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一。
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苏清鸢站在廊下,看着檐角积起的薄白。
来京城五个月了。
她拢了拢袖口——刘氏新做的那双棉鞋她到底没穿,底太厚,走路像踩高跷。萧珩命人重新做了双,鹿皮面,兔毛里,轻软合脚。
她低头看着靴尖沾的雪沫。
“姑娘,”老仆在廊下躬身,“世子在书房,请您过去。”
——
书房里燃着银霜炭。
萧珩坐在案前,手里把玩着一对翡翠如意。
成色极好,雕工精细,如意头各盘着一条五爪云龙。
瑞王府的贺礼。
苏清鸢在门边站了站,拂去肩头落雪。
“叫你少开窗,”她说,“炭气散太快。”
萧珩抬眸。
“关了。”
他把那对如意搁回锦匣。
苏清鸢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成色不错。”
“嗯。”
“瑞王这回下血本。”
萧珩没有说话。
他垂眸,指腹慢慢摩挲着锦匣边缘。
苏清鸢看着他。
“想什么?”
萧珩顿了顿。
“在想三哥这礼,”他说,“送得心不甘情不愿。”
苏清鸢收回视线。
她走到窗边,把那条漏风的窗缝按严实。
“那退回去。”
萧珩没有答。
片刻。
他说:
“不退。”
苏清鸢回头。
他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来而不往,”他说,“非礼也。”
——
腊月初三。
萧珩入宫复命。
突厥议和已成,土豆种已分拨京畿试种,西北边防已重新布防。
陛下的赏赐流水般抬进平西王府。
苏清鸢立在二门内,看着那些锦缎、药材、玉器。
老仆小心翼翼问:“姑娘,库房快堆不下了……”
“入库,”苏清鸢说,“造册。”
她顿了顿。
“那对翡翠如意单列,不必入库。”
老仆愣了愣,不敢多问。
——
腊月初五。
萧珩从宫里回来,带回一道圣旨。
不是给他的。
是给苏清鸢的。
老仆跪了满院,刘氏和苏大石前几日刚到京城,不明就里,也跟着跪。
苏清鸢立在阶前。
传旨的内侍满脸堆笑。
“陛下口谕——苏氏女救驾有功,授七品孺人,赐玉如意一对,金帛若干……”
他念完,把圣旨双手捧上。
苏清鸢接了。
内侍觑着她的脸色。
“苏孺人,还不谢恩?”
苏清鸢垂眸。
“谢陛下隆恩。”
她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内侍等了等,没等到下文。
他讪讪笑着告退。
——
书房。
萧珩立在窗前。
苏清鸢走进来,把那道圣旨搁在案上。
“你求的?”
萧珩没有回头。
“陛下问起你,”他说,“我便说了。”
苏清鸢没有说话。
萧珩回过头。
“七品孺人,”他说,“委屈你了。”
苏清鸢看着他。
“不委屈。”
萧珩没有说话。
窗外雪又下大了。
苏清鸢走到窗边,与他并肩站着。
“你三哥送那对如意,”她说,“是试探。”
萧珩“嗯”了一声。
“瑞王闭门思过半年,萧玦代他行走,”他说,“这半年他没递过帖子,没探过口风。”
他顿了顿。
“腊月突然送礼。”
苏清鸢说:“礼多人不怪。”
萧珩偏头看她。
她望着窗外雪景,侧脸平静。
“你猜他想试什么。”
苏清鸢没有答。
片刻。
她说:
“试你。”
“试我在你心里,有多重。”
萧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雪光映在她脸上,眉眼间淡淡的。
“他知道了。”她说。
“知道什么。”
苏清鸢收回视线。
“知道你把那道空白圣旨,”她说,“填了我的名字。”
——
腊月初七。
刘氏在王府住了三天,住了三夜没睡着。
她不敢睡。
这府里太大了,回廊九曲,她怕起夜找不着茅房。
苏清鸢把她的铺盖搬到自己院中。
刘氏更睡不着了。
她躺在女儿隔壁的暖阁里,摸着身下绵软的锦褥,听着窗外风吹竹叶的簌簌声。
她悄悄坐起来,借着窗纸透进的雪光,打量这间屋子。
紫檀架子床,云锦被褥,妆台上搁着女儿那支白玉簪。
她想起半年前。
那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
她跪在冷硬的泥地上,婆婆的骂声从头顶劈下来。
刘氏把被子蒙在脸上。
她不敢哭出声,怕女儿听见。
——
腊月初八。
腊八节。
王府的灶房熬了腊八粥,刘氏去帮忙添柴,烧火添得一屋子人插不上手。
苏大石蹲在灶房门口,闷头削一根竹杖。
他削得很慢,刀法生疏,削废了三根竹坯。
第四根总算像样些。
他拿砂纸打磨接口,磨了一遍又一遍。
苏清鸢走过来,在他身侧蹲下。
苏大石没抬头。
“爹。”
“……嗯。”
“给谁做的?”
苏大石闷声答:“那位公子腿刚好,骑马奔波,仔细落下旧疾……”
他顿了顿。
“夜里拄着,能缓缓。”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看着苏大石粗糙的手指,指腹那道新添的刀伤,创口还渗着血丝。
她起身,去灶房拿了块干净布。
蹲回来,替他把伤口裹上。
苏大石僵着手指,任她包扎。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低着头,没让女儿看见。
——
腊月初十。
瑞王府的帖子又到了。
这回是瑞王妃设宴,赏腊梅。
萧珩把帖子搁在一边。
“不去。”
苏清鸢在翻医书。
“理由。”
“腿没好。”
苏清鸢抬眸。
她看着他。
“你腿好利索两个月了。”
萧珩没有说话。
苏清鸢收回视线。
“怕她为难我?”
萧珩仍没说话。
苏清鸢翻过一页书。
“瑞王妃那日赏荷宴,”她说,“没占到便宜。”
她顿了顿。
“她想找回场子。”
萧珩看着她。
“那更不必去。”
苏清鸢把书合上。
“去。”
萧珩微微蹙眉。
她看着他。
“你那道空白圣旨,”她说,“填了我的名字。”
“满京城都在猜,苏氏女是何方神圣。”
她站起身。
“猜久了,会传出更难听的。”
萧珩没有说话。
苏清鸢垂眸。
“去一趟,”她说,“让他们亲眼看看。”
她顿了顿。
“不过是个会种地的。”
——
腊月十二。
瑞王府。
腊梅开得正好。
满园金灿灿一片,冷香幽幽。
宾客比赏荷宴时更多。
各府女眷、宗室命妇,锦缎貂裘,珠翠满头。
苏清鸢踏进园门时,满座的目光像被线牵动,齐刷刷转过来。
她今日穿着命妇服制。
七品孺人,按制着青缘褙子,银纹素裙,发间那支白玉簪。
在一园珠翠中,素得像枝新雪。
窃窃私语声低低浮动。
“……就是她?”
“平西王世子带回来的那个……”
“听说封了孺人……”
“孺人?救了世子的命,就封个孺人?”
瑞王妃迎上来。
她今日气色好多了,蔻丹染得齐整,髻上那支点翠凤钗是新打的。
“苏孺人,”她笑容温婉,“那日赏荷宴匆忙,未及深谈。今儿可要好生叙叙。”
她伸手来挽苏清鸢。
苏清鸢没有躲。
她任瑞王妃挽着,不亲近,也不抗拒。
瑞王妃的笑意微微滞了一瞬。
——
赏梅宴设在暖阁。
四面槅扇大开,正对着园中那株百年腊梅。
女眷们按品级落座。
苏清鸢的席位在下首。
七品孺人,确实该坐那里。
她坦然落座。
瑞王妃在上首与几位王妃叙话,眼风不时扫过来。
苏清鸢低头喝茶。
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水温刚好。
她搁下茶盏。
“苏孺人,”身侧一位年轻妇人凑过来,笑容热络,“听闻孺人曾救过平西王世子的命?”
苏清鸢偏头看她。
“是。”
妇人掩嘴笑。
“那可真是奇遇。世子当年在西北杀敌无数,没想到会栽在咱们京城百里外的小村子里……”
她顿了顿,笑意更深。
“那村子叫青河?听说穷得老鼠都搬家?”
苏清鸢看着她。
“你去过?”
妇人一愣。
“没、没有……”
苏清鸢收回视线。
“那便是听说的。”
妇人讪讪地住了嘴。
——
宴至中途,瑞王妃忽然开口:
“听闻苏孺人擅医术?”
满座静了一瞬。
苏清鸢抬眸。
“略通。”
瑞王妃微笑。
“那可巧了。本妃近日头风发作,太医开了方子总不见好。孺人可否替本妃瞧瞧?”
她伸出手腕,搁在案上。
满座目光再次聚拢过来。
苏清鸢看着她。
瑞王妃笑意温婉,眼底却一丝笑意也无。
苏清鸢起身。
她走到上首,在瑞王妃身侧站定。
她没有跪。
她垂眸,三指搭上瑞王妃的腕脉。
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水。
片刻。
苏清鸢收回手。
“王妃头风,是气血瘀滞所致。”
瑞王妃挑眉。
“哦?太医也这么说。”
苏清鸢看着她。
“太医开的方子是川芎茶调散。”
瑞王妃的笑意淡了。
“孺人好眼力。”
苏清鸢没有接这话。
她垂眸。
“王妃这头风,不是近疾,是宿恙。”
她顿了顿。
“淤血在颅,二十年以上。”
瑞王妃的笑意彻底敛去。
暖阁里静得落针可闻。
苏清鸢看着她。
“王妃二十年前,可曾受过撞击?”
瑞王妃没有说话。
她搁在案上的手,慢慢攥紧。
良久。
她开口:
“苏孺人好医术。”
她没有答那个问题。
苏清鸢也没有追问。
她退回下首席位。
瑞王妃端起茶盏,指尖微微发颤。
——
宴散时,已是黄昏。
苏清鸢起身告辞。
瑞王妃亲自送到二门。
这是今日宴上从未有过的礼遇。
众女眷交换着惊异的眼神。
苏清鸢没有回头。
她踏出瑞王府。
暮色四合,天际烧成一片鸦青。
马车停在巷口。
车帘掀开,露出一张冷峻的脸。
萧珩伸出手。
苏清鸢扶着他上了车。
车帘落下。
车轮辚辚碾过积雪。
萧珩看着她。
“她为难你了?”
苏清鸢摇头。
“她不敢。”
萧珩没有说话。
苏清鸢靠坐在车壁上。
“瑞王妃的头风,”她说,“是外伤所致。”
萧珩看着她。
她继续说:
“二十年以上,淤血未散。”
她顿了顿。
“下手的人,”她说,“没想要她死。”
萧珩没有说话。
马车里很静。
良久。
萧珩开口:
“瑞王年轻时,府里有过一位侧妃。”
苏清鸢偏头看他。
萧珩没有看她。
他垂着眼。
“那侧妃入府三年,无所出。瑞王妃当时怀有身孕,在花园跌了一跤。”
他顿了顿。
“孩子没了。”
苏清鸢没有说话。
萧珩说:
“侧妃被送入家庙,次年病故。”
他抬眸,对上她的视线。
“那年瑞王妃二十三岁。”
苏清鸢想起方才搭脉时,摸到的那道陈年旧伤。
颅骨曾经裂开,愈合不良。
她垂下眼。
“那不是跌倒。”
萧珩没有说话。
马车驶过长街。
窗外暮色渐沉,坊间次第亮起灯火。
——
腊月十五。
瑞王府送来第二拨贺礼。
一对红珊瑚,一匣东珠。
萧珩把礼单搁在案上。
苏清鸢在旁翻账册。
“瑞王妃送来的?”
“嗯。”
“收吗。”
萧珩垂眸。
片刻。
“收。”
苏清鸢提笔,在账册上添了一行。
她写完,搁笔。
“回礼备什么。”
萧珩没有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
窗棂上积了薄雪,映着夕光。
“我八岁那年,”他说,“第一次随父王入宫赴宴。”
苏清鸢看着他。
“萧玦也在。”
他顿了顿。
“他比我大三个月,个子比我矮半头。”
“那日他在御花园捡到一只受伤的画眉,藏在袖里,想带回去养。”
苏清鸢没有说话。
“被瑞王妃发现了。”
萧珩望着窗外。
“瑞王妃没有责骂他。”
“她当着满宫人的面,把那只画眉的脖子拧断了。”
暮色渐沉。
萧珩的侧脸半隐在阴影里。
“萧玦那年八岁,”他说,“从那时起,他见谁都笑。”
苏清鸢垂下眼。
她想起赏荷宴上,那个用左手斟酒的年轻世子。
想起他袖口那道淤青。
想起他笑意不达眼底的眼睛。
“瑞王妃那二十年旧伤,”她说,“是萧玦父亲打的。”
萧珩没有答。
但他没有否认。
苏清鸢收回视线。
她垂眸,看着案上那对红珊瑚。
“回礼,”她说,“我来备。”
——
腊月十八。
萧珩带苏清鸢去七叔的小院。
独臂老人正往炉上烹茶,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又来了。”
萧珩在廊下站定。
“七叔。”
老人抬眼,看见他身后的苏清鸢。
他怔了怔。
“丫头,突厥王庭那趟没把你冻死?”
苏清鸢弯了弯唇角。
“冻死还欠七叔一双棉鞋。”
老人愣了愣,仰头大笑。
他笑完了,招手让她近前。
“舆图呢?”
苏清鸢从袖中取出那卷羊皮册,双手递还。
老人没接。
“留着,”他说,“珩儿往后用得上。”
他顿了顿。
“你也用得上。”
苏清鸢垂眸。
她把舆图收回袖中。
“谢七叔。”
老人看着她。
良久。
“丫头,”他说,“瑞王府那潭水,你少蹚。”
苏清鸢没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
“那孩子……”
他没有往下说。
苏清鸢知道他说的是谁。
她垂着眼。
“七叔。”
老人看着她。
苏清鸢说:
“他送了礼来。”
老人没有说话。
“不是瑞王府的公礼,”她说,“是他私人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盒。
打开。
里面是一枚旧玉佩。
成色不如萧珩那枚,雕工也粗陋许多,边缘有磨损,系绳换过几次。
但玉佩正中那个字——
“玦”。
老人看着那枚玉佩,很久没有说话。
萧珩立在廊下,没有说话。
苏清鸢把锦盒合上。
“他什么都没说,”她说,“只命人把这个送来。”
她顿了顿。
“我想,”她说,“这不是给我的。”
她把锦盒放在案上。
“这是给七叔的。”
老人垂眸。
他伸出那只独臂,枯瘦的手指触到锦盒边缘。
没有打开。
他握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炉上茶水早已凉透。
老人没有抬头。
“这玉佩,”他说,“是他十岁那年,我送的。”
他声音很轻。
“那时他刚开蒙,骑射骑射,骑还不会,射先拿了满场。”
“老头子那时还在瑞王府当差。”
他顿了顿。
“他拿满场那日,我把这个给了他。”
萧珩没有说话。
苏清鸢也没有。
老人把那锦盒拢在掌心。
“他还留着。”
他没有再说下去。
——
腊月二十。
萧玦收到回礼。
不是瑞王府的回礼。
是私人的。
锦盒很小,打开。
里面是一枚新玉佩。
羊脂白玉,云雷纹。
底款一个字:
“珩”。
萧玦垂眸,看着那枚玉佩。
很久。
他把玉佩系在腰间。
与那枚旧佩并排。
——
腊月二十三。
小年。
京城家家户户祭灶王。
王府灶房蒸了馒头,刘氏忙进忙出,指挥得满府仆从团团转。
苏清鸢站在廊下。
萧珩从身后走来,在她身侧站定。
她没有回头。
“三哥收下了。”
萧珩说。
苏清鸢“嗯”了一声。
萧珩看着她。
“你知道他会收。”
苏清鸢没有答。
她望着檐角积雪。
“他不是不想走,”她说,“是走不了。”
萧珩没有说话。
苏清鸢说:
“但他想让人知道。”
她顿了顿。
“他还没死心。”
萧珩垂下眼。
良久。
他说:
“从前我恨他。”
苏清鸢偏头看他。
萧珩望着远处。
“恨他什么都跟我比。”
“恨他明明过得不好,还要对着所有人笑。”
他顿了顿。
“恨他……”
他没有说完。
苏清鸢等了一会儿。
萧珩收回视线。
“后来不恨了。”
他看着她。
“恨不动了。”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指。
他的手很凉。
她把他的手拢进自己袖中。
萧珩低头,看着她袖口那朵歪歪扭扭的土豆花。
他弯起唇角。
——
腊月二十四。
扫尘日。
苏清鸢在库房清点年礼。
瑞王府那对翡翠如意还搁在架上,没有入库。
她走过去,拿起一只。
成色极好。
她垂眸看了一会儿。
“姑娘,”老仆在门外禀报,“七叔来了。”
苏清鸢放下如意,转身出去。
独臂老人站在廊下。
他今日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也梳得齐整,只是左袖仍空荡荡垂着。
苏清鸢看着他。
“七叔。”
老人没有看她。
他看着院里那棵积了雪的老槐树。
“那孩子,”他说,“小时候常来我这里。”
苏清鸢没有说话。
“瑞王不管他,瑞王妃……”老人顿了顿,“不提也罢。”
他收回视线。
“他每次来,也不说什么,就坐在这廊下,看老头子劈柴。”
“看一天。”
苏清鸢垂眸。
老人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匣。
是那日她送去的那只。
“这个,”他说,“你替我还给他。”
苏清鸢没有接。
老人看着她。
“老头子没什么能给他的,”他说,“这玉佩,他留了十三年。”
他顿了顿。
“十三年够久了。”
他把小匣放进苏清鸢手中。
“你告诉他。”
他转身往外走。
走出两步。
“往后不用再送了。”
苏清鸢站在原地。
老人走出院门。
他的背影被暮色吞没。
——
腊月二十五。
萧玦收到第二封回礼。
锦盒很小。
打开。
里面是那枚旧玉佩。
系绳换了新的,玉佩边缘重新打磨过,那道磕碰的裂纹被巧手修补,不细看几乎瞧不出来。
盒底压着一张素笺。
没有署名。
只有一行字:
“十三年的账,清了。”
萧玦垂眸。
他握着那枚玉佩,很久没有动。
窗外落着雪。
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像幼时在御花园捡到那只受伤的画眉。
然后他把玉佩系回腰间。
——
腊月二十六。
苏清鸢立在廊下。
萧珩走过来。
他看着她。
“七叔去了瑞王府。”
苏清鸢没有说话。
“他站在后巷,没有进去。”
她仍没有说话。
“站了一炷香,走了。”
苏清鸢垂下眼。
萧珩看着她。
“那枚玉佩,”他说,“三哥收下了。”
苏清鸢“嗯”了一声。
萧珩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指拢进掌心。
雪越下越大。
檐角积了厚厚一层白。
“苏清鸢。”
她抬眸。
萧珩看着她。
“京城的风,”他说,“好像没那么硬了。”
她弯起唇角。
“嗯。”
——
腊月二十八。
宫里传出消息。
陛下下旨,命瑞王世子萧玦年后赴西北大营历练,随平西王学习军务。
满朝哗然。
有人说这是贬斥。
有人说这是抬举。
萧玦立在瑞王府廊下,看着那道圣旨。
他把圣旨折好,收入袖中。
腰间两枚玉佩轻轻相撞。
他垂眸。
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