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
中元节。
京城落了一夜的雨,清晨方歇。
苏清鸢醒得很早。
窗外天光透过雨湿的窗纸,映在帐幔上,是一片濛濛的青灰色。
她侧过脸。
枕边是空的。
萧珩不知何时已起了。
她起身披衣,推门出去。
廊下。
萧珩立在那里。
他穿着寻常的玄色常服,未束冠,墨发以一根素簪绾着。手里捧着一叠黄纸。
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看她。
“吵醒你了?”
苏清鸢摇头。
她走到他身侧。
低头。
他手里那叠黄纸折成了元宝的形状。
折得不算好。
边角有些歪,压痕深浅不一。
她伸手。
从他掌心拈起一只。
“我教你。”
——
廊下摆起小小的铜盆。
黄纸元宝一只只落入火中。
火舌舔舐着纸边,边缘卷曲,化为灰烬。
萧珩蹲在铜盆前。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苏清鸢没有问他这是在祭谁。
她只是在他身侧蹲下来。
陪他一起烧。
最后一只元宝燃尽。
萧珩没有立刻起身。
他望着那一盆渐渐熄灭的灰烬。
很久。
他开口:
“今日是母妃忌辰。”
苏清鸢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
“她走那年,我七岁。”
他顿了顿。
“父王在边关,赶不回来。”
“灵堂里只有我一个人跪着。”
他声音很轻。
“我跪了一天一夜。”
“不知该哭还是不该哭。”
苏清鸢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指。
他没有看她。
但他慢慢反握回来。
指节收得很紧。
良久。
他开口:
“往后,有人陪我跪了。”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
七月十八。
萧珩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他走到后园。
苏清鸢在瓜棚边翻土。
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谁的信?”
萧珩顿了顿。
“父王。”
她直起腰。
他看着她。
“他说,甜瓜种子收到了。”
她等着下文。
他弯了弯唇角。
“种在帅帐门口。”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继续翻土。
但她眼底有一点笑意。
——
七月二十。
刘氏来信。
信纸皱巴巴的,边角有几处水渍。
“鸢儿,家里都好。土豆快收了,今年雨水足,个头比去年大。”
“里正来问了种子,说全村都想跟着种。”
“你爹整日削那竹篾,叫他歇歇不听……”
苏清鸢看到这里,手指微微顿住。
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然后折起信纸。
收入袖中。
——
夜里。
萧珩在书房批折子。
苏清鸢推门进来。
她把那封信搁在他案头。
“我爹。”
萧珩抬眸。
她顿了顿。
“在削竹篾。”
萧珩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封信。
良久。
他开口:
“摇篮?”
苏清鸢“嗯”了一声。
萧珩没有继续问。
他拿起信纸。
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
放回她掌心。
“该歇歇了。”
他说。
“上回那根湘妃竹拐,他熬了七个通宵。”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
把信收入袖中。
——
七月二十三。
萧珩陪苏清鸢回青河村。
马车辚辚驶过官道。
她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他坐在她身侧。
车轮碾过石子,车身微微一晃。
她的头轻轻靠上他的肩。
他没有动。
只是把肩头放低了些。
让她的头靠得更稳。
——
青河村。
刘氏照例在村口老槐树下候着。
她今日穿着那件过年才舍得穿的靛蓝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苏清鸢下了车。
刘氏迎上来。
她握着女儿的手,上上下下打量。
“瘦了瘦了……”
翻来覆去还是这两句。
苏清鸢任她打量。
刘氏看了很久。
忽然,她的目光落在女儿小腹上。
停了一瞬。
她飞快收回视线。
什么都没说。
可她握着女儿的手,轻轻颤了一下。
——
苏大石蹲在廊下。
他在削竹篾。
膝上那摇篮已有了雏形。
底平,帮高,边角打磨得光滑锃亮。
苏清鸢走过来。
在他身侧蹲下。
苏大石没有抬头。
削刀一刀一刀,慢而稳。
她看着他。
他削完一根篾条,拿粗糙的指腹去摩挲断面。
怕留下毛刺。
她开口:
“爹。”
苏大石“嗯”了一声。
她说:
“歇歇吧。”
苏大石的手顿住。
他没有抬头。
但他喉结滚动了很久。
“……嗳。”
他把削刀放下。
可那只摇篮,他还是抱进了东屋。
——
夜里。
刘氏烧了一桌子菜。
萧珩坐在席间。
刘氏给他夹菜,手抖得厉害。
夹了三回,菜掉了一路。
她讪讪地笑。
萧珩说:
“伯母,我自己来。”
刘氏点头。
可她趁他不注意,又偷偷往他碗底埋了只鸡腿。
苏清鸢看着那只埋在饭里的鸡腿。
她没说话。
低头扒饭。
——
夜深。
刘氏在东屋翻箱倒柜。
她把那对红枕巾找出来。
洗了又洗。
晾在廊下。
夜风拂过。
两方红枕巾轻轻飘动。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苏大石蹲在廊下。
他点着旱烟。
吸了一口。
烟气缓缓逸出。
他忽然开口:
“她娘。”
刘氏回头。
苏大石望着那对红枕巾。
他的声音很低:
“你看这尺寸。”
刘氏愣了愣。
她走近些。
把枕巾铺进摇篮。
尺寸刚好。
长一分则余,短一分则缺。
刘氏怔住了。
她看看摇篮。
看看枕巾。
又看看苏大石。
苏大石没有看她。
他低着头。
猛吸一口旱烟。
刘氏忽然捂着嘴笑起来。
笑着笑着。
眼泪扑簌簌落在红枕巾上。
——
七月二十四。
清晨。
苏清鸢蹲在土豆地边。
萧珩蹲在她身侧。
她捻起一撮土。
土质比去年又松软了些。
她开口:
“这地养好了。”
萧珩“嗯”了一声。
她说:
“明年亩产能上四千斤。”
他看着她。
她的侧脸专注而平静。
晨光落了她满肩。
他忽然说:
“苏清鸢。”
她偏头。
他看着她。
“你知道了。”
不是问句。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收回视线。
低头,把那撮土轻轻捻散。
良久。
她说:
“知道什么。”
萧珩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她的声音不高:
“娘什么也没说。”
“爹什么也没问。”
她顿了顿。
“你也不许问。”
萧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
她的睫毛垂着,遮住了眼底的神情。
他伸出手。
把她指尖沾的那点泥土轻轻拂去。
“不问。”
他说。
——
七月二十五。
苏清鸢在院里晒果干。
刘氏在旁边帮忙,把果片一片片码进竹筛。
码着码着。
刘氏忽然开口:
“鸢儿。”
苏清鸢没有抬头。
“嗯。”
刘氏的声音很低:
“你上回换洗……是啥时候?”
苏清鸢翻动果片的手顿了一瞬。
继续翻动。
“……上月。”
刘氏不说话了。
她把果片码得很慢。
很轻。
像是怕惊动什么。
——
七月二十六。
夜里。
苏清鸢靠在炕边。
萧珩推门进来。
他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牛乳。
搁在炕沿。
她低头。
看着那碗乳白色。
“刘氏煮的?”
萧珩“嗯”了一声。
“伯母说,你近日睡得不好。”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端起碗。
慢慢饮尽。
他把空碗接过去。
没有立刻走。
他在炕边坐下来。
她没有看他。
他看着窗台上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罐。
罐里插着几枝新摘的野花。
白的,紫的。
是土豆花。
他看了很久。
然后开口:
“苏清鸢。”
她“嗯”了一声。
他说:
“我让魏延荐个大夫来。”
她偏头看他。
他看着她。
“不问。”
他说。
“但要让大夫看看。”
她收回视线。
“……嗯。”
——
七月二十八。
魏延荐的大夫到了。
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自称姓秦,在太医院供职四十三年,已致仕多年。
秦大夫没有问诊。
他只是望了望苏清鸢的面色。
把了把脉。
然后起身。
对萧珩拱了拱手。
“恭喜世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世子妃已有两个月身孕。”
屋里很静。
刘氏站在门口,手里的抹布落了地。
苏大石蹲在廊下,旱烟杆从指间滑落。
萧珩站在那里。
他看着苏清鸢。
苏清鸢看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
秦大夫捻须笑道:
“母子均安,脉象平稳。只是世子妃体质偏寒,前三个月需好生将养。”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张方子。
“老朽开个安胎的方子,每日一剂,连服七日。”
刘氏终于回过神。
她冲进来,双手接过那张方子。
她的手抖得像风中秋叶。
“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她翻来覆去只有这两句。
眼泪扑簌簌落在那张方子上。
她慌忙拿袖子去擦。
越擦泪越多。
秦大夫笑了笑。
他背起药箱,往外走。
走到门口,回头。
他看着萧珩。
“世子。”
萧珩抬眸。
老人说:
“四十三年太医院,老朽接诊过无数孕妇。”
他顿了顿。
“头一回见夫君亲自守着的。”
他笑着摇摇头。
“世子不必送了。”
——
屋里重归寂静。
刘氏捧着那张方子,不知该进该退。
苏大石还蹲在廊下。
旱烟杆在地上滚了两滚。
他忘了捡。
萧珩站在那里。
他依然看着苏清鸢。
苏清鸢也看着他。
良久。
他开口:
“两个月。”
她点头。
他算了算日子。
四月十八大婚。
如今七月二十八。
她看着他算。
他算完了。
然后他弯起唇角。
弧度很轻。
却压不住。
他伸出手。
轻轻覆在她小腹上。
隔着夏衫薄薄的衣料。
他感觉到掌心下那极轻极轻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
他的手掌很大。
覆在那里,几乎盖住了整个小腹。
他的指节在轻轻发颤。
她低头。
看着他的手。
那只握过缰绳、提过长枪、沾过鲜血的手。
此刻像托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
不敢用力。
也不敢松开。
她伸出手。
覆在他的手背上。
他的手指慢慢收拢。
与她十指交握。
贴在那里。
他开口:
“苏清鸢。”
她应:
“嗯。”
他的声音很低。
有些哑。
“谢谢你。”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
刘氏终于想起来该去熬药。
她小跑着往灶房去。
跑出两步,又折回来。
把地上那张方子捡起来。
折好。
揣进心口。
又小跑着去了。
苏大石蹲在廊下。
他终于把旱烟杆捡了起来。
可他忘了点烟。
他把那根烟杆攥在掌心。
攥得很紧。
他望着东屋那扇半掩的窗。
嘴唇翕动了很久。
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咧嘴。
笑了。
——
夜里。
萧珩没有回西厢。
他在东屋守着。
苏清鸢靠在炕边。
她看着他。
他坐在炕沿。
没有掌灯。
月光从窗纸透进来,落了他满身。
她开口:
“不睡?”
他摇头。
“不困。”
她说:
“明日还要回京。”
他“嗯”了一声。
她看着他。
他仍坐在那里。
她收回视线。
片刻。
她往里挪了挪。
让出半边炕。
他没有说话。
他躺下来。
与她并肩。
月光从窗棂斜穿进来。
落在两人之间。
他侧过身。
看着她。
她闭着眼。
睫毛轻轻覆着。
他看了很久。
然后伸出手。
隔着薄薄的夏被。
覆在她小腹上。
她仍闭着眼。
但她的手。
从被下探出来。
覆在他手背上。
——
七月二十九。
回京。
刘氏送到村口。
她攥着女儿的手,不肯放。
“要好好吃饭……”
“嗯。”
“天凉添衣……”
“嗯。”
“那位公子的药要盯着煎……”
“娘。”
刘氏住了嘴。
苏清鸢看着她。
“下月还回来。”
刘氏点头。
“嗳。”
苏清鸢说:
“摇篮别让爹一个人削。”
“累坏了,往后没人教外孙削竹篾了。”
刘氏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拼命点头。
“嗳、嗳……”
她捂着嘴。
泣不成声。
——
马车辚辚驶上官道。
苏清鸢靠在车壁上。
萧珩坐在她身侧。
他握着她的手。
她闭着眼。
良久。
她开口:
“我娘从前生我。”
他侧耳。
“落下病根。”
她的声音不高。
“月子里没人伺候。”
“奶奶嫌她生的是女儿,连鸡蛋都没给吃一个。”
萧珩没有说话。
他握紧她的手。
她仍闭着眼。
“所以她不会催我。”
“也不会问。”
她顿了顿。
“她只是怕。”
萧珩说:
“怕什么。”
她沉默很久。
“怕我走她的老路。”
萧珩没有说话。
他把她的手拢在掌心。
低头。
指腹轻轻摩挲她的虎口。
那里有经年劳作留下的薄茧。
她十八岁。
这双手已经磨过锄柄、晒过果干、缝过绷带、接过断骨。
他开口:
“不会。”
她睁开眼。
他看着她。
“你走的是你的路。”
他说。
“不是任何人的老路。”
她看着他。
很久。
她收回视线。
靠回他肩上。
没有再说话。
——
八月初一。
平西王来信。
萧珩在书房拆开。
老人这回的信很短。
只有三行:
“魏延八百里加急来报。”
“说寡人要做祖父了。”
“当真?”
萧珩提笔回信。
他写:
“当真。”
顿了顿。
又写:
“母子均安。”
再顿了顿。
落下最后一笔:
“父王,边关冷。”
“您也添件衣裳。”
——
八月初五。
边关回信到。
信封里没有信笺。
只有一小枝风干的甜瓜藤。
藤上缀着一朵干枯的小黄花。
萧珩把那枝甜瓜藤放在掌心。
看了很久。
然后他起身。
走到后园。
苏清鸢在瓜棚边歇息。
他在她身侧蹲下。
把那枝甜瓜藤放进她掌心。
她低头。
看着那朵干枯的小黄花。
“你爹种的?”
“嗯。”
她说:
“活了。”
他弯起唇角。
“活了。”
——
八月十五。
中秋。
苏清鸢的身孕满三个月了。
刘氏和苏大石进京过节。
刘氏带了两大筐土产。
土豆、番茄干、腌酸菜。
还有那只摇篮。
她亲手抱来的,一路没让旁人沾手。
她把摇篮搁在东厢房朝阳的窗边。
苏大石跟在后头,手里拎着一只小木马。
他自己削的。
马头微昂,马尾上扬。
四蹄腾空,像在奔跑。
他把木马放进摇篮。
尺寸刚好。
他蹲在摇篮边。
看着那只木马。
看了很久。
刘氏在旁边抹泪。
“叫你别削,你偏削……”
苏大石不说话。
他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木马的耳朵。
——
夜里。
王府设家宴。
萧珩举杯。
刘氏和苏大石慌忙站起来。
萧珩说:
“伯父、伯母。”
他顿了顿。
“这杯酒,敬二老。”
他把酒饮尽。
刘氏手足无措。
她从没被人敬过酒。
更没被王爷世子敬过酒。
她端起酒杯。
手抖得厉害。
酒洒了半杯。
她仰头饮尽。
呛得直咳。
咳着咳着。
她笑了。
笑着笑着。
泪流满面。
——
八月十八。
苏清鸢满三个月。
秦大夫来请脉。
他捻着白须。
“母子均安。世子妃体质已调理得当,往后可适当走动,不必终日卧床。”
刘氏千恩万谢送走秦大夫。
回头就催女儿去院里晒太阳。
苏清鸢立在廊下。
萧珩从身后走来。
与她并肩。
秋日的阳光温煦而不灼人。
落了她满身。
她开口:
“明年这时候。”
他偏头看她。
她望着远处。
“孩子该会翻身了。”
他想了想。
“后年会爬。”
她弯起唇角。
“三岁会跑。”
他说:
“四岁……”
她偏头看他。
“四岁怎么。”
他顿了顿。
“四岁,该学骑马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笑意。
很轻。
压不住。
她收回视线。
“八岁。”
她说。
“八岁,你教他削竹篾。”
萧珩没有说话。
他弯着唇角。
“好。”
——
八月二十。
萧珩接到边关军报。
突厥新汗递上国书,愿送嫡子入京为质。
边关暂安。
他把军报折起。
收入匣中。
苏清鸢从内室出来。
她走到他身侧。
“边关没事了?”
萧珩说:
“今年无战事。”
她顿了顿。
“那你爹……”
他说:
“父王说,他想回京过年。”
她看着他。
他看着她。
“他说,”萧珩顿了顿,“想看看孙子。”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垂下眼。
把手覆在小腹上。
——
八月二十三。
青河村来信。
是里正托人写的。
“世子妃,今年土豆大丰收。”
“全村都跟着种了。”
“乡亲们说,等您回来,要给您立块碑。”
苏清鸢看着那行“立块碑”。
她把信折起来。
“不用碑。”
她说。
“明年多种十亩地。”
——
八月三十。
苏清鸢在后园散步。
萧珩陪着她。
她走得很慢。
他也走得很慢。
她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她。
她低头。
隔着夏衫薄薄的衣料。
她的手覆在小腹上。
“他动了。”
她说。
萧珩怔住。
他看着她。
她的神情平静。
可她的眼角。
有一点很浅很浅的红。
他蹲下身。
隔着衣料。
把掌心覆在她小腹上。
他等了很久。
掌心下依然是温热。
没有动静。
他没有动。
继续等。
又过了很久。
掌心下传来极轻极轻的一下。
像小鱼吐了个泡。
他僵在那里。
他抬起头。
看着她。
他的眼眶有些红。
他开口。
声音很轻。
“他踢我。”
苏清鸢低头。
看着他。
“嗯。”
她说。
“他认得你。”
萧珩没有说话。
他把掌心覆在那里。
很久没有移开。
——
九月。
秋深了。
后园的甜瓜藤早已拔尽。
苏清鸢蹲在空地上。
她用小锄翻着土。
萧珩在她身侧蹲下。
“种什么?”
她说:
“蒜。”
他“嗯”了一声。
她播下蒜瓣。
他覆土。
她浇水。
他搭架。
日头从东边移到正中。
她直起腰。
他看着那畦刚播完种的蒜地。
“明年这时候。”
他顿了顿。
她偏头看他。
他弯起唇角。
“蒜该收了。”
她收回视线。
“嗯。”
他继续说:
“孩子也会走了。”
她没有说话。
她把小锄收进竹篮。
他接过竹篮。
与她并肩往回走。
走出两步。
她忽然开口:
“萧珩。”
他看着她。
她没有看他。
她望着远处渐渐染红的枫叶。
“明年这时候。”
她说。
“你陪他在这里挖蒜。”
萧珩没有说话。
他弯着唇角。
“好。”
——
九月十五。
边关来信。
平西王说,腊月二十抵京。
让孙子的摇篮留个位置给他。
他要抱着哄。
萧珩回信:
“摇篮太小。”
“您坐着抱。”
他把信寄出去。
苏清鸢在旁边看着他。
他搁下笔。
她问:
“写完了?”
他“嗯”了一声。
她走过去。
低头。
看着他写的那行字。
“您坐着抱。”
她弯起唇角。
“你爹会骂你。”
萧珩说:
“骂就骂。”
她看着他。
他垂着眼。
“反正他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