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6:06:25

腊月二十。

永宁门。

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花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城楼的灰瓦上,落在官道两旁的枯枝上,落在那面迎风猎猎的玄色王旗上。

旗上金螭纹覆了薄薄一层白。

城门校尉天不亮就候着了。

他把正门清了三遍,积雪扫了四回,连门钉都拿干布挨个揩过。

没人吩咐他这么做。

但他做了。

因为今日进城的,是平西王。

——

辰时。

远处尘头扬起。

还是那八面玄旗。

还是那三十六骑玄甲亲卫。

还是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

马上老者,须发皆白。

他穿着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玄狐披风。风帽半敞,露出眉骨那道淡褐色的旧疤。

他策马而来。

不疾不徐。

城门校尉膝盖一软。

满城门口,跪了一地。

他没有叫起。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俯伏的脊背。

落在人群中那三辆青帷马车上。

——

刘氏抱着襁褓,手足无措。

她这辈子没见过王爷。

更没想过王爷会走到她面前来。

她膝盖发软,想跪。

可怀里抱着孩子,跪不下去。

苏大石蹲在车边。

他攥着旱烟杆,指节泛白。

不敢点。

也不敢抬头。

人群里静得只剩下落雪的簌簌声。

马蹄踏雪。

咯吱,咯吱。

越来越近。

刘氏的腿开始发抖。

她紧紧抱着襁褓,把那小小一团温热护在心口。

马蹄停了。

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刘氏不敢抬头。

她只看见一双玄色靴履。

靴边沾着边关的泥土。

靴面覆了层新落的雪。

雪在融化。

一滴水珠缓缓滑落。

刘氏攥紧了襁褓。

她听见一道沙哑的声音。

像冬日裂开的冰面。

“是小子还是丫头?”

刘氏愣了愣。

她仰起脸。

平西王站在她面前。

他须发皆白,眉骨带疤,浑身都是边关风雪刻出的沟壑。

可他低头看着她怀里那个襁褓。

眼神……

刘氏不知该怎么形容那眼神。

她只想起三十年前。

她头回做娘,从产婆手里接过那个瘦小的女婴。

她低头看她的那一刻。

大概就是这样的眼神。

刘氏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小心翼翼把襁褓往上托了托。

“回王爷……是、是小少爷……”

老人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

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小小的。

红红的。

眼睛还没睁开,攥着两只小拳头,睡得正沉。

老人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刘氏看见那只手。

指节粗大,虎口布满厚茧。

刀伤、箭伤、冻疮愈后留下的疤痕。

那是守了三十年边关的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顿了一瞬。

然后。

粗糙的指腹轻轻落在婴儿眉心。

极轻。

极轻。

像怕惊落一片雪。

婴儿在睡梦里皱了皱小鼻子。

没有醒。

老人的手指没有移开。

他停在那里。

很久。

他开口:

“萧家的种。”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器。

可刘氏听出那道裂痕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老人顿了顿。

“……就是不一样。”

——

萧珩立在人群边缘。

他没有上前。

苏清鸢站在他身侧。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

她没有看他。

她看着那须发皆白的老人。

看着老人粗糙的指腹停在婴儿眉心。

看着老人垂下的眼睫轻轻颤动。

她感觉到萧珩的手指收紧了。

攥着她。

指节泛白。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

平西王收回手。

他直起腰。

人群里鸦雀无声。

他转身。

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城门校尉、禁军护卫、候迎官员。

没有叫起。

他看向人群边缘那个玄衣青年。

隔着雪幕。

隔着满地俯伏的脊背。

隔着二十三年的沉默。

他开口:

“珩儿。”

萧珩垂眸。

“父王。”

老人说:

“孙子叫什么。”

萧珩顿了顿。

“还没取。”

老人沉默片刻。

他回头。

又看了那襁褓一眼。

婴儿还在睡。

小嘴微微张着。

吐出一个极轻极轻的泡泡。

老人收回视线。

他翻身上马。

“不急。”

他说。

“寡人住到正月廿十。”

他顿了顿。

“慢慢想。”

他一夹马腹。

玄色披风在风雪中扬起。

马蹄踏雪。

咯吱,咯吱。

越过满地俯伏的人群。

没入城门内长长的御道。

——

王府。

平西王没有去正堂。

他径直穿过重重院落。

走到王府东北角那处僻静的小院。

院门虚掩。

廊下炉火正旺。

独臂老人坐在炉边,往炭盆里添柴。

他没有抬头。

“来了。”

平西王站在院中。

他没有进去。

也没有走。

雪花落在他玄狐披风上。

落在他花白的眉梢。

他开口:

“孙子。”

七叔说:

“听说了。”

平西王说:

“还没取名。”

七叔没有说话。

平西王站在那里。

很久。

他忽然说:

“长得像珩儿。”

七叔抬起头。

他看着院中这个须发皆白的老者。

三十年边关风雪。

三十年没回京城过年。

如今站在雪地里。

披风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像个不知该往哪儿站的毛头小子。

七叔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

往炉里添了根柴。

“像珩儿好。”

他说。

“珩儿小时候比现在顺眼。”

平西王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

雪落在他肩上。

越积越厚。

良久。

他开口:

“进来说话。”

他走进廊下。

在七叔身侧坐下。

炉火映在他脸上。

眉骨那道旧疤被火光镀了一层暖色。

七叔给他倒了杯茶。

茶是冷的。

他接了。

饮尽。

——

东厢房。

苏清鸢靠在炕边。

婴儿吃饱了奶,在她臂弯里沉沉睡去。

萧珩坐在炕沿。

他看着她。

她低头看着婴儿。

日光透过窗纸,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

婴儿的睫毛很长。

像他。

她伸出手指。

轻轻碰了碰婴儿的眉心。

那里。

方才被粗糙的指腹触过。

婴儿皱了皱小鼻子。

她弯起唇角。

萧珩看着她。

他忽然开口:

“苏清鸢。”

她没有抬头。

“嗯。”

他顿了顿。

“我从前——”

他没有说下去。

她抬眸。

看着他。

他垂着眼。

“从前以为,父子不过如此。”

他顿了顿。

“他在边关,我在京城。”

“一年见一面,有时两年。”

“见了面也没什么话说。”

他顿了顿。

“他问我功课,我说还行。”

“他问我骑射,我说还行。”

“……都还行。”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

他坐在那里。

日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淡淡的金。

她开口:

“方才在城门口。”

萧珩抬眸。

她看着他。

“他看孩子那个眼神。”

她顿了顿。

“他从前也这样看过你。”

萧珩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

睫毛轻轻覆着。

很久。

他开口:

“我不记得了。”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把婴儿轻轻放进摇篮。

起身。

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

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

他的睫毛在她掌心颤动。

“那现在记住。”

她说。

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

指节收紧。

他把额头抵在她掌心。

很久。

——

腊月二十三。

小年。

王府灶房蒸了馒头。

刘氏忙进忙出,指挥满府仆从。

苏大石蹲在灶房门口削竹篾。

他这回削的不是摇篮。

是木马。

上回那只太小了。

王爷说,孙子长得快。

王爷还说,木马要能摇的。

苏大石不懂王爷怎么会懂这些。

但他没问。

他低着头,一刀一刀削得很慢。

每削完一道,就拿粗糙的指腹去摩挲断面。

怕留下毛刺。

平西王不知什么时候蹲在了他身侧。

苏大石手里的刀顿住了。

他不敢抬头。

王爷怎么会蹲在这里?

王爷怎么会蹲在他身侧?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

平西王没有看他。

他看着那半成品的摇马。

“这马腿。”

老人开口。

苏大石喉结滚动。

“……王爷您说。”

平西王伸出手。

粗糙的指尖点了点马腿根部。

“太细。”

他说。

“孩子坐上摇两回就断。”

苏大石低头看着那马腿。

他削的时候怕太粗不好看。

特意修细了些。

他张了张嘴。

“……是。”

平西王收回手。

他顿了顿。

“削粗些。”

他说。

“萧家的种,结实。”

苏大石愣在那里。

他看着王爷。

王爷看着摇马。

王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好像看见王爷的嘴角。

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弧度。

苏大石低下头。

他把那块马腿料换下来。

重新削。

这回削粗了两分。

平西王还蹲在那里。

看他削。

——

堂屋。

苏清鸢靠在引枕上。

刘氏把汤婆子塞进她脚边。

“娘,不冷。”

刘氏不听。

她把被角掖了又掖。

掖完了,又去检查窗缝。

窗缝早糊得严严实实。

她还是挨个按了一遍。

苏清鸢看着她忙碌的背影。

“娘。”

刘氏回头。

苏清鸢说:

“摇篮空了三天了。”

刘氏愣住。

她扭头。

那摇篮安安静静搁在窗边。

铺着那对红枕巾。

空着。

刘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别过脸。

“王爷说、王爷说……”

她的声音发颤。

“王爷说,要抱着睡。”

她顿了顿。

“王爷抱了一夜。”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看着刘氏。

刘氏背对着她。

肩膀轻轻颤抖。

良久。

刘氏说:

“王爷……手抖。”

她的声音很低。

“抱了一夜,没敢动。”

“怕惊醒他。”

她转过身。

泪流满面。

“鸢儿。”

她哽咽着。

“他爹当年……都没抱过这么久。”

苏清鸢伸出手。

握住刘氏的手。

刘氏攥着她的手。

攥得很紧。

——

除夕。

王府挂满红灯笼。

檐下冰棱折射着烛光,碎成千万点金红。

平西王没有坐主位。

他坐在东暖阁靠窗的炕边。

怀里抱着那个襁褓。

婴儿醒着。

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

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老人低头。

与他对视。

婴儿忽然咧开嘴。

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笑了。

老人怔住。

他低头。

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低。

像怕惊动什么。

“你认得祖父?”

婴儿不答。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闭上眼睛。

睡了。

老人没有动。

他维持着那个低头凝视的姿势。

很久。

刘氏在旁边悄悄抹泪。

苏大石蹲在门槛边。

旱烟杆攥在掌心。

忘了点。

萧珩立在暖阁门口。

他没有进去。

他看着窗边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看着他抱着襁褓。

看着他低头凝视。

看着他……

嘴角那道压不住的弧度。

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

母妃的灵堂。

他跪了一天一夜。

父王从边关赶回来时,丧事已毕。

父王立在灵前。

没有哭。

只是站了很久。

然后父王低头。

看着他。

“你像你娘。”

父王说。

他那时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此刻他忽然懂了。

苏清鸢走到他身侧。

她握住他的手。

他偏头看她。

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些。

——

子时。

除夕钟声从皇城方向遥遥传来。

爆竹声如沸。

婴儿被惊醒,哇地一声哭起来。

老人手足无措。

他抱着襁褓,僵在那里。

刘氏慌忙去接。

老人没撒手。

“怎么哄?”

他的声音很低。

有些茫然。

刘氏说:

“抱着走一走,轻轻拍……”

老人抱着婴儿站起身。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很轻。

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襁褓。

一下。

一下。

婴儿渐渐不哭了。

他趴在老人肩头。

又睡着了。

老人没有停下。

他继续走。

绕着那暖阁。

一圈。

两圈。

三圈。

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投在窗纸上。

刘氏捂着嘴。

泪流满面。

——

正月初一。

元日。

平西王起得很早。

他推开东厢房的门。

萧珩和苏清鸢已经醒了。

婴儿在摇篮里,睁着眼睛吃手指。

老人走过去。

低头。

看着那张小脸。

他开口:

“名字。”

萧珩顿了顿。

“还没……”

“叫承渊。”

老人说。

他顿了顿。

“萧承渊。”

苏清鸢抬眸。

她看着老人。

老人没有看她。

他看着摇篮里那个专心致志吃手指的小东西。

“承者,继也。”

他的声音沙哑。

“渊者,深也。”

“承萧家之志。”

他顿了顿。

“如渊之深。”

萧珩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

苏清鸢看见他的手。

攥着衣角。

指节泛白。

婴儿忽然吐出吃了一半的手指。

咿呀了一声。

老人低头。

看着他。

婴儿咧嘴。

笑了。

老人的嘴角动了动。

他想笑。

但没有笑出来。

他伸出手。

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婴儿的眉心。

“萧承渊。”

他念了一遍。

“好名字。”

——

正月初三。

平西王启程返边关。

他还是骑着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

还是那三十六骑玄甲亲卫。

还是那八面玄旗。

永宁门外。

老人勒住马。

他回头。

人群里。

刘氏抱着襁褓。

苏大石蹲在车边。

萧珩和苏清鸢并肩而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视线。

“承渊百日。”

他说。

“寡人再回来。”

他一夹马腹。

玄旗猎猎。

没入官道尽头。

——

萧珩立在城门口。

很久。

苏清鸢走到他身侧。

她握住他的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得很紧。

很久。

他开口:

“他从前……”

顿了顿。

“不回头。”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与他并肩站着。

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

正月十五。

上元节。

京城灯火如昼。

萧珩抱着承渊站在城楼上。

苏清鸢在他身侧。

承渊醒着。

乌溜溜的眼睛望着满城灯海。

他不知那是什么。

但他看得很专注。

萧珩低头。

看着他。

“你祖父说。”

他顿了顿。

“京城的上元灯,边关看不到。”

承渊不理他。

他伸出一只小拳头。

想去够远处那盏兔子灯。

够不着。

他咿呀了一声。

萧珩把他抱高些。

他够着了。

小手扑棱棱打在灯面上。

兔子灯摇摇晃晃。

承渊咯咯笑起来。

萧珩看着他。

弯起唇角。

——

二月二。

龙抬头。

承渊满月。

刘氏蒸了满笼红蛋。

苏大石削完最后一匹摇马。

他抱着摇马,在院里走了三圈。

然后放进东厢房窗边。

与摇篮并排。

平西王从边关捎来贺礼。

是一把长命锁。

纯金。

锁面錾着五个字:

“萧承渊长命”。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刻得很浅。

像是刻的时候手不太稳。

“祖父守边,不能亲至。”

“承渊勿怪。”

萧珩把长命锁系在承渊颈间。

承渊低头。

抓着那把锁。

往嘴里送。

刘氏慌忙拦住。

承渊瘪嘴。

要哭。

苏清鸢把他抱起来。

轻轻拍着。

承渊趴在她肩头。

不哭了。

那把长命锁在他胸口晃来晃去。

金光闪闪。

——

二月十八。

承渊四十二天。

他学会了笑。

不是从前那种无意识的咧嘴。

是认得的笑。

萧珩抱着他时,他会笑。

苏清鸢喂他时,他会笑。

刘氏拍着他睡觉时,他也会笑。

但只有一个人——

他笑得最久。

那须发皆白的老人只在除夕抱过他三夜。

可他似乎记得。

每回刘氏指着边关的方向说“祖父在那儿”。

他就睁大眼睛。

往那个方向望。

望很久。

然后咧开嘴。

笑了。

刘氏把这学给苏清鸢听。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

轻轻碰了碰承渊的眉心。

——

二月二十。

秦大夫来请脉。

承渊躺在摇篮里。

他胖了。

小脸鼓鼓囊囊,藕节似的小腿蹬来蹬去。

秦大夫捻着白须。

“小公子壮实得很。”

他顿了顿。

“像世子小时候。”

萧珩站在摇篮边。

他低头。

看着承渊。

“我小时候?”

秦大夫笑道:

“老朽给世子看过三年的平安脉。”

他顿了顿。

“世子那时才这么点儿大。”

他比了个高度。

“也是这般壮实。”

“也是这般爱笑。”

萧珩没有说话。

他垂着眼。

秦大夫又说:

“只是后来……”

他没有说下去。

萧珩知道后来。

后来母妃不在了。

后来父王去了边关。

后来他七岁跪灵堂。

后来他十二岁上战场。

后来他不再笑了。

他低头。

看着承渊。

承渊正专心致志吃手指。

吃得满手口水。

他伸出手。

轻轻握住承渊那只湿漉漉的小拳头。

承渊停下吃手。

他睁大眼睛。

看着这个眉目冷峻的男人。

然后他咧开嘴。

笑了。

露出粉红色的牙床。

萧珩弯起唇角。

他把承渊抱起来。

承渊趴在他肩头。

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咿咿呀呀。

萧珩轻轻拍着他的背。

他忽然开口:

“秦大夫。”

秦大夫恭立一旁。

“世子有何吩咐?”

萧珩顿了顿。

“他往后……”

他没有说下去。

秦大夫等着。

良久。

萧珩说:

“他往后,可以一直爱笑。”

他顿了顿。

“不必学我。”

——

二月二十八。

边关来信。

平西王的信越来越短。

这回只有一行:

“承渊会笑了?”

萧珩回信:

“会了。”

顿了顿。

又写:

“笑的时候,像您。”

他把信寄出去。

苏清鸢在旁边看着他。

她开口:

“你爹上次说,你像你娘。”

萧珩搁下笔。

他看着她。

“嗯。”

她说:

“承渊像你。”

他顿了顿。

“哪里像?”

她想了想。

“笑的时候。”

她说。

“从前不爱笑。”

她看着他。

“现在爱笑了。”

萧珩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

唇角那道弧度。

压不住。

——

三月初一。

承渊双满月。

刘氏抱着他称重。

比满月时又重了一斤二两。

刘氏笑得合不拢嘴。

苏大石蹲在廊下削新马。

王爷说,摇马有了,还要推马。

推马要四个轮子,要跑得快。

苏大石不知道王爷怎么会懂这些。

但他没问。

他削得很慢。

每一刀都很仔细。

承渊趴在刘氏肩头。

他望着廊下那个削竹篾的老人。

望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小手指着苏大石。

咿呀了一声。

刘氏愣了愣。

“你认得外公?”

承渊不答。

他继续指着苏大石。

咿咿呀呀。

苏大石手里的刀停住了。

他抬起头。

望着承渊。

承渊咧嘴。

笑了。

苏大石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低下头。

继续削那匹推马。

削着削着。

一滴水珠落在他手背上。

他拿袖子擦了擦。

继续削。

——

三月初五。

萧珩收到父王回信。

信封里没有信笺。

只有一张薄薄的纸。

纸上画着一枝歪歪扭扭的甜瓜藤。

藤上结着三颗圆滚滚的甜瓜。

笔触稚拙。

像是初学涂鸦的孩子画的。

纸边有一行小字:

“帅帐门口的甜瓜,今年结了三个。”

“寡人尝了一个。”

“很甜。”

“给承渊留两个。”

萧珩把那幅画看了很久。

他把画折好。

收入心口。

那里有一叠厚厚的信笺。

最上面那张,是苏清鸢写的。

“甜瓜熟了。”

“我尝了一个。”

“很甜。”

他把两封信放在一起。

贴着胸膛。

——

三月初十。

春分。

承渊六十八天。

他学会了抬头。

趴在炕上,小脑袋努力昂起。

昂一会儿。

累了。

趴下去。

歇一歇。

再昂。

苏清鸢坐在炕边。

她看着他。

萧珩坐在她身侧。

他也看着他。

承渊又昂起头。

这回昂得比前几次都高。

他睁大眼睛。

望着面前这两个人。

望了很久。

然后他咧开嘴。

笑了。

萧珩弯起唇角。

他伸出手。

轻轻点了点承渊的眉心。

承渊抓住他的手指。

攥得很紧。

他低头。

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食指的小手。

很小。

比他想象中还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另一只手也曾这样攥着他的手指。

那是他的手。

攥着他父王的手指。

那时他也这样小。

也这样爱笑。

他把承渊抱起来。

承渊趴在他肩头。

小手抓着他的衣领。

他轻轻拍着承渊的背。

窗外。

春风拂过廊下那架新编的摇篮。

红枕巾在风里轻轻飘动。

刘氏在灶房忙着熬粥。

苏大石蹲在廊下削推马。

削完最后一只轮子。

他把推马放在摇篮边。

尺寸刚好。

他蹲在那里。

看着摇篮里空空的铺位。

咧嘴笑了。

——

苏清鸢立在廊下。

萧珩抱着承渊,走回她身侧。

承渊已经睡着了。

趴在他肩头。

小嘴微张。

吐出一个极轻极轻的泡泡。

萧珩低头。

看着她。

她也看着他。

他开口:

“苏清鸢。”

她应:

“嗯。”

他顿了顿。

“谢谢你。”

她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轻轻碰了碰承渊熟睡的小脸。

然后她收回手。

握住他的手指。

与他并肩站在廊下。

春风从南边吹来。

带着青河村那十亩土豆地的气息。

带着雁门关外甜瓜藤开花的气息。

带着边关那须发皆白的老人遥望京城的气息。

承渊在睡梦里砸了咂嘴。

萧珩低头。

他看着怀里这张皱巴巴的小脸。

看着他长长的睫毛。

看着他微微张开的小嘴。

看着他嘴角那一点未干的口水印。

他弯起唇角。

苏清鸢偏头。

看着他。

他也偏头。

看着她。

四目相对。

廊下很静。

摇篮轻轻晃动。

红枕巾在风里飘。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只是把手握得更紧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