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
永宁门。
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城楼的灰瓦上,落在官道两旁的枯枝上,落在那面迎风猎猎的玄色王旗上。
旗上金螭纹覆了薄薄一层白。
城门校尉天不亮就候着了。
他把正门清了三遍,积雪扫了四回,连门钉都拿干布挨个揩过。
没人吩咐他这么做。
但他做了。
因为今日进城的,是平西王。
——
辰时。
远处尘头扬起。
还是那八面玄旗。
还是那三十六骑玄甲亲卫。
还是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
马上老者,须发皆白。
他穿着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玄狐披风。风帽半敞,露出眉骨那道淡褐色的旧疤。
他策马而来。
不疾不徐。
城门校尉膝盖一软。
满城门口,跪了一地。
他没有叫起。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俯伏的脊背。
落在人群中那三辆青帷马车上。
——
刘氏抱着襁褓,手足无措。
她这辈子没见过王爷。
更没想过王爷会走到她面前来。
她膝盖发软,想跪。
可怀里抱着孩子,跪不下去。
苏大石蹲在车边。
他攥着旱烟杆,指节泛白。
不敢点。
也不敢抬头。
人群里静得只剩下落雪的簌簌声。
马蹄踏雪。
咯吱,咯吱。
越来越近。
刘氏的腿开始发抖。
她紧紧抱着襁褓,把那小小一团温热护在心口。
马蹄停了。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刘氏不敢抬头。
她只看见一双玄色靴履。
靴边沾着边关的泥土。
靴面覆了层新落的雪。
雪在融化。
一滴水珠缓缓滑落。
刘氏攥紧了襁褓。
她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
像冬日裂开的冰面。
“是小子还是丫头?”
刘氏愣了愣。
她仰起脸。
平西王站在她面前。
他须发皆白,眉骨带疤,浑身都是边关风雪刻出的沟壑。
可他低头看着她怀里那个襁褓。
眼神……
刘氏不知该怎么形容那眼神。
她只想起三十年前。
她头回做娘,从产婆手里接过那个瘦小的女婴。
她低头看她的那一刻。
大概就是这样的眼神。
刘氏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小心翼翼把襁褓往上托了托。
“回王爷……是、是小少爷……”
老人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小小的。
红红的。
眼睛还没睁开,攥着两只小拳头,睡得正沉。
老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刘氏看见那只手。
指节粗大,虎口布满厚茧。
刀伤、箭伤、冻疮愈后留下的疤痕。
那是守了三十年边关的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然后。
粗糙的指腹轻轻落在婴儿眉心。
极轻。
极轻。
像怕惊落一片雪。
婴儿在睡梦里皱了皱小鼻子。
没有醒。
老人的手指没有移开。
他停在那里。
很久。
他开口:
“萧家的种。”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可刘氏听出那道裂痕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老人顿了顿。
“……就是不一样。”
——
萧珩立在人群边缘。
他没有上前。
苏清鸢站在他身侧。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
她没有看他。
她看着那须发皆白的老人。
看着老人粗糙的指腹停在婴儿眉心。
看着老人垂下的眼睫轻轻颤动。
她感觉到萧珩的手指收紧了。
攥着她。
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
平西王收回手。
他直起腰。
人群里鸦雀无声。
他转身。
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城门校尉、禁军护卫、候迎官员。
没有叫起。
他看向人群边缘那个玄衣青年。
隔着雪幕。
隔着满地俯伏的脊背。
隔着二十三年的沉默。
他开口:
“珩儿。”
萧珩垂眸。
“父王。”
老人说:
“孙子叫什么。”
萧珩顿了顿。
“还没取。”
老人沉默片刻。
他回头。
又看了那襁褓一眼。
婴儿还在睡。
小嘴微微张着。
吐出一个极轻极轻的泡泡。
老人收回视线。
他翻身上马。
“不急。”
他说。
“寡人住到正月廿十。”
他顿了顿。
“慢慢想。”
他一夹马腹。
玄色披风在风雪中扬起。
马蹄踏雪。
咯吱,咯吱。
越过满地俯伏的人群。
没入城门内长长的御道。
——
王府。
平西王没有去正堂。
他径直穿过重重院落。
走到王府东北角那处僻静的小院。
院门虚掩。
廊下炉火正旺。
独臂老人坐在炉边,往炭盆里添柴。
他没有抬头。
“来了。”
平西王站在院中。
他没有进去。
也没有走。
雪花落在他玄狐披风上。
落在他花白的眉梢。
他开口:
“孙子。”
七叔说:
“听说了。”
平西王说:
“还没取名。”
七叔没有说话。
平西王站在那里。
很久。
他忽然说:
“长得像珩儿。”
七叔抬起头。
他看着院中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三十年边关风雪。
三十年没回京城过年。
如今站在雪地里。
披风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像个不知该往哪儿站的毛头小子。
七叔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
往炉里添了根柴。
“像珩儿好。”
他说。
“珩儿小时候比现在顺眼。”
平西王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
雪落在他肩上。
越积越厚。
良久。
他开口:
“进来说话。”
他走进廊下。
在七叔身侧坐下。
炉火映在他脸上。
眉骨那道旧疤被火光镀了一层暖色。
七叔给他倒了杯茶。
茶是冷的。
他接了。
饮尽。
——
东厢房。
苏清鸢靠在炕边。
婴儿吃饱了奶,在她臂弯里沉沉睡去。
萧珩坐在炕沿。
他看着她。
她低头看着婴儿。
日光透过窗纸,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
婴儿的睫毛很长。
像他。
她伸出手指。
轻轻碰了碰婴儿的眉心。
那里。
方才被粗糙的指腹触过。
婴儿皱了皱小鼻子。
她弯起唇角。
萧珩看着她。
他忽然开口:
“苏清鸢。”
她没有抬头。
“嗯。”
他顿了顿。
“我从前——”
他没有说下去。
她抬眸。
看着他。
他垂着眼。
“从前以为,父子不过如此。”
他顿了顿。
“他在边关,我在京城。”
“一年见一面,有时两年。”
“见了面也没什么话说。”
他顿了顿。
“他问我功课,我说还行。”
“他问我骑射,我说还行。”
“……都还行。”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她开口:
“方才在城门口。”
萧珩抬眸。
她看着他。
“他看孩子那个眼神。”
她顿了顿。
“他从前也这样看过你。”
萧珩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
睫毛轻轻覆着。
很久。
他开口:
“我不记得了。”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把婴儿轻轻放进摇篮。
起身。
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
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
他的睫毛在她掌心颤动。
“那现在记住。”
她说。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指节收紧。
他把额头抵在她掌心。
很久。
——
腊月二十三。
小年。
王府灶房蒸了馒头。
刘氏忙进忙出,指挥满府仆从。
苏大石蹲在灶房门口削竹篾。
他这回削的不是摇篮。
是木马。
上回那只太小了。
王爷说,孙子长得快。
王爷还说,木马要能摇的。
苏大石不懂王爷怎么会懂这些。
但他没问。
他低着头,一刀一刀削得很慢。
每削完一道,就拿粗糙的指腹去摩挲断面。
怕留下毛刺。
平西王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身侧。
苏大石手里的刀顿住了。
他不敢抬头。
王爷怎么会蹲在这里?
王爷怎么会蹲在他身侧?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平西王没有看他。
他看着那半成品的摇马。
“这马腿。”
老人开口。
苏大石喉结滚动。
“……王爷您说。”
平西王伸出手。
粗糙的指尖点了点马腿根部。
“太细。”
他说。
“孩子坐上摇两回就断。”
苏大石低头看着那马腿。
他削的时候怕太粗不好看。
特意修细了些。
他张了张嘴。
“……是。”
平西王收回手。
他顿了顿。
“削粗些。”
他说。
“萧家的种,结实。”
苏大石愣在那里。
他看着王爷。
王爷看着摇马。
王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好像看见王爷的嘴角。
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弧度。
苏大石低下头。
他把那块马腿料换下来。
重新削。
这回削粗了两分。
平西王还蹲在那里。
看他削。
——
堂屋。
苏清鸢靠在引枕上。
刘氏把汤婆子塞进她脚边。
“娘,不冷。”
刘氏不听。
她把被角掖了又掖。
掖完了,又去检查窗缝。
窗缝早糊得严严实实。
她还是挨个按了一遍。
苏清鸢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娘。”
刘氏回头。
苏清鸢说:
“摇篮空了三天了。”
刘氏愣住。
她扭头。
那摇篮安安静静搁在窗边。
铺着那对红枕巾。
空着。
刘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别过脸。
“王爷说、王爷说……”
她的声音发颤。
“王爷说,要抱着睡。”
她顿了顿。
“王爷抱了一夜。”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看着刘氏。
刘氏背对着她。
肩膀轻轻颤抖。
良久。
刘氏说:
“王爷……手抖。”
她的声音很低。
“抱了一夜,没敢动。”
“怕惊醒他。”
她转过身。
泪流满面。
“鸢儿。”
她哽咽着。
“他爹当年……都没抱过这么久。”
苏清鸢伸出手。
握住刘氏的手。
刘氏攥着她的手。
攥得很紧。
——
除夕。
王府挂满红灯笼。
檐下冰棱折射着烛光,碎成千万点金红。
平西王没有坐主位。
他坐在东暖阁靠窗的炕边。
怀里抱着那个襁褓。
婴儿醒着。
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老人低头。
与他对视。
婴儿忽然咧开嘴。
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笑了。
老人怔住。
他低头。
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低。
像怕惊动什么。
“你认得祖父?”
婴儿不答。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闭上眼睛。
睡了。
老人没有动。
他维持着那个低头凝视的姿势。
很久。
刘氏在旁边悄悄抹泪。
苏大石蹲在门槛边。
旱烟杆攥在掌心。
忘了点。
萧珩立在暖阁门口。
他没有进去。
他看着窗边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看着他抱着襁褓。
看着他低头凝视。
看着他……
嘴角那道压不住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
母妃的灵堂。
他跪了一天一夜。
父王从边关赶回来时,丧事已毕。
父王立在灵前。
没有哭。
只是站了很久。
然后父王低头。
看着他。
“你像你娘。”
父王说。
他那时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此刻他忽然懂了。
苏清鸢走到他身侧。
她握住他的手。
他偏头看她。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
子时。
除夕钟声从皇城方向遥遥传来。
爆竹声如沸。
婴儿被惊醒,哇地一声哭起来。
老人手足无措。
他抱着襁褓,僵在那里。
刘氏慌忙去接。
老人没撒手。
“怎么哄?”
他的声音很低。
有些茫然。
刘氏说:
“抱着走一走,轻轻拍……”
老人抱着婴儿站起身。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轻。
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襁褓。
一下。
一下。
婴儿渐渐不哭了。
他趴在老人肩头。
又睡着了。
老人没有停下。
他继续走。
绕着那暖阁。
一圈。
两圈。
三圈。
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在窗纸上。
刘氏捂着嘴。
泪流满面。
——
正月初一。
元日。
平西王起得很早。
他推开东厢房的门。
萧珩和苏清鸢已经醒了。
婴儿在摇篮里,睁着眼睛吃手指。
老人走过去。
低头。
看着那张小脸。
他开口:
“名字。”
萧珩顿了顿。
“还没……”
“叫承渊。”
老人说。
他顿了顿。
“萧承渊。”
苏清鸢抬眸。
她看着老人。
老人没有看她。
他看着摇篮里那个专心致志吃手指的小东西。
“承者,继也。”
他的声音沙哑。
“渊者,深也。”
“承萧家之志。”
他顿了顿。
“如渊之深。”
萧珩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
苏清鸢看见他的手。
攥着衣角。
指节泛白。
婴儿忽然吐出吃了一半的手指。
咿呀了一声。
老人低头。
看着他。
婴儿咧嘴。
笑了。
老人的嘴角动了动。
他想笑。
但没有笑出来。
他伸出手。
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婴儿的眉心。
“萧承渊。”
他念了一遍。
“好名字。”
——
正月初三。
平西王启程返边关。
他还是骑着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
还是那三十六骑玄甲亲卫。
还是那八面玄旗。
永宁门外。
老人勒住马。
他回头。
人群里。
刘氏抱着襁褓。
苏大石蹲在车边。
萧珩和苏清鸢并肩而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视线。
“承渊百日。”
他说。
“寡人再回来。”
他一夹马腹。
玄旗猎猎。
没入官道尽头。
——
萧珩立在城门口。
很久。
苏清鸢走到他身侧。
她握住他的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很紧。
很久。
他开口:
“他从前……”
顿了顿。
“不回头。”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与他并肩站着。
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
正月十五。
上元节。
京城灯火如昼。
萧珩抱着承渊站在城楼上。
苏清鸢在他身侧。
承渊醒着。
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满城灯海。
他不知那是什么。
但他看得很专注。
萧珩低头。
看着他。
“你祖父说。”
他顿了顿。
“京城的上元灯,边关看不到。”
承渊不理他。
他伸出一只小拳头。
想去够远处那盏兔子灯。
够不着。
他咿呀了一声。
萧珩把他抱高些。
他够着了。
小手扑棱棱打在灯面上。
兔子灯摇摇晃晃。
承渊咯咯笑起来。
萧珩看着他。
弯起唇角。
——
二月二。
龙抬头。
承渊满月。
刘氏蒸了满笼红蛋。
苏大石削完最后一匹摇马。
他抱着摇马,在院里走了三圈。
然后放进东厢房窗边。
与摇篮并排。
平西王从边关捎来贺礼。
是一把长命锁。
纯金。
锁面錾着五个字:
“萧承渊长命”。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刻得很浅。
像是刻的时候手不太稳。
“祖父守边,不能亲至。”
“承渊勿怪。”
萧珩把长命锁系在承渊颈间。
承渊低头。
抓着那把锁。
往嘴里送。
刘氏慌忙拦住。
承渊瘪嘴。
要哭。
苏清鸢把他抱起来。
轻轻拍着。
承渊趴在她肩头。
不哭了。
那把长命锁在他胸口晃来晃去。
金光闪闪。
——
二月十八。
承渊四十二天。
他学会了笑。
不是从前那种无意识的咧嘴。
是认得的笑。
萧珩抱着他时,他会笑。
苏清鸢喂他时,他会笑。
刘氏拍着他睡觉时,他也会笑。
但只有一个人——
他笑得最久。
那须发皆白的老人只在除夕抱过他三夜。
可他似乎记得。
每回刘氏指着边关的方向说“祖父在那儿”。
他就睁大眼睛。
往那个方向望。
望很久。
然后咧开嘴。
笑了。
刘氏把这学给苏清鸢听。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轻轻碰了碰承渊的眉心。
——
二月二十。
秦大夫来请脉。
承渊躺在摇篮里。
他胖了。
小脸鼓鼓囊囊,藕节似的小腿蹬来蹬去。
秦大夫捻着白须。
“小公子壮实得很。”
他顿了顿。
“像世子小时候。”
萧珩站在摇篮边。
他低头。
看着承渊。
“我小时候?”
秦大夫笑道:
“老朽给世子看过三年的平安脉。”
他顿了顿。
“世子那时才这么点儿大。”
他比了个高度。
“也是这般壮实。”
“也是这般爱笑。”
萧珩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
秦大夫又说:
“只是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萧珩知道后来。
后来母妃不在了。
后来父王去了边关。
后来他七岁跪灵堂。
后来他十二岁上战场。
后来他不再笑了。
他低头。
看着承渊。
承渊正专心致志吃手指。
吃得满手口水。
他伸出手。
轻轻握住承渊那只湿漉漉的小拳头。
承渊停下吃手。
他睁大眼睛。
看着这个眉目冷峻的男人。
然后他咧开嘴。
笑了。
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萧珩弯起唇角。
他把承渊抱起来。
承渊趴在他肩头。
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咿咿呀呀。
萧珩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忽然开口:
“秦大夫。”
秦大夫恭立一旁。
“世子有何吩咐?”
萧珩顿了顿。
“他往后……”
他没有说下去。
秦大夫等着。
良久。
萧珩说:
“他往后,可以一直爱笑。”
他顿了顿。
“不必学我。”
——
二月二十八。
边关来信。
平西王的信越来越短。
这回只有一行:
“承渊会笑了?”
萧珩回信:
“会了。”
顿了顿。
又写:
“笑的时候,像您。”
他把信寄出去。
苏清鸢在旁边看着他。
她开口:
“你爹上次说,你像你娘。”
萧珩搁下笔。
他看着她。
“嗯。”
她说:
“承渊像你。”
他顿了顿。
“哪里像?”
她想了想。
“笑的时候。”
她说。
“从前不爱笑。”
她看着他。
“现在爱笑了。”
萧珩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
唇角那道弧度。
压不住。
——
三月初一。
承渊双满月。
刘氏抱着他称重。
比满月时又重了一斤二两。
刘氏笑得合不拢嘴。
苏大石蹲在廊下削新马。
王爷说,摇马有了,还要推马。
推马要四个轮子,要跑得快。
苏大石不知道王爷怎么会懂这些。
但他没问。
他削得很慢。
每一刀都很仔细。
承渊趴在刘氏肩头。
他望着廊下那个削竹篾的老人。
望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小手指着苏大石。
咿呀了一声。
刘氏愣了愣。
“你认得外公?”
承渊不答。
他继续指着苏大石。
咿咿呀呀。
苏大石手里的刀停住了。
他抬起头。
望着承渊。
承渊咧嘴。
笑了。
苏大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
继续削那匹推马。
削着削着。
一滴水珠落在他手背上。
他拿袖子擦了擦。
继续削。
——
三月初五。
萧珩收到父王回信。
信封里没有信笺。
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画着一枝歪歪扭扭的甜瓜藤。
藤上结着三颗圆滚滚的甜瓜。
笔触稚拙。
像是初学涂鸦的孩子画的。
纸边有一行小字:
“帅帐门口的甜瓜,今年结了三个。”
“寡人尝了一个。”
“很甜。”
“给承渊留两个。”
萧珩把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把画折好。
收入心口。
那里有一叠厚厚的信笺。
最上面那张,是苏清鸢写的。
“甜瓜熟了。”
“我尝了一个。”
“很甜。”
他把两封信放在一起。
贴着胸膛。
——
三月初十。
春分。
承渊六十八天。
他学会了抬头。
趴在炕上,小脑袋努力昂起。
昂一会儿。
累了。
趴下去。
歇一歇。
再昂。
苏清鸢坐在炕边。
她看着他。
萧珩坐在她身侧。
他也看着他。
承渊又昂起头。
这回昂得比前几次都高。
他睁大眼睛。
望着面前这两个人。
望了很久。
然后他咧开嘴。
笑了。
萧珩弯起唇角。
他伸出手。
轻轻点了点承渊的眉心。
承渊抓住他的手指。
攥得很紧。
他低头。
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食指的小手。
很小。
比他想象中还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另一只手也曾这样攥着他的手指。
那是他的手。
攥着他父王的手指。
那时他也这样小。
也这样爱笑。
他把承渊抱起来。
承渊趴在他肩头。
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他轻轻拍着承渊的背。
窗外。
春风拂过廊下那架新编的摇篮。
红枕巾在风里轻轻飘动。
刘氏在灶房忙着熬粥。
苏大石蹲在廊下削推马。
削完最后一只轮子。
他把推马放在摇篮边。
尺寸刚好。
他蹲在那里。
看着摇篮里空空的铺位。
咧嘴笑了。
——
苏清鸢立在廊下。
萧珩抱着承渊,走回她身侧。
承渊已经睡着了。
趴在他肩头。
小嘴微张。
吐出一个极轻极轻的泡泡。
萧珩低头。
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他开口:
“苏清鸢。”
她应:
“嗯。”
他顿了顿。
“谢谢你。”
她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承渊熟睡的小脸。
然后她收回手。
握住他的手指。
与他并肩站在廊下。
春风从南边吹来。
带着青河村那十亩土豆地的气息。
带着雁门关外甜瓜藤开花的气息。
带着边关那须发皆白的老人遥望京城的气息。
承渊在睡梦里砸了咂嘴。
萧珩低头。
他看着怀里这张皱巴巴的小脸。
看着他长长的睫毛。
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小嘴。
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未干的口水印。
他弯起唇角。
苏清鸢偏头。
看着他。
他也偏头。
看着她。
四目相对。
廊下很静。
摇篮轻轻晃动。
红枕巾在风里飘。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