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6:05:22

七月十八。

天刚蒙蒙亮,青河村村口已经挤满了人。

孙婆子把攒了半个月的鸡蛋硬塞进刘氏怀里,烫手似的缩回手,嘴里嗫嚅着:“路上吃、路上吃……”

里正背着手站了半晌,从袖中摸出个红纸包,往苏大石手里一塞:“添个彩头,添个彩头……”

苏大石捧着那红纸包,像捧着一团火。

刘氏眼眶红了一夜,这会儿反倒憋着不敢哭,只是一遍遍替苏清鸢整理衣襟。

衣襟是新的。

刘氏连夜赶制,靛蓝细布,针脚走得密密匝匝,领口绣了一朵小小的土豆花。

苏清鸢低头看着那朵花。

刘氏的手艺不算好,花绣得有些歪,白色的丝线里混了根红线,在花瓣边缘露出一小截,像落了点胭脂。

“娘。”

刘氏“嗳”了一声,仰起脸,拼命忍着泪。

“到了京城,要给娘捎信……”

“嗯。”

“那位公子待你好,你也要待人家好……”

“嗯。”

“京城不比村里,说话行事都得多留个心眼,别叫人欺负了去……”

苏清鸢握住刘氏的手。

“娘,”她说,“你跟我一起去。”

刘氏一愣,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她摇头,把女儿的手攥得死紧。

“不去不去,京城那地方,娘去了给你丢人……”

“谁说的。”

刘氏张了张嘴。

苏清鸢看着她。

“你是我娘,”她说,“这有什么丢人的。”

刘氏的泪流得更凶。

她终究还是摇头。

“地里的番茄还没摘完,土豆也快收了,你爹一个人哪忙得过来……”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边笑边抹泪。

“等秋收了,地里闲下来,娘再去京城看你。”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看着刘氏鬓边那几根新添的白发,看着她那双布满裂口、怎么养也养不回从前的手。

她垂眸,从腰间解下那枚羊脂玉佩。

“这个给您。”

刘氏吓了一跳,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这是那位公子给你的,娘怎么能要——”

苏清鸢把玉佩系在刘氏腰间。

“我很快就回来,”她说,“您替我先收着。”

刘氏低头看着那枚玉佩。

玉色温润,云雷纹,底款一个“萧”字。

她再也忍不住,捂着嘴转过身去。

——

村口马蹄声响起。

二十轻骑已列队完毕,玄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萧珩勒马停在苏清鸢身侧,翻身下来。

他走到刘氏面前,躬身。

“伯母。”

刘氏吓了一跳,膝盖发软就要往下跪。

萧珩虚扶了一把。

“清鸢的娘,就是本王的娘,”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当不得您的跪。”

刘氏的泪又涌出来。

她望着面前这个年轻男子——玄衣玉冠,眉目冷峻,分明是权倾朝野的王爷世子。

可他在她面前,躬身叫“伯母”。

她攥着那枚玉佩,拼命点头。

“好、好……”

她哽咽得说不出第三个字。

——

苏清鸢翻身上马。

她没有骑过马。

萧珩握着缰绳,抬头看她。

“怕不怕?”

苏清鸢低头。

“你扶着的。”

萧珩弯了弯唇角。

他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二十轻骑缓缓启动。

马蹄踏过村口老槐树的树荫,踏过孙婆子家的篱笆,踏过那十亩番茄地。

地里还挂着红彤彤的果子,像落了满地的玛瑙屑。

苏清鸢没有回头。

风从南边吹来,拂动她鬓边碎发。

萧珩低头,看见她攥着缰绳的手指。

指节泛白,却握得很稳。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把缰绳往自己这边收了收。

——

官道漫长。

七月盛夏,日头毒辣,烤得路边的柳树都蔫头耷脑。

午时,队伍在一处茶寮歇脚。

茶寮简陋,只有几张歪歪扭扭的条凳。老板是个佝偻的老人,见这队人马铠甲鲜明,吓得不敢上前。

苏清鸢要了两碗凉茶。

萧珩接过茶碗,低头饮了一口。

“不好喝。”

苏清鸢也饮了一口。

“嗯。”

“你煮的好喝。”

苏清鸢没抬头。

“知道。”

萧珩弯了弯唇角。

他把那碗凉茶喝完了。

——

傍晚,队伍宿在驿馆。

驿丞早得了吩咐,把最好的上房腾出来,被褥换了新的,桌上摆了时令鲜果。

萧珩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住不惯就换一间。”

苏清鸢走进去,在桌边坐下。

“住得惯。”

萧珩看着她。

夕光从窗棂斜穿进来,落了她满身。

她低头剥一颗青提,指尖染了淡绿的汁。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四面漏风的土坯房。

她也是这样坐在炕边,低头替他包扎。

屋里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

她的指尖很凉。

萧珩收回视线。

“我住隔壁,”他说,“有事叫我。”

他转身。

“萧珩。”

他停住。

苏清鸢把那颗剥好的青提放进他掌心。

“驿丞送的,”她说,“太酸,不爱吃。”

萧珩低头看着掌心那颗青提。

皮剥得干干净净,果肉莹润,在夕光里透出淡淡的碧色。

他放进口中。

“酸。”他说。

苏清鸢收回视线。

“那扔了。”

萧珩没答。

他把那颗青提咽下去了。

——

七月二十。

队伍进入京畿道。

官道渐宽,行人渐多。

苏清鸢掀开车帘,望见远处天际线边隐隐的城郭轮廓。

萧珩策马走在车旁。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怕不怕?”

苏清鸢放下车帘。

“怕什么。”

萧珩没有答。

他看着那扇越来越近的城门。

良久。

他说:

“京城的风,比村里硬。”

——

永宁门。

入城的队伍排了半里长。

城门校尉远远望见那队玄甲轻骑,脸色骤变,连滚带爬迎上来。

“世、世子……”

萧珩勒住马。

“让开。”

校尉二话不说,挥令清道。

入城的长队潮水般向两边退开,车马、挑夫、商贾、妇人,纷纷避让到道旁。

苏清鸢掀开车帘。

她看见那些人的眼神。

敬畏,惶恐,好奇。

还有几道隐在人群中的,幽深的、打量的目光。

她放下车帘。

——

平西王府。

朱红大门缓缓敞开。

门房老仆跪了一地,为首的管家已是花甲之年,须发皆白,跪在地上颤声道:“世子可算回来了……”

萧珩翻身下马。

他没有叫起。

他站在车边,伸手。

苏清鸢扶着他的手,下了车。

满府仆从低着头,没人敢抬眼。

但苏清鸢知道他们在看。

她站在朱红大门前,身上还穿着刘氏缝的那件靛蓝细布衫,袖口沾着旅途的灰,鬓边碎发散落下来。

与这座雕梁画栋的王府,格格不入。

萧珩低头看她。

“累了就先去歇息。”

苏清鸢摇头。

“先进去,”她说,“你的伤要复诊。”

萧珩弯了弯唇角。

他抬步往里走。

她跟在身侧。

——

王府很大。

回廊九曲,庭院深深。

苏清鸢走在其中,没有四处张望。

她只是垂眸,看着脚下的青石板。

每一块都磨得锃亮,缝隙里不见一根杂草。

萧珩忽然停住。

“这府里,”他说,“没有女主人。”

苏清鸢抬眸看他。

萧珩没有回头。

“我母妃去得早,”他说,“父王常年戍边。”

他顿了顿。

“所以没人教你规矩。”

苏清鸢没有说话。

萧珩回过头。

“不懂规矩就不懂,”他说,“不用学。”

他看着她的眼睛。

“在这府里,你就是规矩。”

——

七月二十二。

京中开始有流言。

平西王世子从乡野带回一个村女。

有人说那村女救过世子的命。

有人说世子被灌了迷魂汤。

有人说瑞王府的人去过青河村,铩羽而归。

茶楼酒肆,议论纷纷。

苏清鸢没有出府。

萧珩这几日早出晚归,陛下的召见、兵部的军议、西北的战报,压了三十多天的公务雪片般飞来。

他每日清晨出门,总要到她院门口站一站。

有时隔着窗说“走了”。

有时什么也不说。

苏清鸢在屋里研习医书。

萧珩命人搬来的,整整两大箱。有《黄帝内经》《伤寒论》,也有边疆军医手抄的创伤救治笔记。

她翻开扉页,看见一行小字:

“珩少时习武,常伤。此为七叔所赠。”

墨迹陈旧,是很多年前写的。

她垂眸看了很久。

——

七月二十五。

帖子送到王府。

描金云龙纹,瑞王府的徽记。

瑞王世子萧玦,邀平西王世子过府赏荷。

萧珩把帖子搁在案上。

“不去。”

苏清鸢在旁翻书。

“瑞王是你三叔。”

“嗯。”

“帖子是萧玦下的。”

“嗯。”

“你躲他。”

萧珩抬眸。

苏清鸢没有看他。

“躲什么。”她说。

萧珩沉默片刻。

“他比我大三个月,”他说,“从小什么都比。”

苏清鸢翻过一页书。

“比什么。”

萧珩没有答。

他垂眸看着那张描金帖子。

良久。

“比骑射,”他说,“比兵法,比谁在陛下跟前得脸。”

他顿了顿。

“比谁娶的王妃门第高。”

苏清鸢翻书的手停了一瞬。

继续翻。

“你不是不娶高门。”

萧珩看着她。

“不娶。”

苏清鸢没抬头。

“那怕什么。”

萧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看着她指尖压着的那页书——正翻到《金创·箭伤篇》。

他把那张帖子拿起来。

“来人。”

——

七月二十六。

瑞王府。

荷花开得正好。

满池碧叶连天,粉白荷花亭亭玉立。池边设了席面,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萧珩踏进园门时,满座宾客皆起立。

他穿着玄色常服,腰间悬着陛下御赐的那柄长剑。

苏清鸢走在他身侧。

她今日换了身衣裳——刘氏缝的那件靛蓝细布衫太惹眼,萧珩命人备了新衣。月白罗裙,银丝暗纹,发间一支白玉簪。

衣裳是好的。

可她走在这满园珠翠之间,依然格格不入。

没有京城贵女那种与生俱来的从容。

也没有寒门攀高枝的讨好与怯懦。

她只是走着。

像走在青河村那十亩土豆地垄间。

满座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打量,审视,轻蔑,好奇。

她恍若未觉。

萧玦迎上来。

他生得俊秀,眉眼与萧珩有三四分相似,笑容温润如春风。

“二弟来了,”他拱手,“这位就是……”

他看向苏清鸢,笑意更深。

“苏姑娘。”

苏清鸢看着他。

她看见他眼底的笑意未达深处。

她看见他袖口露出的半截指甲——修剪得极齐整,边缘却有一道极浅的淤青,像是新近磕碰的。

习武之人,磕碰寻常。

可那是右手。

下帖邀人赏荷,用的是左手。

她收回视线。

“萧世子。”

萧玦笑容不改。

“久闻姑娘大名,”他说,“今日得见,果然……”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不同凡响。”

满座有人低笑。

萧珩抬眸。

他没说话。

他只是看了萧玦一眼。

萧玦的笑意滞了一瞬。

——

赏荷是假。

满座宾客,无人在意那池荷花。

一道道目光越过花叶,落在池边那两道身影上。

萧珩坐在席间,苏清鸢在他身侧。

她面前摆着茶点,没有动。

萧珩替她斟了一杯茶。

她接了。

满座寂静。

瑞王妃坐在上首,五十许人,保养得宜。她看着这一幕,搁下茶盏。

“苏姑娘是哪里人?”

苏清鸢抬眸。

“青河村。”

瑞王妃微笑。

“青河村……是隶属河间府?”

“是。”

“令尊在朝中任何职?”

“务农。”

瑞王妃笑意更深。

“务农,”她重复道,“那令堂呢?”

“洗衣。”

满座又静了一瞬。

瑞王妃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

“本妃听说,姑娘曾在村中救过珩儿。”

“是。”

“救命之恩,非同小可。”瑞王妃把茶盏搁下,“珩儿重情,知恩图报,是好事。”

她顿了顿。

“只是王府门楣,到底是皇家体面。”

她没有往下说。

但满座都听懂了。

苏清鸢看着她。

瑞王妃也在看她。

两双眼睛隔着满池荷花相望。

苏清鸢开口:

“王妃说的是。”

瑞王妃微微一怔。

她以为这村女会争辩,会羞恼,会搬出那些“世子许诺”“救命之恩”的话来。

可她没有。

她只是说了五个字:

“王妃说的是。”

瑞王妃的笑容淡了。

她忽然看不透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

宴至中途,萧玦起身敬酒。

他走到萧珩席前,亲自执壶。

“二弟此番西北立功,陛下亲赐佩剑,愚兄敬你一杯。”

萧珩端起酒杯。

萧玦替他斟满。

他的右手垂在袖中。

斟酒用的是左手。

萧珩垂眼看着那杯酒。

他没喝。

“三哥的手怎么了。”

萧玦的笑意微微一僵。

“前几日练箭,不慎扭了。”

萧珩抬眸。

他看着萧玦。

“三哥的箭术,七岁便能开一石弓,”他说,“十五岁骑射满场,无人能及。”

他顿了顿。

“什么样的箭,能扭了三哥的手。”

萧玦没有说话。

席间静得能听见荷花落瓣的轻响。

苏清鸢垂眸。

她看见萧玦袖口那道淤青。

不是新伤。

是旧伤之上,又添新伤。

她忽然开口:

“萧世子这伤,是旧患。”

萧玦转头看她。

苏清鸢没有抬头。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未动的茶。

“淤青边缘泛黄,是五六日的旧伤,”她说,“但伤处有新渗血点,说明近日又受过外力。”

她顿了顿。

“旧患未愈,又添新伤——萧世子这手,不是练箭扭的。”

满座哗然。

萧玦的笑容彻底敛去。

他看着苏清鸢。

苏清鸢抬眸,与他对视。

她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神色。

不是恼怒。

是意外。

还有一点……忌惮。

萧珩起身。

他低头看着苏清鸢。

“走了。”

苏清鸢站起来。

两人并肩往外走。

满座宾客噤声。

瑞王妃攥着茶盏,指节泛白。

萧玦立在原地,袖中的右手慢慢攥紧。

——

走出瑞王府。

暮色四合,天际烧成一片鸦青。

萧珩走得很慢。

苏清鸢走在他身侧。

她忽然说:

“他的伤,不是练箭。”

萧珩没答。

“也不是别人打的。”

萧珩仍没答。

苏清鸢侧头看他。

他望着前方,面上没有表情。

良久。

他开口:

“瑞王世子五岁开蒙,七岁能开一石弓。”

他顿了顿。

“他是宗室这一代,天分最高的。”

苏清鸢没有说话。

萧珩继续往前走。

“他从不在人前示弱,”他说,“小时候摔断腿,也要自己走回府。”

暮色越来越浓。

他的声音很低。

“他今日用左手斟酒。”

苏清鸢垂下眼。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人愿意在人前展露弱处。

要么是他不再在乎。

要么——

是他已经不在乎到,可以用自己的弱处,去试探别人的底牌。

萧珩停住脚步。

他转头看她。

“你怎么看出来的?”

苏清鸢说:“淤青。”

萧珩看着她。

她顿了顿。

“还有,他斟酒时,右手在袖里攥着。”

“攥得很紧。”

萧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暮色里,她的眉眼很淡。

不是冷漠。

是看穿之后,依然平静。

他收回视线。

“京城的风,”他说,“确实比村里硬。”

苏清鸢没有答。

她跟着他往前走。

走出几步。

她开口:

“那要看是谁在风里。”

萧珩脚步一顿。

她没有看他。

“瑞王世子的手是旧伤,”她说,“瑞王妃的指甲是新染的,蔻丹颜色染到了指缝——她见客前仓促补过妆。”

她顿了顿。

“赏荷宴,宾客满座,主人仓促补妆。”

萧珩看着她。

他忽然弯起唇角。

“还看出什么?”

苏清鸢垂眸。

“瑞王府的花匠偷懒,荷花池西北角那丛睡莲,叶子有枯斑,”她说,“下人懈怠。”

她顿了顿。

“主人无心打理园子。”

萧珩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她。

夕光铺了满天。

她站在他面前,月白罗裙沾了暮色,眉眼静如深水。

他开口:

“苏清鸢。”

她抬眸。

他看着她。

“从前我每次来瑞王府,”他说,“那丛睡莲都是全府开得最好的。”

暮色四合。

苏清鸢垂下眼。

“嗯。”

——

回府的路上,萧珩没有说话。

苏清鸢也没有。

马车辚辚碾过青石板街。

车窗外,京城的夜刚刚开始。

酒楼挂着红灯笼,丝竹声隐隐飘来。坊门口有孩童追逐笑闹,被大人呵斥着拉回家去。

苏清鸢掀开车帘,看着窗外。

这座城很大。

比青河村大得多。

有锦衣玉食,有朱门绣户。

也有攥紧在袖中的手,和染到指缝的蔻丹。

她放下车帘。

萧珩看着她。

“怕不怕?”

苏清鸢没有答。

她垂着眼。

良久。

她开口:

“瑞王世子那伤,”她说,“是被人用钝器击打过。”

萧珩的脊背微微一僵。

“不是习武的伤,”她说,“是责罚。”

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他在王府,过得不好。”

马车里很静。

街市喧嚣被隔绝在车帘之外。

萧珩没有答。

他垂着眼,指腹慢慢摩挲着腰间那柄御剑的剑柄。

很久。

他说:

“他从前不是这样的。”

苏清鸢没有问从前是什么样。

萧珩也没有再说。

——

七月底。

京中流言又换了风向。

平西王世子带回来的那个村女,在瑞王府赏荷宴上露了一手——据说她一眼看出瑞王世子手上有伤,满座哗然。

有人说她是神医传人。

有人说她是妖女。

萧珩命人备车。

“去哪?”

苏清鸢站在廊下。

萧珩回头看她。

“带你去见一个人。”

——

马车停在一处偏僻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

萧珩叩门。

门从里面打开,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仆。

他看见萧珩,浑浊的老眼里泛起泪光。

“世子……”

“七叔呢。”

老仆侧身让开。

“七爷等您很久了。”

苏清鸢跟着萧珩往里走。

穿过狭小的天井,是一间简朴的静室。

蒲团上坐着个独臂的老人。

他须发皆白,左袖空空荡荡,垂在身侧。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

那双眼浑浊,却亮得像淬过火。

他看向萧珩。

“来了。”

萧珩撩袍,单膝跪地。

“七叔。”

老人没有叫起。

他转头,看向萧珩身后的苏清鸢。

“这就是你信里说的那个姑娘。”

萧珩垂眸。

“是。”

老人看着她。

苏清鸢也在看他。

她没有跪。

她站在那里,与他对视。

片刻。

老人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

他撑着蒲团,慢慢站起身。

独臂,白发,旧伤。

可他站起来时,苏清鸢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萧珩十二岁上战场,能活着回来。

为什么平西王世子,会叫一个独臂老人“七叔”。

这个老人身上,有尸山血海的气息。

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气息。

老人走到她面前。

“丫头,”他说,“你救了他一命。”

苏清鸢没说话。

老人看着她。

“老头子欠你一条命。”

苏清鸢开口:

“他付过诊费了。”

老人一怔。

继而仰头大笑。

“诊费……”他笑得咳起来,“诊费……”

他笑完了,低头看她。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珩儿,”他说,“你挑人的眼光,比你爹强。”

萧珩垂眸。

“是。”

老人转身,从案上取过一只狭长的木匣。

他单手托着,递给苏清鸢。

“老头子没什么值钱物件,”他说,“这个,给你。”

苏清鸢接过木匣。

打开。

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羊皮册。

她展开。

是手绘的边防舆图。

山川、关隘、驻军、水源,密密麻麻标注着蝇头小楷。

舆图边缘有一行旧字:

“赠珩——七叔”

老人看着她。

“珩儿十二岁上战场,”他说,“我把这个给了他。”

他顿了顿。

“他活下来了。”

苏清鸢垂眼看着那卷羊皮册。

良久。

她合上木匣。

“七叔。”

老人看着她。

苏清鸢抬眸。

“我收下了。”

老人又笑了。

这次笑得很轻。

“好。”

——

回府的马车上。

苏清鸢抱着那只木匣。

萧珩坐在她对面。

“七叔是父王的副将,”他说,“三十年前雁门关一战,他为救父王断了左臂。”

他顿了顿。

“从那以后,他就留在京城,替父王守着这边的线。”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木匣上细密的木纹。

萧珩看着她。

“他把舆图给你,”他说,“是把我也托付给你了。”

苏清鸢的手指停在木匣边缘。

良久。

她开口:

“知道。”

她没有抬头。

但她把那木匣抱得更紧了些。

——

八月初。

萧珩接到西北军报。

突厥毁约,再次犯边。

陛下连下三道金牌,命平西王世子即日启程,驰援雁门。

萧珩立在书房窗前,看着那道金牌。

苏清鸢推门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碗晾凉的白开水。

她搁在案边。

“什么时候走。”

萧珩没有回头。

“明日。”

苏清鸢没说话。

她转身往外走。

“苏清鸢。”

她停住。

萧珩回过头。

夕阳从窗棂斜穿进来,落在他身上。

他看着她。

“等我回来。”

苏清鸢站在门口。

她没有回头。

但她开口:

“定金都收了。”

她顿了顿。

“不等你,亏了。”

萧珩弯起唇角。

夕光铺满书房。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碗白开水。

端起来,饮尽。

很凉。

像那个腊月的夜里,她递到他手边的第一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