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18 06:10:43

周三下午五点四十分,林昭意最后一个离开公司。

这一周承影科技的下班时间越来越晚。

不是因为加班。

是因为陆砚不走。

他不走,老陈不走。

老陈不走,技术部那三个实习生也不敢走。

于是行政助理也不能走。

林昭意不介意。

她有的是时间。

她的时间表里,最不缺的就是等待。

五点五十八分,她关掉电脑,收拾好桌面。

帆布包搭在椅背上。

她没拿。

她先去茶水间。

清洗咖啡机水箱。

擦拭蒸汽棒。

把压粉锤放回右手边的固定位置。

然后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车流。

初春的黄昏很短。五点半天还亮着,六点刚过,路灯就一排排亮起来。

她没有开灯。

茶水间只有她一个人。

走廊尽头,陆砚办公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他没有出来。

六点零七分。

她走向电梯间。

电梯显示屏从1楼开始跳动。

4、7、11、19——

安全通道的门忽然开了。

林昭意转头。

陆砚站在那里。

手里拿着车钥匙。

他看见她。

她也看见他。

电梯到了。

门打开。

空无一人的电梯里亮着惨白的灯。

没有人进去。

三秒。

“下班了?”

他先开口。

“嗯。”

“今天没加班。”

“今天活不多。”

他点点头。

电梯门自动合上。

又打开。

又合上。

他没有动。

她也没有动。

“我送你。”

不是疑问句。

林昭意看着他。

他的大衣领口有点歪,大概是匆忙披上的。眉心那道浅浅的褶子比白天更深了一点。

他今天开了三场会。

收到一封来自海外媒体的法律质询。

发了一封她替他写的回函。

喝了三杯咖啡。

每一杯都喝完了。

她说:“不用麻烦陆总。”

他说:“不麻烦。”

电梯门又开了。

他走进去。

按住开门键。

看着她。

林昭意走进电梯。

门在她身后合上。

二十八、二十七、二十五——

数字跳动得很慢。

他站在她左后方。

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

电梯里只有楼层显示屏的光。

她看着自己的影子印在不锈钢厢壁上。

模糊的、拉长的、看不清表情的轮廓。

她的影子旁边。

是他的影子。

也是一样的模糊。

也是一样的看不清。

“住哪儿。”

“长乐路。”

陆砚没有立刻说话。

长乐路在老城区,离这里有四十分钟车程。

他应该问:为什么住那么远。

或者:那边房租便宜吗。

他没有问。

他只是说:“好。”

电梯抵达一楼。

门打开。

初春的风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他走向停车场。

她跟在后面。

---

陆砚的车是一辆五年的奥迪A6。

他开得很稳。

限速六十的路段绝对不超过五十八,转弯必打转向灯,遇行人过马路提前五米减速。

林昭意看着窗外。

她忽然想起上周六,也是这辆车,也是她坐在副驾驶——不,那天是她开。

今天换过来了。

她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的侧脸。

他开车的样子和平时不太一样。

更专注。

更沉默。

或者说,他平时也是沉默的。

只是今天这沉默里多了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

“陆总。”

“嗯。”

“您今天那封邮件,发出去之后对方回复了吗。”

他顿了一下。

“回了。”

“怎么说。”

“‘Noted’。”

她点点头。

乔纳森·威尔斯。

十五年资深记者。

最喜欢用“Noted”来表示“我记住你了”。

不是坏事。

“那应该没事了。”她说。

陆砚没有说话。

他看着前方。

红灯。

车停下来。

他忽然说:

“你昨晚让我早点休息。”

林昭意没有说话。

“我没回。”

他说。

“但看到了。”

绿灯亮。

车继续向前。

林昭意看着窗外掠过的梧桐树。

她说:

“我只是觉得您这几天太累了。”

陆砚没有说话。

很久。

他说:“是挺累的。”

他的声音很轻。

像在自言自语。

林昭意没有接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

四十分钟车程。

他们再没有说一句话。

七点零三分。

车停在一个老小区门口。

门禁很旧,栏杆上锈迹斑斑。门卫室里坐着一个打瞌睡的老人。

林昭意解开安全带。

“谢谢陆总。”

“嗯。”

她推开车门。

“林意。”

她停住。

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看她。

他看着前方那扇锈迹斑斑的门禁。

“你住几号楼。”

林昭意顿了一下。

“三号楼。”

“几层。”

“……三层。”

他点点头。

她没有问他为什么问。

她下了车。

走进小区大门。

门卫室的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打瞌睡。

她走向三号楼。

单元门没有锁。

她推门进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

她站在一楼楼梯口。

没有上楼。

她等了很久。

她从单元门缝里往外看。

那辆灰色奥迪还停在原地。

没有熄火。

车灯亮着。

他坐在驾驶座上。

看不清表情。

只是看着这栋楼的方向。

看着三楼那扇黑着的窗。

林昭意低下头。

她摸出手机。

给傅司辰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住安全屋。】

【那边今晚会有人亮灯。】

傅司辰没有问她为什么。

【好。】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

然后她沿着楼梯,一层一层走上去。

不是三楼。

是五楼。

501室。

她三天前让傅司辰租的。

钥匙在门框上。

她摸出来,开门。

屋里很冷。

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她没有开灯。

她走到窗前。

站在窗帘后面。

掀开一道极细的缝。

那辆车还在。

车灯已经熄了。

他依然坐在黑暗里。

看着她应该出现的那扇窗——

三楼。

左边那户。

那是傅司辰的人今晚会亮灯的位置。

三分钟后。

三楼左边那扇窗亮了。

橘黄色的暖光。

像一个刚下班的人回到家里,开灯,换鞋,准备做晚饭。

林昭意看着那扇窗。

又看着楼下那辆车。

他没有动。

又过了五分钟。

他依然没有动。

她站在五楼的窗帘后面。

他坐在楼下的车里。

隔着两层楼。

隔着一扇他以为是她的窗。

隔着她亲手布置的谎言。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等他离开。

还是等他发现。

七点三十五分。

那辆灰色奥迪终于启动。

缓缓驶出小区大门。

尾灯消失在梧桐树影里。

林昭意站在黑暗里。

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傅司辰。

【他走了。】

【三楼的灯,需要关吗。】

她看着这行字。

【再亮十分钟。】

【好。】

她把手机放在窗台上。

依然站在窗帘后面。

看着三楼那扇不属于她的窗。

亮着。

为不存在的人亮着。

而她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

有一套真正属于自己的公寓。

三百二十平。

落地窗外是整个CBD的天际线。

门禁是指纹虹膜双认证。

物业费一个月够付这里一年的房租。

她此刻应该在那里。

在五十八层的书房里。

看傅司辰发来的收购案材料。

签下个季度的预算审批。

开跨国电话会议。

那是林昭意该待的地方。

不是这里。

不是这个连暖气都没有的老房子。

不是这个她为了骗一个男人租下的安全屋。

她看着三楼那扇窗。

灯还亮着。

她想。

她到底在做什么。

---

周四清晨七点二十分。

林昭意刷卡进入承影科技。

茶水间的灯是黑的。

咖啡机没有预热。

她打开电源。

研磨。

布粉。

填压。

萃取。

奶泡打得很绵密。

拉花。

一片叶子。

七点五十五分。

她端着咖啡走向陆砚办公室。

门开着。

他已经到了。

她放下咖啡。

“陆总。”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嗯”。

他看着她的脸。

“昨晚休息得好吗。”

他的声音很平。

林昭意的心跳没有加速。

“挺好的。”

他看着她。

“长乐路那边,晚上吵不吵。”

她的心跳——

快了半拍。

“不吵。”

他说:“老城区的房子隔音一般都不太好。”

她说:“我睡眠质量好。”

他点点头。

端起咖啡。

喝了一口。

“今天淡了。”

他说。

林昭意没有说话。

她把咖啡的浓度调整过。

昨晚她睡不着。

凌晨两点起来煮咖啡。

试了四种研磨度。

最后选了一种比上周淡三分的配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改。

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发现。

他发现了。

“您上周说,”她说,“咖啡淡一点。”

他顿了一下。

“……我说过吗。”

“说过。”

他沉默了几秒。

“那以后就按这个浓度。”

“好的。”

她转身。

“林意。”

她停住。

“你昨晚,”他说,“几点睡的。”

林昭意背对着他。

“十一点。”

她说。

“我昨晚十一点二十三分,”他说,“给人事发了封邮件。”

她没有说话。

“今天早上收到回复。”

他停顿了一下。

“你入职登记表上填的住址——”

他顿了顿。

“是淮海路。”

不是长乐路。

林昭意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他看着她的背影。

她站在门口。

没有转身。

没有解释。

“可能是我记错了。”他说。

他低下头。

继续看文件。

“出去吧。”

林昭意推开门。

走了出去。

她的步伐很稳。

和进来时一样稳。

她回到工位。

坐下。

打开快递单录入系统。

光标在第一个单元格里闪烁。

她发现自己的手指。

有一点冷。

不是冷。

是微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

颤抖。

她把两只手叠在一起。

压在大腿下面。

等了三分钟。

手不抖了。

她继续录入快递单。

---

周四下午。

老陈出差去深圳。

陆砚下午没有出过办公室。

林昭意照常收快递、接电话、贴发票。

五点四十分。

她收拾桌面。

帆布包搭在椅背上。

她去茶水间。

清洗咖啡机。

擦拭蒸汽棒。

把压粉锤放回右手边的位置。

然后她站在窗前。

看着窗外的车流。

六点整。

陆砚从办公室出来。

手里拿着车钥匙。

他看着她。

她说:“我今天约了人。”

他说:“好。”

他走向电梯间。

她站在原地。

听着电梯门开。

又关上。

楼层数字跳动。

1楼的数字亮起。

他走了。

六点十五分。

林昭意刷卡下班。

她没有去长乐路。

她打车去了淮海路。

那里确实有一个地址。

是她入职登记表上填的那个。

一个正常白领合租的老公房。

两室一厅。

室友是傅司辰安排的人。

她进去坐了三分钟。

喝了一杯水。

然后离开。

七点整。

她回到自己的公寓。

三百二十平。

落地窗外是CBD的夜景。

她在玄关站了很久。

没有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傅司辰。

【他今天查了你入职登记的地址。】

【知道。】

【你怎么说的。】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窗外。

东南方向。

那里有一片灯光比较稀疏的区域。

承影科技就在那一片。

她看不清那栋楼。

太远了。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也许也在加班。

也许已经下班。

也许——

正在想今天早上那个没有解释的问题。

为什么她有两个地址。

为什么她要撒这个谎。

他问了。

又收回了。

他说“可能是我记错了”。

他说“出去吧”。

没有追问,可他明明发现了。

他选择了不问。

林昭意站在黑暗里。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不是傅司辰。

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今晚加班。】

【不用煮明天的咖啡。】

她看着这行字。

最后打了一个字。

【好。】

【早点休息。】

发送。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

他把电话拨过来了。

林昭意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

她接起来。

“喂。”

他的声音比平时低。

“刚才那句话。”

他顿了顿。

“你对别人也这么说吗。”

林昭意没有说话。

她站在落地窗前。

脚下是这座城市最昂贵的夜景。

手里是他深夜打来的电话。

她说: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她听见他的呼吸。

很轻。很慢。

像在克制什么。

“林意。”

“嗯。”

“你今天早上——”

他没有说完。

她也没有问。

他说:

“算了。”

“早点休息。”

他挂断电话。

林昭意看着屏幕。

通话时长:43秒。

她把这43秒存进那个加密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还是一个单字。

砚。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

东南方向那片灯光稀疏的区域。

有一盏灯。

她知道他还没走。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

能在这座两千万人的城市里。

一眼认出他的方向。

凌晨两点。

陆砚还在办公室。

他站在窗前。

手机握在手里。

屏幕上是她的电话号码。

43秒的通话记录。

他没有保存。

他也没有删除。

他想起今天早上。

她站在他面前。

他说:“你昨晚几点睡的。”

她说:“十一点。”

他撒谎了。

昨晚他不是十一点二十三分发的邮件。

是十一点二十三分——

他发完邮件。

然后打开地图软件。

输入那个地址。

长乐路。

老城区。

卫星图上是一片灰扑扑的屋顶。

他放大。

再放大。

他找不到三号楼。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三号楼长什么样。

他只知道——

昨天他送她回去的时候。

那个小区。

门禁是旧的。

单元门没有锁。

楼道里的声控灯只亮了一盏。

他看见她走进三号楼。

他等了十分钟。

三楼左边那扇窗亮了。

然后他离开了。

今天早上他查了她的入职登记表。

淮海路。

不是长乐路。

他看着那行字。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

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知道答案。

如果他问了。

她就会回答。

她会给他另一个解释。

另一个他愿意相信的解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宁愿不知道。

也不愿意听她亲口——

撒另一个谎。

窗外的天快亮了。

他依然站在那里。

没有开灯。

他想。

他怕的不是她撒谎。

他怕的是——

她撒的谎,他全都愿意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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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预告:六位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