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凌晨两点十七分,林昭意拨出一个电话。
响了三声。
那头接起来,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昭意?”
陈若云。
林昭意没有说话。
“喂?昭意?这么晚了怎么了?”
“若云。”
“嗯?”
“三年前你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三年前?”陈若云的声音清醒了一些,“我三年前……在深圳啊,刚辞职那会儿。怎么了?”
“三年前几月。”
“几月?你等等——我想想。应该是四月?我四月底回的上海。”
四月。
陆砚签那份承诺书的时间。
2022年4月。
“你四月在深圳做什么。”
“找工作啊,我那会儿不是跟你说了吗,天天面试,烦得要死。你到底怎么了?”
林昭意听着她的声音。
和十六岁时一样。
和每次喝醉时一样。
和她以为的那个陈若云——
一样。
“没事。”
她说。
“就是突然想问问。”
“昭意。”陈若云的声音变了,“你到底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
“你骗我。”
林昭意没有说话。
“我们认识多少年了?”陈若云说,“十二年。你每次有事都是这样,半夜打电话,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然后说没事。”
林昭意闭上眼睛。
“若云。”
“嗯。”
“你认识陆砚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陆砚?”陈若云的声音有点飘,“哪个陆砚?”
林昭意没有说话。
“昭意,我困糊涂了,你到底在说什么?陆砚是谁?”
林昭意睁开眼睛。
看着窗外那盏已经熄灭的灯。
“没什么。”
她说。
“睡吧。”
她挂断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她站在黑暗里。
陈若云的声音还在耳边。
最后那三秒的沉默——
太长。
长得不像一个被突然吵醒的人。
长得像——
在准备答案。
林昭意闭上眼睛。
她想起很多事情。
十六岁那年,陈若云转到她的学校,第一天就坐在她旁边。
十九岁那年,父亲出事,陈若云陪她哭了整整一夜。
二十二岁那年,她开始接手集团,陈若云从来不过问她的工作。
二十四岁那年,她偶尔提起陆氏集团的事,陈若云说“那些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从不过问。
从不关心。
从不——
出现在任何和她工作有关的场合。
林昭意一直以为那是闺蜜的分寸。
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她拿起手机。
给傅司辰发了一条消息。
【查陈若云。】
【从她十六岁开始。】
发送。
凌晨三点。
她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睡不着。
她想起陈若云的声音。
想起那三秒的沉默。
想起最后那句“陆砚是谁”。
太刻意了。
刻意得不像她认识的那个陈若云。
她睁开眼睛。
看着天花板。
窗外,这座城市最深的夜色正在过去。
天快亮了。
---
周日早上九点,林昭意出门。
她没有去公司。
她去了长乐路那个安全屋。
五楼,501室。
推开门。
屋里还是那副没人住过的样子。
她站在窗前。
从窗帘缝隙里看着楼下。
一辆灰色轿车停在小区门口。
不是陆砚的车。
是一辆普通的白色大众。
车上下来一个人。
黑色外套,棒球帽压得很低。
那人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然后走进来。
林昭意从窗前退后一步。
手机震了一下。
傅司辰。
【有人跟着你。】
【是陈锐的人。】
林昭意看着这行字。
没有回复。
她走到门边。
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
一层一层往上。
四楼。
五楼。
脚步声停了。
就在门外。
她站在门后。
没有动。
脚步声又响起来。
紧接着脚步声消失了。
林昭意依然站在门后。
手机又震了一下。
傅司辰。
【走了。】
【他们在查你的住址。】
【长乐路那个,他们盯上了。】
林昭意看着这行字。
她知道。
她刚才亲眼看见了。
陈锐的人。
在查她。
她不知道他们查到了多少。
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她就是林昭意。
她只知道——
时间不多了。
下午两点。
她回到自己的公寓。
三百二十平,虹膜门禁,私人电梯。
和长乐路那个破旧的老公房。
是两个世界。
她站在玄关。
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消息。
傅司辰。
【陈若云那边,有结果了。】
她点开。
是一份加密文件。
密码:她父亲的生日。
她输入。
文件打开。
第一页。
陈若云,女,29岁。
籍贯:深圳。
教育背景:深圳中学(2009-2012),上海大学(2012-2016)。
家庭成员:父陈建国,母王秀英,均退休。
看起来很正常。
任何一个普通女孩的履历。
她往下翻。
第二页。
2016-2018:自由职业。
2018-2020:深圳某科技公司行政助理。
2020-2021:上海某公关公司客户经理。
2021至今:自由职业(美食博主)。
看起来也很正常。
她继续往下翻。
第三页。
关系排查:
2019年,陈若云曾与陆氏集团某中层管理人员有过短暂交往。该人已于2020年离职。
2020年,陈若云参与的某个公关项目,服务对象包括——
林昭意的视线停住了。
华腾科技。
2020年。
华腾科技。
那时候华腾还没有独立。
还是陆氏集团的子公司。
她继续往下看。
2021年,陈若云的个人银行账户收到一笔20万元的转账。转账方为一家境外咨询公司。该公司的实际控制人——
她翻到下一页。
——为陈锐控制的离岸实体。
林昭意看着这行字。
2021年。
20万。
陈锐。
她想起那天晚上。
她问陈若云:“你认识陆砚吗。”
陈若云沉默了三秒。
然后说:“陆砚是谁?”
她在撒谎。
从一开始。
从十六岁那年。
从她转到她学校的第一天。
就在撒谎。
林昭意放下手机。
她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
这座城市的天际线在午后阳光下清晰得像一张设计图。
她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十九岁那年父亲出事,陈若云陪她哭了一夜。
想起二十二岁那年她接手集团,陈若云说“那些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想起每一次她提起陆氏集团,陈若云总会把话题岔开。
想起每一次她压力大的时候,陈若云总是第一个出现。
十二年。
十二年的朋友。
十二年的谎言。
她不知道陈若云是谁派来的。
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被收网。
不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身边的所有人。
都有可能不是她自己以为的那个人。
包括她自己。
---
晚上七点。
林昭意出现在承影科技楼下。
周日。
公司没有人。
她刷卡进去。
电梯到二十八楼。
门打开。
走廊里没有开灯。
只有应急指示灯亮着幽幽的绿光。
她走向茶水间。
清洗咖啡机。
擦拭蒸汽棒。
把压粉锤放回右手边的位置。
然后她站在窗前。
看着窗外的夜景。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周日还来。”
陆砚的声音。
“您不也来了。”
他走到她旁边。
隔着一米的距离。
和她一样看着窗外。
“邮件收到了。”
他说。
“嗯。”
“谢谢。”
“不用。”
沉默。
窗外的城市灯火辉煌。
二十八楼的高度看出去,能看到很远的地方。
“林意。”
“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昭意没有说话。
陆砚也没有催。
他就站在那里等着。
她说:
“你希望我是什么人。”
陆砚转过头。
看着她。
窗外的光映在她脸上。
看不清表情。
“我希望你是林意。”
他说。
“只是林意。”
林昭意没有说话。
她看着窗外。
“陆砚。”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
她没有说完。
“发现什么。”
她转过头。
看着他。
“发现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陆砚看着她。
“我知道你不是。”
他说。
林昭意的心跳停了一拍。
“从什么时候。”
“从第一次喝你的咖啡。”
他说。
“那杯咖啡用的是我老家的烘焙手法。”
“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你怎么知道。”
林昭意没有说话。
“我一直在等。”
他说。
“等你告诉我。”
“等你自己说。”
“我不问。”
“是因为我怕问了——”
他顿了顿。
“你就走了。”
林昭意看着他。
他眼角的青灰比昨天更深。
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西装还是那件磨破袖口的旧西装。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
是她从未见过的。
“我不走。”
她说。
她自己都不知道。
这三个字是怎么说出口的。
陆砚看着她。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很微妙。
几乎看不出。
“那就好。”
他说。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
他们站在那里。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看着同一片夜空。
---
晚上九点。
林昭意回到公寓。
她在玄关站了很久。
没有开灯。
手机亮了一下。
陈若云。
【昭意,昨晚没睡好,今天睡了一天。你没事吧?】
林昭意看着这行字。
想起那份调查报告。
20万。
陈锐。
境外公司。
十二年。
她打了一行字。
【没事。睡吧。】
发送。
她把手机放在玄关柜上。
没有带进卧室。
凌晨一点。
她睡不着。
起身走到书房。
打开电脑。
调出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2009-2025
里面有她所有的资料。
陈若云的那一栏——
只有三张照片。
十六岁,她们在校门口的合影。
十九岁,她陪她过生日。
二十二岁,她送她去集团报到。
她看着这三张照片。
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文件夹。
打开另一个。
名字叫:砚
里面有这一个月来的所有记录。
他的短信。
他的邮件。
他批复的采购申请。
他的通话记录截图。
他的——
她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
她看着那个文件夹。
想起今晚他说的话。
“我不问,是因为我怕问了——你就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走。
她只知道——
她不想走。
凌晨三点。
手机震了一下。
傅司辰。
【陈若云的事,还要继续查吗?】
林昭意看着这行字。
很久。
她回复了一个字:
【查。】
发送。
窗外,天快亮了。
她依然坐在黑暗里。
看着东南方向那盏已经熄灭的灯。
想起他今晚那个笑。
想起他说“那就好”。
想起他说“我希望你是林意,只是林意”。
她也希望。
可惜她不是。
从来都不是。
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明天见。】
她看着这三个字。
很久。
然后她回复:
【明天见。】
发送。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以“林意”的身份见他多久。
她只知道——
在还能见的时候。
她想见。
每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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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预告:挡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