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建元二十九年,腊月。
青河村的雪又下了一整夜。
五更天时,风停了。
天边泛起蟹壳青,晨光从云隙间漏下来,把覆雪的屋顶染成一片淡金。
刘氏醒得很早。
她今年六十八了。
人老了,觉少。
天不亮就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风停了,她就起身,披衣,推开屋门。
廊下积了半尺厚的雪。
她拿扫帚,一帚一帚,扫出一条通往灶房的路。
扫到一半。
她停住了。
院门口立着一人。
玄色大氅,须发尽白。
他站在那里,肩上落满了雪,不知立了多久。
刘氏的扫帚落在地上。
她张了张嘴。
喉间像堵了团棉絮。
那人慢慢转过身。
他老了。
比五年前老了许多。
眉骨那道旧疤,已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清。眼窝深陷,颧骨愈发突出。
可那双眼睛。
还和从前一样。
他开口:
“亲家母。”
声音比从前更哑。
像磨了四十年的砂纸。
刘氏嘴唇翕动了很久。
终于挤出两个字:
“……王爷。”
老人说:
“今年边关无战事。”
他顿了顿。
“寡人回来过年。”
刘氏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顾不上擦。
她转过身,朝东厢房跑。
跑得太急,在雪地里踉跄了一下。
她扶着墙。
继续跑。
“渊儿——!”
她拍着东厢房的门。
声音发颤。
“渊儿!你祖父——你祖父回来了!”
——
门开了。
少年立在门内。
他今年十五岁。
身量已与萧珩齐肩,眉眼愈发锋利。清晨的薄光落在他脸上,将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的稚气照得无所遁形。
他望着院中那个须发尽白的老人。
老人也望着他。
五年的时光。
横亘在两人之间。
承渊走下台阶。
他没有跑。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雪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走到祖父面前。
停下。
低头。
看着这张愈发苍老的脸。
老人仰着头。
看着他。
十五岁的少年。
眉目如刀裁。
像极了珩儿。
可那双眼睛。
还是亮晶晶的。
满满的全是笑。
承渊开口:
“祖父。”
老人应:
“嗯。”
承渊说:
“你迟到了。”
老人说:
“边关有事。”
承渊说:
“什么事?”
老人顿了顿。
“新汗长大了。”
他顿了顿。
“十七岁。”
“年轻,气盛。”
“想试试寡人的刀还快不快。”
承渊看着他。
老人说:
“寡人让他试了。”
他的声音很轻。
“他还年轻。”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寡人没伤他。”
承渊没有说话。
他低头。
看着祖父的左手。
那只手垂在身侧。
虎口有一道新添的伤。
刀口。
很深。
承渊伸出手。
轻轻握住祖父那只手。
老人的手很凉。
指节粗砺,布满厚茧。
刀疤、箭痕、冻疮愈后留下的白印。
他握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祖父。”
老人看着他。
承渊说:
“进屋吧。”
他顿了顿。
“外头冷。”
——
堂屋里。
刘氏手忙脚乱地添炭盆。
苏大石蹲在廊下。
他想站起来迎。
腿使不上力。
扶着门框,颤巍巍起了两次,都没起来。
老人走过去。
在他身侧蹲下。
苏大石看着他。
八十一岁的人了。
眼眶还是红了。
他张了张嘴。
喉结滚动了很久。
“……王爷。”
老人说:
“亲家。”
苏大石愣住。
老人说:
“寡人这辈子。”
他顿了顿。
“只敬过两个人。”
苏大石看着他。
老人说:
“一个是寡人的副将。”
他顿了顿。
“七叔。”
“另一个是你。”
苏大石的泪落下来。
他慌忙拿袖子去擦。
越擦越多。
老人没有再说。
他只是蹲在那里。
与他并肩。
望着院中那棵歪脖子枣树。
枣树今年没有结果。
枝条疏疏落落。
覆满了雪。
老人忽然说:
“这树。”
苏大石哽咽着:
“……三十三年了。”
老人说:
“寡人府里也有一棵。”
他顿了顿。
“珩儿小时候种的。”
“没这棵壮。”
苏大石没有说话。
他望着那棵枣树。
望着那些压弯了枝条的积雪。
很久。
他忽然咧嘴笑了。
——
东厢房。
苏清鸢立在窗边。
她望着院里。
望着蹲在廊下的两个老人。
望着在灶房与堂屋之间忙碌的娘。
望着立在院中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
马也老了。
鼻唇泛白。
鬃毛不再油亮。
可它站在那里。
脊背依然挺直。
像它的主人。
萧珩从身后走来。
在她身侧站定。
他没有说话。
只是与她并肩。
望着窗外。
很久。
她开口:
“你爹老了。”
萧珩没有说话。
她说:
“他这回……”
顿了顿。
“怕是最后一次来了。”
萧珩仍没有说话。
她偏头看他。
他望着窗外。
侧脸沉静。
她看见他的手指。
攥着窗棂。
指节泛白。
她伸出手。
覆在他手背上。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
反握住她。
握得很紧。
——
午后。
承渊牵出那匹枣红马。
“土豆”已经十一岁了。
马到中年。
不复少年时的烈性。
可它还记得主人。
承渊抚着它的脖颈。
他转过头。
望着祖父。
“祖父,上马。”
老人看着他。
承渊说:
“你说过,等我十岁,教我骑大马。”
他顿了顿。
“我十五了。”
老人没有说话。
他接过缰绳。
翻身上马。
动作比从前慢了。
可依然利落。
承渊也翻身上马。
他骑的是另一匹。
玄色骏马,三岁口。
是萧珩今春刚给他挑的。
一老一少。
两匹马。
并肩立在村口老槐树下。
老人偏头。
看着他。
承渊也看着祖父。
“祖父。”
“嗯。”
“走?”
老人弯起唇角。
“走。”
——
马蹄踏雪。
咯吱。
咯吱。
官道两旁的枯树缓缓后退。
承渊策马走在祖父身侧。
他没有问去哪儿。
只是跟着。
老人也没有说。
只是一直策马向前。
走了很久。
老人忽然勒住马。
他望着前方。
承渊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那里是一片缓坡。
坡上立着十二座坟。
没有墓碑。
坟头覆着雪。
老人翻身下马。
他走到第一座坟前。
蹲下身。
粗糙的手掌拂去碑前的积雪。
没有碑。
他拂去的只是雪。
承渊站在他身后。
老人没有回头。
他开口:
“这十二个人。”
他顿了顿。
“是珩儿的亲卫。”
“二十年前。”
“雁门关外。”
“替他挡箭。”
承渊没有说话。
他跪下来。
跪在祖父身侧。
雪没过了他的膝。
老人看着他。
承渊说:
“祖父。”
“他们叫什么名字?”
老人沉默很久。
“寡人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
“寡人只知道。”
“他们替寡人的儿子死了。”
承渊没有说话。
他跪在那里。
低下头。
很久。
他开口:
“我会记住他们。”
老人看着他。
承渊说:
“往后每年。”
“我带承珵、承琅来。”
“给他们扫墓。”
老人没有说话。
他看着孙子。
十五岁的少年。
跪在雪地里。
脊背挺直。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另一场雪。
另一个少年。
跪在灵堂里。
跪了一天一夜。
不知该哭还是不该哭。
他伸出手。
轻轻按在承渊肩上。
“起来。”
他说。
“雪里凉。”
——
黄昏。
祖孙俩策马回村。
暮色四合。
炊烟从三间青砖房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老人勒住马。
他望着那三间房。
望着檐下挂着的红辣椒。
望着廊下那只空摇篮。
望着窗边隐约晃动的人影。
很久。
他开口:
“承渊。”
承渊偏头。
老人没有看他。
他望着那三间房。
“寡人这辈子。”
他顿了顿。
“守了四十年边关。”
“杀了很多人。”
“也护了很多人。”
他顿了顿。
“寡人不悔。”
承渊等着下文。
老人沉默很久。
“可寡人……”
他的声音很低。
“没有陪珩儿长大。”
“没有陪你爹。”
“也没有陪你。”
他转过头。
看着承渊。
“寡人不是个好父亲。”
他的声音沙哑。
“也不是个好祖父。”
承渊看着他。
他开口:
“祖父。”
老人等着。
承渊说:
“我五岁那年。”
“你答应我,十岁回来教我骑马。”
他顿了顿。
“你食言了。”
老人没有说话。
承渊说:
“可我十岁那年。”
“你还是来了。”
他顿了顿。
“正月就来了。”
“边关雪还没化,你就启程了。”
他看着祖父的眼睛。
“你赶上了。”
老人看着他。
承渊说:
“今年是建元二十九年。”
他顿了顿。
“你答应我,每年过年都回来。”
他望着祖父。
“你回来了。”
老人没有说话。
他望着孙子。
很久。
他忽然笑了。
那道眉骨的旧疤。
在暮色里。
弯成一道极浅的弧。
“老了。”
他说。
“记性不好。”
他顿了顿。
“可答应承渊的事。”
“寡人一件都没忘。”
——
夜里。
刘氏炖了鸡。
苏大石开了坛存了十年的老酒。
承渊照例吃得满脸米粒。
刘氏照例笑他。
苏大石照例蹲在廊下。
一切和五年前一样。
一切和十年前一样。
一切和十五年前——
承渊出生的那一年。
一样。
老人坐在上首。
他面前摆着一碗鸡汤。
刘氏悄悄在他碗底埋了只鸡腿。
他吃完了。
他把空碗放下。
他忽然开口:
“亲家母。”
刘氏抬起头。
老人说:
“寡人有个不情之请。”
刘氏慌忙站起来。
“王爷您说……”
老人看着她。
“往后。”
他顿了顿。
“叫亲家就行。”
刘氏愣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
喉间像堵了团棉絮。
老人又说:
“寡人这辈子。”
他顿了顿。
“没有家。”
“只有边关。”
“只有军营。”
“只有战马和刀枪。”
他看着刘氏。
“可寡人每次来青河村。”
他看着这间堂屋。
看着灶房飘出的热气。
看着廊下那只空摇篮。
看着窗边那棵歪脖子枣树。
“都觉得。”
他顿了顿。
“回家了。”
刘氏的泪流下来。
她没有擦。
她就那样站着。
望着这个须发尽白的老人。
望着他眉骨那道已被岁月磨平的旧疤。
望着他眼底那点她从未见过的、极轻极轻的光。
她开口:
“亲家。”
她的声音哽咽。
“往后每年。”
“这间屋都有你的位置。”
老人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
很久。
他开口:
“好。”
——
腊月三十。
除夕。
承渊起得很早。
他推开门。
雪停了。
晨光从东边天际透出来。
把整片土豆地映成一片金白。
祖父立在院中。
他穿着那件半旧的玄狐披风。
望着那片覆雪的土地。
承渊走过去。
在他身侧站定。
老人没有看他。
他望着那片地。
“这是你娘种的?”
承渊说:
“嗯。”
老人说:
“亩产多少?”
承渊说:
“去年六千斤。”
老人顿了顿。
“比你爹小时候吃的强。”
承渊笑了。
他望着那片雪下的土地。
“祖父。”
“嗯。”
“开春我教你种土豆。”
老人偏头看他。
承渊认真道:
“外公说,你种的甜瓜比他种的甜。”
他顿了顿。
“土豆你肯定也能种好。”
老人没有说话。
他望着孙子。
望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弯起唇角。
“好。”
——
午时。
萧珩策马而来。
他从京城赶回。
带着满身风尘。
他翻身下马。
望着院中立着的老人。
老人也望着他。
二十九年了。
从永宁门到青河村。
从七岁跪灵堂到十五岁骑肩头。
他从未这样认真看过这个儿子。
此刻他看了很久。
萧珩垂着眼。
他开口:
“父王。”
老人说:
“珩儿。”
萧珩抬眸。
老人看着他。
“你老了。”
萧珩顿了顿。
“父王也是。”
老人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
在萧珩肩上按了一下。
只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
转身往屋里走。
走出两步。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承渊像你。”
“比你好。”
萧珩立在院中。
望着老人的背影。
很久。
他弯起唇角。
——
申时。
年夜饭摆上桌。
刘氏炖了鸡。
苏大石开了那坛存了十年的老酒。
承渊坐在祖父身侧。
他面前摆着一只小酒杯。
不是水杯。
是酒杯。
他今年十五了。
刘氏说,男子十五成童。
可以喝酒了。
他端起酒杯。
望着祖父。
“祖父。”
老人看着他。
承渊说:
“敬你。”
他把酒饮尽。
呛了一下。
但他忍住了。
没有咳。
老人看着他。
他端起酒杯。
也饮尽了。
他把空杯放下。
他开口:
“承渊。”
承渊看着他。
老人说:
“你往后。”
他顿了顿。
“想做什么?”
满屋静下来。
刘氏停住布菜的筷子。
苏大石抬起头。
萧珩望着儿子。
苏清鸢望着儿子。
承渊放下酒杯。
他看着祖父。
他开口:
“守边关。”
老人没有说话。
承渊说:
“像祖父一样。”
他顿了顿。
“像爹一样。”
他看着祖父的眼睛。
“替很多人守着家。”
老人看着他。
很久。
他开口:
“边关苦。”
承渊说:
“不怕。”
老人说:
“会死人。”
承渊说:
“不怕。”
老人说:
“也许很多年不能回家。”
承渊说:
“那祖父这四十年。”
他顿了顿。
“是怎么过的?”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孙子。
十五岁的少年。
眉眼如刀裁。
可那双眼睛。
还是亮晶晶的。
满满的全是坚定。
老人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
眉骨那道旧疤。
在烛光里。
弯成一道极浅的弧。
“寡人四十年。”
他说。
“是想着你爹过来的。”
他顿了顿。
“想着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长高。”
“有没有受委屈。”
“有没有……”
他顿了顿。
“忘了寡人。”
萧珩垂着眼。
烛光映在他侧脸上。
他看不清神情。
但他放在膝上的手。
指节攥得泛白。
苏清鸢伸出手。
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老人继续说:
“后来有了你。”
他看着承渊。
“寡人就想。”
“承渊会走路了吗。”
“承渊会说话了吗。”
“承渊……”
他顿了顿。
“会想祖父吗。”
承渊的眼眶红了。
他忍着。
没有让泪落下来。
他开口:
“会。”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每天都想。”
老人看着他。
很久。
他伸出手。
粗糙的手掌轻轻覆在承渊发顶。
“那寡人这四十年。”
他说。
“值了。”
——
子时。
除夕钟声从遥远的京城方向传来。
承渊站在廊下。
祖父站在他身侧。
萧珩站在另一侧。
苏清鸢站在萧珩身侧。
刘氏和苏大石站在灶房门口。
五个人。
望着夜空中次第绽开的烟花。
红的,金的,绿的。
一朵接一朵。
照亮了整片夜空。
承渊忽然说:
“祖父。”
老人偏头看他。
承渊没有看他。
他望着夜空。
“明年你还来吗?”
老人说:
“来。”
承渊说:
“后年呢?”
老人说:
“来。”
承渊说:
“大后年呢?”
老人没有回答。
他看着孙子。
承渊也转过头。
看着他。
一老一少。
隔着两步的距离。
在漫天烟火下对视。
老人开口:
“寡人答应你。”
他顿了顿。
“能来一年。”
“是一年。”
承渊点点头。
他收回视线。
继续望着夜空。
很久。
他轻声说:
“那我每年都等。”
——
正月初三。
老人要启程了。
边关无战事。
可他还是要回去。
那是他守了四十年的地方。
他离不开。
承渊牵出那匹通体漆黑的战马。
马也老了。
鼻唇泛白。
鬃毛不再油亮。
可它依然温驯地低下头。
任老人抚过它的额。
老人翻身上马。
他低头。
看着承渊。
十五岁的少年。
站得很直。
没有哭。
老人说:
“承渊。”
承渊仰着脸。
“嗯。”
老人说:
“寡人这辈子。”
他顿了顿。
“没什么留给你。”
他从怀中摸出一只锦囊。
放在承渊掌心。
承渊打开。
里面是一枚玉佩。
羊脂白玉。
云雷纹。
底款一个字:
“萧”。
不是珩。
是萧。
老人说:
“这是寡人十五岁那年。”
“你曾祖父给的。”
他顿了顿。
“寡人戴了五十五年。”
他看着承渊。
“往后,你戴。”
承渊低头。
看着掌心那枚温润的玉。
玉色如凝脂。
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
他抬起头。
望着祖父。
“祖父。”
老人等着。
承渊说:
“我会戴一辈子。”
老人没有说话。
他看着他。
很久。
他弯起唇角。
“好。”
——
马蹄声响起。
玄色披风没入官道尽头。
承渊站在那里。
他望着那条越来越远的路。
很久。
他把那枚玉佩系在腰间。
与五岁那年祖父给的长命锁并排。
长命锁的锁面錾着五个字:
“萧承渊长命”。
那是祖父请人打的。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刻得很浅。
“祖父守边,不能亲至。”
“承渊勿怪。”
他低头。
看着这两枚旧物。
一枚戴了五十五年。
一枚戴了十年。
他抬起头。
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
“我不怪你。”
他的声音很轻。
“祖父。”
——
正月十五。
上元节。
承渊独自策马。
去了那片缓坡。
十二座坟。
覆着新雪。
他翻身下马。
蹲在坟前。
他取下腰间的酒囊。
这是刘氏给他带的。
说是祭英雄,得用酒。
他把酒洒在雪地上。
一座坟。
一杯酒。
十二座坟。
十二杯酒。
他跪在那里。
很久。
他开口:
“我叫萧承渊。”
“我爹是萧珩。”
“我祖父是平西王。”
他顿了顿。
“你们替我爹挡箭那年。”
“我还没出生。”
他跪在那里。
雪落在他肩上。
他继续说:
“我爹说。”
“你们十二个人。”
“跟着他从京城去青河村。”
“路上遇了埋伏。”
“你们护着他突围。”
“死战不退。”
他的声音很轻。
“我爹活下来了。”
“你们没有。”
他顿了顿。
“我爹每年都来。”
“今年他京中有事。”
“托我来。”
他低下头。
“往后每年。”
“我都来。”
“带承珵来。”
“带承琅来。”
“告诉他们。”
“你们的命。”
“萧家世世代代。”
“都记着。”
雪越下越大。
他跪在那里。
没有起身。
很久。
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他回头。
萧珩立在他身后。
满身风雪。
承渊看着他。
萧珩也看着他。
父子俩隔着十二座坟。
隔着二十三年的时光。
隔着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
萧珩开口:
“起来。”
承渊站起来。
他走到父亲面前。
萧珩伸出手。
轻轻拂去他肩头的雪。
承渊看着他。
“爹。”
“嗯。”
“你每年都来?”
萧珩没有答。
他看着那十二座坟。
很久。
他开口:
“二十三年。”
“一次都没断过。”
承渊没有说话。
他望着父亲。
萧珩说:
“有一年。”
“雁门关大战。”
“寡不敌众。”
“城头箭矢如蝗。”
他顿了顿。
“我以为那日要死在关外了。”
“我想——”
他顿了顿。
“今年去不了青河村了。”
“他们该等急了。”
承渊看着他。
萧珩说:
“后来我活下来了。”
“那年腊月二十八。”
“我连夜出京。”
“赶在除夕之前。”
“到了这里。”
他看着那十二座坟。
“他们每年都等我。”
“我也每年都来。”
承渊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
雪落在他和父亲之间。
他忽然想起祖父说:
“寡人这四十年,是想着你爹过来的。”
他忽然懂了。
——
正月十八。
承渊启程回京。
他十五岁了。
该入禁军历练。
这是萧珩当年走过的路。
也是祖父当年走过的路。
刘氏送到村口。
她老了。
腿脚不如从前利索。
可她坚持要送。
她攥着承渊的手。
不肯放。
“渊儿。”
“外婆。”
刘氏的眼眶红了。
她张了张嘴。
想说的话太多。
堵在喉间。
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承渊看着她。
六十八岁的外婆。
头发全白了。
腰弯了。
手也抖了。
他忽然想起五岁那年。
外婆站在村口等他。
手里攥着那块抹布。
他想起七岁那年。
外婆蹲在灶房门口。
替他纳鞋底。
一针一线。
纳到深夜。
他想起十岁那年。
祖父没赶上。
外婆陪他在雪地里站着。
从日落到黄昏。
他伸出手。
轻轻抱了抱刘氏。
刘氏僵住了。
她这辈子。
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她的泪终于落下来。
她抱着外孙。
抱着这个已经与她齐肩的少年。
哽咽着:
“好好的……”
“要好好的……”
承渊点头。
“外婆,我会的。”
他松开手。
转身。
翻身上马。
他策马走出很远。
回头。
刘氏还站在那里。
站在村口老槐树下。
雪落在她花白的发顶。
她不停地擦眼睛。
承渊收回视线。
他一夹马腹。
玄色骏马没入风雪。
——
建元二十九年冬。
腊月。
边关急报。
突厥新汗背约。
率三万铁骑,犯雁门。
平西王披甲上阵。
战于关外。
斩敌将七员。
追亡逐北三十里。
凯旋时,突染风寒。
病来如山倒。
腊月十八。
子时。
老人躺在帅帐中。
窗外风雪呼啸。
他睁着眼。
望着帐顶。
七叔坐在他身侧。
独臂老人也老了。
九十岁的人了。
须眉尽白。
他握着老帅的手。
那只布满厚茧、刀疤纵横的手。
老人忽然开口:
“七叔。”
七叔应:
“在。”
老人说:
“今年过年。”
他顿了顿。
“寡人怕是赶不上了。”
七叔没有说话。
老人说:
“寡人答应承渊的。”
“每年都回去。”
他顿了顿。
“又要食言了。”
七叔看着他。
老人望着帐顶。
“你替寡人写封信。”
七叔说:
“你说。”
老人沉默很久。
他开口:
“承渊。”
“寡人今年,又赶不上了。”
“边关有事。”
“突厥人不听话。”
“寡人教训了他们一顿。”
他顿了顿。
“寡人老了。”
“打完这仗。”
“有些累。”
他顿了顿。
“寡人歇一歇。”
“开春。”
“等边关雪化。”
“寡人就回来。”
“教你骑大马。”
七叔握笔的手。
停在半空。
他看着老帅。
老人说:
“就写这些。”
他顿了顿。
“落款写——”
他的声音很轻。
“祖父。”
——
腊月二十三。
小年。
承渊在禁军大营接到这封信。
他拆开。
看完。
他把信折好。
放入心口。
他跪下来。
跪在营帐冰冷的地上。
低着头。
很久。
亲卫在帐外禀报:
“萧校尉,魏将军请您议事。”
承渊没有抬头。
他开口:
“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
他站起来。
拍了拍膝上的土。
走出帐外。
雪落在他肩上。
他走得很稳。
一步。
一步。
——
建元三十年。
正月初一。
元日。
边关丧音至京。
天子辍朝三日。
率文武百官,素服哭于太庙。
平西王萧氏。
讳某。
守边四十二年。
大小百余战。
斩敌无数。
护大周西北千里江山。
享年七十有三。
——
正月初五。
灵柩抵京。
天子亲临祭奠。
追封镇国王。
谥号“武穆”。
陪葬皇陵。
规格逾制。
无人敢谏。
——
正月初十。
承渊请旨扶灵归青河村。
天子准奏。
——
正月十五。
上元节。
青河村。
十里长村,素缟如雪。
刘氏跪在村口。
苏大石跪在她身侧。
八十三岁的老人。
跪在雪地里。
腰弯得几乎贴着地面。
苏清鸢立在院门口。
萧珩立在她身侧。
承渊捧着灵位。
一步一步。
走进村口。
走过老槐树。
走过那十亩覆雪的土豆地。
走过那三间青砖房。
他走到廊下。
停住。
那里。
有一架空摇篮。
铺着褪了色的红枕巾。
他把灵位放在摇篮边。
然后他跪下来。
跪在雪地里。
低着头。
很久。
刘氏哭出了声。
她扑在摇篮边。
抚着那空落落的红枕巾。
“王爷……”
她的声音沙哑。
“您说开春回来的……”
“您说边关雪化就回来的……”
“您怎么……”
她说不出下去。
伏在那里。
泣不成声。
苏大石跪在那里。
他没有哭。
他只是望着那灵位。
望着那三个字:
“镇国王”。
他的嘴唇翕动着。
很久。
他开口:
“王爷。”
他的声音很轻。
“您这辈子……”
他顿了顿。
“太苦了。”
——
承渊跪在那里。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玉佩。
羊脂白玉。
云雷纹。
祖父戴了五十五年。
他戴了不到一个月。
他把玉佩放在灵位前。
与那枚长命锁并排。
他开口:
“祖父。”
他的声音很平静。
“您说开春回来。”
他顿了顿。
“我等着。”
他抬起头。
望着灰白的天光。
“您说话算话。”
“这次也不会食言的。”
他顿了顿。
“对吗。”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雪花。
一片。
一片。
落在他肩上。
——
正月十八。
平西王下葬。
陪葬皇陵是天子恩典。
可承渊知道。
祖父不想睡在皇陵。
祖父想睡在青河村。
睡在那片土豆地边。
睡在他守了四十二年的边关——
太远的地方。
他请旨。
天子再准。
葬于青河村东。
那片缓坡。
与那十二座无名坟冢。
遥遥相望。
——
下葬那日。
雪停了。
刘氏把那对红枕巾铺进棺木。
铺在祖父枕边。
苏大石把那匹削了五年的战马木雕。
放在棺木一侧。
萧珩解下腰间那枚玉佩。
放在父王掌心。
苏清鸢采了一枝干枯的土豆花。
轻轻放在他胸前。
承渊跪在坟前。
他取出祖父腊月廿三写的那封信。
“承渊。”
“寡人今年,又赶不上了。”
“边关有事。”
他看了一遍。
折好。
放回心口。
他取出另一封信。
那是建元十九年腊月。
祖父写给他的。
“承渊。”
“寡人没赶上。”
“但寡人没忘。”
“等开春。”
“等边关雪化。”
“寡人就回来。”
“教你骑大马。”
他把这封信。
也折好。
放回心口。
他取出第三封信。
那是建元十四年。
他五岁那年。
祖父从边关寄来的。
“承渊。”
“寡人到雁门关了。”
“今日饭堂做了土豆炖肉。”
“寡人尝了一块。”
“没有青河村的甜。”
他把这封信。
贴在心口。
他跪在那里。
很久。
他开口:
“祖父。”
他顿了顿。
“青河村的土豆。”
“今年还会很甜。”
他顿了顿。
“你尝不到了。”
他的声音有些颤。
但他忍住了。
他没有哭。
他只是跪在那里。
看着新覆的黄土。
看着那枝干枯的土豆花。
看着那匹再也跑不起来的木马。
看着那对褪了色的红枕巾。
他看着这些。
很久。
他低下头。
额头触着冰冷的地面。
他轻声说:
“祖父。”
“下辈子。”
“换我来边关守着你。”
——
暮色四合。
人群渐渐散去。
承渊仍跪在那里。
萧珩立在他身后。
他没有叫他起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
陪他跪着。
很久。
承渊开口:
“爹。”
萧珩应:
“嗯。”
承渊说:
“祖父这辈子。”
他顿了顿。
“开心过吗。”
萧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座新坟。
看着那枝在风里轻轻颤动的干枯土豆花。
很久。
他开口:
“你五岁那年。”
承渊回头。
萧珩说:
“除夕。”
“他抱着你。”
“抱了一夜。”
他顿了顿。
“手抖。”
“没敢动。”
他看着承渊。
“他那夜。”
“很开心。”
承渊看着他。
萧珩说:
“你十岁那年。”
“正月。”
“他来青河村。”
“你骑在他肩头。”
“够兔子灯。”
他顿了顿。
“他后来写信给我。”
“说承渊够灯的时候。”
“揪了他头发。”
他顿了顿。
“很疼。”
“但他没舍得放。”
他看着承渊。
“他那日。”
“也很开心。”
承渊没有说话。
他转过头。
望着那座新坟。
很久。
他开口:
“爹。”
“嗯。”
“我也有开心的日子。”
他看着坟前那枝干枯的土豆花。
“五岁那年。”
“他拉钩。”
“说十岁回来教我骑马。”
“他食言了。”
他顿了顿。
“可他十岁那年。”
“正月就来了。”
“边关雪还没化。”
“他就启程了。”
他的声音很轻。
“他来的时候。”
“我很开心。”
——
夜风拂过缓坡。
拂过那十二座无名坟冢。
拂过这座新添的坟。
拂过坟前那枝干枯的土豆花。
花瓣早已落尽。
只剩光秃的枝梗。
在风里轻轻摇曳。
承渊站起身。
他拍了拍膝上的土。
他低头。
看着那座坟。
“祖父。”
他的声音平稳。
“开春了。”
他顿了顿。
“土豆该下种了。”
他转过身。
往村口走去。
萧珩跟在他身后。
父子俩一前一后。
踏着残雪。
走进渐沉的暮色。
——
村口老槐树下。
苏清鸢站在那里。
她望着归来的父子。
望着承渊腰间那枚新系上的玉佩。
望着他眼底那抹尚未褪去的红。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
轻轻握住了承渊的手。
承渊低下头。
他看着娘的手。
很小。
很凉。
覆在他手背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也是这样一个黄昏。
也是在这棵老槐树下。
他五岁。
祖父策马远去。
他跪在雪地里哭。
娘走过来。
蹲下身。
握住他的手。
她说:
“萧家的男人。”
“说话算话。”
他抬起头。
望着娘。
娘看着他。
那双眼睛。
静如深水。
此刻。
十五岁的少年。
握着娘的手。
他开口:
“娘。”
苏清鸢应:
“嗯。”
承渊说:
“萧家的男人。”
他顿了顿。
“说话算话。”
“对吗。”
苏清鸢看着他。
她弯起唇角。
“对。”
——
建元三十年。
春分。
青河村的土豆开花了。
十亩地。
连成一片白紫交织的海。
风一吹。
花浪层层叠叠涌向远方。
一直涌到村东那片缓坡。
坡上添了一座新坟。
坟前立着一块碑。
无字。
碑边放着一枝干枯的土豆花。
那是去年腊月。
承渊亲手放的。
此刻。
一个少年策马而来。
他勒马于坡下。
翻身。
一步一步。
走上缓坡。
他蹲在坟前。
从怀中摸出一只小小的锦囊。
打开。
里面是一颗甜瓜种子。
他用手刨开碑前的土。
把种子埋进去。
覆土。
压实。
他轻声开口:
“祖父。”
“帅帐门口的甜瓜。”
“今年没人种了。”
他顿了顿。
“我给你种一颗。”
他顿了顿。
“就在这儿。”
“你抬眼就能看见。”
风吹过坡地。
拂动他玄色的衣角。
他跪在那里。
很久。
他忽然弯起唇角。
“明年。”
“会结很多。”
——
坡下。
萧珩策马而立。
苏清鸢在他身侧。
他们望着坡上那个少年。
望着他跪在坟前。
望着他种下那颗种子。
望着他起身。
拍了拍膝上的土。
望着他转过身。
一步一步。
走下缓坡。
萧珩忽然开口:
“他长大了。”
苏清鸢“嗯”了一声。
他看着她的侧脸。
她望着坡上那个少年。
鬓边那几根白发。
在风里轻轻飘动。
他伸出手。
握住她的手指。
她没有看他。
她把他的手握紧。
——
承渊走下山坡。
他翻身上马。
他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无字碑。
碑边那枝干枯的土豆花。
在风里轻轻摇曳。
他收回视线。
一夹马腹。
玄色骏马迈开步子。
他没有回头。
马蹄踏过青草地。
踏过那十亩土豆花海。
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
一直向前。
前方是官道。
官道尽头是京城。
京城那边——
是边关。
风从南边吹来。
带着土豆花的香气。
带着青草的气息。
带着春天泥土的腥甜。
承渊策马而行。
他十五岁。
他腰间系着祖父戴了五十五年的玉佩。
他心口揣着祖父写给他的每一封信。
他身后是青河村。
是娘。
是爹。
是外婆和外公。
是那十亩土豆花海。
是那片缓坡上。
那枝风里摇曳的干枯土豆花。
他望着前方。
风拂过他年轻的脸。
他的眼睛。
亮晶晶的。
满满的全是远方。
——
建元四十五年。
承渊三十一岁。
他守边关。
像祖父一样。
像父亲一样。
这一年。
他带着七岁的承珵、五岁的承琅。
回到青河村。
他蹲在那座无字碑前。
碑边那棵甜瓜藤。
年年开花。
年年结果。
今年结了四个。
他对两个孩子说:
“这是太祖父种的甜瓜。”
“很甜。”
承珵问:
“太祖父去哪儿了?”
承渊望着碑。
望着碑前那枝新放的土豆花。
他弯起唇角。
“太祖父啊——”
他顿了顿。
“他在这儿呢。”
——
承珵蹲在坟前。
他学着父亲的样子,用小手指刨开泥土。
承琅蹲在他旁边,歪着脑袋看。
承渊没有帮忙。
他只是站在一旁。
看着两个孩子。
承珵刨了一个小坑。
他从怀里掏出一颗种子。
那是来之前,外婆塞给他的。
“这是太祖父最爱吃的甜瓜种子。”
刘氏说。
“你去替他种上。”
承珵把种子放进坑里。
覆土。
压实。
他做得很认真。
做完后,他抬起头。
望着父亲。
“爹,种好了。”
承渊点点头。
承珵又转过头。
望着那座无字碑。
“太祖父。”
他奶声奶气地开口。
“我给你种了甜瓜。”
“明年就会结果了。”
“到时候,我再来给你摘。”
承琅在旁边学舌:
“摘……摘……”
他还不怎么会说话。
但他学着哥哥的样子,也对着那座碑,郑重地点了点头。
风吹过坡地。
拂动两个孩子的衣角。
那棵甜瓜藤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承渊站在那里。
望着这一幕。
很久。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那个腊月。
想起祖父蹲在这片坡地上。
想起祖父把最后一封信交给他。
想起祖父说:
“寡人这辈子,没什么留给你。”
他低头。
看着腰间那枚玉佩。
羊脂白玉。
云雷纹。
祖父戴了五十五年。
他戴了十六年。
还会一直戴下去。
传给承珵。
传给承琅。
传给萧家一代又一代人。
他弯起唇角。
——
坡下。
萧珩策马而立。
苏清鸢在他身侧。
他们老了。
萧珩五十六岁了。
鬓边添了许多白发。
可他腰背依然挺直。
像他父亲那样。
苏清鸢五十三岁了。
眉眼还是从前的样子。
静如深水。
只是鬓边那几根白发。
更多了。
她望着坡上那个身影。
望着承渊。
望着承珵。
望着承琅。
她忽然开口:
“萧珩。”
萧珩偏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
她望着坡上。
“你爹。”
她顿了顿。
“在这儿呢。”
萧珩没有说话。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望着那座无字碑。
望着碑边那棵年年结果的甜瓜藤。
望着蹲在坟前的承珵和承琅。
望着立在坟边的承渊。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那个腊月。
想起父王最后一次来青河村。
想起父王站在院中,说:
“寡人这辈子,没有家。”
“可每次来青河村。”
“都觉得回家了。”
他弯起唇角。
“嗯。”
他说。
“他在这儿呢。”
——
承渊走下山坡。
承珵和承琅跟在他身后。
承珵牵着承琅的手。
承琅走得不稳,跌跌撞撞。
可他紧紧攥着哥哥的手。
不肯松开。
他们走到坡下。
走到祖父祖母面前。
承渊说:
“爹,娘。”
承珵仰着脸:
“祖父!祖母!”
承琅学着哥哥:
“祖……祖……”
萧珩弯下腰。
一把抱起承琅。
承琅咯咯笑起来。
小手揪着他的衣领。
萧珩看着这张小脸。
眉眼像极了承渊小时候。
像极了自己小时候。
像极了父王小时候。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
父王也是这样抱着承渊。
抱了一夜。
手抖。
没敢动。
他低下头。
额头轻轻抵在承琅小小的额头上。
承琅又笑起来。
口水蹭了他一脸。
他没有擦。
苏清鸢蹲下身。
她看着承珵。
承珵也看着她。
七岁的孩子。
眉眼像承渊。
可那双眼睛。
亮晶晶的。
满满的全是笑。
她伸出手。
轻轻理了理他被风吹乱的发顶。
“累不累?”
承珵摇头。
“不累。”
他认真道。
“我给太祖父种了甜瓜。”
“明年就能吃了。”
苏清鸢弯起唇角。
“好。”
——
黄昏。
一家五口策马回村。
承珵和承琅挤在一匹马上。
承渊牵着缰绳。
萧珩和苏清鸢并骑在后。
夕阳把整片土豆地染成金红色。
花浪层层叠叠。
涌向远方。
村口老槐树下。
刘氏站在那里。
她今年八十一了。
头发全白了。
腰弯得厉害。
要拄着拐杖才能站稳。
可她还是站在那里。
望着官道尽头。
望着那片金红色的土豆花海。
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几个黑点。
苏大石蹲在她身侧。
他九十六岁了。
走不动了。
可他还是要来。
他让孙子把他背到村口。
就蹲在这里。
陪着老伴。
等着孩子们回来。
马蹄声渐近。
承珵最先看见他们。
“曾祖母!曾祖父!”
他挥着小手。
刘氏的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顾不上擦。
她拄着拐杖。
颤巍巍往前迎。
苏大石扶着墙。
慢慢站起来。
承渊翻身下马。
他快步走过去。
扶住刘氏。
“外婆。”
刘氏攥着他的手。
攥得很紧。
她仰着脸。
望着这个三十一岁的外孙。
望着他眉眼间的风霜。
望着他腰间那枚旧玉佩。
她哽咽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承渊低下头。
轻轻抱了抱她。
刘氏伏在他肩上。
哭得像个小孩子。
苏大石站在那里。
他看着承渊。
看着萧珩。
看着苏清鸢。
看着承珵和承琅。
他忽然咧嘴笑了。
“好。”
他说。
“都回来了。”
——
夜里。
刘氏炖了鸡。
苏大石开了坛存了三十年的老酒。
一家人围坐一桌。
承珵和承琅吃得满脸米粒。
刘氏笑他们。
和三十年前笑承渊一样。
苏大石蹲在廊下。
他老了。
蹲不住了。
他坐在那里。
望着屋里那一桌人。
望着女儿。
望着女婿。
望着外孙。
望着曾外孙。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想起那个腊月。
想起那间四面漏风的土坯房。
想起女儿饿晕在炕上。
想起他跪在冷硬的地上。
想起婆婆的骂声。
他低下头。
咧嘴笑了。
——
子时。
除夕钟声从遥远的京城方向传来。
承珵和承琅已经睡了。
承渊站在廊下。
萧珩站在他身侧。
苏清鸢站在萧珩身侧。
刘氏和苏大石坐在屋里。
望着窗外的烟花。
红的,金的,绿的。
一朵接一朵。
照亮了整片夜空。
承渊忽然开口:
“爹。”
萧珩偏头看他。
承渊没有看他。
他望着夜空。
“祖父当年。”
“也是这么看烟花的吗?”
萧珩没有说话。
他望着夜空。
很久。
他开口:
“他守边关的时候。”
“看不到烟花。”
承渊偏头。
萧珩说:
“边关没有烟花。”
“只有风雪。”
“只有狼烟。”
“只有战马的嘶鸣。”
他看着承渊。
“可他每次写信。”
“都会问。”
“今年京城的烟花,好看吗。”
他顿了顿。
“承渊够得着兔子灯了吗。”
承渊没有说话。
他望着夜空。
望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
很久。
他轻声说:
“祖父。”
“今年烟花很好看。”
“承珵够得着兔子灯了。”
他顿了顿。
“承琅还不够高。”
“明年。”
“明年我抱着他够。”
——
风从南边吹来。
带着土豆花的香气。
带着青草的气息。
带着春天泥土的腥甜。
带着——
这片土地上百年的记忆。
萧珩伸出手。
握住苏清鸢的手指。
她把手收拢。
与他十指相扣。
承渊站在他们身侧。
他望着远方。
远方是京城。
是边关。
是祖父守了一辈子的地方。
是他守了十六年的地方。
是承珵和承琅将来要去的地方。
他弯起唇角。
“爹。”
“嗯。”
“明年这时候。”
“我再带承珵承琅来。”
萧珩没有说话。
他看着儿子。
三十一岁的承渊。
眉眼如刀裁。
像极了自己。
像极了父王。
他忽然想起父王最后一次来青河村时说的话。
“承渊像你。”
“比你好。”
他弯起唇角。
“好。”
——
夜深了。
烟花渐渐稀落。
承渊走进东厢房。
承珵和承琅睡在一张炕上。
承珵搂着承琅。
承琅攥着哥哥的衣角。
两张小脸。
睡得香甜。
承渊站在炕边。
看着他们。
很久。
他从怀中摸出那枚玉佩。
祖父戴了五十五年。
他戴了十六年。
他低头。
看着那温润的玉色。
然后他弯下腰。
把玉佩轻轻放在承珵枕边。
承珵在睡梦里翻了个身。
小手碰到玉佩。
无意识地攥住了。
攥得很紧。
承渊看着他。
看着他攥着那枚玉佩。
看着他嘴角那一丝口水。
他弯起唇角。
“传给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
“往后。”
“你戴。”
——
窗外。
月光落在那片土豆地上。
落在那片缓坡上。
落在那座无字碑上。
落在碑边那棵甜瓜藤上。
藤上还挂着去年的枯叶。
可新芽已经冒出来了。
嫩绿的。
小小的。
在月光下轻轻颤动。
风从南边吹来。
带着泥土的腥甜。
带着春天的气息。
带着——
这片土地上百年的等待与归来。
(全文完)
---
【后记】
建元六十年。
承珵四十岁。
他守边关。
像曾祖父一样。
像祖父一样。
像父亲一样。
这一年。
他带着十岁的儿子。
回到青河村。
他蹲在那座无字碑前。
碑边那棵甜瓜藤。
年年开花。
年年结果。
一百年了。
他对儿子说:
“这是太高祖父种的甜瓜。”
“很甜。”
儿子问:
“太高祖父去哪儿了?”
承珵望着碑。
望着碑前那枝新放的土豆花。
他弯起唇角。
“太高祖父啊——”
他顿了顿。
“他在这儿呢。”
“他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