彩头……”
苏大石捧着那红纸包,像捧着一团火。
刘氏眼眶红了一夜,这会儿反倒憋着不敢哭,只是一遍遍替苏清鸢整理衣襟。
衣襟是新的。
刘氏连夜赶制,靛蓝细布,针脚走得密密匝匝,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土豆花。
苏清鸢低头看着那朵花。
刘氏的手艺不算好,花绣得有些歪,白色的丝线里混了根红线,在花瓣边缘露出一小截,像落了点胭脂。
“娘。”
刘氏“嗳”了一声,仰起脸,拼命忍着泪。
“到了京城,要给娘捎信……”
“嗯。”
“那位公子待你好,你也要待人家好……”
“嗯。”
“京城不比村里,说话行事都得多留个心眼,别叫人欺负了去……”
苏清鸢握住刘氏的手。
“娘,”她说,“你跟我一起去。”
刘氏一愣,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她摇头,把女儿的手攥得死紧。
“不去不去,京城那地方,娘去了给你丢人……”
“谁说的。”
刘氏张了张嘴。
苏清鸢看着她。
“你是我娘,”她说,“这有什么丢人的。”
刘氏的泪流得更凶。
她终究还是摇头。
“地里的番茄还没摘完,土豆也快收了,你爹一个人哪忙得过来……”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边笑边抹泪。
“等秋收了,地里闲下来,娘再去京城看你。”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看着刘氏鬓边那几根新添的白发,看着她那双布满裂口、怎么养也养不回从前的手。
她垂眸,从腰间解下那枚羊脂玉佩。
“这个给您。”
刘氏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这是那位公子给你的,娘怎么能要——”
苏清鸢把玉佩系在刘氏腰间。
“我很快就回来,”她说,“您替我先收着。”
刘氏低头看着那枚玉佩。
玉色温润,云雷纹,底款一个“萧”字。
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转过身去。
——
村口马蹄声响起。
二十轻骑已列队完毕,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萧珩勒马停在苏清鸢身侧,翻身下来。
他走到刘氏面前,躬身。
“伯母。”
刘氏吓了一跳,膝盖发软就要往下跪。
萧珩虚扶了一把。
“清鸢的娘,就是本王的娘,”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当不得您的跪。”
刘氏的泪又涌出来。
她望着面前这个年轻男子——玄衣玉冠,眉目冷峻,分明是权倾朝野的王爷世子。
可他在她面前,躬身叫“伯母”。
她攥着那枚玉佩,拼命点头。
“好、好……”
她哽咽得说不出第三个字。
——
苏清鸢翻身上马。
她没有骑过马。
萧珩握着缰绳,抬头看她。
“怕不怕?”
苏清鸢低头。
“你扶着的。”
萧珩弯了弯唇角。
他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二十轻骑缓缓启动。
马蹄踏过村口老槐树的树荫,踏过孙婆子家的篱笆,踏过那十亩番茄地。
地里还挂着红彤彤的果子,像落了满地的玛瑙屑。
苏清鸢没有回头。
风从南边吹来,拂动她鬓边碎发。
萧珩低头,看见她攥着缰绳的手指。
指节泛白,却握得很稳。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缰绳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
官道漫长。
七月盛夏,日头毒辣,烤得路边的柳树都蔫头耷脑。
午时,队伍在一处茶寮歇脚。
茶寮简陋,只有几张歪歪扭扭的条凳。老板是个佝偻的老人,见这队人马铠甲鲜明,吓得不敢上前。
苏清鸢要了两碗凉茶。
萧珩接过茶碗,低头饮了一口。
“不好喝。”
苏清鸢也饮了一口。
“嗯。”
“你煮的好喝。”
苏清鸢没抬头。
“知道。”
萧珩弯了弯唇角。
他把那碗凉茶喝完了。
——
傍晚,队伍宿在驿馆。
驿丞早得了吩咐,把最好的上房腾出来,被褥换了新的,桌上摆了时令鲜果。
萧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住不惯就换一间。”
苏清鸢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住得惯。”
萧珩看着她。
夕光从窗棂斜穿进来,落了她满身。
她低头剥一颗青提,指尖染了淡绿的汁。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四面漏风的土坯房。
她也是这样坐在炕边,低头替他包扎。
屋里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
她的指尖很凉。
萧珩收回视线。
“我住隔壁,”他说,“有事叫我。”
他转身。
“萧珩。”
他停住。
苏清鸢把那颗剥好的青提放进他掌心。
“驿丞送的,”她说,“太酸,不爱吃。”
萧珩低头看着掌心那颗青提。
皮剥得干干净净,果肉莹润,在夕光里透出淡淡的碧色。
他放进口中。
“酸。”他说。
苏清鸢收回视线。
“那扔了。”
萧珩没答。
他把那颗青提咽下去了。
——
七月二十。
队伍进入京畿道。
官道渐宽,行人渐多。
苏清鸢掀开车帘,望见远处天际线边隐隐的城郭轮廓。
萧珩策马走在车旁。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怕不怕?”
苏清鸢放下车帘。
“怕什么。”
萧珩没有答。
他看着那扇越来越近的城门。
良久。
他说:
“京城的风,比村里硬。”
——
永宁门。
入城的队伍排了半里长。
城门校尉远远望见那队玄甲轻骑,脸色骤变,连滚带爬迎上来。
“世、世子……”
萧珩勒住马。
“让开。”
校尉二话不说,挥令清道。
入城的长队潮水般向两边退开,车马、挑夫、商贾、妇人,纷纷避让到道旁。
苏清鸢掀开车帘。
她看见那些人的眼神。
敬畏,惶恐,好奇。
还有几道隐在人群中的,幽深的、打量的目光。
她放下车帘。
——
平西王府。
朱红大门缓缓敞开。
门房老仆跪了一地,为首的管家已是花甲之年,须发皆白,跪在地上颤声道:“世子可算回来了……”
萧珩翻身下马。
他没有叫起。
他站在车边,伸手。
苏清鸢扶着他的手,下了车。
满府仆从低着头,没人敢抬眼。
但苏清鸢知道他们在看。
她站在朱红大门前,身上还穿着刘氏缝的那件靛蓝细布衫,袖口沾着旅途的灰,鬓边碎发散落下来。
与这座雕梁画栋的王府,格格不入。
萧珩低头看她。
“累了就先去歇息。”
苏清鸢摇头。
“先进去,”她说,“你的伤要复诊。”
萧珩弯了弯唇角。
他抬步往里走。
她跟在身侧。
——
王府很大。
回廊九曲,庭院深深。
苏清鸢走在其中,没有四处张望。
她只是垂眸,看着脚下的青石板。
每一块都磨得锃亮,缝隙里不见一根杂草。
萧珩忽然停住。
“这府里,”他说,“没有女主人。”
苏清鸢抬眸看他。
萧珩没有回头。
“我母妃去得早,”他说,“父王常年戍边。”
他顿了顿。
“所以没人教你规矩。”
苏清鸢没有说话。
萧珩回过头。
“不懂规矩就不懂,”他说,“不用学。”
他看着她的眼睛。
“在这府里,你就是规矩。”
——
七月二十二。
京中开始有流言。
平西王世子从乡野带回一个村女。
有人说那村女救过世子的命。
有人说世子被灌了迷魂汤。
有人说瑞王府的人去过青河村,铩羽而归。
茶楼酒肆,议论纷纷。
苏清鸢没有出府。
萧珩这几日早出晚归,陛下的召见、兵部的军议、西北的战报,压了三十多天的公务雪片般飞来。
他每日清晨出门,总要到她院门口站一站。
有时隔着窗说“走了”。
有时什么也不说。
苏清鸢在屋里研习医书。
萧珩命人搬来的,整整两大箱。有《黄帝内经》《伤寒论》,也有边疆军医手抄的创伤救治笔记。
她翻开扉页,看见一行小字:
“珩少时习武,常伤。此为七叔所赠。”
墨迹陈旧,是很多年前写的。
她垂眸看了很久。
——
七月二十五。
帖子送到王府。
描金云龙纹,瑞王府的徽记。
瑞王世子萧玦,邀平西王世子过府赏荷。
萧珩把帖子搁在案上。
“不去。”
苏清鸢在旁翻书。
“瑞王是你三叔。”
“嗯。”
“帖子是萧玦下的。”
“嗯。”
“你躲他。”
萧珩抬眸。
苏清鸢没有看他。
“躲什么。”她说。
萧珩沉默片刻。
“他比我大三个月,”他说,“从小什么都比。”
苏清鸢翻过一页书。
“比什么。”
萧珩没有答。
他垂眸看着那张描金帖子。
良久。
“比骑射,”他说,“比兵法,比谁在陛下跟前得脸。”
他顿了顿。
“比谁娶的王妃门第高。”
苏清鸢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继续翻。
“你不是不娶高门。”
萧珩看着她。
“不娶。”
苏清鸢没抬头。
“那怕什么。”
萧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指尖压着的那页书——正翻到《金创·箭伤篇》。
他把那张帖子拿起来。
“来人。”
——
七月二十六。
瑞王府。
荷花开得正好。
满池碧叶连天,粉白荷花亭亭玉立。池边设了席面,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萧珩踏进园门时,满座宾客皆起立。
他穿着玄色常服,腰间悬着陛下御赐的那柄长剑。
苏清鸢走在他身侧。
她今日换了身衣裳——刘氏缝的那件靛蓝细布衫太惹眼,萧珩命人备了新衣。月白罗裙,银丝暗纹,发间一支白玉簪。
衣裳是好的。
可她走在这满园珠翠之间,依然格格不入。
没有京城贵女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
也没有寒门攀高枝的讨好与怯懦。
她只是走着。
像走在青河村那十亩土豆地垄间。
满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打量,审视,轻蔑,好奇。
她恍若未觉。
萧玦迎上来。
他生得俊秀,眉眼与萧珩有三四分相似,笑容温润如春风。
“二弟来了,”他拱手,“这位就是……”
他看向苏清鸢,笑意更深。
“苏姑娘。”
苏清鸢看着他。
她看见他眼底的笑意未达深处。
她看见他袖口露出的半截指甲——修剪得极齐整,边缘却有一道极浅的淤青,像是新近磕碰的。
习武之人,磕碰寻常。
可那是右手。
下帖邀人赏荷,用的是左手。
她收回视线。
“萧世子。”
萧玦笑容不改。
“久闻姑娘大名,”他说,“今日得见,果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不同凡响。”
满座有人低笑。
萧珩抬眸。
他没说话。
他只是看了萧玦一眼。
萧玦的笑意滞了一瞬。
——
赏荷是假。
满座宾客,无人在意那池荷花。
一道道目光越过花叶,落在池边那两道身影上。
萧珩坐在席间,苏清鸢在他身侧。
她面前摆着茶点,没有动。
萧珩替她斟了一杯茶。
她接了。
满座寂静。
瑞王妃坐在上首,五十许人,保养得宜。她看着这一幕,搁下茶盏。
“苏姑娘是哪里人?”
苏清鸢抬眸。
“青河村。”
瑞王妃微笑。
“青河村……是隶属河间府?”
“是。”
“令尊在朝中任何职?”
“务农。”
瑞王妃笑意更深。
“务农,”她重复道,“那令堂呢?”
“洗衣。”
满座又静了一瞬。
瑞王妃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本妃听说,姑娘曾在村中救过珩儿。”
“是。”
“救命之恩,非同小可。”瑞王妃把茶盏搁下,“珩儿重情,知恩图报,是好事。”
她顿了顿。
“只是王府门楣,到底是皇家体面。”
她没有往下说。
但满座都听懂了。
苏清鸢看着她。
瑞王妃也在看她。
两双眼睛隔着满池荷花相望。
苏清鸢开口:
“王妃说的是。”
瑞王妃微微一怔。
她以为这村女会争辩,会羞恼,会搬出那些“世子许诺”“救命之恩”的话来。
可她没有。
她只是说了五个字:
“王妃说的是。”
瑞王妃的笑容淡了。
她忽然看不透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
宴至中途,萧玦起身敬酒。
他走到萧珩席前,亲自执壶。
“二弟此番西北立功,陛下亲赐佩剑,愚兄敬你一杯。”
萧珩端起酒杯。
萧玦替他斟满。
他的右手垂在袖中。
斟酒用的是左手。
萧珩垂眼看着那杯酒。
他没喝。
“三哥的手怎么了。”
萧玦的笑意微微一僵。
“前几日练箭,不慎扭了。”
萧珩抬眸。
他看着萧玦。
“三哥的箭术,七岁便能开一石弓,”他说,“十五岁骑射满场,无人能及。”
他顿了顿。
“什么样的箭,能扭了三哥的手。”
萧玦没有说话。
席间静得能听见荷花落瓣的轻响。
苏清鸢垂眸。
她看见萧玦袖口那道淤青。
不是新伤。
是旧伤之上,又添新伤。
她忽然开口:
“萧世子这伤,是旧患。”
萧玦转头看她。
苏清鸢没有抬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未动的茶。
“淤青边缘泛黄,是五六日的旧伤,”她说,“但伤处有新渗血点,说明近日又受过外力。”
她顿了顿。
“旧患未愈,又添新伤——萧世子这手,不是练箭扭的。”
满座哗然。
萧玦的笑容彻底敛去。
他看着苏清鸢。
苏清鸢抬眸,与他对视。
她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
不是恼怒。
是意外。
还有一点……忌惮。
萧珩起身。
他低头看着苏清鸢。
“走了。”
苏清鸢站起来。
两人并肩往外走。
满座宾客噤声。
瑞王妃攥着茶盏,指节泛白。
萧玦立在原地,袖中的右手慢慢攥紧。
——
走出瑞王府。
暮色四合,天际烧成一片鸦青。
萧珩走得很慢。
苏清鸢走在他身侧。
她忽然说:
“他的伤,不是练箭。”
萧珩没答。
“也不是别人打的。”
萧珩仍没答。
苏清鸢侧头看他。
他望着前方,面上没有表情。
良久。
他开口:
“瑞王世子五岁开蒙,七岁能开一石弓。”
他顿了顿。
“他是宗室这一代,天分最高的。”
苏清鸢没有说话。
萧珩继续往前走。
“他从不在人前示弱,”他说,“小时候摔断腿,也要自己走回府。”
暮色越来越浓。
他的声音很低。
“他今日用左手斟酒。”
苏清鸢垂下眼。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人愿意在人前展露弱处。
要么是他不再在乎。
要么——
是他已经不在乎到,可以用自己的弱处,去试探别人的底牌。
萧珩停住脚步。
他转头看她。
“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清鸢说:“淤青。”
萧珩看着她。
她顿了顿。
“还有,他斟酒时,右手在袖里攥着。”
“攥得很紧。”
萧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暮色里,她的眉眼很淡。
不是冷漠。
是看穿之后,依然平静。
他收回视线。
“京城的风,”他说,“确实比村里硬。”
苏清鸢没有答。
她跟着他往前走。
走出几步。
她开口:
“那要看是谁在风里。”
萧珩脚步一顿。
她没有看他。
“瑞王世子的手是旧伤,”她说,“瑞王妃的指甲是新染的,蔻丹颜色染到了指缝——她见客前仓促补过妆。”
她顿了顿。
“赏荷宴,宾客满座,主人仓促补妆。”
萧珩看着她。
他忽然弯起唇角。
“还看出什么?”
苏清鸢垂眸。
“瑞王府的花匠偷懒,荷花池西北角那丛睡莲,叶子有枯斑,”她说,“下人懈怠。”
她顿了顿。
“主人无心打理园子。”
萧珩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她。
夕光铺了满天。
她站在他面前,月白罗裙沾了暮色,眉眼静如深水。
他开口:
“苏清鸢。”
她抬眸。
他看着她。
“从前我每次来瑞王府,”他说,“那丛睡莲都是全府开得最好的。”
暮色四合。
苏清鸢垂下眼。
“嗯。”
——
回府的路上,萧珩没有说话。
苏清鸢也没有。
马车辚辚碾过青石板街。
车窗外,京城的夜刚刚开始。
酒楼挂着红灯笼,丝竹声隐隐飘来。坊门口有孩童追逐笑闹,被大人呵斥着拉回家去。
苏清鸢掀开车帘,看着窗外。
这座城很大。
比青河村大得多。
有锦衣玉食,有朱门绣户。
也有攥紧在袖中的手,和染到指缝的蔻丹。
她放下车帘。
萧珩看着她。
“怕不怕?”
苏清鸢没有答。
她垂着眼。
良久。
她开口:
“瑞王世子那伤,”她说,“是被人用钝器击打过。”
萧珩的脊背微微一僵。
“不是习武的伤,”她说,“是责罚。”
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他在王府,过得不好。”
马车里很静。
街市喧嚣被隔绝在车帘之外。
萧珩没有答。
他垂着眼,指腹慢慢摩挲着腰间那柄御剑的剑柄。
很久。
他说: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苏清鸢没有问从前是什么样。
萧珩也没有再说。
——
七月底。
京中流言又换了风向。
平西王世子带回来的那个村女,在瑞王府赏荷宴上露了一手——据说她一眼看出瑞王世子手上有伤,满座哗然。
有人说她是神医传人。
有人说她是妖女。
萧珩命人备车。
“去哪?”
苏清鸢站在廊下。
萧珩回头看她。
“带你去见一个人。”
——
马车停在一处偏僻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
萧珩叩门。
门从里面打开,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仆。
他看见萧珩,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光。
“世子……”
“七叔呢。”
老仆侧身让开。
“七爷等您很久了。”
苏清鸢跟着萧珩往里走。
穿过狭小的天井,是一间简朴的静室。
蒲团上坐着个独臂的老人。
他须发皆白,左袖空空荡荡,垂在身侧。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那双眼浑浊,却亮得像淬过火。
他看向萧珩。
“来了。”
萧珩撩袍,单膝跪地。
“七叔。”
老人没有叫起。
他转头,看向萧珩身后的苏清鸢。
“这就是你信里说的那个姑娘。”
萧珩垂眸。
“是。”
老人看着她。
苏清鸢也在看他。
她没有跪。
她站在那里,与他对视。
片刻。
老人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他撑着蒲团,慢慢站起身。
独臂,白发,旧伤。
可他站起来时,苏清鸢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萧珩十二岁上战场,能活着回来。
为什么平西王世子,会叫一个独臂老人“七叔”。
这个老人身上,有尸山血海的气息。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气息。
老人走到她面前。
“丫头,”他说,“你救了他一命。”
苏清鸢没说话。
老人看着她。
“老头子欠你一条命。”
苏清鸢开口:
“他付过诊费了。”
老人一怔。
继而仰头大笑。
“诊费……”他笑得咳起来,“诊费……”
他笑完了,低头看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珩儿,”他说,“你挑人的眼光,比你爹强。”
萧珩垂眸。
“是。”
老人转身,从案上取过一只狭长的木匣。
他单手托着,递给苏清鸢。
“老头子没什么值钱物件,”他说,“这个,给你。”
苏清鸢接过木匣。
打开。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羊皮册。
她展开。
是手绘的边防舆图。
山川、关隘、驻军、水源,密密麻麻标注着蝇头小楷。
舆图边缘有一行旧字:
“赠珩——七叔”
老人看着她。
“珩儿十二岁上战场,”他说,“我把这个给了他。”
他顿了顿。
“他活下来了。”
苏清鸢垂眼看着那卷羊皮册。
良久。
她合上木匣。
“七叔。”
老人看着她。
苏清鸢抬眸。
“我收下了。”
老人又笑了。
这次笑得很轻。
“好。”
——
回府的马车上。
苏清鸢抱着那只木匣。
萧珩坐在她对面。
“七叔是父王的副将,”他说,“三十年前雁门关一战,他为救父王断了左臂。”
他顿了顿。
“从那以后,他就留在京城,替父王守着这边的线。”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木匣上细密的木纹。
萧珩看着她。
“他把舆图给你,”他说,“是把我也托付给你了。”
苏清鸢的手指停在木匣边缘。
良久。
她开口:
“知道。”
她没有抬头。
但她把那木匣抱得更紧了些。
——
八月初。
萧珩接到西北军报。
突厥毁约,再次犯边。
陛下连下三道金牌,命平西王世子即日启程,驰援雁门。
萧珩立在书房窗前,看着那道金牌。
苏清鸢推门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晾凉的白开水。
她搁在案边。
“什么时候走。”
萧珩没有回头。
“明日。”
苏清鸢没说话。
她转身往外走。
“苏清鸢。”
她停住。
萧珩回过头。
夕阳从窗棂斜穿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看着她。
“等我回来。”
苏清鸢站在门口。
她没有回头。
但她开口:
“定金都收了。”
她顿了顿。
“不等你,亏了。”
萧珩弯起唇角。
夕光铺满书房。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碗白开水。
端起来,饮尽。
很凉。
像那个腊月的夜里,她递到他手边的第一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