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
萧珩离京那日,落了雨。
不是盛夏惯常的骤雨,是绵密的、冷浸浸的秋雨,从清晨下到晌午,把整座京城的青瓦淋成一片墨色。
苏清鸢立在王府大门内,没有出去。
门房老仆撑着伞,在阶下候着。
萧珩翻身上马。
他穿着玄色铠甲,雨水顺着铁甲的鳞片往下淌。战马不安地踏着蹄,喷出白色的鼻息。
他没有回头。
“世子,”亲卫递上斗笠,“雨大了。”
萧珩没接。
他勒着缰绳,在雨中停了一息。
然后他偏过头。
隔着重重雨幕,隔着敞开的大门,隔着阶下躬身撑伞的老仆——
他望见她立在门内。
月白衫子,素净的脸。
她没有撑伞。
雨水被风吹进来,沾湿了她袖口那朵歪歪扭扭的土豆花。
她站在那里。
没有送出来。
也没有说话。
萧珩收回视线。
他一夹马腹,玄甲没入雨幕。
——
马蹄声渐渐远了。
苏清鸢仍立在门内。
老仆收了伞,小心翼翼觑着她的脸色。
“姑娘,雨飘进来了,仔细着凉……”
苏清鸢低头。
袖口那朵土豆花湿了,白色的丝线洇成淡灰。
她转身往里走。
“知道了。”
——
八月初五。
萧珩离京的第二天。
苏清鸢起得很早。
她把那卷羊皮舆图从木匣里取出来,在案上铺开。
雁门关。
距京城八百里。
舆图边缘那行旧字,墨迹已经褪成淡褐色。
“赠珩——七叔”
她垂眸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舆图折好,放回木匣。
——
八月初六。
她开始整理萧珩留下的医书。
两大箱,堆在东厢房墙角。她一本本取出来,拂去积尘,按经、史、方、论分类上架。
翻到箱底时,她顿住了。
最下层压着一只小匣。
楠木,巴掌大,没有锁。
她打开。
里面是一叠信笺。
最上面那张,是她见过的——
“平安,勿念。”
下面几张没有寄出。
她抽出一张。
“今日陛见,议西北军务。突厥屡盟屡叛,今秋必有一战。”
字迹凌厉,力透纸背。
再下一张。
“京中无事。瑞王闭门思过,萧玦未再递帖。”
“海棠落了。”
她看到最后一张。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只有四个字。
“归期不定。”
墨迹很新。
是离京前夜写的。
苏清鸢垂眼看着那四个字。
很久。
她把信笺折好,放回匣中。
——
八月十五。
中秋节。
王府冷清得像座空山。
老仆在廊下挂了盏灯笼,烛光透过素绢,映出一团昏黄的光。
刘氏托人捎了信来,信纸皱巴巴的,有几处被水洇花了字迹。
“鸢儿,家里都好。番茄收了三茬,晒了三十七筛。你爹说比种麦子强多了,里正来问了种子,明年想跟着种……”
“那位公子去了边关?你一个人在京里,要好好吃饭,天凉添衣……”
“娘给你做了双新棉鞋,托周师爷捎去,不知几时能到……”
苏清鸢坐在窗前,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好,收入枕边那只木匣。
木匣里有一朵干枯的土豆花。
一枚玉佩的系绳。
还有一叠未寄出的信。
——
八月二十三。
雁门关。
萧珩站在城头,望着关外连营的突厥毡帐。
密密麻麻,像秋天的蝗虫。
亲卫递上干粮。
他没接。
“京里来信了没有。”
亲卫低头。
“回世子,昨日到了三封军报,没有……”
他顿住。
萧珩偏头看他。
亲卫从怀中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
“这封……是随军报一起到的,没有火漆,没有署衙,驿卒说是……说是京城平西王府转递的……”
萧珩接过信。
信封是寻常的素白笺,边角沾着几点干涸的泥印。
他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
字迹他认得。
不是簪花小楷,不是闺阁端正。
是随性、利落、甚至有些潦草的行书。
只有一行字:
“番茄收了三茬,晒了三十七筛。”
“你什么时候回来吃。”
萧珩站在城头。
秋风吹动他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把那张信纸折好,收入心口。
——
八月二十四。
雁门关外,突厥骑兵叩关。
这是入秋以来第一次正面交锋。
萧珩提枪上马,玄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入敌阵。
三进三出。
突厥前锋溃退三十里。
他收兵回城时,满身血污,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
亲卫上来替他卸甲。
甲片缝隙里凝着暗红的血痂,有几处刀痕已划破内袍,皮肉翻卷。
他低头看着那些伤。
忽然想起三个月前。
四面漏风的土坯房,豆大的油灯火苗。
少女的指尖很凉。
她低头替他包扎,说:
“会有点疼,你忍着。”
萧珩收回思绪。
“军医呢。”
亲卫愣了愣。
“在、在营中候命……”
“不用。”他说,“小伤,自己处理。”
他转身往帐中走。
走出两步。
他停住。
“……把金疮药送来。”
——
八月三十。
突厥再犯。
此次是夜袭。
箭矢如蝗,越过城垛,钉入守军的血肉。
萧珩在城头督战,流矢擦过他肩头,带起一道血线。
亲卫扑上来护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拔掉那支箭。
没有回头。
——
九月初七。
京城的信又到了。
这回是三封。
苏清鸢的字迹,一封比一封短。
第一封:
“东厢房那箱医书,第七本夹了张笺。”
“七叔说那是你八岁读的第一本兵书,扉页画了只王八。”
第二封:
“刘氏托人捎来棉鞋,鞋底纳得太厚,穿不上。”
“你脚多长。”
第三封只有六个字。
“秋风起,添衣裳。”
萧珩把三封信按日期排好,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他垂眼看着第三封那六个字。
秋风起。
雁门关的风已经冷了,卷着塞外的沙,刮在脸上像刀子。
他忽然想起那个腊月的早晨。
她立在破庙门口,低头看着他。
“能起来吗?”
他弯起唇角。
——
九月十五。
突厥增兵五万。
关外营火连天,夜如白昼。
萧珩伏在案前写回信。
写了半张,揉掉。
再写,再揉。
案边堆了七八个纸团。
亲卫在外头禀报军情,他“嗯”了一声,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不下去。
他想起她问他脚多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
然后提笔。
“脚长七寸半。”
顿了顿。
“鞋穿不上便不穿,莫费眼睛。”
又顿了顿。
“番茄晒好了,封坛存着。等我回来吃。”
他把这封信折好,封口,递给亲卫。
“八百里加急。”
——
九月十八。
苏清鸢收到信。
她拆开,看了两遍。
然后把信折好,收入枕边木匣。
——
九月二十三。
突厥主力集结完毕。
大战一触即发。
萧珩在城头站了整夜。
黎明时分,东边天际泛起一线青白。
关外突厥营帐开始骚动,号角声此起彼伏。
他握紧枪杆。
“传令。”
“准备迎敌。”
——
那一战打了三天三夜。
突厥三次攻上城头,三次被击退。
第四日清晨,突厥鸣金收兵,退守三十里外大营。
萧珩从城头下来时,腿软了一瞬,扶住城墙才没跌倒。
亲卫递上水囊。
他接过来,仰头饮尽。
“京城来信没有。”
亲卫愣了愣。
“回世子,这两日战事吃紧,驿路断了……”
萧珩没说话。
他把空水囊递回去。
——
十月初一。
驿路通了。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连滚带爬冲进大营。
萧珩拆开信。
不是苏清鸢的字迹。
是王府管家的。
“世子,苏姑娘离京了。”
萧珩攥着信纸的手倏然收紧。
“九月底姑娘说要去河间府探亲,小人不敢拦。已派亲卫护送,行至保定府时,姑娘命亲卫先回,独自赁了辆马车……”
“去向不明。”
信纸边缘被他攥出裂痕。
他垂眼看着那几行字。
去向不明。
——
十月初三。
萧珩向副将交割防务。
副将大惊:“世子,战事未平,您这是……”
“回京。”
他没有解释。
翻身上马,玄甲未卸,风尘仆仆。
二十轻骑紧随其后。
——
十月初七。
青河村。
刘氏正往竹筛上码番茄干,听见马蹄声抬头,手里的果片落了满地。
“苏、苏姑娘……”她声音发颤,“鸢儿没回来啊……”
萧珩勒着缰绳。
他看着她。
“她来过信没有。”
刘氏拼命摇头。
“上月来信说在京里一切都好,还说公子去了边关,叫我们莫要惦念……”
她说着说着,眼眶红了。
“公子,鸢儿是不是出事了……”
萧珩没有答。
他攥着缰绳,指节泛白。
——
十月初九。
京城。
萧珩闯进七叔的小院。
独臂老人正在廊下烹茶,见他进来,茶壶停在半空。
“她来过了。”
萧珩站在院中。
“什么时候。”
“九月底。”
老人把茶壶搁下。
“她问我,雁门关有没有别的路。”
萧珩的脊背僵住。
老人看着他。
“她还问,万一关破,守将的家眷往哪里撤。”
萧珩没有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
“我把舆图给她了。”
——
十月十一。
雁门关往北八十里。
苏清鸢坐在一辆破旧的牛车里。
赶车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汉,满脸风霜,寡言少语。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再往北就是突厥人的地界了。”
苏清鸢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卷羊皮舆图。
舆图上,雁门关以北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绕过关隘,通往突厥王庭的侧翼。
这条路上标着三个字:
“无人知。”
——是七叔的笔迹。
她折起舆图。
“老伯,就送到这儿吧。”
老汉勒停牛车。
他看着她。
“姑娘,”他说,“老头子多句嘴。”
苏清鸢抬眸。
老汉叹了口气。
“你要找的人,在雁门关。”
他顿了顿。
“你往北走,离他越来越远。”
苏清鸢没有答。
她下了车。
暮色四合,北风卷起枯草。
她站在荒凉的官道上,瘦削的身影被夕光拉得很长。
——
十月十二。
萧珩抵达雁门关。
副将迎上来,满脸惊愕。
“世子,您怎么……”
“这几日关外可有异动?”
“回世子,突厥退兵三十里后,一直按兵不动……”
萧珩大步流星走上城头。
他望着关外连绵的突厥营帐。
忽然,他目光凝住。
突厥大营后方,有一支小队正在集结。
不是往前锋营去的方向。
是往北。
他攥紧城垛。
“那是往哪里去的?”
副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回世子,那是往王庭方向……大约是信使轮换。”
信使。
萧珩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支渐行渐远的小队。
很久。
——
十月十三。
突厥王庭。
苏清鸢站在毡帐外。
北风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刀割。
她拢紧身上那件薄薄的棉袄——是刘氏给她做的那件,鞋底太厚,她到底还是穿上了。
帐帘掀开。
一个通译模样的中年男人走出来,上下打量她。
“你会医术?”
“会。”
“大周的医女,来突厥做什么?”
苏清鸢看着他。
“找一个人。”
“谁?”
她没有答。
她垂眸,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云雷纹,底款一个“萧”字。
通译的脸色变了。
——
十月十四。
萧珩接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不是军报。
是一张皱巴巴的、边缘沾着几点干涸泥印的信笺。
字迹潦草,写得很急。
“人在突厥王庭。”
“勿来。”
萧珩攥着那封信。
指节泛白,青筋毕露。
他抬眸,望向关外茫茫雪原。
——
十月十五。
突厥王庭大帐。
苏清鸢跪坐在毡毯上。
对面坐着个年迈的突厥贵族,须发皆白,左脸有一道狰狞的旧疤,从眉骨斜劈至下颌。
他手里把玩着那枚羊脂玉佩。
“萧家的玉佩,”他说,“怎么会在你手上?”
苏清鸢看着他的眼睛。
“他给我的。”
老人眯起眼。
“你是他什么人?”
苏清鸢没有答。
老人把那枚玉佩搁在案上。
“丫头,”他说,“你孤身来突厥王庭,不怕死?”
苏清鸢开口:
“怕。”
老人看着她。
苏清鸢与他对视。
“但你们不想杀我。”
老人挑眉。
苏清鸢说:
“否则进帐之前,我就死了。”
老人沉默片刻。
忽然笑了。
那道刀疤随着笑意扭曲,狰狞可怖。
但他眼底的杀意淡了几分。
“有意思。”
他往后靠坐。
“说吧,你来突厥,想干什么?”
苏清鸢垂眸。
“你们要打大周,”她说,“是因为缺粮。”
老人的笑容敛去。
苏清鸢继续说:
“突厥去年大雪,冻死牛羊无数。今年草场歉收,入秋前你们就杀光了瘦弱的母羊。”
她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你们的战士能打仗,但你们的妇孺在挨饿。”
帐中寂静。
老人的手按在刀柄上。
“你是什么人?”
苏清鸢没有退缩。
“我能让你们不挨饿。”
她说。
“土豆,亩产三千斤,耐寒耐旱,沙地也能种。”
她从袖中摸出一颗干瘪的土豆种。
搁在案上,与那枚玉佩并排。
“这是定金。”
——
十月十六。
雁门关。
萧珩立在城头,望着关外。
副将疾步走来。
“世子!突厥遣使来营,说、说……”
萧珩回头。
副将满头大汗。
“说他们的可敦想与大周议和——”
“可敦?”
“是,说是上月新立的可敦,是大周人……”
萧珩没有说话。
他攥紧城垛。
——
十月十七。
突厥使节入雁门关。
为首的是个独眼老者,左脸一道狰狞旧疤。
他走进大帐,不卑不亢。
“大周平西王世子,”他说,“可敦命老夫传话。”
萧珩看着他。
老人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云雷纹。
搁在案上。
“可敦说,”老人顿了顿,“定金付了,货还没收。”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停下。
“哦,还有一句。”
他回头。
“番茄晒了三十二筛。”
“再不回来吃,就坏了。”
帐中寂静。
萧珩垂眸,看着案上那枚玉佩。
他伸手,拿起。
玉色温润,带着突厥王庭的炭火暖意。
他弯起唇角。
——
十月十八。
突厥撤兵三十里。
遣使入京,递国书求和。
使者献上第一份国礼:
十车土豆种。
——
十月二十三。
雁门关往南的官道上。
苏清鸢坐在马车里。
车帘掀开。
萧珩策马走在车旁。
他低头看着她。
她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嘴唇干裂,眼下两团青黑。
他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
萧珩开口:
“定金不退。”
苏清鸢弯起唇角。
“不退。”
他又说:
“番茄坏了。”
苏清鸢顿了一下。
“晒了三十二筛,哪那么容易坏。”
萧珩看着她。
“你说的,坏了。”
苏清鸢沉默片刻。
“……那是说给使节听的。”
萧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很久。
他收回视线。
“嗯。”
——
马车辚辚向南。
窗外秋色正浓。
苏清鸢靠在车壁上,眼皮越来越沉。
她听见马蹄声贴近车窗。
听见他的声音很低,像怕惊醒什么。
“睡吧。”
她闭上眼睛。
萧珩策马走在车旁。
他低头,看着车帘缝隙间露出的那只手。
指尖有冻疮,指甲边缘皲裂。
他垂眸。
把那枚玉佩系回她腰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