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6:06:43

大周建元二十四年,腊月。

青河村的雪下了三天三夜。

土豆地早已收净,只余一行行整齐的垄,覆着厚被般的积雪。那三间青砖房立在风雪里,檐角冰棱垂挂,在灰白天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灶房的烟囱冒着炊烟。

炊烟被风吹散,很快又聚起。

刘氏在灶台边忙碌。

她老了。

六十三岁的年纪,腰弯了,腿脚也不如从前灵便。可灶台前的功夫,她不让旁人沾手。

“世子妃和世子在京里,吃不着娘做的饭。”

她常这样说。

“渊儿难得回来一趟,得做他爱吃的。”

此刻她正往瓦罐里添柴。

罐里炖着鸡。

三年散养老母鸡,配着去年晒的土豆干,文火煨了两个时辰,香气飘得满院都是。

苏大石蹲在廊下。

他也老了。

七十一岁的人了,旱烟杆还攥在手里,可已经很少抽。

大夫说肺不好,要忌。

他不抽。

但他还是蹲在那里,望着院中那棵积了雪的歪脖子枣树。

枣树也老了。

枝条疏疏落落,来年怕是结不了几颗果。

可他舍不得砍。

这树是鸢儿小时候,他亲手栽的。

——

堂屋里。

承渊趴在窗边。

他今年十岁了。

眉眼长开了,轮廓愈发像萧珩。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满的全是笑——那是萧珩七岁以后再也没有过的笑。

他望着窗外纷扬的大雪。

“娘。”

苏清鸢坐在炕边,手里缝着一件小衣裳。

她三十岁了。

眉眼还是从前的模样,静如深水。只是鬓边添了几根白发,拢在发髻里,不细看看不出来。

她没抬头。

“嗯。”

承渊说:

“祖父什么时候到?”

苏清鸢手上的针顿了一瞬。

继续缝。

“快了。”

承渊说:

“你说快了三日了。”

苏清鸢没有说话。

承渊回过头。

他看着娘。

“祖父会来的,对吗?”

苏清鸢放下针线。

她抬起头。

看着儿子。

十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

可那双眼睛里,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她开口:

“萧家的男人,说话算话。”

承渊点点头。

他转过身。

继续望着窗外。

——

五年前,祖父说:承渊十岁那年,寡人一定回来,教你骑大马。

他等了五年。

他把那些信和画,一张张收在小木匣里。

祖父的字一年比一年潦草。

祖父的画一年比一年歪扭。

可每一封他都收着。

连同五年前拉钩时,那根粗砺的、布满厚茧的手指触感。

他都记得。

——

腊月二十。

雪停了。

承渊起得很早。

他自己穿好衣裳,洗漱,吃完刘氏熬的小米粥。

然后他跑到村口老槐树下。

站着。

望着官道尽头。

日头从东边升起。

把雪地映成一片金白。

日头升到正中。

雪开始融化,屋檐滴下淅淅沥沥的水声。

日头向西边斜去。

暮色四合。

官道尽头,空无一人。

刘氏来喊他回去吃饭。

承渊说:

“外婆,我再等一会儿。”

刘氏站在那里。

她望着外孙的背影。

十岁的少年,站得笔直。

像一株刚抽条的小白杨。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她没有再催。

她只是陪他站在雪地里。

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

腊月二十二。

边关急报。

八百里加急的信使策马闯入青河村。

马蹄踏碎积雪。

信使翻身下马,单膝跪在承渊面前。

“小公子。”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火漆,盖着王印。

承渊接过信。

他的手很稳。

他拆开信。

信笺只有一行字。

是祖父的笔迹。

比从前更潦草。

比从前更歪扭。

“承渊。”

“寡人今年,赶不上了。”

“边关大雪,冻死牛羊无数。”

“突厥人没粮,要来抢。”

“寡人得守着。”

承渊低头。

看着那行字。

他的眼睛没有红。

他把信折好。

放进心口。

然后他抬起头。

望着信使。

“祖父还有别的话吗?”

信使喉结滚动。

他低下头。

“王爷说——”

他顿了顿。

“说对不起小公子。”

承渊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

雪又下大了。

落在他的发顶。

落在他稚嫩的肩头。

他忽然开口:

“我祖父是英雄。”

信使抬起头。

承渊说:

“英雄要守边关。”

他顿了顿。

“我等他。”

——

夜里。

承渊没有哭。

他躺在炕上。

怀里揣着那封信。

苏清鸢坐在他身边。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

承渊忽然开口:

“娘。”

“嗯。”

“我八岁那年,爹教我骑马。”

苏清鸢等着下文。

承渊说:

“爹把我放在马上。”

“牵着缰绳走了一圈。”

他顿了顿。

“然后他撒手了。”

苏清鸢没有说话。

承渊说:

“我摔了。”

他顿了顿。

“摔得很疼。”

“可我爬起来了。”

苏清鸢看着他的侧脸。

十岁的少年,睫毛很长。

烛光映在上面,轻轻颤动。

承渊说:

“爹说,萧家的男人,没有人扶一辈子。”

他顿了顿。

“我记住了。”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轻轻覆在承渊的眼睛上。

他的睫毛在她掌心颤动。

良久。

她开口:

“想哭就哭。”

承渊没有说话。

他把脸埋进娘掌心。

肩膀轻轻颤抖。

——

腊月二十四。

扫尘日。

刘氏照例把屋里屋外擦了三遍。

擦到东厢房窗边那只摇篮时。

她的手停住了。

摇篮空了五年。

铺着那对红枕巾。

枕巾洗得褪了色。

可她还是每年拿出来晒。

晒完叠好,铺回去。

她站在那里。

看着那只空摇篮。

看了很久。

苏大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

他站在那里。

也没有说话。

刘氏忽然开口:

“老头子。”

苏大石“嗯”了一声。

刘氏说:

“王爷今年……”

她没有说下去。

苏大石沉默很久。

“会来的。”

他说。

“答应渊儿的事。”

“他记着呢。”

刘氏没有说话。

她把那对红枕巾抚平。

然后转身。

往灶房走。

“该熬腊八粥了。”

她的声音很轻。

——

腊月二十八。

京中来信。

萧珩的信。

“京中公务缠身,廿九方能启程。”

“除夕必到。”

承渊把信看了三遍。

他把信折好。

收入小木匣。

木匣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

祖父的信。

爹的信。

娘写的甜瓜熟了。

外公画的木剑图纸。

外婆藏的压岁红纸。

他把匣子合上。

抱在怀里。

——

腊月二十九。

黄昏。

承渊站在村口老槐树下。

他又等了一日。

暮色四合。

官道尽头仍无马蹄声。

刘氏来喊他。

“渊儿,回屋吧,外头冷……”

承渊摇头。

“外婆,我再等一会儿。”

刘氏站在那里。

她望着外孙。

十岁的少年。

站在这腊月的寒风里。

脸冻得通红。

可他一步也没有挪。

她忽然想起五年前。

也是腊月。

也是这条官道。

王爷骑着那匹黑马,没入漫天风雪。

承渊追出去。

他在雪地里跑。

跑着跑着摔倒了。

爬起来。

继续跑。

跑着跑着又摔倒了。

这一次他没爬起来。

他就跪在雪地里。

望着祖父远去的方向。

哭了。

刘氏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走过去。

把外孙揽进怀里。

“渊儿……”

承渊没有哭。

他靠在刘氏怀里。

望着那条黑沉沉的官道。

“外婆。”

“嗯。”

“祖父今年是不是不来了?”

刘氏没有说话。

她把承渊抱得更紧些。

——

腊月三十。

除夕。

清晨。

雪停了。

承渊醒来时,听见院外有动静。

他披衣下床。

推开门。

院中站着一人。

玄色大氅,满身风尘。

眉目冷峻,眼下两团青黑。

是萧珩。

他连夜赶路,三昼夜疾驰八百里。

终于赶在除夕这日,到了青河村。

承渊站在那里。

看着爹。

萧珩也看着他。

父子俩隔着半院积雪。

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承渊跑过去。

他扑进萧珩怀里。

萧珩蹲下身。

接住他。

承渊把脸埋在爹肩头。

他的肩膀轻轻颤抖。

萧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拍着承渊的背。

良久。

承渊抬起头。

他看着萧珩。

眼眶红红的。

但他没有哭。

他开口:

“爹。”

“嗯。”

“祖父不来了。”

萧珩看着他。

承渊说:

“可他答应我的。”

他的声音很轻。

“他说十岁那年,一定回来。”

“教我骑大马。”

萧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儿子。

十岁的少年。

眉眼像极了自己。

可那双眼睛,还亮着。

满满的全是信任。

他开口:

“承渊。”

承渊看着他。

萧珩说:

“你祖父——”

他顿了顿。

“他在边关。”

“替很多人守着家。”

承渊点头。

“我知道。”

“祖父是英雄。”

萧珩说:

“英雄也有做不到的事。”

承渊看着他。

萧珩说:

“但他答应你的事。”

“他记在心里。”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火漆。

盖着王印。

“承渊亲启。”

承渊接过信。

拆开。

信笺只有一行字。

墨迹是新的。

“承渊。”

“寡人没赶上。”

“但寡人没忘。”

“等开春。”

“等边关雪化。”

“寡人就回来。”

“教你骑大马。”

承渊低头。

看着那行字。

他把信折好。

放进心口。

然后他抬起头。

望着萧珩。

“爹。”

“嗯。”

“开春很快的。”

萧珩看着他。

承渊说:

“昨天才腊月三十。”

他顿了顿。

“明天就正月了。”

萧珩弯起唇角。

“嗯。”

——

巳时。

刘氏在灶房忙年夜饭。

苏大石蹲在廊下削新马。

五年了。

他削的木马堆了半间屋。

可今年他又削了一匹。

王爷说开春回来。

开春回来,承渊就十一岁了。

十一岁的孩子,骑小马太小。

该骑大马了。

他削的这匹,是照着战马的尺寸。

高大,雄健。

马蹄飞扬。

他把木马打磨光滑。

上桐油。

晾干。

然后抱进东厢房。

放在摇篮旁边。

摇篮空着。

红枕巾铺得整整齐齐。

他蹲在摇篮边。

看着里面那匹新削的战马。

看了很久。

——

午时。

鞭炮声响起来。

承渊在院里放爆竹。

萧珩站在廊下。

苏清鸢走到他身边。

与他并肩。

她开口:

“连夜赶路?”

萧珩“嗯”了一声。

她说:

“累不累?”

他摇头。

她看着他。

他眼下两团青黑。

胡茬冒出了青桩。

她收回视线。

“灶房有热水。”

她说。

“洗把脸。”

萧珩弯起唇角。

“好。”

——

申时。

年夜饭摆上桌。

刘氏照例炖了鸡。

苏大石照例开了那坛老酒。

承渊照例吃得满脸米粒。

刘氏照例笑他。

苏大石照例蹲在廊下,端着酒杯,望着屋里。

一切都和往年一样。

只是——

堂屋上首那把椅子。

空着。

承渊放下筷子。

他看着那把空椅子。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端起自己的小水杯。

走到那把椅子前。

“祖父。”

他说。

“过年好。”

他把水杯举起来。

与那把空椅子。

轻轻碰了碰。

满屋寂静。

刘氏的筷子落在桌上。

苏大石的酒杯停在半空。

萧珩垂着眼。

苏清鸢看着承渊。

承渊仰头。

把水杯里的水。

喝完了。

他转过身。

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

继续吃饭。

刘氏别过脸。

她拿围裙擦眼角。

苏大石低着头。

他把那杯酒。

慢慢洒在地上。

——

子时。

除夕钟声从遥远的京城方向传来。

爆竹声如沸。

承渊困了。

他靠在萧珩怀里。

眼皮沉沉往下坠。

萧珩抱着他。

轻轻拍着他的背。

承渊忽然睁开眼。

“爹。”

“嗯。”

“开春……”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开春很快的……”

萧珩低头。

看着怀里这张熟睡的小脸。

他轻轻应:

“嗯。”

“很快。”

——

正月初一。

元日。

承渊醒来时,听见院外有动静。

不是马蹄声。

是脚步声。

很轻。

很慢。

他披衣下床。

推开门。

院中站着一个人。

须发皆白。

玄狐披风。

眉骨那道旧疤。

他站在晨光里。

满身风尘。

靴边沾着边关的冻土。

肩头落着未化的雪。

承渊站在那里。

他揉了揉眼睛。

又揉了揉。

那人开口:

“承渊。”

声音沙哑。

像磨了三十年的砂纸。

承渊跑过去。

他跑得很快。

比五年前快多了。

他扑进那人怀里。

那人蹲下身。

接住他。

承渊把脸埋在祖父肩头。

这一次。

他没有忍住。

他放声大哭。

老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抱着孙子。

粗糙的手掌轻轻拍着他的背。

一下。

一下。

良久。

承渊抬起头。

他泪流满面。

“祖父,你骗人。”

老人看着他。

“你说开春回来。”

承渊哽咽着。

“现在还是正月。”

老人弯起唇角。

“寡人等不及。”

他说。

“边关雪还没化。”

“寡人就启程了。”

承渊愣住。

“那突厥人……”

老人说:

“突厥人的汗王,去年冬天死了。”

他顿了顿。

“新汗才十二岁。”

“他妈抱着他来求和。”

“递了国书。”

“愿岁贡称臣。”

“三十年不变。”

承渊怔怔听着。

老人说:

“寡人签了和约。”

他顿了顿。

“然后寡人跟新汗说——”

他弯起唇角。

“寡人要回家抱孙子了。”

“今年不打你。”

“明年也不打。”

“但你若敢犯边。”

他的声音很轻。

“寡人再回来。”

“打得你叫祖父。”

承渊瞪大眼睛。

他看着祖父。

老人也看着他。

五年的时光。

在两人对视的这一刻。

忽然被拉得很近。

很近。

承渊咧嘴笑了。

门牙整整齐齐。

亮晶晶的。

老人看着他。

也笑了。

那道眉骨的旧疤。

在晨光里。

弯成一道浅浅的弧。

——

萧珩立在廊下。

他望着院中那一老一小。

很久。

苏清鸢走到他身边。

与他并肩。

她没有说话。

只是伸出手。

握住他的手指。

他把她的手拢进掌心。

指节收得很紧。

——

苏大石蹲在廊下。

他望着院中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老人正蹲着,与承渊平视。

承渊不知说了什么。

老人仰头笑起来。

笑声沙哑。

却畅快。

苏大石忽然站起身。

他走到东厢房。

把那只新削的战马木雕抱出来。

他走到老人面前。

把木马递过去。

“王爷。”

他的声音有些抖。

“这是、这是给渊儿骑大马……”

老人低头。

看着那只木马。

高大,雄健。

马蹄飞扬。

他伸手接过。

“削得好。”

他说。

苏大石怔住。

老人抬起头。

看着他。

“比寡人见过的任何木马都好。”

苏大石站在那里。

他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

喉结滚动了很久。

只挤出两个字:

“……谢王爷。”

——

刘氏站在灶房门口。

她望着院里。

望着王爷抱着渊儿。

望着老头子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望着世子与世子妃并肩而立。

望着满院积雪在晨光里融化。

一滴水珠从檐角滑落。

落在她脚边。

她低头。

看着那滴水珠。

然后她抬起头。

笑了。

——

正月十五。

上元节。

承渊骑在祖父肩头。

去村口看灯。

青河村没有京城那样的满城灯海。

只有几盏乡亲们手扎的兔子灯。

挂在老槐树的枝头。

承渊骑在祖父肩头。

他伸着手。

去够那盏最亮的兔子灯。

够不着。

祖父把他往上托了托。

他够着了。

小手扑棱棱拍着灯面。

兔子灯摇摇晃晃。

承渊咯咯笑起来。

老人仰头。

看着孙子。

他也笑了。

——

正月十八。

平西王要启程了。

边关无战事。

但边关不能无帅。

他答应新汗不打他。

可他得回去守着。

承渊站在村口老槐树下。

他没有哭。

他仰着脸。

望着祖父。

“祖父,你什么时候再来?”

老人低头。

看着他。

“明年过年。”

承渊说:

“说话算话?”

老人伸出小指。

粗砺的、布满厚茧的指节。

轻轻勾住那根细嫩的、长大了许多的手指。

“算话。”

承渊用力勾了勾。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老人弯起唇角。

“一百年。”

——

马蹄声响起。

玄旗没入官道尽头。

承渊站在那里。

望着那条越来越远的路。

日光照在他脸上。

把他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他忽然大喊:

“祖父——”

远处。

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

顿了一瞬。

然后。

马上那人回过头。

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

隔着腊月将尽的寒风。

隔着五年的等待与这一朝的团聚。

他望着村口那个小小的身影。

他抬起手。

挥了挥。

承渊用力挥手。

他挥了很久。

直到那个黑点。

没入天际尽头。

——

苏清鸢走到他身后。

她蹲下身。

“承渊。”

承渊回过头。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没有泪。

他望着娘。

“娘。”

“嗯。”

“祖父明年还来。”

苏清鸢看着他。

承渊说:

“他答应我的。”

苏清鸢弯起唇角。

“嗯。”

承渊牵着娘的手。

往回走。

走出两步。

他忽然说:

“娘。”

苏清鸢偏头看他。

承渊认真道:

“我长大了也要守边关。”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

承渊说:

“像祖父一样。”

“像爹一样。”

他顿了顿。

“替很多人守着家。”

苏清鸢看着他。

十岁的少年。

眉眼稚嫩。

可那双眼睛里。

有光。

她开口:

“好。”

——

傍晚。

夕阳把整片土豆地染成金红色。

积雪在融化。

融水汇成细细的溪流。

沿着垄沟缓缓流淌。

承渊蹲在地头。

他学着娘的样子捻土。

萧珩蹲在他身侧。

苏清鸢蹲在另一边。

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

承渊忽然说:

“爹。”

萧珩偏头看他。

承渊望着那片即将苏醒的土地。

“今年还种土豆吗?”

萧珩说:

“种。”

承渊说:

“种多少亩?”

萧珩说:

“十亩。”

承渊想了想。

“不够。”

萧珩看着他。

承渊认真道:

“今年祖父也回来吃。”

他顿了顿。

“得多留一份。”

萧珩弯起唇角。

“好。”

苏清鸢没有说话。

她望着这片她亲手养了五年的土地。

望着身侧这对父子。

望着远处那三间飘着炊烟的青砖房。

她弯起唇角。

——

暮色四合。

刘氏站在院门口。

她望着远处那三道身影。

苏大石蹲在她身侧。

他没有抽烟。

他只是望着那边。

望着女儿。

望着女婿。

望着外孙。

他忽然开口:

“她娘。”

刘氏偏头看他。

苏大石没有看她。

他望着远处。

“这辈子。”

他顿了顿。

“值了。”

刘氏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

轻轻握住了老伴粗糙的手掌。

苏大石怔了怔。

然后。

他把那只手。

慢慢收拢。

——

夜里。

承渊睡着了。

他抱着那把木剑。

怀里揣着祖父的新信。

信上说:

“承渊。”

“寡人回边关了。”

“帅帐门口的甜瓜,今年会结很多。”

“给你留最大的。”

他睡着了。

嘴角挂着一丝笑意。

萧珩站在炕边。

他低头。

看着儿子。

苏清鸢站在他身侧。

她轻声说:

“他长大了。”

萧珩“嗯”了一声。

她说:

“像你。”

他没有说话。

他看着承渊熟睡的小脸。

那张脸。

眉眼舒展。

嘴角含笑。

不像他七岁以后。

像他七岁以前。

他弯起唇角。

“比我好。”

——

窗外。

夜风拂过廊下那架空摇篮。

摇篮轻轻晃动。

红枕巾在月光下飘。

像两朵小小的云。

远处。

青河村的土豆地沉睡着。

等待开春。

等待雪化。

等待又一轮耕种与收获。

等待那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明年过年。

踏雪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