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6:08:43

五月的风带着麦田将熟未熟的青涩香气,拂过李家村东头那片低洼地。往年这个时候,张桂花看着自家田里那稀稀拉拉、蔫头耷脑的麦苗,心头就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缴租的阴影,口粮的忧虑,总是最早爬上她的眉梢。

但今年有些不同。

田埂上,围着不少放下手头活计来看热闹的村邻。人群中央,是两架并排摆放的犁。左边是二狗家那架旧犁,直辕已被磨得发白,木料在风雨侵蚀下显得干裂笨重,静静躺在那里,像个垂暮的老者。右边,则是那架引来众人议论纷纷的新家伙——曲辕犁。

这犁着实看着稀奇。最扎眼的便是那根辕木,并非寻常的笔直一根,而是在前端弯出一道饱满有力的弧线,仿佛拉满的弓背,又像壮汉蓄力时拱起的臂膀。辕木用的是赵木匠精心挑选、又用火慢慢烘烤定型的韧木,透着沉郁的乌光。犁梢处多了个可以活动的木楔子(犁评),看着就复杂。犁铧与犁壁是路明在铁匠铺里亲手打出来的,虽只是用好些的熟铁打造,但形制规整,刃口和弧面都磨得光亮,在晌午的日头下,闪着与旧犁铁锈截然不同的、内敛的金属光泽。

“桂花,你家二狗这是弄了个啥怪物?” 同村的陈老栓蹲在田埂上,吧嗒着旱烟,眯眼瞅着那曲辕犁,满脸的不以为然,“犁地就犁地,把辕弄成个罗锅样,这能使得上劲?别把牛累趴下,还犁不出二尺深。”

“就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样式,用了多少年了,咋能说改就改?” 另一个老农附和道,语气里带着历经风雨的固执和对“新花样”本能的不信任。

张桂花听着,心里也跟着打鼓。她知道路明那孩子有心,赵木匠手艺也好,可这地里的活计,终究不是儿戏。她攥紧了牵牛的缰绳,手心有些出汗,既盼着这新犁真如路明说的那般神效,又怕期望太高,最后落了空,更惹人笑话。

二狗却顾不上那么多。他听着旁人的议论,抿着嘴,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混合着紧张与不服气的神色。路明哥画图时跟他讲的那些道理——“弯辕省力”、“转弯灵便”、“耕得深”——还在他脑子里打转。他相信路明哥。

深吸一口气,二狗不再犹豫,将新犁套在了自家那头瘦骨嶙峋、步履迟缓的老黄牛背上。套具也按曲辕的弧度调整过,更贴合牛身。他拍了拍老牛的脊背,低喝一声:“走嘞!”

老牛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套上新家伙,起步竟比往日轻快了些。只见那弯曲的辕木随着牛力牵引,微微上下颤动,却异常稳定地将力量传递到犁身。犁铧尖“嗤”地一声,轻易地切入板结的土中,阻力远比想象中小。泥土顺从地向两侧分开,犁壁光滑的弧面将土块整齐地翻转过来,露出下面颜色更深、更湿润的生土。一道笔直、深浅几乎一致的犁沟,就这么在田里延伸开来。

“咦?” 刚才还质疑的陈老栓烟杆停在了嘴边,不由自主地站起身,往前凑了凑。

更让人惊讶的还在后头。到了地头拐弯处,往日里二狗需要费力地拽着牛绳,吆喝着,老牛也得梗着脖子使劲,才能将那直辕大犁笨拙地调过头来,往往要腾挪好几次,还容易把犁沟带歪。可这次,二狗只是轻轻一压犁梢,那弯曲的辕木仿佛自有灵性,带着整个犁身划出一道小而流畅的弧线,老牛几乎没怎么费力,就顺顺当当地转了向,开始下一垄的耕作。整个过程,轻松得不像是在使唤一件沉重的农具。

“嘿!神了!”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叫出声,“瞧这弯拐得,真利索!牛都不带喘大气的!”

“你们看那土!” 另一个眼尖的村民指着新翻开的犁沟,“翻得多匀实!一块是一块的,不像旧犁,翻出来的土疙瘩大小不一,还有没翻到的生地。”

“耕得也深!你们比比,比旁边用旧犁犁的那一垄,少说也深了一指!” 有经验的老农蹲到地头,用手比划着新旧犁沟的深度,啧啧称奇。

二狗起初还有些紧张,只顾埋头扶犁,听着耳边风声和犁铧破土的沙沙声。渐渐地,他感觉到了手中传来的不同。这新犁似乎懂得他的心意,扶起来格外稳当省力,老牛也不再像往日那般呼哧带喘。他直起腰,回头望去,只见身后是一片整齐、深匀、散发着泥土芬芳的新翻土地,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和成就感,猛地冲上他的心头。

“娘!路明哥!赵伯!你们看!” 二狗忍不住喊出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好使得很!比旧犁强多了!”

张桂花早已松开了紧攥的缰绳,快步走到新犁过的地头,蹲下身,像抚摸孩子般小心翼翼地抓起一把泥土。土质松软,握在手里能感觉出良好的颗粒感,微微的湿气沁入手心。她又走到旁边旧犁耕过的地段,抓起一把土对比。旧地里的土块硬实,夹杂着没被完全粉碎的板结块,手感粗糙得多。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了桂花婶的眼眶。她是地里刨食的老把式,太知道这“耕得深、翻得匀、省畜力”意味着什么了。这意味着土壤能更好地涵养水分,根系能扎得更深,庄稼能长得更壮实。意味着她家这头老牛,或许能在一天里耕完更多的地,赶上更好的农时。意味着今年夏播,或许真能多一分盼头。

“路小子,赵老哥……” 她转过身,看着走过来的路明和赵木匠,声音哽咽,“这犁……这犁……”

“婶子,能用就好。”路明笑着,心里也踏实下来。他转向围观的村民,尤其是那些最初质疑的老农,解释道:“这曲辕,转弯半径小,所以拐弯灵便省力。犁梢这里加了调节的犁评,能控制入土深浅。犁铧和犁壁的形状也改过,破土、翻土更顺畅。说到底,就是想法子让牛省点劲,让人省点力,把地伺候得更细些。”

陈老栓不知何时也凑到了新犁旁边,伸手仔细摸着那弯曲的辕木,又看看那整齐的犁沟,脸上的怀疑早已被惊叹取代。“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喃喃道,转向路明,“路小子,这……这‘弯辕犁’,打一架,得多少工料钱?俺家那地,拐角多,牛也老了……”

他这一问,顿时引起了更多人的兴趣。先前还在观望的农人们纷纷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谁家没有几块难耕的地?谁家不盼着牲口省点力气?这新犁的好处,是实实在在看在眼里的。

赵木匠和路明对视一眼,早有准备。他们之前就商量过,这犁不是为了赚大钱,而是为了让更多像二狗家一样的农户能用上。赵木匠清清嗓子,大声道:“乡亲们,这犁,木工活俺包了,按着路小子给的样式做。铁件犁头犁壁,路小子和他师父说了,用铺子里好些的熟铁料,只收个料钱和辛苦火耗钱。加起来,比大家去县里买张全新的好犁,肯定便宜不少!就是得排队,俺老赵一双手,快不了!”

“排队就排队!”

“赵木匠,先给俺家排上!俺家那地比二狗家的还洼!”

“还有俺!俺家牛更老!”

田埂上顿时热闹起来。张桂花擦去眼角的泪,看着被围住的赵木匠和路明,又看看自家田里那片新翻的、充满希望的泥土,再转头,看见儿子二狗正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架曲辕犁,黝黑的脸上是许久未见的、明亮又充满干劲的笑容。

风依旧吹过田埂,带来了远方隐约的、属于铁匠铺的叮当声。但在这一角田间,人们谈论的、期盼的,不再是那些遥不可及的“流云”宝剑,而是眼前这张能犁开板结、省下气力、或许能多换来一斗粮食的弯辕犁。技术的种子,一旦落入最需要它的土壤,便以最朴实无华的方式,扎下了根,发出了芽。而这,或许才是穿越时空的知识,真正应该闪耀光芒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