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武库新声
长安,左武卫大将军尉迟恭府邸演武场。
一群身着常服、却难掩剽悍之气的武将围拢着,目光都聚焦在场中一柄刚刚开锋的长剑上。剑身修长,暗青色的钢铁上,流水云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正是新一批“流云”剑中的一柄。
“黑炭头(尉迟恭绰号),少卖关子,快让某试试!”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按捺不住,正是程咬金的旧部,以勇力著称的某中郎将。
尉迟恭嘿嘿一笑,将剑递过去:“小心着点,这可是陛下都夸过的好东西!”
那中郎将接过剑,掂量一下,感觉重心极为合手,比制式横刀略长,却更显轻灵。他也不废话,走到场边一捆用来测试刀剑的旧竹矛(模拟枪杆)前,吐气开声,挥剑横斩!
“嚓——咔!”
清越的切割声后是竹木断裂的闷响。三根并排捆扎、碗口粗的硬竹矛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再看剑刃,只有一线极淡的白痕,轻轻一拭便光亮如初。
“好锋利!”围观众将齐声喝彩。
另一名以剑术精巧著称的郎将接过剑,试了试格挡、突刺的手感,又用手指轻弹剑身,侧耳倾听那悠长清越的颤音,眼中异彩连连:“好剑!刚而不脆,韧而不软,挥动时毫无滞涩,仿佛手臂的延伸。这纹路……当真不是镶刻上去的?”
“王铁匠那边的说法,叫什么‘百锻叠钢’之法,反复捶打不同铁料,自然形成此纹。据说费时费力,极难成功。”尉迟恭捋着虬髯,既是解释,也是炫耀。他这柄剑,是托了程咬金的关系,又等了小半年才到手,花费不菲,自然珍视无比。
很快,演武场成了“流云”剑的试炼场。劈砍皮甲、刺击木盾、甚至与精良的制式横刀对斫,“流云”都展现出了压倒性的优势。虽然不至于真如传闻中“削铁如泥”,但其出色的综合性能——兼顾锋锐、韧性、手感——已远超寻常军器。
“娘的,真是好家伙!”程咬金不知何时也溜达过来,看着场中情景,咧嘴笑道,“俺老程当初就觉得这剑不一般。如今看来,那王铁匠师徒,是真有些压箱底的绝活。”
“知节,这剑出处,当真只是万年县一个村中铁匠所铸?”有与程咬金相熟的将领低声问道,眼中闪烁着别样的光芒,“可能……多弄几柄?”
程咬金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难!费料、费工、费时,那师徒二人如今订单都排到明年去了。价钱嘛……嘿嘿,也够你肉疼一阵。”他顿了顿,又道,“不过,陛下似乎对此颇感兴趣,将作监已暗中留意。假以时日,若能摸透其中诀窍,或可……”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将都已心领神会。一把绝世神兵固然可贵,但若能掌握稳定产出优质兵刃的技艺,其意义更为重大。一时间,众将心思各异,有单纯羡慕宝刃的,有盘算着如何也去订制一柄的,亦有如尉迟恭、程咬金般,开始思量这背后可能带来的军备变革。王铁柱与路明之名,虽未广为人知,却已在帝国最顶尖的武力核心圈层中,印下了深刻的痕迹。
中:炉火新生
李家村的铁匠铺,已然脱胎换骨。
旧炉被彻底拆除,原地垒起了一座更高大、结构迥异的新炉。炉膛内部,按照反复试验的成果,砌筑了环形导流风道,进风口呈巧妙的切向角度。炉壁使用了特制的厚实耐火砖,保温性能更好。
最直观的变化来自鼓风。王二和李四终于从单调枯燥的拉风箱苦役中解放出来——至少是部分解放。新炉配备了两个改良过的大风箱,推拉更为省力,且通过一个简单的连杆机构并联,可由一人同时操作,送风更均匀。虽然仍需人力,但效率和稳定性已非昔日可比。
新炉点火那天,火焰呈现出一种稳定、明亮、近乎白色的光芒,炉温明显提升。王铁柱将一块过去需要反复烧锻才能软化处理的高碳“坚钢”料送入,不过两炷香时间,便已烧得通透红亮,锻打时手感顺滑,杂质析出更为明显。
“好炉!”王铁柱难得地赞了一声,古铜色的脸上映着炉火的红光,皱纹都舒展了许多。温度的提升,意味着更少的加热次数、更少的燃料消耗、更佳的锻合效果,以及对更复杂材料的处理能力。
铁匠铺的产能和品质随之提升。王二和李四在严苛的教导下,已能独立完成一些简单铁器的粗锻和修形,甚至开始学习基础的淬火。路明则得以将更多精力投入到核心的“百锻”工艺和应对那些特殊订单上。新炉稳定的高温,让他和师父能够尝试更复杂的叠打层数和更精密的折叠方式,对“流云”系列剑的掌控力更强,偶尔尝试打造的其他小件(如匕首、短矛头)性能也远超从前。
叮叮当当的锤声变得更加密集而富有韵律,从清晨响到日暮,偶尔甚至延续到深夜。铁匠铺门口,等待取货或送来铁料的陌生面孔似乎又多了一些,村人们对此已见怪不怪,只是私下里议论王家铺子怕是接上了不得了的大买卖。王铁柱严守规矩,银钱交割、物料进出皆在铺内进行,低调而有序。
下:水轮初转
铁匠铺后的空地上,另一场变革也在悄然进行。
在路明模糊的草图(结合了后世对简单机械的理解)和赵木匠精湛的木工技艺合作下,一个结构相对简单、但足够坚固的立式水车骨架,已经立在临时挖掘引水的渠道旁。水车的设计直径约一丈,叶片宽大,以应对灞水平缓的水流。关键不在于水车本身,而在于如何将水车的旋转运动,转化为驱动风箱活塞的往复运动。
路明的初步构想是使用“凸轮”或“偏心轮”机构。他在赵木匠的帮助下,用硬木尝试雕刻了几个不同形状的凸轮,安装在水车主轴上。当水车转动,凸轮上的凸起部分会推动一根连杆,连杆另一端则连接着改造后的风箱活塞拉杆。理想状态下,凸轮每转一圈,就完成一次“推-回”循环,将风送入炉中。
然而,理论与现实总有差距。最初设计的凸轮形状不合理,要么推力过猛导致机构震颤、连杆易损,要么推力不足,根本无法有效带动活塞。传动用的木制连杆和枢轴,也因受力不均而屡屡断裂或磨损。
“路小子,这‘疙瘩轮’(指凸轮)和杆子,太较劲了。”赵木匠叼着旱烟,看着又一次崩断的连杆,摇头道,“木头吃不住这反复的扭折。而且水流时快时慢,这疙瘩轮转得也不稳当,忽快忽慢的,拉风箱可讲究个均匀。”
路明蹲在地上,对着散架的零件苦思。他知道问题所在:材料强度不足,传动机构不够优化,缺乏调节和缓冲装置。以目前的木工和材料水平,要实现稳定可靠的自动鼓风,难度极大。
“或许……我们想得太复杂了。”路明沉吟道,“不一定非要直接拉动风箱活塞。水车转,我们可以让它带动一个大的圆盘,圆盘边上钉一些短木桩。用绳子或者皮带,一头挂在木桩上,另一头挂住风箱的拉杆。圆盘转,木桩就把绳子卷起来,拉动风箱;木桩转过去,风箱靠自身的重量或者加个重物拉回去。这样力气柔和些,绳子也比硬连杆耐折腾。快慢……可以在绳子上做文章,弄个能调节长短的活扣?”
赵木匠听着,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唔……像是井上打水的辘轳?用盘车带绳子?这个法子……听起来倒是更皮实些!绳子软和,有点缓冲,不怕水车抽风(指转速不稳)。盘车做大点,转得慢些,力气也能匀出来。”
两人立刻又凑到一起,用木炭在地上重新画图。这一次,他们放弃了精细但脆弱的凸轮-连杆机构,转向更粗糙但可能更可靠的“绳缆-盘车”传动。路明心中感慨,有时候,最简单的机械原理,反而更适应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
新的模型开始制作。铁匠铺里,新炉火焰正旺,锻打声不绝;铺子后的河滩边,赵木匠的斧凿声与路明的讨论声交织。一边是已然见效的技艺革新,一边是充满未知但满怀希望的机械尝试。而远在长安的赞誉与关注,如同夏日遥远天际隐隐传来的雷声,预示着更大的风雨或机遇,正在缓缓酝酿,向这个关中平原上不起眼的小村庄汇聚。
炉火淬锋,产能倍增
新炉的威力,在日复一日的锻打中展露无遗。那稳定而炽烈的“白火”,彻底改变了铁匠铺的工作节奏。
过去处理一块上好的高碳“坚钢”,往往需要反复入炉七八次,才能达到理想的软化状态进行锻打,期间还要小心翼翼控制火候,生怕过烧或欠火。如今,只需三四次加热,铁料便已烧得通透亮红,杂质在高温下更易析出,锻打时的手感也变得顺滑流畅。对于路明和王铁柱钻研的“百锻”工艺而言,这意味着叠打融合的成功率显著提高,层间结合更紧密,因火候不足导致的夹灰、开裂情况大为减少。
“好火!真是好火!” 王铁柱在一次成功锻合了七层不同铁料、得到一块质地均匀复合钢坯后,忍不住用粗糙的大手拍打着新炉尚带余温的外壁,眼中满是赞叹与自豪。这炉子,仿佛将他积累了半生的经验与憋着的劲儿,都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更上层楼的火焰。
生产力的提升立竿见影。原本需要月余才能交付的“流云”级别长剑,如今能将工期压缩近半。王二和李四两个学徒,在新炉稳定输出的“培训”下,进步飞快。王铁柱开始放手让他们独立处理一些要求不高的普通刀剑粗胚锻打和后续修形开槽,自己和路明则专注于最核心的叠打成形、淬火、研磨等关键工序。铺子里叮当之声虽依旧密集,却少了些往日里因反复失败重来的焦躁,多了几分行云流水的顺畅。
订单消化速度加快,金银细帛流水般流入,又被迅速转化为更优质的铁料、木炭、耐火材料以及师徒几人日益改善的饮食。王铁柱脸上的皱纹似乎都舒展了些,虽然依旧严厉,但训斥学徒时,偶尔也会带上一两句点拨。路明作为“大师兄”和技术核心之一,在铺子里的地位愈发稳固。
水轮初鸣,风箱自舞
铁匠铺后的河滩上,经过数日调试和改进,那架立式水车和它驱动的“绳缆-盘车”式鼓风机构,终于迎来了首次正式联动试验。
水车在引入的灞水支流推动下,缓慢而稳定地转动着。巨大的木质轮盘边缘,等距固定着八个结实的木桩。浸过桐油的麻绳一端牢牢系在木桩上,另一端则绕过几个定滑轮,最终连接在专门为试验改造的、较小一号的风箱活塞拉杆上。
“解绳!” 随着路明一声喊,负责看守的虎头(他自告奋勇来帮忙)松开了固定绳索。
水车转动,木桩牵动麻绳,麻绳通过滑轮组改变方向,平稳地拉动风箱活塞。风箱发出“呼——”的长音,将一股持续的气流送入旁边特意搭建的小型试验炉中。当木桩转到最高点,绳索放松,风箱内安置的配重(一块石头)落下,将活塞拉回,准备下一次鼓风。虽然节奏比人拉慢一些,但风力平稳均匀,毫无间断。
试验炉里的火焰,在这持续稳定的风力吹拂下,静静地燃烧着,焰色明亮而稳定,几乎没有常见的摇曳跳动。
“成了!真的成了!” 赵木匠激动得旱烟杆都差点拿不住,围着水车和风箱转来转去,用手摸着那些浸润了河水却运转顺畅的木制构件,“这盘车带绳的法子,真行!瞧这风,多稳当!比人拉得还匀实!”
路明也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充满成就感。虽然这只是个简化版的模型,功率有限,但证明了水力鼓风在这个时代、这个地点是可行的。这套机构虽然粗糙,但皮实耐用,维护简单,正适合当前的生产条件。
“赵伯,多亏了您的手艺!”路明由衷道,“没有您老的巧手,我这胡思乱想可变不成真东西。”
赵木匠摆摆手,满脸红光:“是你小子的点子巧!俺就是出了把力气。这东西要是安到你们那新炉子上……”他想象着那个场景,眼中放光。
“不着急,赵伯。”路明笑道,“先让这个小家伙转稳当,咱们再多观察观察,看看有没有要改进的地方。等它彻底靠谱了,再想办法挪到铺子后头去,接上大风箱。”
水车成功运行的消息,很快在村里小范围传开。不少村民跑来看稀奇,对着那自己转个不停、还能“吹风”的大水轮指指点点,啧啧称奇。王铁柱也抽空来看了一次,沉默地看了半晌水流、轮转、风起、火稳的过程,最后只拍了拍路明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的认可和欣慰,路明读懂了。
田间新思,曲辕初现
铁匠铺和水车的成功,让路明备受鼓舞,但也让他始终记挂着李二狗家的困境。技术的进步,若能惠及最需要帮助的乡邻,方显其真正价值。
他再次仔细询问了二狗家田地的情况:低洼易涝,土质板结,耕深不足,牛力亦弱(仅有一头老牛)。传统的直辕犁(长直辕犁)在这种地里,转身困难,入土不深,效率低下,且对畜力要求高。
路明脑海中,很自然地浮现出“曲辕犁”的形象。这是后世记忆中,唐代后期出现并逐渐普及、极大提高了耕作效率的革新型农具。其核心在于将直辕改为弯曲的辕,不仅缩短了辕长,使转弯调头更为灵活,更适合小地块和畜力不足的情况;同时,通过改进犁槃(犁梢)与犁评(调节耕地深浅的装置),能更精准地控制入土角度和深度,破土、碎土、翻土效果更好。
“二狗,我想给你家打一张新犁。”路明找到正在河边闷闷不乐练习撒网(虽然有了张篾匠的网,但他还是想自己多抓点鱼)的二狗,直接说道。
“新犁?”二狗抬起头,有些茫然,“路明哥,俺家那旧犁还能用……”
“能用,但不好用,费牛费力还耕不好地。”路明捡起一根树枝,在河滩沙地上画起来,“你看,咱们现在用的犁,辕是直的,又长又笨,地头拐弯费劲。我想把它这里,改成弯的……”他一边画,一边尽量用二狗能听懂的话解释曲辕犁的原理和可能的好处。
二狗听着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虽然不完全懂那些道理,但“拐弯省劲”、“耕得深”、“省牛力”这些词,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路明哥,这……这新犁,真能成?好做吗?”
“应该能成。”路明也不敢打包票,“比打刀剑简单些,主要是木工活,铁件不多,就是犁铧(犁头)和犁壁(翻土板)需要用好铁打制,要耐磨。咱们先试试,我画个详细的图样,找赵木匠一起琢磨。”
说干就干。路明凭借记忆和粗略的力学分析,绘制了曲辕犁的分解草图,重点标明了辕木的弯曲弧度、犁槃与犁评的安装位置和活动方式,以及铁制犁铧、犁壁的形状要求。他先找王铁柱商量。
王铁柱看着那奇形怪状的犁图,眉头拧起:“这犁……辕怎么是弯的?像张弓似的。能好用?”
“师父,我琢磨着,弯辕更灵巧,适合二狗家那种小块又不平整的地。咱们试试看?铁活不多,就犁头和翻土板,用铺子里一般的熟铁就行,我抽空就能打出来。木工部分,还得请赵伯出手。”路明恳切道。
王铁柱看了看徒弟,又想到桂花婶母子的难处,点了点头:“也罢,就当是试个新玩意。料用铺子里的边角料,工算你自己的。别耽误正单就行。”
得了师父首肯,路明立刻带着图样去找赵木匠。赵木匠刚沉浸在“水车鼓风”成功的喜悦中,见又有新奇的木工活,兴致勃勃。两人对着图样讨论了半天,赵木匠对弯曲辕木的选料(需要韧性好的硬木)、加工(如何烘烤弯曲定型)提出了具体建议,对犁评、犁槃的活动结构也琢磨出了可行的榫卯方案。
“这犁要是成了,可是件功德。”赵木匠感慨道,“咱庄稼人,就靠地里刨食,家伙什顺手,能多收一斗粮也是好的。”
很快,铁匠铺里响起了为打造新犁铧犁壁而起的独特锻打声,赵木匠的院子里也飘出了烘烤木料的烟气。一张融合了路明跨越时空的模糊记忆、赵木匠传统智慧的木工技艺以及王铁柱铁匠铺精良铁件的新式耕犁,正在悄然成形。
炉火熊熊,锻造着可能流向长安贵人手中的利剑;水轮徐徐,转动着节省人力的希望;而在不起眼的角落,一张或许将改变一小片田地命运的曲辕犁,也即将迎来它破土的第一试。风与火,铁与木,智慧与汗水,在这个初夏的村庄里交织,谱写着一曲来自田间地头的、微小却坚实的革新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