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点二十分,陆砚接到一个电话。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接起来。
“王董。”
那头的声音很洪亮,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中气十足。
“陆砚!好久没见。今晚有个酒会,本来想请你家老爷子的,他让我找你。”
陆砚沉默了一秒。
“什么酒会。”
“半导体行业的老朋友聚聚,没什么大事。华腾的人也来,你不想见就不见,露个面就行。”
陆砚没有说话。
王董等了等,又说:“你爷爷的意思。”
陆砚闭上眼睛。
“几点。”
“六点半,半岛酒店。”
“好。”
他挂断电话。
五点整。
他从办公室出来,走到林昭意工位旁边。
“今晚有事吗。”
林昭意抬头。
“没有。”
“陪我去个酒会。”
她顿了一下。
“我?”
“嗯。”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
她也没有问。
“需要换衣服吗。”
陆砚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大衣,里面是普通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
“不用。”
五点半。
他们出发。
陆砚开车。
林昭意坐在副驾驶。
车里很安静。
他看着前方。
她看着窗外。
经过淮海路的时候,她说:
“我第一次去这种场合。”
陆砚没有说话。
“有什么要注意的吗。”
他沉默了几秒。
“跟着我就行。”
她点点头。
六点二十分。
车停在半岛酒店门口。
门童拉开车门。
陆砚下车。
林昭意跟在他身后。
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灯亮得晃眼。
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不是真的觉得刺眼。
只是习惯。
习惯在任何场合先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习惯。
宴会厅在二楼。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陆砚看着电梯门上她的倒影。
忽然说:
“如果有人问你是做什么的——”
“行政助理。”
他点点头。
电梯门打开。
水晶吊灯、香槟塔、西装革履的男人、珠光宝气的女人。
林昭意站在陆砚身后半步的位置。
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拘谨。
像任何一个第一次来这种场合的普通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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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会才开始二十分钟,陆砚已经被拦住三次。
第一个是老客户,拉着他说了十分钟的旧项目。
第二个是供应商,拐弯抹角问承影最近的付款周期。
第三个是同行,试探R3 Pro的下一步迭代方向。
他应付着。
一杯香槟端了二十分钟,只下去三分之一。
林昭意站在他身后一米左右的位置。
不是很近也不是很远。
刚好是助理该站的距离。
她手里也端着一杯香槟。
没喝。
只是端着。
目光在人群里缓缓移动。
她在认人。
左边那个穿藏青色西装的是华腾的销售总监,三年前从陆氏跳槽过去。
右边那个和几个老外聊天的女人是某国际投行的亚太区董事,她去年在某峰会上见过。
角落里那个独自喝酒的中年人——
她的目光停了一下。
那个人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面容清瘦。
一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
手里端的不是香槟。
是白水。
林昭意垂下眼睛。
她认识他。
姓王。
行内都叫他“老王”,当面尊称一声“王董”。
父亲的老朋友。
她小时候见过。
那时候他头发还是黑的,每次来家里都会给她带一盒巧克力。
父亲出事那年,他打过电话。
她没接。
后来就再没有联系。
她以为他早就不在这个圈子里了。
原来没有。
她移开视线。
陆砚被一个熟人拉去旁边说话。
林昭意站在原地。
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的香槟。
“小姑娘。”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苍老的。
带着一点沙哑。
林昭意转过身。
王董站在她面前。
距离只有三步。
他看着她。
目光很深。
“面生,”他说,“第一次来?”
林昭意微微欠身。
“王董好。”
“我是陆总的助理。”
“姓林,单名一个意字。”
老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很轻。
“林意。”
他重复了一遍。
“好名字。”
他点点头。
转身走了。
林昭意站在原地。
刚才那三秒。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划过。
在她左眉那道旧疤上——
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几乎无法察觉。
但她看见了。
七点十分。
陆砚回来。
“走吧。”
林昭意点点头。
他们走向电梯。
经过落地窗的时候。
她看见王董还站在那里。
背对着人群。
看着窗外。
他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
他知道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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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陆砚按了一楼。
他看着电梯门上的数字跳动。
忽然说:
“刚才那个人,你认识?”
林昭意的心跳没有加速。
“不认识。”
陆砚没有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
他们走出去。
车停在门口。
门童已经把车开过来。
陆砚接过钥匙。
坐进驾驶座。
林昭意拉开车门。
上车。
车驶出酒店。
驶入夜色。
十分钟后。
陆砚说:
“他看了你两次。”
林昭意没有说话。
“第一次在你说话的时候。”
“第二次在你转身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
“你们不认识?”
林昭意看着窗外。
“不认识。”
陆砚没有再问。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七点四十分。
车停在长乐路那个老小区门口。
林昭意解开安全带。
“谢谢陆总。”
“嗯。”
她推开车门。
“林意。”
她停住。
他坐在驾驶座上。
没有看她。
他看着前方那扇锈迹斑斑的门禁。
“刚才那个人——”
他顿了顿。
“姓王。”
“圈子里都叫他王董。”
“二十年前是做半导体分销起家的。”
“后来转型做投资。”
“我爷爷那一辈的人。”
林昭意没有说话。
“他有个习惯,”陆砚说,“从来不参加这种酒会。”
“今天来了。”
“一个人站在角落里。”
“不和任何人说话。”
“只和你说了三句话。”
他转过头。
看着她。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林昭意迎着他的目光。
三秒。
“我不知道。”
她说。
陆砚看着她。
很久。
“进去吧。”
他说。
林昭意下车。
走进小区大门。
她没有回头。
但她知道——
他一直坐在车里。
看着三楼左边那扇窗。
灯亮了。
又过了五分钟。
车子才启动。
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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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十一点。
林昭意坐在公寓的书房里。
手机放在桌上。
屏幕亮着。
是傅司辰发来的消息。
【今天酒会遇到谁了?】
她看着这行字。
打了一行字。
【王董。父亲的老朋友。】
傅司辰沉默了几秒。
【认出你了?】
【嗯。】
【他说话了吗。】
【说了三句。】
【什么内容。】
她回想那三句话。
“面生,第一次来?”
“林意。好名字。”
什么都没有说。
她打了一行字。
【什么都没说。】
【但什么都说了。】
傅司辰没有回复。
沉默了很久。
他又发来一条。
【昭意,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真相。】
她看着这行字。
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站在那扇落地窗前。
面对一个看着自己长大的长辈。
她说:
“姓林,单名一个意字。”
老人没有戳穿她。
他只是点了点头。
说了一句“好名字”。
然后走了。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说破。
不知道他今天为什么来。
不知道他是为她来的——
还是为陆砚。
手机又亮了一下。
不是傅司辰。
是一个陌生号码。
【林董,老爷子那边我不会多嘴。但陆砚不是外人,您何苦演这一出。】
林昭意看着这行字。
她没有回复。
三分钟后。
第二条。
【十年前那桩案子,陆家那票不是落井下石。】
【是林董临终前亲自托付的。】
林昭意看着这行字。
手很稳。
心跳也没有加速。
但她的视线——
停在那行字上。
很久。
没有移开。
是林董临终前亲自托付的。
父亲。
临终前。
亲自托付。
陆家。
她慢慢放下手机。
站起身。
走到窗前。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景。
凌晨了。
大部分写字楼的灯都灭了。
只剩零星的几盏。
东南方向。
承影科技的方向。
那盏灯还亮着。
她看着那盏灯。
想起陆砚今天在车上的问题。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查了十年。
找了十年。
用八年时间把所有参与过那桩案子的人找齐。
她以为真相在她手里。
现在有人告诉她——
她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
陆家不是凶手。
是受托人。
父亲临终前。
亲自托付。
她站在窗前。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傅司辰。
【他说什么?】
她看着这行字。
打了一行字。
【他说,陆家那票是父亲托付的。】
傅司辰没有回复。
他说:
【昭意。】
【嗯。】
【你信吗。】
林昭意看着窗外那盏灯。
很久。
她说:
【我不知道。】
凌晨一点。
陆砚也没有睡。
他坐在公寓里。
面前的手机屏幕亮着。
是一个搜索页面。
他搜的是:
王董 林则远 关系
搜索结果很少。
只有几条旧新闻。
二十年前的行业报道。
提到两个人曾合作过一个项目。
再无其他。
他关掉搜索页面。
打开另一个。
输入:
林则远 女儿
没有公开信息。
林则远的女儿从未在媒体上露过面。
没有任何照片。
没有任何采访。
没有任何公开资料。
他只知道她姓林。
只知道她父亲去世那年她十八岁。
只知道她后来接手了父亲留下的公司。
再后来——
再后来就没有了。
他关掉搜索。
靠在椅背上。
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酒会上那个老人的眼神。
他看了她两次。
第一次在她说话的时候。
第二次在她转身的时候。
那种眼神。
不是看陌生人。
不是看晚辈。
是看——
故人。
他睁开眼睛。
拿起手机。
没有消息。
他看着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他没有打。
也没有发。
他只是看着。
窗外,这座城市沉入最深沉的夜色。
他不知道的是。
同一时刻。
她也在看他的方向。
两个人隔着十公里的距离。
看着同一片夜空。
中间隔着无数谎言。
隔着十年的旧案。
隔着一个她还没说出口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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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第十一章 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