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五点四十分,林昭意最后一个离开公司。
这一周承影科技的下班时间越来越晚。
不是因为加班。
是因为陆砚不走。
他不走,老陈不走。
老陈不走,技术部那三个实习生也不敢走。
于是行政助理也不能走。
林昭意不介意。
她有的是时间。
她的时间表里,最不缺的就是等待。
五点五十八分,她关掉电脑,收拾好桌面。
帆布包搭在椅背上。
她没拿。
她先去茶水间。
清洗咖啡机水箱。
擦拭蒸汽棒。
把压粉锤放回右手边的固定位置。
然后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车流。
初春的黄昏很短。五点半天还亮着,六点刚过,路灯就一排排亮起来。
她没有开灯。
茶水间只有她一个人。
走廊尽头,陆砚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没有出来。
六点零七分。
她走向电梯间。
电梯显示屏从1楼开始跳动。
4、7、11、19——
安全通道的门忽然开了。
林昭意转头。
陆砚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车钥匙。
他看见她。
她也看见他。
电梯到了。
门打开。
空无一人的电梯里亮着惨白的灯。
没有人进去。
三秒。
“下班了?”
他先开口。
“嗯。”
“今天没加班。”
“今天活不多。”
他点点头。
电梯门自动合上。
又打开。
又合上。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我送你。”
不是疑问句。
林昭意看着他。
他的大衣领口有点歪,大概是匆忙披上的。眉心那道浅浅的褶子比白天更深了一点。
他今天开了三场会。
收到一封来自海外媒体的法律质询。
发了一封她替他写的回函。
喝了三杯咖啡。
每一杯都喝完了。
她说:“不用麻烦陆总。”
他说:“不麻烦。”
电梯门又开了。
他走进去。
按住开门键。
看着她。
林昭意走进电梯。
门在她身后合上。
二十八、二十七、二十五——
数字跳动得很慢。
他站在她左后方。
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电梯里只有楼层显示屏的光。
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印在不锈钢厢壁上。
模糊的、拉长的、看不清表情的轮廓。
她的影子旁边。
是他的影子。
也是一样的模糊。
也是一样的看不清。
“住哪儿。”
“长乐路。”
陆砚没有立刻说话。
长乐路在老城区,离这里有四十分钟车程。
他应该问:为什么住那么远。
或者:那边房租便宜吗。
他没有问。
他只是说:“好。”
电梯抵达一楼。
门打开。
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他走向停车场。
她跟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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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砚的车是一辆五年的奥迪A6。
他开得很稳。
限速六十的路段绝对不超过五十八,转弯必打转向灯,遇行人过马路提前五米减速。
林昭意看着窗外。
她忽然想起上周六,也是这辆车,也是她坐在副驾驶——不,那天是她开。
今天换过来了。
她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侧脸。
他开车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更专注。
更沉默。
或者说,他平时也是沉默的。
只是今天这沉默里多了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陆总。”
“嗯。”
“您今天那封邮件,发出去之后对方回复了吗。”
他顿了一下。
“回了。”
“怎么说。”
“‘Noted’。”
她点点头。
乔纳森·威尔斯。
十五年资深记者。
最喜欢用“Noted”来表示“我记住你了”。
不是坏事。
“那应该没事了。”她说。
陆砚没有说话。
他看着前方。
红灯。
车停下来。
他忽然说:
“你昨晚让我早点休息。”
林昭意没有说话。
“我没回。”
他说。
“但看到了。”
绿灯亮。
车继续向前。
林昭意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
她说:
“我只是觉得您这几天太累了。”
陆砚没有说话。
很久。
他说:“是挺累的。”
他的声音很轻。
像在自言自语。
林昭意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
四十分钟车程。
他们再没有说一句话。
七点零三分。
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门禁很旧,栏杆上锈迹斑斑。门卫室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人。
林昭意解开安全带。
“谢谢陆总。”
“嗯。”
她推开车门。
“林意。”
她停住。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看她。
他看着前方那扇锈迹斑斑的门禁。
“你住几号楼。”
林昭意顿了一下。
“三号楼。”
“几层。”
“……三层。”
他点点头。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问。
她下了车。
走进小区大门。
门卫室的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瞌睡。
她走向三号楼。
单元门没有锁。
她推门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
她站在一楼楼梯口。
没有上楼。
她等了很久。
她从单元门缝里往外看。
那辆灰色奥迪还停在原地。
没有熄火。
车灯亮着。
他坐在驾驶座上。
看不清表情。
只是看着这栋楼的方向。
看着三楼那扇黑着的窗。
林昭意低下头。
她摸出手机。
给傅司辰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住安全屋。】
【那边今晚会有人亮灯。】
傅司辰没有问她为什么。
【好。】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然后她沿着楼梯,一层一层走上去。
不是三楼。
是五楼。
501室。
她三天前让傅司辰租的。
钥匙在门框上。
她摸出来,开门。
屋里很冷。
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她没有开灯。
她走到窗前。
站在窗帘后面。
掀开一道极细的缝。
那辆车还在。
车灯已经熄了。
他依然坐在黑暗里。
看着她应该出现的那扇窗——
三楼。
左边那户。
那是傅司辰的人今晚会亮灯的位置。
三分钟后。
三楼左边那扇窗亮了。
橘黄色的暖光。
像一个刚下班的人回到家里,开灯,换鞋,准备做晚饭。
林昭意看着那扇窗。
又看着楼下那辆车。
他没有动。
又过了五分钟。
他依然没有动。
她站在五楼的窗帘后面。
他坐在楼下的车里。
隔着两层楼。
隔着一扇他以为是她的窗。
隔着她亲手布置的谎言。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他离开。
还是等他发现。
七点三十五分。
那辆灰色奥迪终于启动。
缓缓驶出小区大门。
尾灯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林昭意站在黑暗里。
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傅司辰。
【他走了。】
【三楼的灯,需要关吗。】
她看着这行字。
【再亮十分钟。】
【好。】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依然站在窗帘后面。
看着三楼那扇不属于她的窗。
亮着。
为不存在的人亮着。
而她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有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公寓。
三百二十平。
落地窗外是整个CBD的天际线。
门禁是指纹虹膜双认证。
物业费一个月够付这里一年的房租。
她此刻应该在那里。
在五十八层的书房里。
看傅司辰发来的收购案材料。
签下个季度的预算审批。
开跨国电话会议。
那是林昭意该待的地方。
不是这里。
不是这个连暖气都没有的老房子。
不是这个她为了骗一个男人租下的安全屋。
她看着三楼那扇窗。
灯还亮着。
她想。
她到底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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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清晨七点二十分。
林昭意刷卡进入承影科技。
茶水间的灯是黑的。
咖啡机没有预热。
她打开电源。
研磨。
布粉。
填压。
萃取。
奶泡打得很绵密。
拉花。
一片叶子。
七点五十五分。
她端着咖啡走向陆砚办公室。
门开着。
他已经到了。
她放下咖啡。
“陆总。”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嗯”。
他看着她的脸。
“昨晚休息得好吗。”
他的声音很平。
林昭意的心跳没有加速。
“挺好的。”
他看着她。
“长乐路那边,晚上吵不吵。”
她的心跳——
快了半拍。
“不吵。”
他说:“老城区的房子隔音一般都不太好。”
她说:“我睡眠质量好。”
他点点头。
端起咖啡。
喝了一口。
“今天淡了。”
他说。
林昭意没有说话。
她把咖啡的浓度调整过。
昨晚她睡不着。
凌晨两点起来煮咖啡。
试了四种研磨度。
最后选了一种比上周淡三分的配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改。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
他发现了。
“您上周说,”她说,“咖啡淡一点。”
他顿了一下。
“……我说过吗。”
“说过。”
他沉默了几秒。
“那以后就按这个浓度。”
“好的。”
她转身。
“林意。”
她停住。
“你昨晚,”他说,“几点睡的。”
林昭意背对着他。
“十一点。”
她说。
“我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他说,“给人事发了封邮件。”
她没有说话。
“今天早上收到回复。”
他停顿了一下。
“你入职登记表上填的住址——”
他顿了顿。
“是淮海路。”
不是长乐路。
林昭意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他看着她的背影。
她站在门口。
没有转身。
没有解释。
“可能是我记错了。”他说。
他低下头。
继续看文件。
“出去吧。”
林昭意推开门。
走了出去。
她的步伐很稳。
和进来时一样稳。
她回到工位。
坐下。
打开快递单录入系统。
光标在第一个单元格里闪烁。
她发现自己的手指。
有一点冷。
不是冷。
是微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
颤抖。
她把两只手叠在一起。
压在大腿下面。
等了三分钟。
手不抖了。
她继续录入快递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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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下午。
老陈出差去深圳。
陆砚下午没有出过办公室。
林昭意照常收快递、接电话、贴发票。
五点四十分。
她收拾桌面。
帆布包搭在椅背上。
她去茶水间。
清洗咖啡机。
擦拭蒸汽棒。
把压粉锤放回右手边的位置。
然后她站在窗前。
看着窗外的车流。
六点整。
陆砚从办公室出来。
手里拿着车钥匙。
他看着她。
她说:“我今天约了人。”
他说:“好。”
他走向电梯间。
她站在原地。
听着电梯门开。
又关上。
楼层数字跳动。
1楼的数字亮起。
他走了。
六点十五分。
林昭意刷卡下班。
她没有去长乐路。
她打车去了淮海路。
那里确实有一个地址。
是她入职登记表上填的那个。
一个正常白领合租的老公房。
两室一厅。
室友是傅司辰安排的人。
她进去坐了三分钟。
喝了一杯水。
然后离开。
七点整。
她回到自己的公寓。
三百二十平。
落地窗外是CBD的夜景。
她在玄关站了很久。
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傅司辰。
【他今天查了你入职登记的地址。】
【知道。】
【你怎么说的。】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
东南方向。
那里有一片灯光比较稀疏的区域。
承影科技就在那一片。
她看不清那栋楼。
太远了。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也许也在加班。
也许已经下班。
也许——
正在想今天早上那个没有解释的问题。
为什么她有两个地址。
为什么她要撒这个谎。
他问了。
又收回了。
他说“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说“出去吧”。
没有追问,可他明明发现了。
他选择了不问。
林昭意站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不是傅司辰。
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今晚加班。】
【不用煮明天的咖啡。】
她看着这行字。
最后打了一个字。
【好。】
【早点休息。】
发送。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他把电话拨过来了。
林昭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她接起来。
“喂。”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刚才那句话。”
他顿了顿。
“你对别人也这么说吗。”
林昭意没有说话。
她站在落地窗前。
脚下是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夜景。
手里是他深夜打来的电话。
她说: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听见他的呼吸。
很轻。很慢。
像在克制什么。
“林意。”
“嗯。”
“你今天早上——”
他没有说完。
她也没有问。
他说:
“算了。”
“早点休息。”
他挂断电话。
林昭意看着屏幕。
通话时长:43秒。
她把这43秒存进那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还是一个单字。
砚。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
东南方向那片灯光稀疏的区域。
有一盏灯。
她知道他还没走。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
能在这座两千万人的城市里。
一眼认出他的方向。
凌晨两点。
陆砚还在办公室。
他站在窗前。
手机握在手里。
屏幕上是她的电话号码。
43秒的通话记录。
他没有保存。
他也没有删除。
他想起今天早上。
她站在他面前。
他说:“你昨晚几点睡的。”
她说:“十一点。”
他撒谎了。
昨晚他不是十一点二十三分发的邮件。
是十一点二十三分——
他发完邮件。
然后打开地图软件。
输入那个地址。
长乐路。
老城区。
卫星图上是一片灰扑扑的屋顶。
他放大。
再放大。
他找不到三号楼。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三号楼长什么样。
他只知道——
昨天他送她回去的时候。
那个小区。
门禁是旧的。
单元门没有锁。
楼道里的声控灯只亮了一盏。
他看见她走进三号楼。
他等了十分钟。
三楼左边那扇窗亮了。
然后他离开了。
今天早上他查了她的入职登记表。
淮海路。
不是长乐路。
他看着那行字。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
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如果他问了。
她就会回答。
她会给他另一个解释。
另一个他愿意相信的解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宁愿不知道。
也不愿意听她亲口——
撒另一个谎。
窗外的天快亮了。
他依然站在那里。
没有开灯。
他想。
他怕的不是她撒谎。
他怕的是——
她撒的谎,他全都愿意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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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预告:六位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