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6:09:14

长安的恩赏浩荡而来,其动静远比上次阎立德“征募”时要大得多。数辆装载着赏赐财物的马车,在一队身着光鲜绢甲、腰佩仪刀的宫廷禁卫护送下,沿着官道,直趋万年县李家村。旌旗虽未高举,但那份肃穆与威仪,已足以让沿途百姓侧目避让,议论纷纷。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先一步飞进了李家村。当里正连滚带爬地跑到铁匠铺,语无伦次地告诉王铁柱和路明“天大的恩典”、“宫里又来人了”、“好像是封赏”时,整个村子都炸开了锅。王铁柱手里的铁钳“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路明也怔在原地,一时难以置信。

“快!快设香案!召集全村老少,到村口……不,到打谷场候着!” 里正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变了调。

村民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脸上交织着震惊、惶恐、好奇与一丝莫名的兴奋。张桂花紧紧攥着二狗的手,指节发白。赵木匠放下手里的刨子,在裤腿上擦了擦手,满是皱纹的脸上神情复杂。虎头从家里飞奔出来,挤到路明身边,瞪大了眼睛。

铁匠铺前的空地显然不够,众人簇拥着路明、王铁柱、赵木匠,还有被特意请来的张桂花(代表受惠乡邻),慌慌张张地在村中最大的打谷场中央,用两张旧门板临时搭起香案,铺上家里最好的粗布,摆上不知谁家贡献的香炉和几样瓜果。村民们黑压压地跪在香案后方,鸦雀无声,只有急促的呼吸和偶尔压抑的咳嗽。

马蹄声由远及近。阎立德依旧是一身深青官袍,神情肃穆,在禁卫的簇拥下,勒马于打谷场边。他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村民,掠过那简陋却郑重无比的香案,最终落在最前方、被王铁柱和里正微微推上前一步的路明身上。少年身姿挺拔,虽穿着打铁时沾满尘灰的粗布短褐,但眼神清亮,并无太多慌乱,只是紧绷的下颌显露出内心的不平静。

阎立德心中暗暗点头,翻身下马。两名随行文吏立刻展开明黄色的绢帛圣旨。

“万年县李家村匠户路明,及村中耆老王铁柱、赵氏、张氏等,接旨——” 内侍特有的清越嗓音划破寂静。

“草民接旨!” 路明深吸一口气,按照里正匆忙教导的礼仪,率先跪倒,以额触地。王铁柱、赵木匠、张桂花及身后所有村民,齐刷刷伏下身去。

圣旨的内容被清晰洪亮地宣读出来。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在李家村上空,炸响在每个村民的心头。

“……创制曲辕新犁,省力而功倍,深耕以利苗。朕亲试于田,果效卓著,深慰朕心……”

“特赐:路明爵云骑尉,视从五品,食邑三百户。赏金一万钱。”

“其乡梓所在之万年县李家村,及村周官田、山林、灞水之利,永赐为路明食邑实封……”

“村中民户,仍隶万年县,然念其邻里相助之功,特免该村今岁租庸之半……”

“另赐宫内精铁二百斤,细帛三十匹……其师王铁柱、木匠赵氏,各赐金百钱,帛五匹……”

圣旨读完,打谷场上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过麦秸的沙沙声。村民们被这一连串闻所未闻的恩赏砸得头晕目眩,几乎无法理解其中的含义。爵位?食邑?实封一村?免租庸?赏金?精铁细帛?这些词汇距离他们的生活太遥远了,遥远得像天上的星辰。

阎立德合上圣旨,看着仍伏在地上、似乎有些愣神的路明,缓声道:“路明,还不谢恩?”

路明猛地回过神来,连忙再次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草民……臣,路明,叩谢陛下天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不太确定自己的称呼对不对,但此刻只能凭直觉。

王铁柱、赵木匠、张桂花等人也如梦初醒,跟着叩拜谢恩,身后的村民们更是山呼万岁,声音起初杂乱,渐渐汇成一片,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感激。免了全村一半的租庸!这对他们来说,是比任何爵位、赏金都更实在、更及时的恩典!

阎立德将圣旨郑重交给路明,又示意随从将赏赐一一抬上:沉甸甸的铜钱箱、光润的绢帛、黝黑沉重的精铁链……每一件都让村民们的眼睛瞪得更大。

仪式并未就此结束。阎立德示意众人起身,待场面稍静,他向前几步,目光落在路明身上,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前排的人听清:“陛下另有口谕。”

众人立刻又屏住呼吸。

“陛下言:‘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此国之常经。路明献犁利民,此乃大功,朕不吝爵土以酬。望尔戒骄戒躁,安守本分,精进技艺,若有新思,勿忘报国。’”

路明肃然躬身:“臣,谨记陛下教诲!”

阎立德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路明,你可曾读书?师从何人?”

这个问题让路明心头一跳。他空有后世杂驳的知识碎片,论及这个时代的正经学问,可谓一片空白。他稳了稳心神,老实回答:“回大人,小子出身农家,后拜师学艺,并未有幸入塾攻读《诗》、《书》、《礼》、《易》、《春秋》等圣贤经典。” 他刻意点出四书五经的名称,以示自己并非完全无知,“只是……早年家中长辈曾教过一些字,勉强能够读写,认得账目文书而已。”

“哦?未曾系统进学,却能绘图构器,通晓物理?” 阎立德眼中闪过一丝探究,但并未深究,只是点了点头,“识字便好。陛下重实学,你能将巧思化于实用,便胜过寻常寻章摘句之辈。日后若有闲暇,不妨也多读些书,开阔眼界。”

“是,小子谨记。”路明恭敬应道,后背却微微出了层细汗。阎立德不再多问,转向王铁柱、赵木匠等人,温言勉励了几句,便示意仪式结束,赏赐交割清楚后,便要启程回京。

直到宫廷的车马仪仗消失在村口尘土中,打谷场上的寂静才被猛然爆发的巨大声浪打破!

“爵爷!路爵爷!”

“咱们村……咱们村成了路爵爷的食邑了!”

“免了一半租子!老天爷啊!今年能过个踏实年了!”

“还有赏钱!精铁!细帛!”

村民们欢呼着,哭泣着,相互拥抱,许多人涌上来,将路明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道贺、感谢、询问。张桂花拉着二狗,挤到路明面前,又要跪下,被路明死死拉住。桂花婶泪流满面,只是反复说着:“值了……值了……那犁打得值了!路明……不,爵爷,你是俺们全村的恩人!”

王铁柱被几个相熟的老匠人围住,拍着他的肩膀,艳羡又敬佩地称赞他教出了个好徒弟。赵木匠则被询问木工活计的人围得水泄不通。整个李家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欢腾之中,比任何年节都要热闹。里正更是红光满面,张罗着要用赏钱买酒买肉,今晚全村同庆!

夜幕降临,村中空地上燃起了巨大的篝火。家家户户拿出了珍藏的吃食,里正果真买来了几坛浊酒和几大块猪肉。肉香、酒香、欢笑声、吆喝声,弥漫在夏夜的星空下。

路明被众人推上主位,接受着轮番的敬酒和祝贺。他心中亦是激荡难平,这一切来得太快,太不真实。爵位、食邑、皇帝的嘉许……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东西,如今竟加诸己身。他看着周围一张张真诚而喜悦的笑脸,看着跳跃的篝火,心中渐渐安定下来。无论如何,这份恩赏,首先惠及的是生养他的这片土地和这些质朴的乡邻。

火光映照下,王铁柱独自坐在稍远的一截树桩上,面前摆着一碗酒,却没有喝。他默默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笑容有些腼腆却已隐隐有了不同气度的徒弟,又看看欢庆的村民,再看看夜色中熟悉的村庄轮廓,眼神复杂。

直到夜深,人潮渐散,路明好不容易脱身,找到师父。王铁柱已经喝了不少,脸色酡红,但眼睛依旧清明。

“师父……”路明在他身边坐下。

王铁柱没看他,仰头又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让他眯起了眼。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沉重:

“明子……陛下赏你,是看中你的本事,也是看中你能为朝廷、为百姓做事的这颗心。这爵位,这村子,是天大的恩典,也是天大的担子。”

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紧紧盯着路明:“往后,你不光是王铁柱的徒弟,路明。你是陛下亲封的‘云骑尉’,是这李家村食邑之主。多少人看着你,多少人指着你。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打铁的手艺不能丢,那是你的根。但眼光……不能再只盯着铁砧和炉火了。这村子,这些人,以后都跟你连着筋、绊着骨。怎么让他们过得更好,怎么对得起陛下这份看重……你得好好思量。”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又端起酒碗,这一次,他喝得很慢,很慢,仿佛要将这半生的辛劳、骄傲、担忧与期许,都就着这御赐的喜酒,一同咽下。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深深的皱纹和一丝难得的、释然又怅惘的笑意。最终,他醉了,靠着树桩,沉沉睡去,鼾声如雷,嘴角却仿佛还带着笑。

路明坐在师父身边,看着篝火余烬,听着远处的虫鸣与近处师父的鼾声,望着星空下静谧又仿佛有些不同的村庄,心潮起伏。王铁柱的话,如同重锤,敲醒了他最初的眩晕。是的,一切都不一样了。前路豁然开朗,却也云雾重重。皇帝的关注、爵位的责任、乡邻的期望……都将伴随那即将正式属于他的、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泥土、每一缕炊烟,一起压上他的肩头。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必须思考得更多,走得更稳。炉火要旺,水车要转,田要耕好,鱼要捕得,但或许,还要做些别的什么。夜风中,他仿佛听到了灞水潺潺的流动声,那声音里,似乎也混入了新的、更加澎湃的韵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