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6:06:17

七月十五。

中元节。

京城落了一夜的雨,清晨方歇。

苏清鸢醒得很早。

窗外天光透过雨湿的窗纸,映在帐幔上,是一片濛濛的青灰色。

她侧过脸。

枕边是空的。

萧珩不知何时已起了。

她起身披衣,推门出去。

廊下。

萧珩立在那里。

他穿着寻常的玄色常服,未束冠,墨发以一根素簪绾着。手里捧着一叠黄纸。

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看她。

“吵醒你了?”

苏清鸢摇头。

她走到他身侧。

低头。

他手里那叠黄纸折成了元宝的形状。

折得不算好。

边角有些歪,压痕深浅不一。

她伸手。

从他掌心拈起一只。

“我教你。”

——

廊下摆起小小的铜盆。

黄纸元宝一只只落入火中。

火舌舔舐着纸边,边缘卷曲,化为灰烬。

萧珩蹲在铜盆前。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苏清鸢没有问他这是在祭谁。

她只是在他身侧蹲下来。

陪他一起烧。

最后一只元宝燃尽。

萧珩没有立刻起身。

他望着那一盆渐渐熄灭的灰烬。

很久。

他开口:

“今日是母妃忌辰。”

苏清鸢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她走那年,我七岁。”

他顿了顿。

“父王在边关,赶不回来。”

“灵堂里只有我一个人跪着。”

他声音很轻。

“我跪了一天一夜。”

“不知该哭还是不该哭。”

苏清鸢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指。

他没有看她。

但他慢慢反握回来。

指节收得很紧。

良久。

他开口:

“往后,有人陪我跪了。”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

七月十八。

萧珩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走到后园。

苏清鸢在瓜棚边翻土。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谁的信?”

萧珩顿了顿。

“父王。”

她直起腰。

他看着她。

“他说,甜瓜种子收到了。”

她等着下文。

他弯了弯唇角。

“种在帅帐门口。”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继续翻土。

但她眼底有一点笑意。

——

七月二十。

刘氏来信。

信纸皱巴巴的,边角有几处水渍。

“鸢儿,家里都好。土豆快收了,今年雨水足,个头比去年大。”

“里正来问了种子,说全村都想跟着种。”

“你爹整日削那竹篾,叫他歇歇不听……”

苏清鸢看到这里,手指微微顿住。

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然后折起信纸。

收入袖中。

——

夜里。

萧珩在书房批折子。

苏清鸢推门进来。

她把那封信搁在他案头。

“我爹。”

萧珩抬眸。

她顿了顿。

“在削竹篾。”

萧珩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封信。

良久。

他开口:

“摇篮?”

苏清鸢“嗯”了一声。

萧珩没有继续问。

他拿起信纸。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

放回她掌心。

“该歇歇了。”

他说。

“上回那根湘妃竹拐,他熬了七个通宵。”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

把信收入袖中。

——

七月二十三。

萧珩陪苏清鸢回青河村。

马车辚辚驶过官道。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他坐在她身侧。

车轮碾过石子,车身微微一晃。

她的头轻轻靠上他的肩。

他没有动。

只是把肩头放低了些。

让她的头靠得更稳。

——

青河村。

刘氏照例在村口老槐树下候着。

她今日穿着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靛蓝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苏清鸢下了车。

刘氏迎上来。

她握着女儿的手,上上下下打量。

“瘦了瘦了……”

翻来覆去还是这两句。

苏清鸢任她打量。

刘氏看了很久。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女儿小腹上。

停了一瞬。

她飞快收回视线。

什么都没说。

可她握着女儿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

苏大石蹲在廊下。

他在削竹篾。

膝上那摇篮已有了雏形。

底平,帮高,边角打磨得光滑锃亮。

苏清鸢走过来。

在他身侧蹲下。

苏大石没有抬头。

削刀一刀一刀,慢而稳。

她看着他。

他削完一根篾条,拿粗糙的指腹去摩挲断面。

怕留下毛刺。

她开口:

“爹。”

苏大石“嗯”了一声。

她说:

“歇歇吧。”

苏大石的手顿住。

他没有抬头。

但他喉结滚动了很久。

“……嗳。”

他把削刀放下。

可那只摇篮,他还是抱进了东屋。

——

夜里。

刘氏烧了一桌子菜。

萧珩坐在席间。

刘氏给他夹菜,手抖得厉害。

夹了三回,菜掉了一路。

她讪讪地笑。

萧珩说:

“伯母,我自己来。”

刘氏点头。

可她趁他不注意,又偷偷往他碗底埋了只鸡腿。

苏清鸢看着那只埋在饭里的鸡腿。

她没说话。

低头扒饭。

——

夜深。

刘氏在东屋翻箱倒柜。

她把那对红枕巾找出来。

洗了又洗。

晾在廊下。

夜风拂过。

两方红枕巾轻轻飘动。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苏大石蹲在廊下。

他点着旱烟。

吸了一口。

烟气缓缓逸出。

他忽然开口:

“她娘。”

刘氏回头。

苏大石望着那对红枕巾。

他的声音很低:

“你看这尺寸。”

刘氏愣了愣。

她走近些。

把枕巾铺进摇篮。

尺寸刚好。

长一分则余,短一分则缺。

刘氏怔住了。

她看看摇篮。

看看枕巾。

又看看苏大石。

苏大石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

猛吸一口旱烟。

刘氏忽然捂着嘴笑起来。

笑着笑着。

眼泪扑簌簌落在红枕巾上。

——

七月二十四。

清晨。

苏清鸢蹲在土豆地边。

萧珩蹲在她身侧。

她捻起一撮土。

土质比去年又松软了些。

她开口:

“这地养好了。”

萧珩“嗯”了一声。

她说:

“明年亩产能上四千斤。”

他看着她。

她的侧脸专注而平静。

晨光落了她满肩。

他忽然说:

“苏清鸢。”

她偏头。

他看着她。

“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收回视线。

低头,把那撮土轻轻捻散。

良久。

她说:

“知道什么。”

萧珩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她的声音不高:

“娘什么也没说。”

“爹什么也没问。”

她顿了顿。

“你也不许问。”

萧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她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情。

他伸出手。

把她指尖沾的那点泥土轻轻拂去。

“不问。”

他说。

——

七月二十五。

苏清鸢在院里晒果干。

刘氏在旁边帮忙,把果片一片片码进竹筛。

码着码着。

刘氏忽然开口:

“鸢儿。”

苏清鸢没有抬头。

“嗯。”

刘氏的声音很低:

“你上回换洗……是啥时候?”

苏清鸢翻动果片的手顿了一瞬。

继续翻动。

“……上月。”

刘氏不说话了。

她把果片码得很慢。

很轻。

像是怕惊动什么。

——

七月二十六。

夜里。

苏清鸢靠在炕边。

萧珩推门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牛乳。

搁在炕沿。

她低头。

看着那碗乳白色。

“刘氏煮的?”

萧珩“嗯”了一声。

“伯母说,你近日睡得不好。”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端起碗。

慢慢饮尽。

他把空碗接过去。

没有立刻走。

他在炕边坐下来。

她没有看他。

他看着窗台上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罐。

罐里插着几枝新摘的野花。

白的,紫的。

是土豆花。

他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

“苏清鸢。”

她“嗯”了一声。

他说:

“我让魏延荐个大夫来。”

她偏头看他。

他看着她。

“不问。”

他说。

“但要让大夫看看。”

她收回视线。

“……嗯。”

——

七月二十八。

魏延荐的大夫到了。

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自称姓秦,在太医院供职四十三年,已致仕多年。

秦大夫没有问诊。

他只是望了望苏清鸢的面色。

把了把脉。

然后起身。

对萧珩拱了拱手。

“恭喜世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世子妃已有两个月身孕。”

屋里很静。

刘氏站在门口,手里的抹布落了地。

苏大石蹲在廊下,旱烟杆从指间滑落。

萧珩站在那里。

他看着苏清鸢。

苏清鸢看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

秦大夫捻须笑道:

“母子均安,脉象平稳。只是世子妃体质偏寒,前三个月需好生将养。”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张方子。

“老朽开个安胎的方子,每日一剂,连服七日。”

刘氏终于回过神。

她冲进来,双手接过那张方子。

她的手抖得像风中秋叶。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她翻来覆去只有这两句。

眼泪扑簌簌落在那张方子上。

她慌忙拿袖子去擦。

越擦泪越多。

秦大夫笑了笑。

他背起药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

他看着萧珩。

“世子。”

萧珩抬眸。

老人说:

“四十三年太医院,老朽接诊过无数孕妇。”

他顿了顿。

“头一回见夫君亲自守着的。”

他笑着摇摇头。

“世子不必送了。”

——

屋里重归寂静。

刘氏捧着那张方子,不知该进该退。

苏大石还蹲在廊下。

旱烟杆在地上滚了两滚。

他忘了捡。

萧珩站在那里。

他依然看着苏清鸢。

苏清鸢也看着他。

良久。

他开口:

“两个月。”

她点头。

他算了算日子。

四月十八大婚。

如今七月二十八。

她看着他算。

他算完了。

然后他弯起唇角。

弧度很轻。

却压不住。

他伸出手。

轻轻覆在她小腹上。

隔着夏衫薄薄的衣料。

他感觉到掌心下那极轻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

他的手掌很大。

覆在那里,几乎盖住了整个小腹。

他的指节在轻轻发颤。

她低头。

看着他的手。

那只握过缰绳、提过长枪、沾过鲜血的手。

此刻像托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不敢用力。

也不敢松开。

她伸出手。

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

与她十指交握。

贴在那里。

他开口:

“苏清鸢。”

她应:

“嗯。”

他的声音很低。

有些哑。

“谢谢你。”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

刘氏终于想起来该去熬药。

她小跑着往灶房去。

跑出两步,又折回来。

把地上那张方子捡起来。

折好。

揣进心口。

又小跑着去了。

苏大石蹲在廊下。

他终于把旱烟杆捡了起来。

可他忘了点烟。

他把那根烟杆攥在掌心。

攥得很紧。

他望着东屋那扇半掩的窗。

嘴唇翕动了很久。

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咧嘴。

笑了。

——

夜里。

萧珩没有回西厢。

他在东屋守着。

苏清鸢靠在炕边。

她看着他。

他坐在炕沿。

没有掌灯。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了他满身。

她开口:

“不睡?”

他摇头。

“不困。”

她说:

“明日还要回京。”

他“嗯”了一声。

她看着他。

他仍坐在那里。

她收回视线。

片刻。

她往里挪了挪。

让出半边炕。

他没有说话。

他躺下来。

与她并肩。

月光从窗棂斜穿进来。

落在两人之间。

他侧过身。

看着她。

她闭着眼。

睫毛轻轻覆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

隔着薄薄的夏被。

覆在她小腹上。

她仍闭着眼。

但她的手。

从被下探出来。

覆在他手背上。

——

七月二十九。

回京。

刘氏送到村口。

她攥着女儿的手,不肯放。

“要好好吃饭……”

“嗯。”

“天凉添衣……”

“嗯。”

“那位公子的药要盯着煎……”

“娘。”

刘氏住了嘴。

苏清鸢看着她。

“下月还回来。”

刘氏点头。

“嗳。”

苏清鸢说:

“摇篮别让爹一个人削。”

“累坏了,往后没人教外孙削竹篾了。”

刘氏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拼命点头。

“嗳、嗳……”

她捂着嘴。

泣不成声。

——

马车辚辚驶上官道。

苏清鸢靠在车壁上。

萧珩坐在她身侧。

他握着她的手。

她闭着眼。

良久。

她开口:

“我娘从前生我。”

他侧耳。

“落下病根。”

她的声音不高。

“月子里没人伺候。”

“奶奶嫌她生的是女儿,连鸡蛋都没给吃一个。”

萧珩没有说话。

他握紧她的手。

她仍闭着眼。

“所以她不会催我。”

“也不会问。”

她顿了顿。

“她只是怕。”

萧珩说:

“怕什么。”

她沉默很久。

“怕我走她的老路。”

萧珩没有说话。

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

低头。

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虎口。

那里有经年劳作留下的薄茧。

她十八岁。

这双手已经磨过锄柄、晒过果干、缝过绷带、接过断骨。

他开口:

“不会。”

她睁开眼。

他看着她。

“你走的是你的路。”

他说。

“不是任何人的老路。”

她看着他。

很久。

她收回视线。

靠回他肩上。

没有再说话。

——

八月初一。

平西王来信。

萧珩在书房拆开。

老人这回的信很短。

只有三行:

“魏延八百里加急来报。”

“说寡人要做祖父了。”

“当真?”

萧珩提笔回信。

他写:

“当真。”

顿了顿。

又写:

“母子均安。”

再顿了顿。

落下最后一笔:

“父王,边关冷。”

“您也添件衣裳。”

——

八月初五。

边关回信到。

信封里没有信笺。

只有一小枝风干的甜瓜藤。

藤上缀着一朵干枯的小黄花。

萧珩把那枝甜瓜藤放在掌心。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

走到后园。

苏清鸢在瓜棚边歇息。

他在她身侧蹲下。

把那枝甜瓜藤放进她掌心。

她低头。

看着那朵干枯的小黄花。

“你爹种的?”

“嗯。”

她说:

“活了。”

他弯起唇角。

“活了。”

——

八月十五。

中秋。

苏清鸢的身孕满三个月了。

刘氏和苏大石进京过节。

刘氏带了两大筐土产。

土豆、番茄干、腌酸菜。

还有那只摇篮。

她亲手抱来的,一路没让旁人沾手。

她把摇篮搁在东厢房朝阳的窗边。

苏大石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只小木马。

他自己削的。

马头微昂,马尾上扬。

四蹄腾空,像在奔跑。

他把木马放进摇篮。

尺寸刚好。

他蹲在摇篮边。

看着那只木马。

看了很久。

刘氏在旁边抹泪。

“叫你别削,你偏削……”

苏大石不说话。

他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木马的耳朵。

——

夜里。

王府设家宴。

萧珩举杯。

刘氏和苏大石慌忙站起来。

萧珩说:

“伯父、伯母。”

他顿了顿。

“这杯酒,敬二老。”

他把酒饮尽。

刘氏手足无措。

她从没被人敬过酒。

更没被王爷世子敬过酒。

她端起酒杯。

手抖得厉害。

酒洒了半杯。

她仰头饮尽。

呛得直咳。

咳着咳着。

她笑了。

笑着笑着。

泪流满面。

——

八月十八。

苏清鸢满三个月。

秦大夫来请脉。

他捻着白须。

“母子均安。世子妃体质已调理得当,往后可适当走动,不必终日卧床。”

刘氏千恩万谢送走秦大夫。

回头就催女儿去院里晒太阳。

苏清鸢立在廊下。

萧珩从身后走来。

与她并肩。

秋日的阳光温煦而不灼人。

落了她满身。

她开口:

“明年这时候。”

他偏头看她。

她望着远处。

“孩子该会翻身了。”

他想了想。

“后年会爬。”

她弯起唇角。

“三岁会跑。”

他说:

“四岁……”

她偏头看他。

“四岁怎么。”

他顿了顿。

“四岁,该学骑马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笑意。

很轻。

压不住。

她收回视线。

“八岁。”

她说。

“八岁,你教他削竹篾。”

萧珩没有说话。

他弯着唇角。

“好。”

——

八月二十。

萧珩接到边关军报。

突厥新汗递上国书,愿送嫡子入京为质。

边关暂安。

他把军报折起。

收入匣中。

苏清鸢从内室出来。

她走到他身侧。

“边关没事了?”

萧珩说:

“今年无战事。”

她顿了顿。

“那你爹……”

他说:

“父王说,他想回京过年。”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他说,”萧珩顿了顿,“想看看孙子。”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

把手覆在小腹上。

——

八月二十三。

青河村来信。

是里正托人写的。

“世子妃,今年土豆大丰收。”

“全村都跟着种了。”

“乡亲们说,等您回来,要给您立块碑。”

苏清鸢看着那行“立块碑”。

她把信折起来。

“不用碑。”

她说。

“明年多种十亩地。”

——

八月三十。

苏清鸢在后园散步。

萧珩陪着她。

她走得很慢。

他也走得很慢。

她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她。

她低头。

隔着夏衫薄薄的衣料。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

“他动了。”

她说。

萧珩怔住。

他看着她。

她的神情平静。

可她的眼角。

有一点很浅很浅的红。

他蹲下身。

隔着衣料。

把掌心覆在她小腹上。

他等了很久。

掌心下依然是温热。

没有动静。

他没有动。

继续等。

又过了很久。

掌心下传来极轻极轻的一下。

像小鱼吐了个泡。

他僵在那里。

他抬起头。

看着她。

他的眼眶有些红。

他开口。

声音很轻。

“他踢我。”

苏清鸢低头。

看着他。

“嗯。”

她说。

“他认得你。”

萧珩没有说话。

他把掌心覆在那里。

很久没有移开。

——

九月。

秋深了。

后园的甜瓜藤早已拔尽。

苏清鸢蹲在空地上。

她用小锄翻着土。

萧珩在她身侧蹲下。

“种什么?”

她说:

“蒜。”

他“嗯”了一声。

她播下蒜瓣。

他覆土。

她浇水。

他搭架。

日头从东边移到正中。

她直起腰。

他看着那畦刚播完种的蒜地。

“明年这时候。”

他顿了顿。

她偏头看他。

他弯起唇角。

“蒜该收了。”

她收回视线。

“嗯。”

他继续说:

“孩子也会走了。”

她没有说话。

她把小锄收进竹篮。

他接过竹篮。

与她并肩往回走。

走出两步。

她忽然开口:

“萧珩。”

他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她望着远处渐渐染红的枫叶。

“明年这时候。”

她说。

“你陪他在这里挖蒜。”

萧珩没有说话。

他弯着唇角。

“好。”

——

九月十五。

边关来信。

平西王说,腊月二十抵京。

让孙子的摇篮留个位置给他。

他要抱着哄。

萧珩回信:

“摇篮太小。”

“您坐着抱。”

他把信寄出去。

苏清鸢在旁边看着他。

他搁下笔。

她问:

“写完了?”

他“嗯”了一声。

她走过去。

低头。

看着他写的那行字。

“您坐着抱。”

她弯起唇角。

“你爹会骂你。”

萧珩说:

“骂就骂。”

她看着他。

他垂着眼。

“反正他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