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家的那块低洼田,在曲辕犁下仿佛换了新颜。不过三五日功夫,原本板结僵硬、杂草与麦茬交错的土地,已被彻底深耕细翻了一遍。新翻的泥土黝黑湿润,在阳光下蒸腾着淡淡的土腥气,那是大地深处生机复苏的味道。土块被犁壁巧妙打碎,均匀细腻,一脚踩上去,绵软而富有弹性,再不像从前那般硌脚。
张桂花几乎每天都要到地头转上几圈。她蹲下身,长久地凝视着这片新地,用手指捻起一撮土,感受那松软的质感,偶尔甚至会忍不住将脸贴近,深深吸一口气。那泥土的气息,对她而言,比任何花香都要醉人。压在心头数月的大石,仿佛也被这新犁一并犁开、打碎、翻到了底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踏实而温热的希望。
“活了……这地,算是活过来了……”她常常喃喃自语,眼角眉梢的愁苦被一种近乎虔诚的喜悦取代。她不再只是忧愁夏粮,而是开始认真盘算,这样的好地,夏播时该种些什么才最合适,是耐涝些的豆子,还是需肥少些的高粱?或者,咬咬牙,再找路明借点钱,去买些更好的粟种?
最高兴的莫过于李二狗。他仿佛一夜之间长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喂牛、收拾犁具,干劲十足。使用曲辕犁耕地的过程,对他而言不再是苦役,而是一种带着新奇成就感的劳作。他熟练地驾驭着老牛,让那弯弯的辕木在田里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身后便留下整齐深匀的犁沟。他甚至开始琢磨如何调整犁,在不同的土质地段控制深浅,那股专注劲儿,让桂花婶看了又欣慰,又有些心疼。
“慢点,二狗,别累着牛。”桂花婶在田埂上喊。
“娘,不累!牛也轻松着呢!”二狗抹了把汗,笑容灿烂,“您看,比往年快了多少!而且耕得这么好!路明哥说了,地耕好了,苗才能扎深根,不怕旱也不怕涝!”
二狗家的变化,全村人都看在眼里。那整齐得如同尺子量过的新耕地,就是最有力的无声广告。最初的质疑和观望,迅速转化为羡慕与迫切的需求。
最先找上门的是陈老栓。那天围观后,他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灵巧转弯的弯辕和又深又匀的犁沟。第二天一大早就蹲在了赵木匠院子门口。
“赵老哥,啥也别说了,俺家那几块零碎地,拐角抹角的多,老牛拉直辕犁,拐个弯比生个娃还费劲!这新犁,说啥也得先给俺打一张!工钱料钱,俺绝不拖欠!”陈老栓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积攒了许久的一些铜钱和碎银。
赵木匠刚开门,就被堵了个正着,苦笑道:“老栓哥,不是俺不接,你也看到了,这犁做起来费功夫,选料、烘弯、打卯、装铁件……路小子那边铁活也排着队呢。俺应承了桂花家先试,接下来还得紧着几家田地急、牲口弱的。”
“那俺排队!排第一个!”陈老栓不由分说,把布包往赵木匠手里一塞,“定金!俺先定了!”
陈老栓这一带头,就像捅了马蜂窝。接下来的几天,赵木匠那间原本清静的小院,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有家里儿子被征了兵、只剩老弱妇孺耕地的;有田地贫瘠、往年收成总差人一截的;有家里牲口病弱、拉不动重犁的……大家各有的难处,但诉求都一样——想要一张像二狗家那样的“弯辕犁”。
赵木匠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应付络绎不绝的乡亲,又要赶工制作。他不得不找来自己一个同样做木匠活的远房侄子帮忙打下手,又将村里两个半大机灵、家里也急着要犁的少年收作临时学徒,教他们处理木料、打磨部件等基础活计。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待处理的木料,空气中终日弥漫着刨花的清香和木炭烘烤木料的烟火气。
铁匠铺这边也感受到了压力。路明之前打制二狗家的犁铧犁壁,用的是铺子里的边角好料和自己的闲暇时间。如今订单一下子涌来,虽然每张犁所需的铁件不多,但架不住数量增长。王铁柱起初不太愿意接这种“费力又赚不了几个钱”的农具活,认为耽误了正单(那些刀剑订单)。
路明找师父认真谈了一次:“师父,那些刀剑订单固然重要,但咱们毕竟是李家村的铁匠铺。乡亲们现在信咱们的手艺,指着这新犁过日子。铁件活不难,我和王二、李四抽空就能做出来,不耽误正事。再说,这也是给咱们铺子攒名声,实实在在的名声。”
王铁柱抽着烟,沉默地听着。他看着院子里堆积的那些来自长安或远方的、包裹严实的特殊铁料,又看看窗外村里人看向铁匠铺时那殷切期盼的眼神,最终叹了口气:“随你吧。不过规矩不能乱,正单的料、正单的火,一点不能动。农具的铁件,用普通的熟铁料,放在下午活计不紧的时候做。工钱……看着收吧,别亏了本就行。”
得了师父默许,路明立刻行动起来。他简化了犁铧和犁壁的锻造流程,设计了几种标准尺寸的模具(用硬泥烧制),让王二和李四也能参与锻打粗胚,他主要负责最后的整形、淬火(低温)和磨刃。效率提高了很多。他将农具铁件的定价压到很低,基本只算了料钱和少许炭火工费,并且和赵木匠约定,由赵木匠统一收取木铁件的总费用后再进行结算,避免混乱。
很快,一张张崭新的曲辕犁开始从赵木匠的院子里诞生,被焦急等待的农人欢天喜地地扛回家去。灞水两岸的田野里,逐渐出现了更多灵巧转弯的弯辕身影,取代了一部分笨重迟缓的直辕犁。叮叮当当的锻铁声和沙沙的刨木声,成了这个春夏之交,李家村除鸟鸣犬吠、风吹麦浪之外,最富生机的新旋律。
这一日傍晚,二狗耕完了最后一条垄,卸下犁具,牵着慢悠悠反刍的老牛往家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满足。路过村口,看见几个刚拿到新犁的村民正聚在一起,兴奋地比划着、讨论着明天先去耕哪块地。
“二狗!耕完了?地弄得真不赖!”有人热情地招呼他。
“二狗,多亏了你家先试,要不俺们还不知道有这么好的家什!”
二狗憨厚地笑着,一一回应。他心里暖烘烘的,不仅仅是因为自家的困难看到了曙光,更因为他和路明哥、赵木匠一起弄出来的这个东西,真的帮到了这么多人。这种被需要、被感激的感觉,让他觉得自己的力气没有白费。
回到家,桂花婶已经做好了晚饭。简单的粟米粥,一碟咸菜,还有一碗特意留下的、路明之前送来的小鱼干。饭菜简单,但屋里弥漫着难得的轻松气息。
“娘,咱家地都弄好了。”二狗一边洗手一边说。
“嗯,娘看见了。”桂花婶给他盛上满满一碗粥,眼神温柔,“辛苦了。多吃点。”她顿了顿,低声道,“明儿个,娘想去陈婶家帮把手,她家男人也不在,就她一个人带着小娃,地还没动呢。咱们有了新犁,快,先去帮她家把地耕了。”
二狗用力点头:“嗯!应该的!我跟娘一起去!”
昏黄的油灯下,母子二人安静地吃着饭,计划着明天如何帮助更困难的邻居。窗外,繁星渐起,夏虫初鸣。村庄依然贫穷,赋税依然沉重,但在这个夜晚,至少有几户人家,因为一张新式的犁,心中重新燃起了对土地、对生活的热切期盼。那期盼如同星火,虽不耀眼,却坚韧地亮着,照亮了一小片属于田埂与灶台的前路。而带来这星火的人,此刻正在不远处的铁匠铺里,对着炉火和图纸,思考着如何将那股推动水车的、绵绵不绝的流水之力,更稳妥地引到鼓风箱的拉杆之上。变革的涟漪,正从田间地头,悄然荡向炉膛风道,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交织成一首朴素而充满力量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