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6:06:52

大周建元二十九年,腊月。

青河村的雪又下了一整夜。

五更天时,风停了。

天边泛起蟹壳青,晨光从云隙间漏下来,把覆雪的屋顶染成一片淡金。

刘氏醒得很早。

她今年六十八了。

人老了,觉少。

天不亮就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停了,她就起身,披衣,推开屋门。

廊下积了半尺厚的雪。

她拿扫帚,一帚一帚,扫出一条通往灶房的路。

扫到一半。

她停住了。

院门口立着一人。

玄色大氅,须发尽白。

他站在那里,肩上落满了雪,不知立了多久。

刘氏的扫帚落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

喉间像堵了团棉絮。

那人慢慢转过身。

他老了。

比五年前老了许多。

眉骨那道旧疤,已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眼窝深陷,颧骨愈发突出。

可那双眼睛。

还和从前一样。

他开口:

“亲家母。”

声音比从前更哑。

像磨了四十年的砂纸。

刘氏嘴唇翕动了很久。

终于挤出两个字:

“……王爷。”

老人说:

“今年边关无战事。”

他顿了顿。

“寡人回来过年。”

刘氏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顾不上擦。

她转过身,朝东厢房跑。

跑得太急,在雪地里踉跄了一下。

她扶着墙。

继续跑。

“渊儿——!”

她拍着东厢房的门。

声音发颤。

“渊儿!你祖父——你祖父回来了!”

——

门开了。

少年立在门内。

他今年十五岁。

身量已与萧珩齐肩,眉眼愈发锋利。清晨的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照得无所遁形。

他望着院中那个须发尽白的老人。

老人也望着他。

五年的时光。

横亘在两人之间。

承渊走下台阶。

他没有跑。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走到祖父面前。

停下。

低头。

看着这张愈发苍老的脸。

老人仰着头。

看着他。

十五岁的少年。

眉目如刀裁。

像极了珩儿。

可那双眼睛。

还是亮晶晶的。

满满的全是笑。

承渊开口:

“祖父。”

老人应:

“嗯。”

承渊说:

“你迟到了。”

老人说:

“边关有事。”

承渊说:

“什么事?”

老人顿了顿。

“新汗长大了。”

他顿了顿。

“十七岁。”

“年轻,气盛。”

“想试试寡人的刀还快不快。”

承渊看着他。

老人说:

“寡人让他试了。”

他的声音很轻。

“他还年轻。”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寡人没伤他。”

承渊没有说话。

他低头。

看着祖父的左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

虎口有一道新添的伤。

刀口。

很深。

承渊伸出手。

轻轻握住祖父那只手。

老人的手很凉。

指节粗砺,布满厚茧。

刀疤、箭痕、冻疮愈后留下的白印。

他握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祖父。”

老人看着他。

承渊说:

“进屋吧。”

他顿了顿。

“外头冷。”

——

堂屋里。

刘氏手忙脚乱地添炭盆。

苏大石蹲在廊下。

他想站起来迎。

腿使不上力。

扶着门框,颤巍巍起了两次,都没起来。

老人走过去。

在他身侧蹲下。

苏大石看着他。

八十一岁的人了。

眼眶还是红了。

他张了张嘴。

喉结滚动了很久。

“……王爷。”

老人说:

“亲家。”

苏大石愣住。

老人说:

“寡人这辈子。”

他顿了顿。

“只敬过两个人。”

苏大石看着他。

老人说:

“一个是寡人的副将。”

他顿了顿。

“七叔。”

“另一个是你。”

苏大石的泪落下来。

他慌忙拿袖子去擦。

越擦越多。

老人没有再说。

他只是蹲在那里。

与他并肩。

望着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

枣树今年没有结果。

枝条疏疏落落。

覆满了雪。

老人忽然说:

“这树。”

苏大石哽咽着:

“……三十三年了。”

老人说:

“寡人府里也有一棵。”

他顿了顿。

“珩儿小时候种的。”

“没这棵壮。”

苏大石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棵枣树。

望着那些压弯了枝条的积雪。

很久。

他忽然咧嘴笑了。

——

东厢房。

苏清鸢立在窗边。

她望着院里。

望着蹲在廊下的两个老人。

望着在灶房与堂屋之间忙碌的娘。

望着立在院中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

马也老了。

鼻唇泛白。

鬃毛不再油亮。

可它站在那里。

脊背依然挺直。

像它的主人。

萧珩从身后走来。

在她身侧站定。

他没有说话。

只是与她并肩。

望着窗外。

很久。

她开口:

“你爹老了。”

萧珩没有说话。

她说:

“他这回……”

顿了顿。

“怕是最后一次来了。”

萧珩仍没有说话。

她偏头看他。

他望着窗外。

侧脸沉静。

她看见他的手指。

攥着窗棂。

指节泛白。

她伸出手。

覆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

反握住她。

握得很紧。

——

午后。

承渊牵出那匹枣红马。

“土豆”已经十一岁了。

马到中年。

不复少年时的烈性。

可它还记得主人。

承渊抚着它的脖颈。

他转过头。

望着祖父。

“祖父,上马。”

老人看着他。

承渊说:

“你说过,等我十岁,教我骑大马。”

他顿了顿。

“我十五了。”

老人没有说话。

他接过缰绳。

翻身上马。

动作比从前慢了。

可依然利落。

承渊也翻身上马。

他骑的是另一匹。

玄色骏马,三岁口。

是萧珩今春刚给他挑的。

一老一少。

两匹马。

并肩立在村口老槐树下。

老人偏头。

看着他。

承渊也看着祖父。

“祖父。”

“嗯。”

“走?”

老人弯起唇角。

“走。”

——

马蹄踏雪。

咯吱。

咯吱。

官道两旁的枯树缓缓后退。

承渊策马走在祖父身侧。

他没有问去哪儿。

只是跟着。

老人也没有说。

只是一直策马向前。

走了很久。

老人忽然勒住马。

他望着前方。

承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里是一片缓坡。

坡上立着十二座坟。

没有墓碑。

坟头覆着雪。

老人翻身下马。

他走到第一座坟前。

蹲下身。

粗糙的手掌拂去碑前的积雪。

没有碑。

他拂去的只是雪。

承渊站在他身后。

老人没有回头。

他开口:

“这十二个人。”

他顿了顿。

“是珩儿的亲卫。”

“二十年前。”

“雁门关外。”

“替他挡箭。”

承渊没有说话。

他跪下来。

跪在祖父身侧。

雪没过了他的膝。

老人看着他。

承渊说:

“祖父。”

“他们叫什么名字?”

老人沉默很久。

“寡人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

“寡人只知道。”

“他们替寡人的儿子死了。”

承渊没有说话。

他跪在那里。

低下头。

很久。

他开口:

“我会记住他们。”

老人看着他。

承渊说:

“往后每年。”

“我带承珵、承琅来。”

“给他们扫墓。”

老人没有说话。

他看着孙子。

十五岁的少年。

跪在雪地里。

脊背挺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另一场雪。

另一个少年。

跪在灵堂里。

跪了一天一夜。

不知该哭还是不该哭。

他伸出手。

轻轻按在承渊肩上。

“起来。”

他说。

“雪里凉。”

——

黄昏。

祖孙俩策马回村。

暮色四合。

炊烟从三间青砖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老人勒住马。

他望着那三间房。

望着檐下挂着的红辣椒。

望着廊下那只空摇篮。

望着窗边隐约晃动的人影。

很久。

他开口:

“承渊。”

承渊偏头。

老人没有看他。

他望着那三间房。

“寡人这辈子。”

他顿了顿。

“守了四十年边关。”

“杀了很多人。”

“也护了很多人。”

他顿了顿。

“寡人不悔。”

承渊等着下文。

老人沉默很久。

“可寡人……”

他的声音很低。

“没有陪珩儿长大。”

“没有陪你爹。”

“也没有陪你。”

他转过头。

看着承渊。

“寡人不是个好父亲。”

他的声音沙哑。

“也不是个好祖父。”

承渊看着他。

他开口:

“祖父。”

老人等着。

承渊说:

“我五岁那年。”

“你答应我,十岁回来教我骑马。”

他顿了顿。

“你食言了。”

老人没有说话。

承渊说:

“可我十岁那年。”

“你还是来了。”

他顿了顿。

“正月就来了。”

“边关雪还没化,你就启程了。”

他看着祖父的眼睛。

“你赶上了。”

老人看着他。

承渊说:

“今年是建元二十九年。”

他顿了顿。

“你答应我,每年过年都回来。”

他望着祖父。

“你回来了。”

老人没有说话。

他望着孙子。

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道眉骨的旧疤。

在暮色里。

弯成一道极浅的弧。

“老了。”

他说。

“记性不好。”

他顿了顿。

“可答应承渊的事。”

“寡人一件都没忘。”

——

夜里。

刘氏炖了鸡。

苏大石开了坛存了十年的老酒。

承渊照例吃得满脸米粒。

刘氏照例笑他。

苏大石照例蹲在廊下。

一切和五年前一样。

一切和十年前一样。

一切和十五年前——

承渊出生的那一年。

一样。

老人坐在上首。

他面前摆着一碗鸡汤。

刘氏悄悄在他碗底埋了只鸡腿。

他吃完了。

他把空碗放下。

他忽然开口:

“亲家母。”

刘氏抬起头。

老人说:

“寡人有个不情之请。”

刘氏慌忙站起来。

“王爷您说……”

老人看着她。

“往后。”

他顿了顿。

“叫亲家就行。”

刘氏愣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

喉间像堵了团棉絮。

老人又说:

“寡人这辈子。”

他顿了顿。

“没有家。”

“只有边关。”

“只有军营。”

“只有战马和刀枪。”

他看着刘氏。

“可寡人每次来青河村。”

他看着这间堂屋。

看着灶房飘出的热气。

看着廊下那只空摇篮。

看着窗边那棵歪脖子枣树。

“都觉得。”

他顿了顿。

“回家了。”

刘氏的泪流下来。

她没有擦。

她就那样站着。

望着这个须发尽白的老人。

望着他眉骨那道已被岁月磨平的旧疤。

望着他眼底那点她从未见过的、极轻极轻的光。

她开口:

“亲家。”

她的声音哽咽。

“往后每年。”

“这间屋都有你的位置。”

老人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

很久。

他开口:

“好。”

——

腊月三十。

除夕。

承渊起得很早。

他推开门。

雪停了。

晨光从东边天际透出来。

把整片土豆地映成一片金白。

祖父立在院中。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玄狐披风。

望着那片覆雪的土地。

承渊走过去。

在他身侧站定。

老人没有看他。

他望着那片地。

“这是你娘种的?”

承渊说:

“嗯。”

老人说:

“亩产多少?”

承渊说:

“去年六千斤。”

老人顿了顿。

“比你爹小时候吃的强。”

承渊笑了。

他望着那片雪下的土地。

“祖父。”

“嗯。”

“开春我教你种土豆。”

老人偏头看他。

承渊认真道:

“外公说,你种的甜瓜比他种的甜。”

他顿了顿。

“土豆你肯定也能种好。”

老人没有说话。

他望着孙子。

望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弯起唇角。

“好。”

——

午时。

萧珩策马而来。

他从京城赶回。

带着满身风尘。

他翻身下马。

望着院中立着的老人。

老人也望着他。

二十九年了。

从永宁门到青河村。

从七岁跪灵堂到十五岁骑肩头。

他从未这样认真看过这个儿子。

此刻他看了很久。

萧珩垂着眼。

他开口:

“父王。”

老人说:

“珩儿。”

萧珩抬眸。

老人看着他。

“你老了。”

萧珩顿了顿。

“父王也是。”

老人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在萧珩肩上按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

转身往屋里走。

走出两步。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承渊像你。”

“比你好。”

萧珩立在院中。

望着老人的背影。

很久。

他弯起唇角。

——

申时。

年夜饭摆上桌。

刘氏炖了鸡。

苏大石开了那坛存了十年的老酒。

承渊坐在祖父身侧。

他面前摆着一只小酒杯。

不是水杯。

是酒杯。

他今年十五了。

刘氏说,男子十五成童。

可以喝酒了。

他端起酒杯。

望着祖父。

“祖父。”

老人看着他。

承渊说:

“敬你。”

他把酒饮尽。

呛了一下。

但他忍住了。

没有咳。

老人看着他。

他端起酒杯。

也饮尽了。

他把空杯放下。

他开口:

“承渊。”

承渊看着他。

老人说:

“你往后。”

他顿了顿。

“想做什么?”

满屋静下来。

刘氏停住布菜的筷子。

苏大石抬起头。

萧珩望着儿子。

苏清鸢望着儿子。

承渊放下酒杯。

他看着祖父。

他开口:

“守边关。”

老人没有说话。

承渊说:

“像祖父一样。”

他顿了顿。

“像爹一样。”

他看着祖父的眼睛。

“替很多人守着家。”

老人看着他。

很久。

他开口:

“边关苦。”

承渊说:

“不怕。”

老人说:

“会死人。”

承渊说:

“不怕。”

老人说:

“也许很多年不能回家。”

承渊说:

“那祖父这四十年。”

他顿了顿。

“是怎么过的?”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孙子。

十五岁的少年。

眉眼如刀裁。

可那双眼睛。

还是亮晶晶的。

满满的全是坚定。

老人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

眉骨那道旧疤。

在烛光里。

弯成一道极浅的弧。

“寡人四十年。”

他说。

“是想着你爹过来的。”

他顿了顿。

“想着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长高。”

“有没有受委屈。”

“有没有……”

他顿了顿。

“忘了寡人。”

萧珩垂着眼。

烛光映在他侧脸上。

他看不清神情。

但他放在膝上的手。

指节攥得泛白。

苏清鸢伸出手。

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老人继续说:

“后来有了你。”

他看着承渊。

“寡人就想。”

“承渊会走路了吗。”

“承渊会说话了吗。”

“承渊……”

他顿了顿。

“会想祖父吗。”

承渊的眼眶红了。

他忍着。

没有让泪落下来。

他开口:

“会。”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每天都想。”

老人看着他。

很久。

他伸出手。

粗糙的手掌轻轻覆在承渊发顶。

“那寡人这四十年。”

他说。

“值了。”

——

子时。

除夕钟声从遥远的京城方向传来。

承渊站在廊下。

祖父站在他身侧。

萧珩站在另一侧。

苏清鸢站在萧珩身侧。

刘氏和苏大石站在灶房门口。

五个人。

望着夜空中次第绽开的烟花。

红的,金的,绿的。

一朵接一朵。

照亮了整片夜空。

承渊忽然说:

“祖父。”

老人偏头看他。

承渊没有看他。

他望着夜空。

“明年你还来吗?”

老人说:

“来。”

承渊说:

“后年呢?”

老人说:

“来。”

承渊说:

“大后年呢?”

老人没有回答。

他看着孙子。

承渊也转过头。

看着他。

一老一少。

隔着两步的距离。

在漫天烟火下对视。

老人开口:

“寡人答应你。”

他顿了顿。

“能来一年。”

“是一年。”

承渊点点头。

他收回视线。

继续望着夜空。

很久。

他轻声说:

“那我每年都等。”

——

正月初三。

老人要启程了。

边关无战事。

可他还是要回去。

那是他守了四十年的地方。

他离不开。

承渊牵出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

马也老了。

鼻唇泛白。

鬃毛不再油亮。

可它依然温驯地低下头。

任老人抚过它的额。

老人翻身上马。

他低头。

看着承渊。

十五岁的少年。

站得很直。

没有哭。

老人说:

“承渊。”

承渊仰着脸。

“嗯。”

老人说:

“寡人这辈子。”

他顿了顿。

“没什么留给你。”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锦囊。

放在承渊掌心。

承渊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

云雷纹。

底款一个字:

“萧”。

不是珩。

是萧。

老人说:

“这是寡人十五岁那年。”

“你曾祖父给的。”

他顿了顿。

“寡人戴了五十五年。”

他看着承渊。

“往后,你戴。”

承渊低头。

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玉。

玉色如凝脂。

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

他抬起头。

望着祖父。

“祖父。”

老人等着。

承渊说:

“我会戴一辈子。”

老人没有说话。

他看着他。

很久。

他弯起唇角。

“好。”

——

马蹄声响起。

玄色披风没入官道尽头。

承渊站在那里。

他望着那条越来越远的路。

很久。

他把那枚玉佩系在腰间。

与五岁那年祖父给的长命锁并排。

长命锁的锁面錾着五个字:

“萧承渊长命”。

那是祖父请人打的。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刻得很浅。

“祖父守边,不能亲至。”

“承渊勿怪。”

他低头。

看着这两枚旧物。

一枚戴了五十五年。

一枚戴了十年。

他抬起头。

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我不怪你。”

他的声音很轻。

“祖父。”

——

正月十五。

上元节。

承渊独自策马。

去了那片缓坡。

十二座坟。

覆着新雪。

他翻身下马。

蹲在坟前。

他取下腰间的酒囊。

这是刘氏给他带的。

说是祭英雄,得用酒。

他把酒洒在雪地上。

一座坟。

一杯酒。

十二座坟。

十二杯酒。

他跪在那里。

很久。

他开口:

“我叫萧承渊。”

“我爹是萧珩。”

“我祖父是平西王。”

他顿了顿。

“你们替我爹挡箭那年。”

“我还没出生。”

他跪在那里。

雪落在他肩上。

他继续说:

“我爹说。”

“你们十二个人。”

“跟着他从京城去青河村。”

“路上遇了埋伏。”

“你们护着他突围。”

“死战不退。”

他的声音很轻。

“我爹活下来了。”

“你们没有。”

他顿了顿。

“我爹每年都来。”

“今年他京中有事。”

“托我来。”

他低下头。

“往后每年。”

“我都来。”

“带承珵来。”

“带承琅来。”

“告诉他们。”

“你们的命。”

“萧家世世代代。”

“都记着。”

雪越下越大。

他跪在那里。

没有起身。

很久。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

萧珩立在他身后。

满身风雪。

承渊看着他。

萧珩也看着他。

父子俩隔着十二座坟。

隔着二十三年的时光。

隔着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

萧珩开口:

“起来。”

承渊站起来。

他走到父亲面前。

萧珩伸出手。

轻轻拂去他肩头的雪。

承渊看着他。

“爹。”

“嗯。”

“你每年都来?”

萧珩没有答。

他看着那十二座坟。

很久。

他开口:

“二十三年。”

“一次都没断过。”

承渊没有说话。

他望着父亲。

萧珩说:

“有一年。”

“雁门关大战。”

“寡不敌众。”

“城头箭矢如蝗。”

他顿了顿。

“我以为那日要死在关外了。”

“我想——”

他顿了顿。

“今年去不了青河村了。”

“他们该等急了。”

承渊看着他。

萧珩说:

“后来我活下来了。”

“那年腊月二十八。”

“我连夜出京。”

“赶在除夕之前。”

“到了这里。”

他看着那十二座坟。

“他们每年都等我。”

“我也每年都来。”

承渊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

雪落在他和父亲之间。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

“寡人这四十年,是想着你爹过来的。”

他忽然懂了。

——

正月十八。

承渊启程回京。

他十五岁了。

该入禁军历练。

这是萧珩当年走过的路。

也是祖父当年走过的路。

刘氏送到村口。

她老了。

腿脚不如从前利索。

可她坚持要送。

她攥着承渊的手。

不肯放。

“渊儿。”

“外婆。”

刘氏的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

想说的话太多。

堵在喉间。

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承渊看着她。

六十八岁的外婆。

头发全白了。

腰弯了。

手也抖了。

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

外婆站在村口等他。

手里攥着那块抹布。

他想起七岁那年。

外婆蹲在灶房门口。

替他纳鞋底。

一针一线。

纳到深夜。

他想起十岁那年。

祖父没赶上。

外婆陪他在雪地里站着。

从日落到黄昏。

他伸出手。

轻轻抱了抱刘氏。

刘氏僵住了。

她这辈子。

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她的泪终于落下来。

她抱着外孙。

抱着这个已经与她齐肩的少年。

哽咽着:

“好好的……”

“要好好的……”

承渊点头。

“外婆,我会的。”

他松开手。

转身。

翻身上马。

他策马走出很远。

回头。

刘氏还站在那里。

站在村口老槐树下。

雪落在她花白的发顶。

她不停地擦眼睛。

承渊收回视线。

他一夹马腹。

玄色骏马没入风雪。

——

建元二十九年冬。

腊月。

边关急报。

突厥新汗背约。

率三万铁骑,犯雁门。

平西王披甲上阵。

战于关外。

斩敌将七员。

追亡逐北三十里。

凯旋时,突染风寒。

病来如山倒。

腊月十八。

子时。

老人躺在帅帐中。

窗外风雪呼啸。

他睁着眼。

望着帐顶。

七叔坐在他身侧。

独臂老人也老了。

九十岁的人了。

须眉尽白。

他握着老帅的手。

那只布满厚茧、刀疤纵横的手。

老人忽然开口:

“七叔。”

七叔应:

“在。”

老人说:

“今年过年。”

他顿了顿。

“寡人怕是赶不上了。”

七叔没有说话。

老人说:

“寡人答应承渊的。”

“每年都回去。”

他顿了顿。

“又要食言了。”

七叔看着他。

老人望着帐顶。

“你替寡人写封信。”

七叔说:

“你说。”

老人沉默很久。

他开口:

“承渊。”

“寡人今年,又赶不上了。”

“边关有事。”

“突厥人不听话。”

“寡人教训了他们一顿。”

他顿了顿。

“寡人老了。”

“打完这仗。”

“有些累。”

他顿了顿。

“寡人歇一歇。”

“开春。”

“等边关雪化。”

“寡人就回来。”

“教你骑大马。”

七叔握笔的手。

停在半空。

他看着老帅。

老人说:

“就写这些。”

他顿了顿。

“落款写——”

他的声音很轻。

“祖父。”

——

腊月二十三。

小年。

承渊在禁军大营接到这封信。

他拆开。

看完。

他把信折好。

放入心口。

他跪下来。

跪在营帐冰冷的地上。

低着头。

很久。

亲卫在帐外禀报:

“萧校尉,魏将军请您议事。”

承渊没有抬头。

他开口: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

他站起来。

拍了拍膝上的土。

走出帐外。

雪落在他肩上。

他走得很稳。

一步。

一步。

——

建元三十年。

正月初一。

元日。

边关丧音至京。

天子辍朝三日。

率文武百官,素服哭于太庙。

平西王萧氏。

讳某。

守边四十二年。

大小百余战。

斩敌无数。

护大周西北千里江山。

享年七十有三。

——

正月初五。

灵柩抵京。

天子亲临祭奠。

追封镇国王。

谥号“武穆”。

陪葬皇陵。

规格逾制。

无人敢谏。

——

正月初十。

承渊请旨扶灵归青河村。

天子准奏。

——

正月十五。

上元节。

青河村。

十里长村,素缟如雪。

刘氏跪在村口。

苏大石跪在她身侧。

八十三岁的老人。

跪在雪地里。

腰弯得几乎贴着地面。

苏清鸢立在院门口。

萧珩立在她身侧。

承渊捧着灵位。

一步一步。

走进村口。

走过老槐树。

走过那十亩覆雪的土豆地。

走过那三间青砖房。

他走到廊下。

停住。

那里。

有一架空摇篮。

铺着褪了色的红枕巾。

他把灵位放在摇篮边。

然后他跪下来。

跪在雪地里。

低着头。

很久。

刘氏哭出了声。

她扑在摇篮边。

抚着那空落落的红枕巾。

“王爷……”

她的声音沙哑。

“您说开春回来的……”

“您说边关雪化就回来的……”

“您怎么……”

她说不出下去。

伏在那里。

泣不成声。

苏大石跪在那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望着那灵位。

望着那三个字:

“镇国王”。

他的嘴唇翕动着。

很久。

他开口:

“王爷。”

他的声音很轻。

“您这辈子……”

他顿了顿。

“太苦了。”

——

承渊跪在那里。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玉佩。

羊脂白玉。

云雷纹。

祖父戴了五十五年。

他戴了不到一个月。

他把玉佩放在灵位前。

与那枚长命锁并排。

他开口:

“祖父。”

他的声音很平静。

“您说开春回来。”

他顿了顿。

“我等着。”

他抬起头。

望着灰白的天光。

“您说话算话。”

“这次也不会食言的。”

他顿了顿。

“对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雪花。

一片。

一片。

落在他肩上。

——

正月十八。

平西王下葬。

陪葬皇陵是天子恩典。

可承渊知道。

祖父不想睡在皇陵。

祖父想睡在青河村。

睡在那片土豆地边。

睡在他守了四十二年的边关——

太远的地方。

他请旨。

天子再准。

葬于青河村东。

那片缓坡。

与那十二座无名坟冢。

遥遥相望。

——

下葬那日。

雪停了。

刘氏把那对红枕巾铺进棺木。

铺在祖父枕边。

苏大石把那匹削了五年的战马木雕。

放在棺木一侧。

萧珩解下腰间那枚玉佩。

放在父王掌心。

苏清鸢采了一枝干枯的土豆花。

轻轻放在他胸前。

承渊跪在坟前。

他取出祖父腊月廿三写的那封信。

“承渊。”

“寡人今年,又赶不上了。”

“边关有事。”

他看了一遍。

折好。

放回心口。

他取出另一封信。

那是建元十九年腊月。

祖父写给他的。

“承渊。”

“寡人没赶上。”

“但寡人没忘。”

“等开春。”

“等边关雪化。”

“寡人就回来。”

“教你骑大马。”

他把这封信。

也折好。

放回心口。

他取出第三封信。

那是建元十四年。

他五岁那年。

祖父从边关寄来的。

“承渊。”

“寡人到雁门关了。”

“今日饭堂做了土豆炖肉。”

“寡人尝了一块。”

“没有青河村的甜。”

他把这封信。

贴在心口。

他跪在那里。

很久。

他开口:

“祖父。”

他顿了顿。

“青河村的土豆。”

“今年还会很甜。”

他顿了顿。

“你尝不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

但他忍住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

看着新覆的黄土。

看着那枝干枯的土豆花。

看着那匹再也跑不起来的木马。

看着那对褪了色的红枕巾。

他看着这些。

很久。

他低下头。

额头触着冰冷的地面。

他轻声说:

“祖父。”

“下辈子。”

“换我来边关守着你。”

——

暮色四合。

人群渐渐散去。

承渊仍跪在那里。

萧珩立在他身后。

他没有叫他起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

陪他跪着。

很久。

承渊开口:

“爹。”

萧珩应:

“嗯。”

承渊说:

“祖父这辈子。”

他顿了顿。

“开心过吗。”

萧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座新坟。

看着那枝在风里轻轻颤动的干枯土豆花。

很久。

他开口:

“你五岁那年。”

承渊回头。

萧珩说:

“除夕。”

“他抱着你。”

“抱了一夜。”

他顿了顿。

“手抖。”

“没敢动。”

他看着承渊。

“他那夜。”

“很开心。”

承渊看着他。

萧珩说:

“你十岁那年。”

“正月。”

“他来青河村。”

“你骑在他肩头。”

“够兔子灯。”

他顿了顿。

“他后来写信给我。”

“说承渊够灯的时候。”

“揪了他头发。”

他顿了顿。

“很疼。”

“但他没舍得放。”

他看着承渊。

“他那日。”

“也很开心。”

承渊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

望着那座新坟。

很久。

他开口:

“爹。”

“嗯。”

“我也有开心的日子。”

他看着坟前那枝干枯的土豆花。

“五岁那年。”

“他拉钩。”

“说十岁回来教我骑马。”

“他食言了。”

他顿了顿。

“可他十岁那年。”

“正月就来了。”

“边关雪还没化。”

“他就启程了。”

他的声音很轻。

“他来的时候。”

“我很开心。”

——

夜风拂过缓坡。

拂过那十二座无名坟冢。

拂过这座新添的坟。

拂过坟前那枝干枯的土豆花。

花瓣早已落尽。

只剩光秃的枝梗。

在风里轻轻摇曳。

承渊站起身。

他拍了拍膝上的土。

他低头。

看着那座坟。

“祖父。”

他的声音平稳。

“开春了。”

他顿了顿。

“土豆该下种了。”

他转过身。

往村口走去。

萧珩跟在他身后。

父子俩一前一后。

踏着残雪。

走进渐沉的暮色。

——

村口老槐树下。

苏清鸢站在那里。

她望着归来的父子。

望着承渊腰间那枚新系上的玉佩。

望着他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红。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

轻轻握住了承渊的手。

承渊低下头。

他看着娘的手。

很小。

很凉。

覆在他手背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黄昏。

也是在这棵老槐树下。

他五岁。

祖父策马远去。

他跪在雪地里哭。

娘走过来。

蹲下身。

握住他的手。

她说:

“萧家的男人。”

“说话算话。”

他抬起头。

望着娘。

娘看着他。

那双眼睛。

静如深水。

此刻。

十五岁的少年。

握着娘的手。

他开口:

“娘。”

苏清鸢应:

“嗯。”

承渊说:

“萧家的男人。”

他顿了顿。

“说话算话。”

“对吗。”

苏清鸢看着他。

她弯起唇角。

“对。”

——

建元三十年。

春分。

青河村的土豆开花了。

十亩地。

连成一片白紫交织的海。

风一吹。

花浪层层叠叠涌向远方。

一直涌到村东那片缓坡。

坡上添了一座新坟。

坟前立着一块碑。

无字。

碑边放着一枝干枯的土豆花。

那是去年腊月。

承渊亲手放的。

此刻。

一个少年策马而来。

他勒马于坡下。

翻身。

一步一步。

走上缓坡。

他蹲在坟前。

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锦囊。

打开。

里面是一颗甜瓜种子。

他用手刨开碑前的土。

把种子埋进去。

覆土。

压实。

他轻声开口:

“祖父。”

“帅帐门口的甜瓜。”

“今年没人种了。”

他顿了顿。

“我给你种一颗。”

他顿了顿。

“就在这儿。”

“你抬眼就能看见。”

风吹过坡地。

拂动他玄色的衣角。

他跪在那里。

很久。

他忽然弯起唇角。

“明年。”

“会结很多。”

——

坡下。

萧珩策马而立。

苏清鸢在他身侧。

他们望着坡上那个少年。

望着他跪在坟前。

望着他种下那颗种子。

望着他起身。

拍了拍膝上的土。

望着他转过身。

一步一步。

走下缓坡。

萧珩忽然开口:

“他长大了。”

苏清鸢“嗯”了一声。

他看着她的侧脸。

她望着坡上那个少年。

鬓边那几根白发。

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指。

她没有看他。

她把他的手握紧。

——

承渊走下山坡。

他翻身上马。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无字碑。

碑边那枝干枯的土豆花。

在风里轻轻摇曳。

他收回视线。

一夹马腹。

玄色骏马迈开步子。

他没有回头。

马蹄踏过青草地。

踏过那十亩土豆花海。

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

一直向前。

前方是官道。

官道尽头是京城。

京城那边——

是边关。

风从南边吹来。

带着土豆花的香气。

带着青草的气息。

带着春天泥土的腥甜。

承渊策马而行。

他十五岁。

他腰间系着祖父戴了五十五年的玉佩。

他心口揣着祖父写给他的每一封信。

他身后是青河村。

是娘。

是爹。

是外婆和外公。

是那十亩土豆花海。

是那片缓坡上。

那枝风里摇曳的干枯土豆花。

他望着前方。

风拂过他年轻的脸。

他的眼睛。

亮晶晶的。

满满的全是远方。

——

建元四十五年。

承渊三十一岁。

他守边关。

像祖父一样。

像父亲一样。

这一年。

他带着七岁的承珵、五岁的承琅。

回到青河村。

他蹲在那座无字碑前。

碑边那棵甜瓜藤。

年年开花。

年年结果。

今年结了四个。

他对两个孩子说:

“这是太祖父种的甜瓜。”

“很甜。”

承珵问:

“太祖父去哪儿了?”

承渊望着碑。

望着碑前那枝新放的土豆花。

他弯起唇角。

“太祖父啊——”

他顿了顿。

“他在这儿呢。”

——

承珵蹲在坟前。

他学着父亲的样子,用小手指刨开泥土。

承琅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

承渊没有帮忙。

他只是站在一旁。

看着两个孩子。

承珵刨了一个小坑。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种子。

那是来之前,外婆塞给他的。

“这是太祖父最爱吃的甜瓜种子。”

刘氏说。

“你去替他种上。”

承珵把种子放进坑里。

覆土。

压实。

他做得很认真。

做完后,他抬起头。

望着父亲。

“爹,种好了。”

承渊点点头。

承珵又转过头。

望着那座无字碑。

“太祖父。”

他奶声奶气地开口。

“我给你种了甜瓜。”

“明年就会结果了。”

“到时候,我再来给你摘。”

承琅在旁边学舌:

“摘……摘……”

他还不怎么会说话。

但他学着哥哥的样子,也对着那座碑,郑重地点了点头。

风吹过坡地。

拂动两个孩子的衣角。

那棵甜瓜藤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承渊站在那里。

望着这一幕。

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那个腊月。

想起祖父蹲在这片坡地上。

想起祖父把最后一封信交给他。

想起祖父说:

“寡人这辈子,没什么留给你。”

他低头。

看着腰间那枚玉佩。

羊脂白玉。

云雷纹。

祖父戴了五十五年。

他戴了十六年。

还会一直戴下去。

传给承珵。

传给承琅。

传给萧家一代又一代人。

他弯起唇角。

——

坡下。

萧珩策马而立。

苏清鸢在他身侧。

他们老了。

萧珩五十六岁了。

鬓边添了许多白发。

可他腰背依然挺直。

像他父亲那样。

苏清鸢五十三岁了。

眉眼还是从前的样子。

静如深水。

只是鬓边那几根白发。

更多了。

她望着坡上那个身影。

望着承渊。

望着承珵。

望着承琅。

她忽然开口:

“萧珩。”

萧珩偏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

她望着坡上。

“你爹。”

她顿了顿。

“在这儿呢。”

萧珩没有说话。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望着那座无字碑。

望着碑边那棵年年结果的甜瓜藤。

望着蹲在坟前的承珵和承琅。

望着立在坟边的承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那个腊月。

想起父王最后一次来青河村。

想起父王站在院中,说:

“寡人这辈子,没有家。”

“可每次来青河村。”

“都觉得回家了。”

他弯起唇角。

“嗯。”

他说。

“他在这儿呢。”

——

承渊走下山坡。

承珵和承琅跟在他身后。

承珵牵着承琅的手。

承琅走得不稳,跌跌撞撞。

可他紧紧攥着哥哥的手。

不肯松开。

他们走到坡下。

走到祖父祖母面前。

承渊说:

“爹,娘。”

承珵仰着脸:

“祖父!祖母!”

承琅学着哥哥:

“祖……祖……”

萧珩弯下腰。

一把抱起承琅。

承琅咯咯笑起来。

小手揪着他的衣领。

萧珩看着这张小脸。

眉眼像极了承渊小时候。

像极了自己小时候。

像极了父王小时候。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

父王也是这样抱着承渊。

抱了一夜。

手抖。

没敢动。

他低下头。

额头轻轻抵在承琅小小的额头上。

承琅又笑起来。

口水蹭了他一脸。

他没有擦。

苏清鸢蹲下身。

她看着承珵。

承珵也看着她。

七岁的孩子。

眉眼像承渊。

可那双眼睛。

亮晶晶的。

满满的全是笑。

她伸出手。

轻轻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发顶。

“累不累?”

承珵摇头。

“不累。”

他认真道。

“我给太祖父种了甜瓜。”

“明年就能吃了。”

苏清鸢弯起唇角。

“好。”

——

黄昏。

一家五口策马回村。

承珵和承琅挤在一匹马上。

承渊牵着缰绳。

萧珩和苏清鸢并骑在后。

夕阳把整片土豆地染成金红色。

花浪层层叠叠。

涌向远方。

村口老槐树下。

刘氏站在那里。

她今年八十一了。

头发全白了。

腰弯得厉害。

要拄着拐杖才能站稳。

可她还是站在那里。

望着官道尽头。

望着那片金红色的土豆花海。

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几个黑点。

苏大石蹲在她身侧。

他九十六岁了。

走不动了。

可他还是要来。

他让孙子把他背到村口。

就蹲在这里。

陪着老伴。

等着孩子们回来。

马蹄声渐近。

承珵最先看见他们。

“曾祖母!曾祖父!”

他挥着小手。

刘氏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顾不上擦。

她拄着拐杖。

颤巍巍往前迎。

苏大石扶着墙。

慢慢站起来。

承渊翻身下马。

他快步走过去。

扶住刘氏。

“外婆。”

刘氏攥着他的手。

攥得很紧。

她仰着脸。

望着这个三十一岁的外孙。

望着他眉眼间的风霜。

望着他腰间那枚旧玉佩。

她哽咽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承渊低下头。

轻轻抱了抱她。

刘氏伏在他肩上。

哭得像个小孩子。

苏大石站在那里。

他看着承渊。

看着萧珩。

看着苏清鸢。

看着承珵和承琅。

他忽然咧嘴笑了。

“好。”

他说。

“都回来了。”

——

夜里。

刘氏炖了鸡。

苏大石开了坛存了三十年的老酒。

一家人围坐一桌。

承珵和承琅吃得满脸米粒。

刘氏笑他们。

和三十年前笑承渊一样。

苏大石蹲在廊下。

他老了。

蹲不住了。

他坐在那里。

望着屋里那一桌人。

望着女儿。

望着女婿。

望着外孙。

望着曾外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那个腊月。

想起那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

想起女儿饿晕在炕上。

想起他跪在冷硬的地上。

想起婆婆的骂声。

他低下头。

咧嘴笑了。

——

子时。

除夕钟声从遥远的京城方向传来。

承珵和承琅已经睡了。

承渊站在廊下。

萧珩站在他身侧。

苏清鸢站在萧珩身侧。

刘氏和苏大石坐在屋里。

望着窗外的烟花。

红的,金的,绿的。

一朵接一朵。

照亮了整片夜空。

承渊忽然开口:

“爹。”

萧珩偏头看他。

承渊没有看他。

他望着夜空。

“祖父当年。”

“也是这么看烟花的吗?”

萧珩没有说话。

他望着夜空。

很久。

他开口:

“他守边关的时候。”

“看不到烟花。”

承渊偏头。

萧珩说:

“边关没有烟花。”

“只有风雪。”

“只有狼烟。”

“只有战马的嘶鸣。”

他看着承渊。

“可他每次写信。”

“都会问。”

“今年京城的烟花,好看吗。”

他顿了顿。

“承渊够得着兔子灯了吗。”

承渊没有说话。

他望着夜空。

望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

很久。

他轻声说:

“祖父。”

“今年烟花很好看。”

“承珵够得着兔子灯了。”

他顿了顿。

“承琅还不够高。”

“明年。”

“明年我抱着他够。”

——

风从南边吹来。

带着土豆花的香气。

带着青草的气息。

带着春天泥土的腥甜。

带着——

这片土地上百年的记忆。

萧珩伸出手。

握住苏清鸢的手指。

她把手收拢。

与他十指相扣。

承渊站在他们身侧。

他望着远方。

远方是京城。

是边关。

是祖父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是他守了十六年的地方。

是承珵和承琅将来要去的地方。

他弯起唇角。

“爹。”

“嗯。”

“明年这时候。”

“我再带承珵承琅来。”

萧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儿子。

三十一岁的承渊。

眉眼如刀裁。

像极了自己。

像极了父王。

他忽然想起父王最后一次来青河村时说的话。

“承渊像你。”

“比你好。”

他弯起唇角。

“好。”

——

夜深了。

烟花渐渐稀落。

承渊走进东厢房。

承珵和承琅睡在一张炕上。

承珵搂着承琅。

承琅攥着哥哥的衣角。

两张小脸。

睡得香甜。

承渊站在炕边。

看着他们。

很久。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玉佩。

祖父戴了五十五年。

他戴了十六年。

他低头。

看着那温润的玉色。

然后他弯下腰。

把玉佩轻轻放在承珵枕边。

承珵在睡梦里翻了个身。

小手碰到玉佩。

无意识地攥住了。

攥得很紧。

承渊看着他。

看着他攥着那枚玉佩。

看着他嘴角那一丝口水。

他弯起唇角。

“传给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

“往后。”

“你戴。”

——

窗外。

月光落在那片土豆地上。

落在那片缓坡上。

落在那座无字碑上。

落在碑边那棵甜瓜藤上。

藤上还挂着去年的枯叶。

可新芽已经冒出来了。

嫩绿的。

小小的。

在月光下轻轻颤动。

风从南边吹来。

带着泥土的腥甜。

带着春天的气息。

带着——

这片土地上百年的等待与归来。

(全文完)

---

【后记】

建元六十年。

承珵四十岁。

他守边关。

像曾祖父一样。

像祖父一样。

像父亲一样。

这一年。

他带着十岁的儿子。

回到青河村。

他蹲在那座无字碑前。

碑边那棵甜瓜藤。

年年开花。

年年结果。

一百年了。

他对儿子说:

“这是太高祖父种的甜瓜。”

“很甜。”

儿子问:

“太高祖父去哪儿了?”

承珵望着碑。

望着碑前那枝新放的土豆花。

他弯起唇角。

“太高祖父啊——”

他顿了顿。

“他在这儿呢。”

“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