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6:05:38

腊月初一。

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苏清鸢站在廊下,看着檐角积起的薄白。

来京城五个月了。

她拢了拢袖口——刘氏新做的那双棉鞋她到底没穿,底太厚,走路像踩高跷。萧珩命人重新做了双,鹿皮面,兔毛里,轻软合脚。

她低头看着靴尖沾的雪沫。

“姑娘,”老仆在廊下躬身,“世子在书房,请您过去。”

——

书房里燃着银霜炭。

萧珩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一对翡翠如意。

成色极好,雕工精细,如意头各盘着一条五爪云龙。

瑞王府的贺礼。

苏清鸢在门边站了站,拂去肩头落雪。

“叫你少开窗,”她说,“炭气散太快。”

萧珩抬眸。

“关了。”

他把那对如意搁回锦匣。

苏清鸢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成色不错。”

“嗯。”

“瑞王这回下血本。”

萧珩没有说话。

他垂眸,指腹慢慢摩挲着锦匣边缘。

苏清鸢看着他。

“想什么?”

萧珩顿了顿。

“在想三哥这礼,”他说,“送得心不甘情不愿。”

苏清鸢收回视线。

她走到窗边,把那条漏风的窗缝按严实。

“那退回去。”

萧珩没有答。

片刻。

他说:

“不退。”

苏清鸢回头。

他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来而不往,”他说,“非礼也。”

——

腊月初三。

萧珩入宫复命。

突厥议和已成,土豆种已分拨京畿试种,西北边防已重新布防。

陛下的赏赐流水般抬进平西王府。

苏清鸢立在二门内,看着那些锦缎、药材、玉器。

老仆小心翼翼问:“姑娘,库房快堆不下了……”

“入库,”苏清鸢说,“造册。”

她顿了顿。

“那对翡翠如意单列,不必入库。”

老仆愣了愣,不敢多问。

——

腊月初五。

萧珩从宫里回来,带回一道圣旨。

不是给他的。

是给苏清鸢的。

老仆跪了满院,刘氏和苏大石前几日刚到京城,不明就里,也跟着跪。

苏清鸢立在阶前。

传旨的内侍满脸堆笑。

“陛下口谕——苏氏女救驾有功,授七品孺人,赐玉如意一对,金帛若干……”

他念完,把圣旨双手捧上。

苏清鸢接了。

内侍觑着她的脸色。

“苏孺人,还不谢恩?”

苏清鸢垂眸。

“谢陛下隆恩。”

她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内侍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他讪讪笑着告退。

——

书房。

萧珩立在窗前。

苏清鸢走进来,把那道圣旨搁在案上。

“你求的?”

萧珩没有回头。

“陛下问起你,”他说,“我便说了。”

苏清鸢没有说话。

萧珩回过头。

“七品孺人,”他说,“委屈你了。”

苏清鸢看着他。

“不委屈。”

萧珩没有说话。

窗外雪又下大了。

苏清鸢走到窗边,与他并肩站着。

“你三哥送那对如意,”她说,“是试探。”

萧珩“嗯”了一声。

“瑞王闭门思过半年,萧玦代他行走,”他说,“这半年他没递过帖子,没探过口风。”

他顿了顿。

“腊月突然送礼。”

苏清鸢说:“礼多人不怪。”

萧珩偏头看她。

她望着窗外雪景,侧脸平静。

“你猜他想试什么。”

苏清鸢没有答。

片刻。

她说:

“试你。”

“试我在你心里,有多重。”

萧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雪光映在她脸上,眉眼间淡淡的。

“他知道了。”她说。

“知道什么。”

苏清鸢收回视线。

“知道你把那道空白圣旨,”她说,“填了我的名字。”

——

腊月初七。

刘氏在王府住了三天,住了三夜没睡着。

她不敢睡。

这府里太大了,回廊九曲,她怕起夜找不着茅房。

苏清鸢把她的铺盖搬到自己院中。

刘氏更睡不着了。

她躺在女儿隔壁的暖阁里,摸着身下绵软的锦褥,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簌簌声。

她悄悄坐起来,借着窗纸透进的雪光,打量这间屋子。

紫檀架子床,云锦被褥,妆台上搁着女儿那支白玉簪。

她想起半年前。

那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

她跪在冷硬的泥地上,婆婆的骂声从头顶劈下来。

刘氏把被子蒙在脸上。

她不敢哭出声,怕女儿听见。

——

腊月初八。

腊八节。

王府的灶房熬了腊八粥,刘氏去帮忙添柴,烧火添得一屋子人插不上手。

苏大石蹲在灶房门口,闷头削一根竹杖。

他削得很慢,刀法生疏,削废了三根竹坯。

第四根总算像样些。

他拿砂纸打磨接口,磨了一遍又一遍。

苏清鸢走过来,在他身侧蹲下。

苏大石没抬头。

“爹。”

“……嗯。”

“给谁做的?”

苏大石闷声答:“那位公子腿刚好,骑马奔波,仔细落下旧疾……”

他顿了顿。

“夜里拄着,能缓缓。”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看着苏大石粗糙的手指,指腹那道新添的刀伤,创口还渗着血丝。

她起身,去灶房拿了块干净布。

蹲回来,替他把伤口裹上。

苏大石僵着手指,任她包扎。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低着头,没让女儿看见。

——

腊月初十。

瑞王府的帖子又到了。

这回是瑞王妃设宴,赏腊梅。

萧珩把帖子搁在一边。

“不去。”

苏清鸢在翻医书。

“理由。”

“腿没好。”

苏清鸢抬眸。

她看着他。

“你腿好利索两个月了。”

萧珩没有说话。

苏清鸢收回视线。

“怕她为难我?”

萧珩仍没说话。

苏清鸢翻过一页书。

“瑞王妃那日赏荷宴,”她说,“没占到便宜。”

她顿了顿。

“她想找回场子。”

萧珩看着她。

“那更不必去。”

苏清鸢把书合上。

“去。”

萧珩微微蹙眉。

她看着他。

“你那道空白圣旨,”她说,“填了我的名字。”

“满京城都在猜,苏氏女是何方神圣。”

她站起身。

“猜久了,会传出更难听的。”

萧珩没有说话。

苏清鸢垂眸。

“去一趟,”她说,“让他们亲眼看看。”

她顿了顿。

“不过是个会种地的。”

——

腊月十二。

瑞王府。

腊梅开得正好。

满园金灿灿一片,冷香幽幽。

宾客比赏荷宴时更多。

各府女眷、宗室命妇,锦缎貂裘,珠翠满头。

苏清鸢踏进园门时,满座的目光像被线牵动,齐刷刷转过来。

她今日穿着命妇服制。

七品孺人,按制着青缘褙子,银纹素裙,发间那支白玉簪。

在一园珠翠中,素得像枝新雪。

窃窃私语声低低浮动。

“……就是她?”

“平西王世子带回来的那个……”

“听说封了孺人……”

“孺人?救了世子的命,就封个孺人?”

瑞王妃迎上来。

她今日气色好多了,蔻丹染得齐整,髻上那支点翠凤钗是新打的。

“苏孺人,”她笑容温婉,“那日赏荷宴匆忙,未及深谈。今儿可要好生叙叙。”

她伸手来挽苏清鸢。

苏清鸢没有躲。

她任瑞王妃挽着,不亲近,也不抗拒。

瑞王妃的笑意微微滞了一瞬。

——

赏梅宴设在暖阁。

四面槅扇大开,正对着园中那株百年腊梅。

女眷们按品级落座。

苏清鸢的席位在下首。

七品孺人,确实该坐那里。

她坦然落座。

瑞王妃在上首与几位王妃叙话,眼风不时扫过来。

苏清鸢低头喝茶。

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水温刚好。

她搁下茶盏。

“苏孺人,”身侧一位年轻妇人凑过来,笑容热络,“听闻孺人曾救过平西王世子的命?”

苏清鸢偏头看她。

“是。”

妇人掩嘴笑。

“那可真是奇遇。世子当年在西北杀敌无数,没想到会栽在咱们京城百里外的小村子里……”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那村子叫青河?听说穷得老鼠都搬家?”

苏清鸢看着她。

“你去过?”

妇人一愣。

“没、没有……”

苏清鸢收回视线。

“那便是听说的。”

妇人讪讪地住了嘴。

——

宴至中途,瑞王妃忽然开口:

“听闻苏孺人擅医术?”

满座静了一瞬。

苏清鸢抬眸。

“略通。”

瑞王妃微笑。

“那可巧了。本妃近日头风发作,太医开了方子总不见好。孺人可否替本妃瞧瞧?”

她伸出手腕,搁在案上。

满座目光再次聚拢过来。

苏清鸢看着她。

瑞王妃笑意温婉,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

苏清鸢起身。

她走到上首,在瑞王妃身侧站定。

她没有跪。

她垂眸,三指搭上瑞王妃的腕脉。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

片刻。

苏清鸢收回手。

“王妃头风,是气血瘀滞所致。”

瑞王妃挑眉。

“哦?太医也这么说。”

苏清鸢看着她。

“太医开的方子是川芎茶调散。”

瑞王妃的笑意淡了。

“孺人好眼力。”

苏清鸢没有接这话。

她垂眸。

“王妃这头风,不是近疾,是宿恙。”

她顿了顿。

“淤血在颅,二十年以上。”

瑞王妃的笑意彻底敛去。

暖阁里静得落针可闻。

苏清鸢看着她。

“王妃二十年前,可曾受过撞击?”

瑞王妃没有说话。

她搁在案上的手,慢慢攥紧。

良久。

她开口:

“苏孺人好医术。”

她没有答那个问题。

苏清鸢也没有追问。

她退回下首席位。

瑞王妃端起茶盏,指尖微微发颤。

——

宴散时,已是黄昏。

苏清鸢起身告辞。

瑞王妃亲自送到二门。

这是今日宴上从未有过的礼遇。

众女眷交换着惊异的眼神。

苏清鸢没有回头。

她踏出瑞王府。

暮色四合,天际烧成一片鸦青。

马车停在巷口。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萧珩伸出手。

苏清鸢扶着他上了车。

车帘落下。

车轮辚辚碾过积雪。

萧珩看着她。

“她为难你了?”

苏清鸢摇头。

“她不敢。”

萧珩没有说话。

苏清鸢靠坐在车壁上。

“瑞王妃的头风,”她说,“是外伤所致。”

萧珩看着她。

她继续说:

“二十年以上,淤血未散。”

她顿了顿。

“下手的人,”她说,“没想要她死。”

萧珩没有说话。

马车里很静。

良久。

萧珩开口:

“瑞王年轻时,府里有过一位侧妃。”

苏清鸢偏头看他。

萧珩没有看她。

他垂着眼。

“那侧妃入府三年,无所出。瑞王妃当时怀有身孕,在花园跌了一跤。”

他顿了顿。

“孩子没了。”

苏清鸢没有说话。

萧珩说:

“侧妃被送入家庙,次年病故。”

他抬眸,对上她的视线。

“那年瑞王妃二十三岁。”

苏清鸢想起方才搭脉时,摸到的那道陈年旧伤。

颅骨曾经裂开,愈合不良。

她垂下眼。

“那不是跌倒。”

萧珩没有说话。

马车驶过长街。

窗外暮色渐沉,坊间次第亮起灯火。

——

腊月十五。

瑞王府送来第二拨贺礼。

一对红珊瑚,一匣东珠。

萧珩把礼单搁在案上。

苏清鸢在旁翻账册。

“瑞王妃送来的?”

“嗯。”

“收吗。”

萧珩垂眸。

片刻。

“收。”

苏清鸢提笔,在账册上添了一行。

她写完,搁笔。

“回礼备什么。”

萧珩没有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棂上积了薄雪,映着夕光。

“我八岁那年,”他说,“第一次随父王入宫赴宴。”

苏清鸢看着他。

“萧玦也在。”

他顿了顿。

“他比我大三个月,个子比我矮半头。”

“那日他在御花园捡到一只受伤的画眉,藏在袖里,想带回去养。”

苏清鸢没有说话。

“被瑞王妃发现了。”

萧珩望着窗外。

“瑞王妃没有责骂他。”

“她当着满宫人的面,把那只画眉的脖子拧断了。”

暮色渐沉。

萧珩的侧脸半隐在阴影里。

“萧玦那年八岁,”他说,“从那时起,他见谁都笑。”

苏清鸢垂下眼。

她想起赏荷宴上,那个用左手斟酒的年轻世子。

想起他袖口那道淤青。

想起他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

“瑞王妃那二十年旧伤,”她说,“是萧玦父亲打的。”

萧珩没有答。

但他没有否认。

苏清鸢收回视线。

她垂眸,看着案上那对红珊瑚。

“回礼,”她说,“我来备。”

——

腊月十八。

萧珩带苏清鸢去七叔的小院。

独臂老人正往炉上烹茶,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又来了。”

萧珩在廊下站定。

“七叔。”

老人抬眼,看见他身后的苏清鸢。

他怔了怔。

“丫头,突厥王庭那趟没把你冻死?”

苏清鸢弯了弯唇角。

“冻死还欠七叔一双棉鞋。”

老人愣了愣,仰头大笑。

他笑完了,招手让她近前。

“舆图呢?”

苏清鸢从袖中取出那卷羊皮册,双手递还。

老人没接。

“留着,”他说,“珩儿往后用得上。”

他顿了顿。

“你也用得上。”

苏清鸢垂眸。

她把舆图收回袖中。

“谢七叔。”

老人看着她。

良久。

“丫头,”他说,“瑞王府那潭水,你少蹚。”

苏清鸢没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

“那孩子……”

他没有往下说。

苏清鸢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垂着眼。

“七叔。”

老人看着她。

苏清鸢说:

“他送了礼来。”

老人没有说话。

“不是瑞王府的公礼,”她说,“是他私人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

打开。

里面是一枚旧玉佩。

成色不如萧珩那枚,雕工也粗陋许多,边缘有磨损,系绳换过几次。

但玉佩正中那个字——

“玦”。

老人看着那枚玉佩,很久没有说话。

萧珩立在廊下,没有说话。

苏清鸢把锦盒合上。

“他什么都没说,”她说,“只命人把这个送来。”

她顿了顿。

“我想,”她说,“这不是给我的。”

她把锦盒放在案上。

“这是给七叔的。”

老人垂眸。

他伸出那只独臂,枯瘦的手指触到锦盒边缘。

没有打开。

他握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炉上茶水早已凉透。

老人没有抬头。

“这玉佩,”他说,“是他十岁那年,我送的。”

他声音很轻。

“那时他刚开蒙,骑射骑射,骑还不会,射先拿了满场。”

“老头子那时还在瑞王府当差。”

他顿了顿。

“他拿满场那日,我把这个给了他。”

萧珩没有说话。

苏清鸢也没有。

老人把那锦盒拢在掌心。

“他还留着。”

他没有再说下去。

——

腊月二十。

萧玦收到回礼。

不是瑞王府的回礼。

是私人的。

锦盒很小,打开。

里面是一枚新玉佩。

羊脂白玉,云雷纹。

底款一个字:

“珩”。

萧玦垂眸,看着那枚玉佩。

很久。

他把玉佩系在腰间。

与那枚旧佩并排。

——

腊月二十三。

小年。

京城家家户户祭灶王。

王府灶房蒸了馒头,刘氏忙进忙出,指挥得满府仆从团团转。

苏清鸢站在廊下。

萧珩从身后走来,在她身侧站定。

她没有回头。

“三哥收下了。”

萧珩说。

苏清鸢“嗯”了一声。

萧珩看着她。

“你知道他会收。”

苏清鸢没有答。

她望着檐角积雪。

“他不是不想走,”她说,“是走不了。”

萧珩没有说话。

苏清鸢说:

“但他想让人知道。”

她顿了顿。

“他还没死心。”

萧珩垂下眼。

良久。

他说:

“从前我恨他。”

苏清鸢偏头看他。

萧珩望着远处。

“恨他什么都跟我比。”

“恨他明明过得不好,还要对着所有人笑。”

他顿了顿。

“恨他……”

他没有说完。

苏清鸢等了一会儿。

萧珩收回视线。

“后来不恨了。”

他看着她。

“恨不动了。”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

她把他的手拢进自己袖中。

萧珩低头,看着她袖口那朵歪歪扭扭的土豆花。

他弯起唇角。

——

腊月二十四。

扫尘日。

苏清鸢在库房清点年礼。

瑞王府那对翡翠如意还搁在架上,没有入库。

她走过去,拿起一只。

成色极好。

她垂眸看了一会儿。

“姑娘,”老仆在门外禀报,“七叔来了。”

苏清鸢放下如意,转身出去。

独臂老人站在廊下。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齐整,只是左袖仍空荡荡垂着。

苏清鸢看着他。

“七叔。”

老人没有看她。

他看着院里那棵积了雪的老槐树。

“那孩子,”他说,“小时候常来我这里。”

苏清鸢没有说话。

“瑞王不管他,瑞王妃……”老人顿了顿,“不提也罢。”

他收回视线。

“他每次来,也不说什么,就坐在这廊下,看老头子劈柴。”

“看一天。”

苏清鸢垂眸。

老人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匣。

是那日她送去的那只。

“这个,”他说,“你替我还给他。”

苏清鸢没有接。

老人看着她。

“老头子没什么能给他的,”他说,“这玉佩,他留了十三年。”

他顿了顿。

“十三年够久了。”

他把小匣放进苏清鸢手中。

“你告诉他。”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

“往后不用再送了。”

苏清鸢站在原地。

老人走出院门。

他的背影被暮色吞没。

——

腊月二十五。

萧玦收到第二封回礼。

锦盒很小。

打开。

里面是那枚旧玉佩。

系绳换了新的,玉佩边缘重新打磨过,那道磕碰的裂纹被巧手修补,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盒底压着一张素笺。

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字:

“十三年的账,清了。”

萧玦垂眸。

他握着那枚玉佩,很久没有动。

窗外落着雪。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像幼时在御花园捡到那只受伤的画眉。

然后他把玉佩系回腰间。

——

腊月二十六。

苏清鸢立在廊下。

萧珩走过来。

他看着她。

“七叔去了瑞王府。”

苏清鸢没有说话。

“他站在后巷,没有进去。”

她仍没有说话。

“站了一炷香,走了。”

苏清鸢垂下眼。

萧珩看着她。

“那枚玉佩,”他说,“三哥收下了。”

苏清鸢“嗯”了一声。

萧珩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

雪越下越大。

檐角积了厚厚一层白。

“苏清鸢。”

她抬眸。

萧珩看着她。

“京城的风,”他说,“好像没那么硬了。”

她弯起唇角。

“嗯。”

——

腊月二十八。

宫里传出消息。

陛下下旨,命瑞王世子萧玦年后赴西北大营历练,随平西王学习军务。

满朝哗然。

有人说这是贬斥。

有人说这是抬举。

萧玦立在瑞王府廊下,看着那道圣旨。

他把圣旨折好,收入袖中。

腰间两枚玉佩轻轻相撞。

他垂眸。

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