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把外面老城区的夜景切割成无数扭曲的光斑。
林深坐在阴影里,面前摊着一份编号模糊的档案。他已经盯着这份档案看了两个小时,实际上什么都没看进去。耳朵里又有那种声音——拖拽声,很重的东西在地板上被拖着走,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他闭上眼睛,数到七,声音消失。
三年前他开始数数。七秒,幻象持续的时间通常不超过七秒。如果超过七秒,说明那不是幻象。目前为止,还没有一次超过七秒。
门外响起敲门声。
林深睁开眼睛。楼下的防盗门是坏的,谁都能进来,但能走到他这扇门前的,要么是送外卖的,要么是想找他查东西的。他搬来老城区三年,邻居只当他是档案管理员,偶尔帮人查查旧卷宗、找找失联的人——那种不想惊动警察的“私事”。
敲门声又响了两下,不重,有节奏,三长两短。
林深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走廊的灯坏了很久,林深没修。女人背对着走廊尽头那扇破窗户,窗外的路灯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但脸完全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她穿一件深色风衣,衣摆湿了,边缘在滴水。
下雨了。林深看了一眼窗户,才发现外面确实在下雨。刚才他一直在听幻象里的声音,没注意到真的雨声。
“林深?”女人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是我。”
“有人介绍我来找你。”女人没有进门的意思,就站在门口,“查一个人。不,查一栋楼。”
林深等着她说下去。
“红旗百货大楼。”女人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我弟弟三个月前租了那里的一间房,现在人不见了。”
林深知道红旗百货大楼。老城区东边,八九十年代红极一时,后来商圈转移,生意惨淡,十年前彻底停业。那栋楼的位置很尴尬,拆了可惜,重建太贵,就一直荒着。后来有人把里面的老商铺隔成小间,便宜租给刚来这座城市打工的人、付不起正经房租的人、不想被人找到的人。
“报警了吗?”
“报了。”女人说,“警察查了两个月,说他自己离开的,监控拍到他在凌晨三点走出大楼,之后就没了踪迹。”
“那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自己走的?”
女人沉默了几秒。走廊尽头那扇破窗户被风吹得咯吱响,雨丝飘进来,在地面积成一小滩。
“因为他走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女人说,“凌晨两点五十七分。他说楼里有东西在哭,说他害怕,说他要回家。我让他赶紧出来,他说好。然后电话就断了。我再打过去,关机。”
“监控拍到的是三点整,他走出大楼的画面。”
“对。”女人的声音压得更低,“可是我弟弟有小儿麻痹后遗症,左腿使不上力,走路时肩膀会往一边歪。监控里那个人,走路姿势是正常的。”
林深没说话。
“警察说可能是角度问题,光线太暗看不清楚。”女人往前挪了半步,光线依旧照不到她的脸,“可我看了那监控二十遍。那不是他。走出来的是别的东西,穿着他的衣服,学着他的样子,但学得不像。”
雨声变大。
林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拖拽声——这回是真的,不是幻象。大概是风吹着什么东西在地上刮。
“你想让我查什么?”
“我想知道他还在不在那栋楼里。”女人的声音开始发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如果那栋楼里真的有什么东西,我想知道那是什么。”
林深看着她。
“为什么找我?”
“有人说你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林深的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这话有很多种理解方式。一般人说出来,意思是“你观察力强”“你能发现细节”。但林深听出了别的意思——她说的“看不见的东西”,可能就是字面意思。
“谁介绍的?”
“一个姓沈的医生。”
林深的呼吸停了一拍。
姓沈的医生。三年前,活尸案之后,他被强制接受心理评估。评估他的那个医生姓沈,四十出头,说话很轻,眼神很静,问的问题都很准。准到让林深害怕。准到让林深觉得,那个医生比他更了解他自己。
评估结束后林深被认定不适合继续担任法医,建议离职休养。他照做了。
三年了,他没再见过那个医生。
“你认识他?”女人问。
“算认识。”林深说,“资料带了吗?”
女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递过来。她的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剪得极短。递档案袋的时候,林深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他接过档案袋。
“这是定金。”女人又递过来一个信封,里面鼓鼓的,“查到什么,再给我打电话。我的号码在里面。”
林深接过来。手指触碰到她指尖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凉意——像碰到刚从冰柜里取出的东西。女人的手缩回去,插进风衣口袋。
“你不进来坐?”
“不了。”女人往后退了一步,退进更深的阴影里,“我不太适合在亮的地方待着。”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脚步声很轻,几乎被雨声盖住。
林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走廊尽头那扇破窗户又响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档案袋和信封。
然后他注意到门口的地面上,女人刚才站过的地方,积着一小滩水。
不是雨水——雨水是从窗户那边飘进来的,积在走廊另一头。这一滩水就在他门槛前面,形状不规则,边缘有一圈细密的泡沫。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滴下来的。
林深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没有味道。
但他见过这种水。三年前,活尸案的现场,死者身边也有一滩这样的水。法医报告里写的是“不明液体,成分待测”。后来那页报告被人抽走了,再也没出现过。
林深站起身,回到屋里,关上门。
他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拆开。里面是一沓资料:失踪者的基本信息、照片、警方调查报告的复印件、几份租房合同、还有几张红旗百货大楼的老照片。
照片里的大楼灰扑扑的,窗户全是黑的,墙面爬满藤蔓植物。有一张是正门,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锁上贴着一张已经看不清字的封条。
林深把照片翻过来,准备看背面的说明文字。
有什么东西从照片之间滑落,飘到桌上。
一片黑色的花瓣。
林深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年前,417灭门案的现场,死者身上、地板上、家具上,到处都撒满了这种黑色花瓣。当时的调查组以为是凶手故意布置的仪式感,但后来查遍全城的花店、植物园,没人知道这是什么花。花瓣被送去化验,结果还没出来,案子就被移交了。移交之后的事,林深不知道。
他拈起那片花瓣,对着灯看。
花瓣薄得近乎透明,黑色是透进纤维里的,不是染上去的。纹理很清晰,像一张微缩的网。
灯下,花瓣的边缘开始卷曲。
林深把它放回桌上,盯着看了十秒。花瓣停止了卷曲,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是从来没动过。
窗外又响起拖拽声。
林深没有转头看。他知道那是幻象,七秒就会消失。他在心里数:一、二、三、四、五、六、七。
声音停了。
他翻开失踪者的照片。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瘦,眼神有点躲闪,站在一堵灰墙前面拍照。照片背面写着:苏阳,24岁,入住红旗百货大楼304室,失踪日期2024年3月17日。
3月17日。
林深闭上眼睛。
417案是4月17日。3月17日。差一个月。差一个数字。他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所有资料摊开,一张一张看过去。租房合同、水电费单据、一份手写的个人信息表。苏阳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涂改过。个人信息表最后一行,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写着:苏晚,姐,电话139xxxxxxxx。
苏晚。
这个名字没出现在警方报告里。报告里写的是“联系到失踪者家属,其姐配合调查”,但没写名字。
林深把名字记在脑子里,继续翻。
最底下是一张折叠的纸,打开后是一份手绘地图。画的是红旗百货大楼的楼层平面,每一层的布局、楼梯位置、电梯间、消防通道,都标得很细。有些房间被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小字:302有声音、401镜子不对、7楼不要去。
7楼。
417灭门案发生在7楼。那栋楼是老式居民楼,七楼,三室一厅,一家四口死了三个,幸存者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女孩被找到时躲在衣柜里,身上全是血,但没受伤。她一直重复一句话:它从墙里走出来,它从墙里走出来。
后来女孩被送进医院,再后来被转走,林深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现在他知道了一个名字:苏晚。
林深看着地图上那个“7楼不要去”的字样,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敲。
敲门声又响了。
林深猛地抬头。三长两短。和刚才一模一样。
他起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
“谁?”
没有人回答。
他拉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那滩水还在原处,边缘已经开始干了。走廊尽头那扇破窗户还在响,雨还在下。没有人的影子。
林深低下头。
门槛上放着一片黑色的花瓣,湿漉漉的,像是刚从雨里捡回来的。
他弯腰捡起来,和桌上那片放在一起。
两片花瓣一模一样。
他走到窗户边,探出头往外看。楼下的巷子空无一人,路灯把雨丝照得发亮,地面上是一层薄薄的反光。没有人,没有影子,什么都没有。
林深回到屋里,关上门,把两片花瓣并排放在桌上。
他坐下来,看着它们。
档案袋里那张照片背后,除了苏阳的信息,还有一行小字,是林深刚才没注意到的。他重新拿起那张照片,凑到灯下看。
那一行字写得很轻,像是铅笔轻轻划过的痕迹:
林深会来。他是钥匙。
林深盯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拖拽声又响起来,这一次,超过七秒了。
他没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