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清晨七点五十八分,林昭意端着咖啡走进陆砚办公室。
他已经在里面了。
这周连续两天,他都比她来得早。
咖啡放在右手边的固定位置。
她转身。
“林意。”
她停住。
“今天有什么安排。”
林昭意顿了一下。
这是陆砚第一次主动问她工作安排。
“上午十点,财务部送上周的报销单据过来核对。”
“下午呢。”
“下午没有外勤,整理这周快递单。”
陆砚“嗯”了一声。
她没有问为什么。
他也没有解释。
林昭意走出办公室。
八点十五分,她的手机收到一封邮件。
发件人:海外业务部。
收件人:陆砚。
抄送:无。
主题:FW: Legal Inquiry from TechInsight Media
她看着这行标题。
TechInsight Media。
全球半导体行业最具影响力的垂直媒体之一。
这封邮件不是群发。
陆砚没有把她放进抄送列表。
她只是行政助理。
她不应该看到这封邮件。
但承影科技的邮箱系统有一个“历史遗留问题”——三年前外包开发时,管理员把公司邮箱的转发规则设成了“全员可见级联继承”。后来换了三任运维,没人发现这个漏洞。
她三天前发现的。
没有修。
林昭意点开邮件。
正文很短,英文。
To the Legal Department of Cheng Ying Technology,
We are preparing a feature article on the patent disputes in the edge computing sector from 2020 to 2023. Our records indicate that your CTO, Mr. Lu Yan, was involved in a patent infringement claim filed by Huateng Technology in April 2022 regarding the power management module architecture. Could you please clarify the current status of this case?
We plan to publish this article this Friday. Your timely response would be appreciated.
Sincerely,
Jonathan Wells
Senior Correspondent
TechInsight Media
林昭意看着这行日期。
April 2022。
2022年4月。
陆砚被赶出陆氏集团前两个月。
华腾的R7立项前三个月。
她把邮件标记为未读。
八点四十分。
陆砚走出办公室。
他的步伐比平时快,眉心微蹙,手里没有拿任何文件。
经过她工位时,他没有停。
“陆总。”
他停下来。
林昭意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快递单。
“上周华强北供应商寄来的样品签收单,需要您补签一下。”
她递过来。
陆砚接过去。
签字。
递还。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秒。
他没有发现——
她递过来的是两份叠在一起的A4纸。
上面是快递签收单。
下面是另一张纸。
空白。
她只是需要他停下来。
需要他站在她工位旁边。
需要他在这个位置停留——
十七秒。
够了。
林昭意坐回工位。
电脑屏幕上,那封邮件的转发规则已经修改完成。
从“全员可见”改成了“仅收件人”。
没有人会发现有人看过。
她低下头,继续录入快递单。
九点十五分。
陆砚把自己关进会议室。
隔着磨砂玻璃,能看到他站在白板前,没有写字,只是站着。
九点四十分。
老陈被叫进去。
十点十分。
财务来送报销单据。
林昭意一单一单核对,签字,归档。
她的手机放在抽屉里。
屏幕朝下。
她没有看。
但她知道——
那封邮件,陆砚还没有回复。
十点四十五分。
陆砚从会议室出来。
他走回办公室。
经过她工位时。
没有停。
林昭意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肩线绷得很直。
她认识这种姿态。
那是人在面对无法立刻解决的难题时,本能的紧绷。
她见过无数次。
在竞争对手身上。
在谈判桌上。
在父亲留给她的那群如狼似虎的股东脸上。
她从未见过——
在自己身上。
她收回视线。
---
十一点二十分。
陆砚按下内线。
“林意,来一下。”
她起身。
走进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
面前是那封打印出来的英文邮件。
白纸黑字。
她站在那里。
三秒。
五秒。
他没有抬头。
“这封邮件,”他说,“你看得懂吗。”
林昭意看着那页纸。
她说:“看不懂。”
陆砚没有说话。
他依然没有抬头。
但他的手停在那页纸的边缘。
指节微微泛白。
“海外媒体,”他说,“问三年前一桩专利纠纷。”
林昭意没有说话。
“四月份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
“2022年4月。”
她依然没有说话。
他忽然抬起头。
看着她。
“你2022年4月在做什么。”
林昭意的心跳没有加速。
“便利店收银。”
“哪家便利店。”
“全家。静安寺那家。”
陆砚看着她。
他说:“出去吧。”
林昭意转身。
她走到门口。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林意。”
她停住。
他没有看她。
他依然低着头,看着那页纸。
“如果一个人三年前被人冤枉偷了东西,”他说,“现在有人要把这件事写成新闻。”
他的声音很平。
“他该怎么办。”
林昭意背对着他。
她看着门把手。
那是一个很旧的金属把手,表面有细密的划痕,不知道被多少人握过。
她说:
“我没有遇到过这种事。”
陆砚没有说话。
她说:
“但如果是我——”
她停顿了一下。
“我会把证据拿出来。”
“什么证据。”
她没有回答。
她推开门。
走了出去。
十一点四十分。
林昭意站在茶水间。
咖啡机的水箱是满的。
她把水倒掉。
重新接。
又倒掉。
第三次接满。
她的手很稳。
但她知道自己此刻不该在茶水间。
她应该回到工位。
应该继续录入快递单。
应该像一个正常的、看不懂英文邮件的行政助理一样,对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毫无波澜。
她没有回去。
她站在那里。
看着水箱里的水纹一圈一圈荡开。
然后她打开手机。
傅司辰。
【2022年4月,华腾告陆砚专利侵权的那桩案子,最后怎么结的。】
三分钟后。
傅司辰:【撤诉。华腾主动撤的。】
【理由?】
【没有公开理由。当时业内都说是陆氏集团出面调解。】
林昭意看着这行字。
陆氏集团。
调解。
2022年4月。
陆砚被赶出陆氏集团前两个月。
她打了一行字。
【撤诉条件是什么。】
傅司辰沉默了很久。
【昭意。】
【嗯。】
【你确定要查这个?】
她没有回复。
又过了很久。
傅司辰说:
【条件是陆砚放弃R系列芯片与陆氏下一代旗舰产品的接口兼容方案。】
【书面承诺,永不启用。】
林昭意看着这行字。
永不启用。
她想起昨天在档案室看到的那份手写总结。
IF-FP-17接口稳定性测试通过,待整机验证。
现金流预警,暂缓IF-FP-17配套开发。
驳回。
他自己驳回自己。
不是因为不想。
是因为不能。
他签过字。
永不启用。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接满水箱。
研磨。
布粉。
填压。
萃取。
奶泡打得很绵密。
拉花。
一片叶子。
她端着咖啡走向陆砚办公室。
门开着。
他依然坐在那里。
面前还是那封打印出来的邮件。
他的笔停在纸边。
一个字都没有写。
她把咖啡放在右手边的固定位置。
“陆总。”
他没有动。
“咖啡凉了不好喝。”
他抬起头。
看着她。
那目光里没有怀疑。
没有审视。
只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是觉得——
那目光太重了。
重到她几乎想移开视线。
她没有移开。
“你先出去。”
她说:
“好。”
她转身。
脚下绊了一下。
手机从手里滑落。
屏幕朝上。
落在他的办公桌上。
落在——
那封打印出来的邮件旁边。
屏幕亮着。
不是待机画面。
是一个备忘录页面。
密密麻麻的英文。
标题:
Re: Legal Inquiry from TechInsight Media——DRAFT
全文。
翻译好的。
三句援引的国际专利法判例。
一条2024年联邦巡回法院的新规。
措辞精准。
没有任何语法错误。
没有任何一个高中辍学的人能写出来的——
完美。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陆砚看着那屏幕。
他没有动。
林昭意也没有动。
她的手悬在半空。
忘了捡。
忘了自己是应该惊慌、道歉、还是解释。
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他。
看他拿起她的手机。
看他把屏幕转向自己。
看他一行一行——
读完。
然后他放下手机。
抬起头。
看着她。
“这是你写的?”
他的声音很平。
林昭意没有回答。
“林意。”
他叫她的名字。
很轻。
像在确认什么。
她开口。
声音也是平的。
“是我写的。”
陆砚没有说话。
她说:
“我前公司处理过类似问题,模板一直存在手机里。”
她说:
“刚才您问我2022年4月在做什么,我在便利店收银。”
她说:
“我不懂专利法,我只是照着模板改了几个词。”
她说:
“您信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他说:
“我信。”
林昭意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捡起手机。
屏幕还亮着。
那封没发出去的草稿。
她按灭屏幕。
“咖啡要凉了。”
她转身。
走出办公室。
身后没有声音。
她回到工位。
坐下。
打开快递单录入系统。
光标在第一个单元格里闪烁。
她发现自己不记得刚才录到哪里了。
她把那一页删掉。
重新开始。
手很稳。
---
下午两点。
陆砚从办公室出来。
他手里拿着那份打印出来的邮件。
走过她工位时。
他没有停。
他走向复印机。
把邮件放进去。
按了复印键。
他把原件放回信封。
把复印件折起来。
放进口袋。
然后他走向茶水间。
林昭意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咖啡机前面站了很久。
没有煮咖啡。
只是站着。
三点二十分。
老陈从外面回来。
陆砚把他叫进办公室。
门关了四十分钟。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四点十分。
老陈出来。
脸色和昨天在档案室门口一样。
那种心虚。
林昭意低下头。
她继续录入快递单。
五点整。
陆砚走到她工位旁边。
“明天那封邮件。”
他放下一个信封。
里面是那三页复印件。
“按你的草稿发。”
林昭意抬起头。
看着他。
他说:
“署名写我。”
她沉默了几秒。
“好的。”
他转身。
走了两步。
停下来。
“林意。”
“嗯。”
“你今天下午说——‘您信吗’。”
他背对着她。
“我当时说,我信。”
他停顿了一下。
“那是假的。”
林昭意没有说话。
“我不信。”
他说。
“但我很想相信。”
他走进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合上。
林昭意看着那扇门。
很久。
她低下头。
打开那个信封。
抽出那三页复印件。
第一页是英文原稿。
第二页是她手机里那份草稿的打印版。
第三页是空白的。
她拿起笔。
在空白页上写下一行字。
不是英文。
是中文。
一个字:
好。
她把三页纸叠在一起。
放回信封。
放在他明天一定能看到的位置。
五点四十五分。
她下班。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她没有去地铁站。
她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初春的风还有凉意。
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
摸到一张纸片。
她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拿出来。
是今早她用来让他签快递单的那张空白纸。
当时叠在签收单下面。
他没有发现。
她也没有扔。
空白纸上有一道很轻的压痕。
是他签字时笔尖透过来的。
陆砚。
两个字。
她的名字叫林昭意。
但此刻她看着这张纸。
想的却是另一个人写下的——
林意。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手机震了一下。
傅司辰。
【那封邮件,你帮他写了。】
不是疑问句。
她没有回复。
【昭意,你在做什么。】
她看着这行字。
她也在问自己。
你在做什么。
你十年前开始布局。
你用了八年找到所有参与过那桩案子的人。
你等这个机会等了十年。
你现在——
在帮他回邮件。
帮他对付他的堂叔。
帮他打赢一场和你毫无关系的商业战争。
你在做什么。
她没有回答傅司辰。
她把那张有他签名的空白纸折起来。
放回口袋。
走进夜色。
---
当晚十一点。
TechInsight Media。
资深记者乔纳森·威尔斯的邮箱里躺着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Lu Yan, CTO, Cheng Ying Technology。
附件:一份措辞严谨的法律声明。
三页。
援引三条国际专利法先例。
一条2024年联邦巡回法院的新规。
没有任何语法错误。
没有任何可以被抓住的把柄。
落款处是陆砚的名字。
乔纳森看完这封邮件。
他从业十五年。
从来没见过一家濒临倒闭的中国小公司,能写出这种水平的法律回应。
他看了看发件时间。
北京时间晚上十点。
距离他发出质询函,过去了十三个小时。
他回复了两个字:
Noted。
然后他把这封邮件转发给了另一个人。
收件人:Chen Rui, Board Member, Huateng Technology。
主题:FYI。
正文空白。
凌晨一点。
陆砚没有睡。
他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
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
是他发出去的那封邮件的已发送备份。
他一个字一个字重新看了一遍。
第三段援引的那个判例。
2024年联邦巡回法院的新规。
他没见过这个判例。
他这三年太忙了。
忙着融资,忙着发工资,忙着在一家快倒闭的公司里活下去。
他已经很久没有时间跟踪国际专利法的更新了。
而她。
一个高中辍学的前便利店收银员。
知道这个判例。
知道怎么把它用在最合适的位置。
知道他需要什么。
知道他不需要什么。
他关掉屏幕。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今天下午她看着他的眼神。
他问她:“您信吗?”
他说:“我信。”
那是假的。
他不信。
从她第一天走进那间会议室开始,他就不信。
不信一个高中辍学的人能做出那样的Excel表格。
不信一个便利店收银员能煮出那种水平的咖啡。
不信她说的每一句话。
但他想信。
想信她只是林意。
想信她来这里只是因为缺一份四千八的工作。
想信她每天早上那杯咖啡,只是咖啡。
不是别的什么。
不是他不敢命名的什么。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存了,但没有写名字。
【邮件已发送。】
【早点休息。】
他看着这行字。
很久。
他打了一行字。
【你也是。】
没有发送。
他删掉了。
把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朝下。
窗外,这座城市沉入最深沉的夜色。
他不知道的是。
同一时刻。
林昭意也站在窗前。
她看着东南方向那盏已经熄灭的灯。
手机握在手里。
屏幕上是他没有发出的那三个字。
她不知道他打了又删。
她只是看着他的号码。
很久。
然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屏幕朝下。
---
周三凌晨四点。
陆砚从浅眠中惊醒。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三年前,陆氏集团技术委员会的会议室。
堂叔陈锐坐在长桌对面,笑着问他:
“陆砚,你那个IF-FP-17,打算什么时候量产?”
他说:“三年。”
堂叔笑得更深了。
“三年太长了。”
“你等不了那么久。”
他从梦中醒来。
心跳很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梦到这件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来第一个想到的——
不是IF-FP-17。
是今天下午。
她站在他面前。
手机屏幕亮着。
那封她替他写的邮件。
她问他:“您信吗。”
他说:“我信。”
那是假的。
但现在——
凌晨四点。
窗外没有光。
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不确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想让它变成真的。
同一时刻。
林昭意也醒了。
她没有做梦。
她只是没有睡着。
手机放在枕边。
屏幕亮了一下。
是傅司辰。
【查到了。】
【2022年4月,代表陆氏集团出面调解华腾撤诉的人——】
【不是陆老爷子。】
【是陈锐。】
林昭意看着这行字。
陈锐。
三年前让陆砚“永不启用”IF-FP-17的人。
三年前用一纸承诺换走他最后筹码的人。
三年前笑着看他离开陆氏集团的人。
去年她亲自签批4.3亿收购了他的公司。
她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成功套现的创业者。
她不知道他是谁。
现在她知道了。
窗外的天色还没有亮。
她看着那行字。
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
【傅司辰。】
【在。】
【去年那桩4.3亿的收购案——】
【还能撤销吗。】
傅司辰没有回复。
很久很久。
屏幕亮起。
一个字:
能。
林昭意按灭屏幕。
她没有再睡。
她坐在黑暗里,等到天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
周四。
第三杯咖啡。
---
【第八章预告: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