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清晨七点四十五分,林昭意端着咖啡走向陆砚办公室。
门关着。
这是她入职以来第一次。
她敲门。
没有人应。
她又敲了一遍。
依然没有声音。
她把咖啡放在门口的小茶几上。
回到工位。
七点五十八分,陆砚从电梯间走出来。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磨破袖口的旧西装。
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
她没见他穿过。
他经过她工位时,脚步没有停。
只是点了一下头。
她看见他眼角有淡淡的青灰。
昨晚没有睡好。
八点整。
他办公室的门开着。
那杯咖啡在门口的小茶几上。
他没有拿进去。
八点十五分。
老陈出差回来,直接进了陆砚办公室。
门关了半小时。
八点五十分的时候门开了。
老陈走了出来,脸色比出差前更差。
他经过茶水间时,停下来。
“小林。”
“陈工。”
老陈看着她。
欲言又止。
“怎么了?”
“没事。”
他走了。
林昭意站在原地。
她知道那不是没事。
他在犹豫,犹豫要不要问她——
昨天下午她去档案室,到底看到了什么。
她没有等他想清楚。
她回到工位。
继续录快递单。
九点半。
公司网络突然瘫痪。
技术部那三个实习生手忙脚乱重启路由器、检查交换机、给宽带运营商打电话。
没有人解决得了。
老陈出差刚回来,累得眼皮都抬不起来,靠在椅背上按太阳穴。
林昭意看着这一幕。
承影科技的技术部。
四个人。
一个四十七岁的老工程师。
三个刚毕业的实习生。
公司核心产品是R3 Pro芯片。
网络瘫痪了,没人会修。
陆砚从办公室出来。
他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林昭意工位旁边。
“你电脑能用吗。”
她抬头。
“可以。”
“借我用一下。”
他需要发一封紧急邮件。
公司的网络断了。
她点点头。
打开电脑。
推过去。
陆砚弯腰。
手指搭上触控板。
然后他停住了。
开机画面刚刚结束。
屏幕亮起的瞬间——
他看见那张壁纸。
是极简的几何线条。
黑白色调。
没有任何logo。
没有任何文字。
但那不是重点。
重点是——
这台电脑。
他认识。
三年前。
佳士得拍卖会。
纽约。
Lot 237。
兰博基尼联名款。
全球限量10台。
碳纤维外壳。
定制开机动画。
起拍价:18万美元。
他代表陆氏集团去举牌。
举到第八轮。
对手是一个匿名买家。
电话委托。
寸步不让。
最后成交价:32万美元。
他输了。
他记得那台电脑的所有细节。
因为那是他唯一一次——
想给自己买一件东西。
不是给公司。
不是给家族。
是给自己。
三年了。
他以为那台电脑在某个收藏家的保险柜里。
现在它在他面前。
在他助理的工位上。
屏幕亮着。
壁纸是她换过的。
但那碳纤维的纹理,那开机动画的残留记忆,那触控板的阻尼感——
他认得出。
林昭意站在旁边。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
他只是看着那台电脑。
然后直起身。
“网络什么时候能好。”
他的声音很平。
“运维说在修。”
他点点头。
转身走了。
没有再用她的电脑。
林昭意看着他的背影。
她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这台电脑——
她用了三年。
从没想过要换。
因为它陪她熬过最难的日子。
父亲刚走那年。
她一个人飞到纽约。
举牌举到最后一轮。
她知道陆氏集团也在竞拍。
她不在乎。
她只是想要一样东西。
一样和任何人无关的。
只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现在它在陆砚面前。
他认出来了。
她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
看着那台电脑。
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已经自动锁屏。
壁纸消失。
只剩下幽暗的待机画面。
映出她的脸。
---
十点二十分。
网络恢复。
陆砚没有再用她的电脑。
他用手机发完了那封邮件。
一整天。
他没有再提电脑的事。
也没有问她。
林昭意照常工作。
收快递。
接电话。
贴发票。
下午三点。
她去茶水间。
咖啡机的水箱是空的。
最后她端着咖啡走进陆砚办公室。
他正在看文件。
她把咖啡放下。
“陆总。”
“嗯。”
他端起咖啡。
喝了一口。
放回去。
继续看文件。
没有任何异样。
林昭意转身。
“林意。”
她停住。
“这台电脑,”他说,“什么时候买的。”
她的心跳没有加速。
“两年前。”
“二手。”
“嗯。”
“多少钱。”
她停顿了一秒。
“不记得了。”
“几千块吧。”
陆砚点点头。
继续看文件。
她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合上。
她回到工位上。
电脑还开着。
屏幕上是一份做了一半的办公用品库存表。
她看着那份表格。
想起他刚才的眼神。
他什么都没有说。
但他什么都知道了。
下午四点。
陆砚提前下班。
这是三周以来第一次。
他走的时候经过她工位。
“周一见。”
他走进电梯。
门合上。
林昭意坐在原地。
她打开电脑。
调出一个她很久没有打开过的文件夹。
名字叫:2019-2022
里面有一张照片。
是她那年去纽约的登机牌。
她看着那张照片。
想起那个拍卖会的夜晚。
她一个人坐在VIP室里。
电话委托席在她旁边。
她不知道对面是谁。
只知道对方一直在加价。
僵持了很久,整整八轮,最后她赢了。
她拿到那台电脑。
回到酒店。
打开。
屏幕亮起的那一刻——
她哭了。
不是因为32万美元。
是因为那是父亲去世后,她第一次为自己做一件事。
为自己。
不是为复仇。
不是为公司。
不是为“林则远的女儿”这个身份。
是她自己。
林昭意。
现在这台电脑在陆砚面前。
他认出来了。
他什么都没有问。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
她舍不得换。
即使这是一个破绽。
即使这可能会让她暴露。
她舍不得。
下午五点五十分。
林昭意收拾东西下班。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是陆砚。
是老陈。
他显然是在等她。
“小林。”
她停住。
“陈工。”
老陈看着她。
目光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昨天下午,”他说,“你去档案室,真的只是找办公用品采购存档?”
林昭意看着他的眼睛。
“是。”
老陈沉默了几秒。
“那你有没有看到——”
他没有说完。
“看到什么?”
老陈摇摇头。
“没事。”
他转身走了。
林昭意站在原地。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知道他在担心什么。
那个牛皮纸袋。
他藏着的东西。
她没看到。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只是还不知道——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
周六。
林昭意没有出门。
她待在公寓里。
三百二十平的房子,她只在书房和卧室活动。
上午十点。
傅司辰来了。
他带了一份文件。
“你要的东西。”
林昭意接过来。
是三年前那场拍卖会的记录。
Lot 237。
竞拍记录。
陆氏集团的举牌人那一栏写着——
Lu Yan。
陆砚。
林昭意看着这行字。
三年了。
她第一次知道。
当年和她竞价到最后一轮的人。
是他。
她以为那是陆氏集团的人。
代表集团去竞拍。
正常的商业行为。
和她没有关系。
她不知道——
那是他自己想买。
用他自己的钱。
输给一个匿名买家之后。
他是什么心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三年后。
那台电脑在她手里。
在他面前。
他认出来了。
他什么都没有说。
“昭意。”
傅司辰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她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
“什么。”
“陈锐那边,”傅司辰说,“他可能已经知道你在承影。”
林昭意的眉心动了一下。
“怎么说。”
“上周有人查过承影科技的入职登记系统。”
“谁。”
“IP地址是陈锐公司内部网络。”
林昭意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天下午。
陆砚提前下班。
老陈在门口等她。
问她去档案室看到了什么。
陈锐在查她。
老陈在担心她看到那个牛皮纸袋。
陆砚——
陆砚在做什么。
他今天没有发消息。
没有打电话。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知道多少。”她问。
“只知道‘林意’这个人入职了承影。”傅司辰说,“不知道她就是林昭意。”
林昭意点点头。
“继续查陈锐。”
“还有,”她说,“老陈在档案室藏的那个牛皮纸袋,想办法弄出来。”
傅司辰看着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结束?”
林昭意没有回答。
“昭意。”
“我知道。”
她站起身。
走到窗前。
窗外是CBD的天际线。
今天是周六。
没有上班的人潮。
城市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傅司辰。”
“嗯。”
“如果有一天,”她说,“我分不清自己是谁了——”
她没有说完。
傅司辰站在她身后。
很久。
他说:
“你是林昭意。”
“永远是。”
她没有回头。
---
周六晚十点。
陆砚一个人坐在公寓里。
他的公寓很简单。
八十平。
东西很少。
没有咖啡机。
他不喝咖啡。
除了她煮的。
他今天一整天没有出门。
手机放在茶几上。
屏幕朝上。
他看了很多次。
没有消息。
他不知道自己想等什么。
他想起那台电脑。
三年前,拍卖会上。
他代表陆氏集团去举牌。
没有人知道他是自己想买。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想要。
可能只是想要一样东西。
一样和陆家无关的东西。
一样和“陆砚”这个名字无关的东西。
最后他没买到。
输给一个匿名买家。
他以为那台电脑会永远消失在某个收藏家的保险柜里。
现在他知道它在哪了。
在她手里。
林意。
不——
她不是林意。
他不知道她是谁。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台电脑不是几千块能买到的二手货。
那台电脑值32万美元。
32万美元。
够她在这个城市付一套房子的首付。
够她买一辆不错的车。
够她做很多事。
她拿来买了一台电脑。
三年前买的。
三年前——
她在哪里。
在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台电脑现在在她手里。
在他面前。
她说是二手的。
几千块。
她撒谎了。
但他宁愿相信那是真的。
宁愿相信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行政助理。
宁愿相信她每个月拿四千八的工资。
宁愿相信她住长乐路的老公房。
宁愿相信——
他拿起手机。
没有消息。
他放下。
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想起今天早上。
她站在他面前。
他问她电脑什么时候买的。
她说两年前。
二手。
几千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
眼睛没有眨。
心跳没有加速。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和那天在电梯里一样。
和那天在档案室门口一样。
和他每一次试探她的时候一样。
太稳了。
稳得不像一个24岁的前便利店收银员。
稳得不像任何他认识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宁愿她露出破绽。
宁愿她犯错。
宁愿她亲口告诉他真相。
而不是这样。
这样完美地、滴水不漏地——
撒谎。
凌晨一点。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立刻拿起来。
不是消息。
是系统通知。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
找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没有打电话。
只是看着。
43秒的通话记录。
43秒。
他记得她那天晚上说的每一个字。
“没有。”
她说没有对别人说过“早点休息”。
她说那四个字只对他说过。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
他只知道——
他想信。
他打了三个字。
【睡了吗。】
删掉。
又打了三个字。
【电脑的事。】
删掉。
又打了四个字。
【我想见你。】
删掉。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周一见。】
发送。
三秒后。
【周一见。】
他看着这行字。
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
放在枕边。
窗外,这座城市沉入最深的夜色。
他不知道的是。
同一时刻。
林昭意站在窗前。
看着东南方向。
手机握在手里。
屏幕上是他的消息。
周一见。
她打了三个字。
【电脑的事。】
删掉。
打了两个字。
【晚安。】
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他发来的那三个字。
【周一见。】
发送。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说别的。
她只知道——
她想说的太多。
能说的太少。
凌晨三点。
两个人在两座不同的房子里。
看着同一个方向的夜空。
那里有一片灯光稀疏的区域。
承影科技的方向。
周一。
还有三十六个小时。
---
【第十章预告: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