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晨光穿过薄雾,洒在刚刚翻耕完毕、还带着湿气的田垄上。李二狗家院子前,却聚拢了不少村民,气氛安静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
张桂花换上了她最干净整洁的一身青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粗布小包袱,里面是攒下的十几个鸡蛋和一小块舍不得吃的腊肉。李二狗站在母亲身旁,同样收拾得利利索索,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明刚从铁匠铺过来,手里还拿着准备去给赵木匠看的、关于水车传动机构改进的新草图,看到这阵仗,不由一愣。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张桂花忽然拉着二狗,向前几步,对着路明,直挺挺地就跪了下去!
“桂花婶!二狗!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路明大惊,慌忙上前想要搀扶。
张桂花却不肯起,她抬起头,眼眶早已通红,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路明!这跪,你得受着!没有你,没有你琢磨出来的这新犁,没有你和赵老哥费心费力打出来……俺们娘俩今年,真不知道要怎么熬过去!地耕不好,粮交不上,往后的日子……俺都不敢想!”
她说着,眼泪终于滚滚落下:“你救了俺家的急,给了俺和二狗一条活路!这恩情,比山重,比水深!俺一个妇道人家,不知道咋报答,就只能给你磕个头!”说着,就要俯身磕头。
二狗也跟着母亲,重重地磕下头去,少年瘦削的脊背绷得笔直。
周围的村民看着,许多人眼里也泛起泪光,感同身受。土地是农人的命,一张好犁,有时候真的就是一条活路。路明这孩子,不仅自家有了本事,还不忘帮衬乡里,这份心,这份实实在在的恩德,大家都看在眼里。
路明心中大震,又是感动又是无措,他连忙用力,半拉半拽地将桂花婶扶起:“婶子,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您是长辈,怎么能跪我?这犁能成,是赵伯手艺好,也是二狗自己肯下力气用得好!我不过是动了动嘴皮子,画了个样子,实在当不起您这样!”
他又拉起二狗,看着少年通红的眼眶和额头上沾的泥土,拍了拍他的肩膀:“二狗,快扶好你娘。咱们一个村住着,互相帮衬是应当的。往后日子还长,咱们一起想办法,总能越过越好。”
好说歹说,才将情绪激动的桂花婶劝住。桂花婶执意要把鸡蛋和腊肉塞给路明,路明哪里肯收,推让再三,最后只好象征性地拿了一个鸡蛋,说沾沾喜气,其余的坚决让二狗拿回去给桂花婶补身子。
这一幕,深深烙印在了所有在场村民的心里。路明这个名字,连同他的善良、聪慧和不居功的品性,在李家村乃至附近村落,真正赢得了发自内心的敬重。这不再是出于对他“可能有门路”的客气,而是对他“真有本事、真心待人”的认可。
然而,这乡间质朴的温情与感恩,并未能持续多久。就在当日下午,一阵与乡间牛车截然不同的、更为整齐沉重的马蹄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
三骑骏马,护卫着一辆比之前“吴管事”所乘更为宽大、形制虽仍低调但用料做工明显精良许多的马车,径直停在了铁匠铺门口。马车檐角悬挂的青色小旗上,绣着一个寻常百姓不认得、却隐约透着官家威严的徽记。
村民们远远看着,交头接耳,却无人敢靠近。王铁柱正在铺里指点王二淬火,闻声抬头,看到那马车和护卫的架势,心头猛地一沉,放下工具,低声对路明道:“怕是……正主来了。”
车帘掀开,先下来两名身着青色劲装、腰佩制式横刀、神情精悍的随从,肃立两旁。随后,一位约莫五十余岁、面白微须、身着深青色圆领常服、头戴黑色软脚幞头的老者,缓缓下车。他举止从容,目光平和,但久居人上的气度与那种属于长安官场特有的、含蓄而精准的审视感,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老者并未直接进铺,而是抬眼看了看铺子上方简陋的招牌,又扫了一眼周围好奇又畏惧的村民,最后才将目光落在闻声迎出来的王铁柱和路明身上。他的目光在路明这个年轻人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哪位是王铁柱师傅?”老者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
“小老儿便是。”王铁柱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姿态不卑不亢。
老者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一面半个巴掌大小、非金非木、刻有复杂纹样和字迹的令牌,向王铁柱稍稍展示了一下。王铁柱虽不识字,但那令牌的质地和对方的气势,让他瞬间明白了来人的分量。
“某姓阎,任职于将作监。”老者收起令牌,语气依旧平淡,却让王铁柱和路明心中同时一震。将作监!那是总管天下土木工匠、器物制作的朝廷衙门!里面的官员,哪怕是品阶不高的,在民间匠人眼中,也是了不得的“天上人物”。
“阎……阎大人。”王铁柱的声音不由得更谨慎了几分,“不知大人驾临小铺,有何吩咐?”
阎姓官员并未寒暄,直接道明来意:“听闻贵铺不仅擅锻铁兵,近来更制出一种新式耕犁,辕曲而效著,于田间颇见便利。可有此事?”
王铁柱和路明对视一眼,心知此事再也瞒不住了。村里这么多张犁,迟早会传出风声,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引来的竟是如此人物。
“回大人,确有此事。”王铁柱硬着头皮承认,“是小徒路明偶得构想,与村中木匠试制而成,只为乡邻耕田省力,并非什么精巧之物。”
“是否为精巧之物,须得验看方知。”阎大人语气不变,“不知现下可能取一具,容某一观?”
“有,有。”王铁柱连忙应道,示意路明去取。赵木匠那里有新打好还未取走的,路明很快扛来一张。
阎大人让随从将犁置于铺前空地,他走上前,仔细端详。他看得极细,手指拂过弯曲的辕木,检查榫卯接口;蹲下身观察犁铧犁壁的形制与铁质;又用手推动犁梢,感受犁的活动。整个过程,他面无表情,不发一言,只有偶尔微微闪烁的眼神,显示出他内心的认真评估。
良久,他站起身,轻轻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此犁,构思巧,于小地块及畜力不足处,确有大用。”他缓缓开口,给出了一个简短却极其权威的评价。“绘图之人,与打造铁件者,可是这位小友?”他目光转向路明。
“是……是小子。”路明上前一步,行礼答道。
阎大人看了路明片刻,点了点头,却没再与他说话,而是转向王铁柱:“此犁形制、尺寸、用料,需详细图样一份,并附锻造、组装之要诀。朝廷欲征此犁式,以利天下农桑。”
王铁柱心中一紧,这是要“献”上去?他忙道:“大人,此物简陋,恐……”
“王师傅不必过谦。”阎大人打断了他,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利国便民之器,无论精粗,皆有其值。将作监依例征募民间巧技,自有酬赏。”他对身后一名随从微微示意。
那随从立刻从马车中取出一个尺余长的扁平木匣,打开。里面并非金银,而是两卷绢帛、一套文房用具、以及一份盖有朱红官印的正式文书。
“此乃将作监‘采风征技’文书,请王师傅过目画押。此犁图样秘诀献上后,贵铺当享‘匠籍优待’,年节赏赐,课税亦有减免。此外,特赐东都洛阳官坊所出精铁料十斤,细绢两匹,以酬其功。”阎大人说着,指了指那两卷光泽柔润的绢帛和一块用油布包裹、看起来就质地紧密的精铁。
条件可以说相当优厚,不是强征,而是带有奖励性质的“征募”,还给了匠籍身份上的实惠。但王铁柱和路明都明白,这“征”字背后,是没有多少商量余地的。朝廷看上的东西,尤其是可能关乎农桑这等国本的东西,民间匠户岂能私藏?
王铁柱沉默片刻,终究还是躬身道:“朝廷厚意,小老儿……遵命。”
阎大人脸上这才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王师傅深明大义。”他随即转向那张曲辕犁,“此犁,某需带回,以作详考,并与图样对照。”
一名随从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张还带着新鲜木屑和泥土气息的曲辕犁抬起,放入了另一辆跟随而来的、无篷的辎重车上。
看着那张倾注了心血、刚刚帮桂花婶家犁出生路的曲辕犁被抬上车,路明心中五味杂陈。一方面,这犁若能推广天下,确是大善;另一方面,这种不由分说被“带走”的感觉,以及朝廷力量骤然切入乡村生活的现实,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与疏离。
阎大人不再多留,登上马车。马车调头,在护卫的簇拥下,沿着来路辘辘驶离,扬起淡淡的尘土。
村民们这才敢慢慢围拢过来,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议论纷纷,脸上有敬畏,有好奇,也有隐隐的担忧。
王铁柱拿起那份盖着官印的文书,看了又看,长长叹了口气,对路明道:“明子,咱们这‘弯辕犁’……怕是要换个地方出名了。是福是祸,往后才知。”他掂了掂那块官坊精铁,又看了看那两匹细绢,“这些东西,烫手,也金贵。收好吧。”
路明点点头,心中思绪翻腾。清晨桂花婶那感恩一跪的温热尚未散去,午后朝廷官员那平静却不容违逆的“征募”已然降临。个人的恩义,国家的意志,在这小小的村庄里猝然交汇。他抬头望向长安方向,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他打造的“流云”剑风靡之地,如今,连一张小小的耕犁,也进入了那个庞大体系的视野。前路似乎变得更加广阔,却也更加莫测了。铁匠铺的炉火依旧,但映照出的,已不仅仅是铁砧上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