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东，皇庄。
此处并非寻常皇家园林，而是隶属于司农寺，专门培育良种、试验农法的官田。今日，这片平日肃静的田亩周遭，却布满精锐禁卫，气氛迥异。
田埂旁的空地上，两张犁静静摆放。一张是关中农户常见的直辕长犁，木色陈旧，透着熟悉的笨拙。另一张，则是从李家村带来的曲辕犁，辕木微弯，犁铧闪亮，尚带着些许泥土气息。
李世民换下常服，着一身便于劳作的窄袖麻衣，腰系布带，足蹬麻履，若非周身那难以掩藏的威仪与周遭肃立的甲士，几与田间老农无异。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几位重臣，亦皆作便装，立于其后，目光皆聚焦于那两张犁上。
将作监大匠阎立德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诸位相公，两犁皆已套好，耕牛亦已备妥。此处划出两垄等长等宽之地，可作比试。”
李世民颔首，目光先落在那曲辕犁上，端详片刻，并未多言，径直走到直辕犁旁，挽起衣袖，握住了犁梢。他年少时曾随父兄征战，亦曾体察民情，对农事并非全然陌生。一声轻喝，黄牛迈步。
犁铧入土，阻力传来。李世民稳步向前，感受着手中传来的震动与牵引的吃力。直辕犁需要持续施加力道以保持方向，到了地头，需用力扳动犁身，黄牛也需配合转向，颇费周章。耕出的沟垄尚算笔直，但深度略有起伏，翻起的土块大小不一。他来回耕了约三十步，额角已微微见汗。
放下直辕犁，李世民走到曲辕犁旁。握住那弯曲的辕木，手感似乎更趁手些。他示意黄牛起步。
犁铧切入泥土的感觉明显不同，阻力似乎小了些，前进更顺滑。更让李世民眉梢微动的是转弯时的体验——无需大力扭转，只需借那曲辕的弧度，手腕轻带，犁身便灵巧地划过一个不大的圆弧，轻松调头。黄牛似乎也省力不少，步伐都显得轻快。耕出的犁沟，深度均匀，翻起的土壤细碎平整，与旁边直辕犁耕出的地块对比鲜明。
李世民没有停下，而是加快了速度，来回耕了四五十步。他越耕越是心惊，这省力、高效、质优之感，亲身体验与文书所述，感受截然不同。放下犁梢，他转身看向身后几位重臣，沉声道：“诸卿，都来试试。”
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人依次上前，亲自扶犁体验。他们都是人杰，虽未必精于农事，但优劣对比如此直观，岂能不明？直辕犁的笨重滞涩与曲辕犁的轻灵高效，在他们手中形成强烈反差。尤其是杜如晦，素来体弱，扶直辕犁不过十余步便气息微促，而换到曲辕犁上，竟能一气耕完半垄，放下犁后，眼中尽是惊异与激动。
无需再多言语，事实胜于雄辩。
李世民走回田埂，早有司农寺官员与将作监匠人上前，用标尺仔细测量两垄耕地的深度、宽度，计算单位时间内的耕作长度，评估翻土质量。数据迅速汇总到阎立德手中，他略一核算，上前禀报，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陛下，诸位相公，实测已毕。以同等牛力、人力计，曲辕犁较之直辕犁：转弯耗时省约六成，日耕面积增四至五成。所耕之地，平均深增两寸许，土块细碎均匀，于保墒、播种皆大为有利。综合折算……若水肥管理等其他条件相若，亩产增益，保守估计，当在两成以上，若精耕细作，或可近三成！”
“三成！”
这个数字被阎立德清晰报出时，在场所有人，包括早已有心理准备的李世民，心头都仿佛被重锤敲击！
房玄龄素来沉稳，此刻也不禁动容，手指微微颤抖：“陛下，三成……若以此犁推行天下，假以数年，我大唐仓廪之积，恐将倍增！此乃……此乃固本安邦之神器！”
杜如晦面色潮红，咳嗽两声，急声道：“农为国本，器利则事半功倍！此犁之功，不下于十万精兵镇守边关！当速绘图形，颁行天下，令各州县广为制造，务使农户尽知尽用！”
长孙无忌亦是深吸一口气，慨然道：“陛下，此物之出，实乃天佑大唐，陛下仁德感召所致！献犁之人，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当重重封赏，以彰陛下重农恤民、励工奖才之圣意！”
李世民没有立即回应。他蹲下身，再次抓起一把曲辕犁翻出的、蓬松湿润的泥土，在手中缓缓捻动，仿佛在掂量其分量。这不仅仅是一把泥土，这是未来可能多出的无数粮食，是可能活命的无数百姓，是帝国更加稳固的根基。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刚刚被新旧两种犁具耕耘过的土地，又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天下万千田亩。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朕尝闻，‘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今日观此曲辕犁，方知其言不虚。一器之改，竟可增益农功如此，活民无数。此非天授，实乃人智之巧，勤思实干之功！”
他转向阎立德，目光灼灼：“献犁者，确系那李家村少年路明，及其师王铁柱、木匠赵氏？”
“回陛下，千真万确。构想绘图出自路明，铁件锻造乃王铁柱及其徒所为，木工制作系村中木匠赵氏。然首功当在路明，其师其匠，亦功不可没。”阎立德躬身答道。
“好，好一个‘人智之巧，勤思实干’！”李世民重复了一遍，眼中赞赏之色愈浓，“有巧思，能践行，惠泽于民，此乃大善。朕，岂能不赏？”
他走回临时设下的案几后，早有内侍备好笔墨绢帛。
“拟旨。”李世民提笔，略一沉吟，便笔走龙蛇：
“敕曰：朕闻‘民生在勤，勤则不匮’，然勤亦需利器相辅。今有万年县李家村匠户路明，聪慧笃行，巧思善工，创制曲辕新犁，省力而功倍，深耕以利苗。朕亲试于田，果效卓著，深慰朕心。此器若行，必嘉惠农桑，丰实仓廪，功莫大焉。”
“为彰其功，励天下巧匠实学，特赐：路明爵云骑尉，视从五品，食邑三百户。赏金一万钱。”
“其乡梓所在之万年县李家村，及村周官田、山林、灞水之利，永赐为路明食邑实封，一应产出，供其支配。村中民户，仍隶万年县，然念其邻里相助之功，特免该村今岁租庸之半，以示优恤。”
“另赐宫内精铁二百斤，细帛三十匹，以资其工。其师王铁柱、木匠赵氏，各赐金百钱，帛五匹，旌其协力之功。”
“着将作监依此犁式，详绘图形，注明法度，颁行天下州县，令官私匠坊依法制造，务使农户知用。有司当考课其推行之效。”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旨意宣毕，众人皆感震动。爵位虽只是最低等的“云骑尉”，但以白身少年骤得爵位，已是殊恩。更令人瞩目的是将整个李家村及周边资源赐为实封食邑，这意味着路明实质上成为了那片土地的“主人”，享有其大部分收益，这已远超寻常金银赏赐，近乎裂土封赏的雏形（虽规模极小）。而免除全村半数租庸，既施恩于民，又将路明与乡邻利益更紧密地捆绑，彰显皇恩浩荡，又暗含驾驭之术。
“陛下圣明！”房玄龄等人躬身齐道。他们明白，这份赏赐，赏的不仅是犁，更是陛下对“实学”“巧技”的看重，是对能切实改善民生者的最高褒奖，意在激励天下人，勿尚空谈，务求实效。
李世民放下笔，对阎立德道：“阎卿，此番仍由你前往宣旨颁赏。告诉那路明，朕赏他，是赏他利国利民之心，巧手实干之能。望其安守本业，勿骄勿躁，若有新思巧技，可直呈将作监。”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朕，很想看看，得了这一村之地，他还能做出些什么。”
“臣，遵旨。”阎立德深深拜下。
圣旨与赏赐，即将以最快的速度送往李家村。而皇庄田埂上，李世民亲手扶过的那张曲辕犁，将被慎重收藏，作为一项重大农业改良的起点与象征。夕阳余晖中，新翻的泥土散发着勃勃生机，似乎预示着，一场由一张耕犁引发的、关乎国本民生的深刻变革，已在这位帝王的推动下，悄然拉开了序幕。而那个身处风暴眼中心却尚不自知的少年，他的命运与那个小村庄的未来，都已随着这道圣旨，驶向了不可预知却又充满可能的新航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