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6:05:29

八月初四。

萧珩离京那日,落了雨。

不是盛夏惯常的骤雨,是绵密的、冷浸浸的秋雨,从清晨下到晌午,把整座京城的青瓦淋成一片墨色。

苏清鸢立在王府大门内,没有出去。

门房老仆撑着伞,在阶下候着。

萧珩翻身上马。

他穿着玄色铠甲,雨水顺着铁甲的鳞片往下淌。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喷出白色的鼻息。

他没有回头。

“世子,”亲卫递上斗笠,“雨大了。”

萧珩没接。

他勒着缰绳,在雨中停了一息。

然后他偏过头。

隔着重重雨幕,隔着敞开的大门,隔着阶下躬身撑伞的老仆——

他望见她立在门内。

月白衫子,素净的脸。

她没有撑伞。

雨水被风吹进来,沾湿了她袖口那朵歪歪扭扭的土豆花。

她站在那里。

没有送出来。

也没有说话。

萧珩收回视线。

他一夹马腹,玄甲没入雨幕。

——

马蹄声渐渐远了。

苏清鸢仍立在门内。

老仆收了伞,小心翼翼觑着她的脸色。

“姑娘,雨飘进来了,仔细着凉……”

苏清鸢低头。

袖口那朵土豆花湿了,白色的丝线洇成淡灰。

她转身往里走。

“知道了。”

——

八月初五。

萧珩离京的第二天。

苏清鸢起得很早。

她把那卷羊皮舆图从木匣里取出来,在案上铺开。

雁门关。

距京城八百里。

舆图边缘那行旧字,墨迹已经褪成淡褐色。

“赠珩——七叔”

她垂眸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舆图折好,放回木匣。

——

八月初六。

她开始整理萧珩留下的医书。

两大箱,堆在东厢房墙角。她一本本取出来,拂去积尘,按经、史、方、论分类上架。

翻到箱底时,她顿住了。

最下层压着一只小匣。

楠木,巴掌大,没有锁。

她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笺。

最上面那张,是她见过的——

“平安,勿念。”

下面几张没有寄出。

她抽出一张。

“今日陛见,议西北军务。突厥屡盟屡叛,今秋必有一战。”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再下一张。

“京中无事。瑞王闭门思过,萧玦未再递帖。”

“海棠落了。”

她看到最后一张。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四个字。

“归期不定。”

墨迹很新。

是离京前夜写的。

苏清鸢垂眼看着那四个字。

很久。

她把信笺折好,放回匣中。

——

八月十五。

中秋节。

王府冷清得像座空山。

老仆在廊下挂了盏灯笼,烛光透过素绢,映出一团昏黄的光。

刘氏托人捎了信来,信纸皱巴巴的,有几处被水洇花了字迹。

“鸢儿,家里都好。番茄收了三茬,晒了三十七筛。你爹说比种麦子强多了,里正来问了种子,明年想跟着种……”

“那位公子去了边关?你一个人在京里,要好好吃饭,天凉添衣……”

“娘给你做了双新棉鞋,托周师爷捎去,不知几时能到……”

苏清鸢坐在窗前,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好,收入枕边那只木匣。

木匣里有一朵干枯的土豆花。

一枚玉佩的系绳。

还有一叠未寄出的信。

——

八月二十三。

雁门关。

萧珩站在城头,望着关外连营的突厥毡帐。

密密麻麻,像秋天的蝗虫。

亲卫递上干粮。

他没接。

“京里来信了没有。”

亲卫低头。

“回世子,昨日到了三封军报,没有……”

他顿住。

萧珩偏头看他。

亲卫从怀中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

“这封……是随军报一起到的,没有火漆,没有署衙,驿卒说是……说是京城平西王府转递的……”

萧珩接过信。

信封是寻常的素白笺,边角沾着几点干涸的泥印。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

字迹他认得。

不是簪花小楷,不是闺阁端正。

是随性、利落、甚至有些潦草的行书。

只有一行字:

“番茄收了三茬,晒了三十七筛。”

“你什么时候回来吃。”

萧珩站在城头。

秋风吹动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把那张信纸折好,收入心口。

——

八月二十四。

雁门关外,突厥骑兵叩关。

这是入秋以来第一次正面交锋。

萧珩提枪上马,玄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入敌阵。

三进三出。

突厥前锋溃退三十里。

他收兵回城时,满身血污,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亲卫上来替他卸甲。

甲片缝隙里凝着暗红的血痂,有几处刀痕已划破内袍,皮肉翻卷。

他低头看着那些伤。

忽然想起三个月前。

四面漏风的土坯房,豆大的油灯火苗。

少女的指尖很凉。

她低头替他包扎,说:

“会有点疼,你忍着。”

萧珩收回思绪。

“军医呢。”

亲卫愣了愣。

“在、在营中候命……”

“不用。”他说,“小伤,自己处理。”

他转身往帐中走。

走出两步。

他停住。

“……把金疮药送来。”

——

八月三十。

突厥再犯。

此次是夜袭。

箭矢如蝗,越过城垛,钉入守军的血肉。

萧珩在城头督战,流矢擦过他肩头,带起一道血线。

亲卫扑上来护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拔掉那支箭。

没有回头。

——

九月初七。

京城的信又到了。

这回是三封。

苏清鸢的字迹,一封比一封短。

第一封:

“东厢房那箱医书,第七本夹了张笺。”

“七叔说那是你八岁读的第一本兵书,扉页画了只王八。”

第二封:

“刘氏托人捎来棉鞋,鞋底纳得太厚,穿不上。”

“你脚多长。”

第三封只有六个字。

“秋风起,添衣裳。”

萧珩把三封信按日期排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他垂眼看着第三封那六个字。

秋风起。

雁门关的风已经冷了,卷着塞外的沙,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忽然想起那个腊月的早晨。

她立在破庙门口,低头看着他。

“能起来吗?”

他弯起唇角。

——

九月十五。

突厥增兵五万。

关外营火连天,夜如白昼。

萧珩伏在案前写回信。

写了半张,揉掉。

再写,再揉。

案边堆了七八个纸团。

亲卫在外头禀报军情,他“嗯”了一声,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不下去。

他想起她问他脚多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然后提笔。

“脚长七寸半。”

顿了顿。

“鞋穿不上便不穿,莫费眼睛。”

又顿了顿。

“番茄晒好了,封坛存着。等我回来吃。”

他把这封信折好,封口,递给亲卫。

“八百里加急。”

——

九月十八。

苏清鸢收到信。

她拆开,看了两遍。

然后把信折好,收入枕边木匣。

——

九月二十三。

突厥主力集结完毕。

大战一触即发。

萧珩在城头站了整夜。

黎明时分,东边天际泛起一线青白。

关外突厥营帐开始骚动,号角声此起彼伏。

他握紧枪杆。

“传令。”

“准备迎敌。”

——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

突厥三次攻上城头,三次被击退。

第四日清晨,突厥鸣金收兵,退守三十里外大营。

萧珩从城头下来时,腿软了一瞬,扶住城墙才没跌倒。

亲卫递上水囊。

他接过来,仰头饮尽。

“京城来信没有。”

亲卫愣了愣。

“回世子,这两日战事吃紧,驿路断了……”

萧珩没说话。

他把空水囊递回去。

——

十月初一。

驿路通了。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连滚带爬冲进大营。

萧珩拆开信。

不是苏清鸢的字迹。

是王府管家的。

“世子,苏姑娘离京了。”

萧珩攥着信纸的手倏然收紧。

“九月底姑娘说要去河间府探亲,小人不敢拦。已派亲卫护送,行至保定府时,姑娘命亲卫先回,独自赁了辆马车……”

“去向不明。”

信纸边缘被他攥出裂痕。

他垂眼看着那几行字。

去向不明。

——

十月初三。

萧珩向副将交割防务。

副将大惊:“世子,战事未平,您这是……”

“回京。”

他没有解释。

翻身上马,玄甲未卸,风尘仆仆。

二十轻骑紧随其后。

——

十月初七。

青河村。

刘氏正往竹筛上码番茄干,听见马蹄声抬头,手里的果片落了满地。

“苏、苏姑娘……”她声音发颤,“鸢儿没回来啊……”

萧珩勒着缰绳。

他看着她。

“她来过信没有。”

刘氏拼命摇头。

“上月来信说在京里一切都好,还说公子去了边关,叫我们莫要惦念……”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公子,鸢儿是不是出事了……”

萧珩没有答。

他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

十月初九。

京城。

萧珩闯进七叔的小院。

独臂老人正在廊下烹茶,见他进来,茶壶停在半空。

“她来过了。”

萧珩站在院中。

“什么时候。”

“九月底。”

老人把茶壶搁下。

“她问我,雁门关有没有别的路。”

萧珩的脊背僵住。

老人看着他。

“她还问,万一关破,守将的家眷往哪里撤。”

萧珩没有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

“我把舆图给她了。”

——

十月十一。

雁门关往北八十里。

苏清鸢坐在一辆破旧的牛车里。

赶车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满脸风霜,寡言少语。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再往北就是突厥人的地界了。”

苏清鸢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卷羊皮舆图。

舆图上,雁门关以北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绕过关隘,通往突厥王庭的侧翼。

这条路上标着三个字:

“无人知。”

——是七叔的笔迹。

她折起舆图。

“老伯,就送到这儿吧。”

老汉勒停牛车。

他看着她。

“姑娘,”他说,“老头子多句嘴。”

苏清鸢抬眸。

老汉叹了口气。

“你要找的人,在雁门关。”

他顿了顿。

“你往北走,离他越来越远。”

苏清鸢没有答。

她下了车。

暮色四合,北风卷起枯草。

她站在荒凉的官道上,瘦削的身影被夕光拉得很长。

——

十月十二。

萧珩抵达雁门关。

副将迎上来,满脸惊愕。

“世子,您怎么……”

“这几日关外可有异动?”

“回世子,突厥退兵三十里后,一直按兵不动……”

萧珩大步流星走上城头。

他望着关外连绵的突厥营帐。

忽然,他目光凝住。

突厥大营后方,有一支小队正在集结。

不是往前锋营去的方向。

是往北。

他攥紧城垛。

“那是往哪里去的?”

副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回世子,那是往王庭方向……大约是信使轮换。”

信使。

萧珩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小队。

很久。

——

十月十三。

突厥王庭。

苏清鸢站在毡帐外。

北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割。

她拢紧身上那件薄薄的棉袄——是刘氏给她做的那件,鞋底太厚,她到底还是穿上了。

帐帘掀开。

一个通译模样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上下打量她。

“你会医术?”

“会。”

“大周的医女,来突厥做什么?”

苏清鸢看着他。

“找一个人。”

“谁?”

她没有答。

她垂眸,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云雷纹,底款一个“萧”字。

通译的脸色变了。

——

十月十四。

萧珩接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不是军报。

是一张皱巴巴的、边缘沾着几点干涸泥印的信笺。

字迹潦草,写得很急。

“人在突厥王庭。”

“勿来。”

萧珩攥着那封信。

指节泛白,青筋毕露。

他抬眸,望向关外茫茫雪原。

——

十月十五。

突厥王庭大帐。

苏清鸢跪坐在毡毯上。

对面坐着个年迈的突厥贵族,须发皆白,左脸有一道狰狞的旧疤,从眉骨斜劈至下颌。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羊脂玉佩。

“萧家的玉佩,”他说,“怎么会在你手上?”

苏清鸢看着他的眼睛。

“他给我的。”

老人眯起眼。

“你是他什么人?”

苏清鸢没有答。

老人把那枚玉佩搁在案上。

“丫头,”他说,“你孤身来突厥王庭,不怕死?”

苏清鸢开口:

“怕。”

老人看着她。

苏清鸢与他对视。

“但你们不想杀我。”

老人挑眉。

苏清鸢说:

“否则进帐之前,我就死了。”

老人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那道刀疤随着笑意扭曲,狰狞可怖。

但他眼底的杀意淡了几分。

“有意思。”

他往后靠坐。

“说吧,你来突厥,想干什么?”

苏清鸢垂眸。

“你们要打大周,”她说,“是因为缺粮。”

老人的笑容敛去。

苏清鸢继续说:

“突厥去年大雪,冻死牛羊无数。今年草场歉收,入秋前你们就杀光了瘦弱的母羊。”

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你们的战士能打仗,但你们的妇孺在挨饿。”

帐中寂静。

老人的手按在刀柄上。

“你是什么人?”

苏清鸢没有退缩。

“我能让你们不挨饿。”

她说。

“土豆,亩产三千斤,耐寒耐旱,沙地也能种。”

她从袖中摸出一颗干瘪的土豆种。

搁在案上,与那枚玉佩并排。

“这是定金。”

——

十月十六。

雁门关。

萧珩立在城头,望着关外。

副将疾步走来。

“世子!突厥遣使来营,说、说……”

萧珩回头。

副将满头大汗。

“说他们的可敦想与大周议和——”

“可敦?”

“是,说是上月新立的可敦,是大周人……”

萧珩没有说话。

他攥紧城垛。

——

十月十七。

突厥使节入雁门关。

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左脸一道狰狞旧疤。

他走进大帐,不卑不亢。

“大周平西王世子,”他说,“可敦命老夫传话。”

萧珩看着他。

老人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云雷纹。

搁在案上。

“可敦说,”老人顿了顿,“定金付了,货还没收。”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停下。

“哦,还有一句。”

他回头。

“番茄晒了三十二筛。”

“再不回来吃,就坏了。”

帐中寂静。

萧珩垂眸,看着案上那枚玉佩。

他伸手,拿起。

玉色温润,带着突厥王庭的炭火暖意。

他弯起唇角。

——

十月十八。

突厥撤兵三十里。

遣使入京,递国书求和。

使者献上第一份国礼:

十车土豆种。

——

十月二十三。

雁门关往南的官道上。

苏清鸢坐在马车里。

车帘掀开。

萧珩策马走在车旁。

他低头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干裂,眼下两团青黑。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

萧珩开口:

“定金不退。”

苏清鸢弯起唇角。

“不退。”

他又说:

“番茄坏了。”

苏清鸢顿了一下。

“晒了三十二筛,哪那么容易坏。”

萧珩看着她。

“你说的,坏了。”

苏清鸢沉默片刻。

“……那是说给使节听的。”

萧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很久。

他收回视线。

“嗯。”

——

马车辚辚向南。

窗外秋色正浓。

苏清鸢靠在车壁上,眼皮越来越沉。

她听见马蹄声贴近车窗。

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醒什么。

“睡吧。”

她闭上眼睛。

萧珩策马走在车旁。

他低头,看着车帘缝隙间露出的那只手。

指尖有冻疮,指甲边缘皲裂。

他垂眸。

把那枚玉佩系回她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