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6:09:21

圣旨带来的震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涟漪层层荡开,久久不息。但日子总要继续,炉火不能熄灭。

路明成了“路爵爷”,但这爵爷当得朴实。他没有搬离铁匠铺旁边那间简陋小屋,也没有立刻摆出什么架子。御赐的一万钱金,沉甸甸地堆在屋里,但他知道,这笔钱,连同未来食邑的产出,绝不能躺在箱底发霉。皇帝赏的是“功”,更是“期许”。他路明要想对得起这份天恩,对得起王铁柱的告诫,对得起全村人的目光,就得做点什么,实实在在的。

第一个要动的,就是铁匠铺。

“师父,我想把铺子扩一扩,好好弄一下。”路明开门见山,将一包沉甸甸的铜钱放在王铁柱面前,“这笔赏金,还有往后食邑的进项,我想先投到铺子里。”

王铁柱看着那包钱,又看看徒弟坚定而清澈的眼神,沉默地抽了几口烟。徒弟翅膀硬了,有了爵位,有了钱,心也大了。他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复杂的欣慰。路明没有忘本,没有想着去享福,而是要把根扎得更深。“你想怎么弄?”

“首先是炉子和风箱。”路明早已打好腹稿,“咱们那‘回风膛’的法子好,但炉子还是小了,一次处理不了太多料。我想在旁边再起一个更大的,就用这法子,专门用来处理大件或者需要长时间均匀加热的料子。还有,赵伯那边水车传动改了几次,我觉得差不多了,这次咱们一步到位,把水车直接和鼓风连上,造个大风箱,用水力拉!省下人力,火候还能更稳。”

水力鼓风!王铁柱眼皮跳了跳。这念头路明以前提过,他也见过那试验的小水车,确实能成。但真要应用到正儿八经打铁上,投入不小,动静也大。“那得花不少钱,费不少工。水车要重新造大的,风箱要改,还得挖渠引水。”

“钱现在有。”路明指指那包铜钱,“工也好办,赵伯那边可以多请几个帮手,村里现在闲着的劳力也有。师父,咱们打铁,火是命根子。火好了,东西才能好,打得才能快。那些长安来的订单,一把剑磨几个月,不是长久之计。咱们得能打得多,打得好,还得能打些别的东西。”他顿了顿,“我想着,除了刀剑,咱们也能试着打些更精密的农具部件,或者……别的铁器。有了水力和更好的炉子,很多以前不敢想、不能做的活计,或许就能试试。”

王铁柱听出了徒弟的野心。这不仅仅是扩大规模,更是要提升整个铺子的能力和层次。他想起那些越来越复杂、要求越来越高的“流云”订单,想起路明琢磨曲辕犁铁件时的专注,又想起皇帝那句“若有新思,勿忘报国”。徒弟的眼界,已经不再局限于这个小村,这个铺子了。

“你想做,就去做。”王铁柱最终磕了磕烟锅,声音有些沙哑,“钱是你挣的,爵位是你得的,这铺子……往后也是你挑大梁。师父老了,还能帮你看着火,盯着锤,但路子怎么走,你拿主意。” 这话里,有放手,更有沉甸甸的托付。

“师父!”路明心头一热,“您永远是师父!这铺子,是您的根,也是我的根。扩铺子,招人手,都是为了把根扎得更牢,把您传下来的手艺发扬光大。”

王铁柱摆摆手,不愿再多说煽情的话:“行了,具体怎么弄,你和赵木匠商量去。用料、请人,你自己张罗。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手艺不能丢,规矩不能坏。新来的,不管是谁,都得从拉风箱、抢大锤开始。”

“那是自然!”路明用力点头。

说干就干。路明先去找了赵木匠,将水力鼓风的详细构想和盘托出,并承诺所有木工物料和人工费用由他承担,另付丰厚酬劳。赵木匠早已对水车传动心心念念,如今有大展拳脚的机会和充足资金,自然一拍即合,立刻带着他的侄子,又雇了村里几个手艺不错的木工和力工,开始测量、备料,准备大干一场。

同时,扩建铁匠铺、起新炉的消息也在村里传开。路明宣布,要招收十名学徒,管吃住,有工钱,从基础学起,将来手艺好了,铺子里的活计优先分派。消息一出,整个李家村乃至邻近村子都轰动了。这可是爵爷家的铁匠铺!跟着爵爷学手艺,还有钱拿,管饭吃!对于许多家境贫寒、正值少年的后生来说,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报名的人络绎不绝,差点挤破铁匠铺的门槛。路明和王铁柱一起,精挑细选。首要身强力壮,能吃苦;其次品性老实,手脚干净;再次要有些机灵劲儿,不能太木讷。最终,从数十人中选出了十个少年,大多是本村和邻村的农家子弟,也有两个是家里实在困难、早早出来谋生的半大孩子。

新学徒入铺那天,王铁柱搬了把椅子坐在铺子中央,路明肃立一旁。十个少年排成两排,既兴奋又紧张。

“进了这个门,就是吃打铁这碗饭。”王铁柱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砧般的重量,“打铁,是苦活,累活,脏活。一炉火,一把锤,就是一辈子。想偷奸耍滑的,怕流汗怕烫伤的,现在就走,俺不拦着。”

少年们鸦雀无声,眼神里却都燃着一团火。机会难得,没人愿意退缩。

“留下,就得守铺子的规矩。”王铁柱继续道,“路明是你们的师兄,也是东家。他的话,就是我的话。从今天起,王二、李四就是你们的头儿,带着你们干活,教你们入门。王二!”

“在!”王二挺起胸膛,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他黑壮了不少,眼神也沉稳许多。

“李四!”

“在!”李四声音响亮,透着干劲。

“这十个人,交给你们俩带。先从认炭火、拉风箱、清炉渣开始。一个月内,谁的基本功不过关,谁就卷铺盖走人。”王铁柱说完,看向路明。

路明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期待的脸:“大家进了门,就是一家人。铺子新起,百事待兴,大家要一起吃苦,一起流汗。但我路明保证,只要肯学肯干,铺子绝不会亏待大家。工钱按时发,手艺认真教,将来有出息了,铺子有你们一份功劳!”

简单的仪式后,铁匠铺的扩张正式拉开序幕。赵木匠领着人在铺子后方临近灞水支流处,热火朝天地开挖引水渠、打造大型水车和配套的传动机构、改装特制的大风箱。另一边,泥瓦匠们在王铁柱的指挥下,按照“回风膛”的设计,开始垒砌一座比原来大上一倍不止的新炉膛。十个新学徒则被分成两拨,一拨跟着王二学习辨识各种铁料、煤炭,练习臂力(用沉重的假锤敲打铁砧);另一拨跟着李四,从最基础的打扫铺子、整理工具、准备燃料开始。

原本就叮当作响的铁匠铺,如今更是喧腾无比。炉火日夜不息(新学徒们轮流拉旧风箱维持),夯土声、锯木声、吆喝声、教导声、锤击练习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充满希望与力量的乐章。村里人路过,都会驻足观望,指指点点,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这可是他们爵爷的产业,是他们村的骄傲!

王二和李四骤然担起“小师父”的责任,起初有些手忙脚乱,但在路明的点拨和王铁柱的威慑下,很快进入了角色。王二憨厚耐心,教人认料、看火一丝不苟;李四机灵勤快,把杂务安排得井井有条。两人互相配合,竟将这帮新学徒管束得服服帖帖,学习进度也颇快。

路明自己则忙得脚不沾地。他要盯着新炉的建造,随时与赵木匠沟通水车和风箱的细节,要过问新学徒的进度,要应付依然不时通过各种渠道递来的“流云”订单(现在一律按新规矩排队,且王铁柱把关更严),还要思考新铁匠铺未来的产品方向。累是累,但看着原本狭小的铺面正在向一个初具规模的“工坊”演变,看着新炉地基一天天夯实,看着水车的巨大轮辐逐渐成型,看着那些少年学徒眼中对技艺的渴望,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和期待。

皇帝赏赐的爵位和食邑,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吹动了他生命的风帆。而他,正努力调整着帆的角度,试图驾驭这股风,驶向更远、更有意义的彼岸。炉火将更旺,风箱将借水力自动鼓动,铁锤下将诞生更多可能。一切,才刚刚开始。王铁柱有时会站在忙碌的人群外,默默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皱纹似乎舒展了些。他喝了一口酒,低声自语:“这小子……是真想把天捅个窟窿看看啊。” 语气里,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见证某种非凡事物破土而出的、复杂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