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巷子口,盯着那个“水”字看了很久。刻痕很浅,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又像是刚刚才被刻上去的——在这种事情上,他的判断力已经不太可靠了。
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出来看,是一条短信: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房东愿意谈。发件人是那个陌生号码——苏晚的号码。
老地方?林深没回。他之前打过去的时候,那边只有喘息声和脚步声,现在突然发来短信,像是另一个人操作的。他没有回复,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水”字,转身离开。
回到住处已经是下午两点。
林深把从大楼带回来的东西摊在桌上:几张照片、一份手绘地图、一片从门缝里找到的黑色花瓣——和之前那两片一模一样,只是更新鲜一些,边缘还没有卷曲。他把花瓣压在玻璃板下面,和那两片已经化成粉末的放在一起。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查资料。
红旗百货大楼。建造于1985年,1995年加盖第六层,2005年因经营不善停业,之后闲置三年,2008年开始有私人承包,把里面的铺位改建成出租屋。出租的对象主要是外来务工人员、刚毕业的学生、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
网上关于大楼灵异的帖子不少。有人在本地论坛发帖说那里闹鬼,说自己曾经租住过,半夜听到女人哭,看到无脸人影。帖子下面有人跟帖说是编的,有人说是真的,还有人说自己的朋友就住在那栋楼里,后来失踪了。
林深翻了十几页,找到一个三年前的帖子。发帖人ID叫“苏晚不是晚上”,发帖时间是2021年4月18日——417案发第二天。帖子标题是:我妹妹死了,凶手不是人。
内容只有一句话:她躲在衣柜里,亲眼看见那东西从墙里走出来。警察不信我,但我知道那是真的。
林深点开发帖人的资料。资料显示最后登录时间是2021年4月18日,之后就再也没有上过线。
他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苏晚不是晚上。苏晚。417案的幸存者,那个躲在衣柜里的十二岁女孩。她现在应该十五岁了。如果她还活着。
林深试着给那个ID发私信,系统提示“该用户不存在”。帖子也被锁定了,无法回复。
他关掉网页,继续往下查。
关于归墟会,网上没有任何信息。他用各种关键词组合搜索:归墟、归墟会、归墟组织、归墟公司,出来的都是关于《山海经》的词条和一部叫《归墟》的网剧。没有任何和那个印记相关的内容。
关于雾水镇,信息也很少。那是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小镇,属于某个县级市管辖,位置在山里,周围都是水。网上有几篇游记,写的是几年前的经历。有人形容那里“时间像是停在了八十年代”,有人写“镇上的老人会用奇怪的眼神看你”,还有人提醒“不要去河边,不要去问关于水的事”。
林深把那些游记都看了一遍。游记作者都没有留下联系方式,有的连ID都是乱码。只有一个ID叫“九娘”的,写了一篇很长的游记,时间是五年前。她写雾水镇的风土人情,写那里的老建筑,写镇上的祭水习俗——每年中元节,会有一个年轻女子“自愿”沉入河底,说是为了保佑全镇平安。
游记最后一段写的是:“我问一个老人,现在还有人沉河吗?老人看着我,眼神很奇怪,说:每年都有。我问他是谁?他不说话了。旁边的人把我拉走,让我别问这些。我离开那天,镇上有人在河边烧纸钱。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林深试着联系这个“九娘”,点了她的头像,系统显示“该用户已注销”。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红旗大楼、417案、雾水镇、归墟会、那个印记、那些黑色花瓣。它们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只是他还没找到那根线。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林深睁开眼,站起来走到窗边。老城区的夜晚来得早,六点多街上就没什么人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把空荡荡的街道切成一块一块的。对面那栋楼的窗户里,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走来走去。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真的。
他拉上窗帘,回到桌前,把苏阳的资料又翻了一遍。那张手绘地图上,有几个房间被圈了出来:302有声音、401镜子不对、7楼不要去。
7楼。又是7楼。
林深看着地图上那个“7楼不要去”的标注,笔迹和苏阳个人信息表上的字迹一样,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涂改过。但那个“不”字写得很重,铅笔尖几乎把纸划破,像是写字的人下笔的时候手在抖。
他把地图摊平,用放大镜仔细看7楼那一块。地图上只画了楼梯和走廊,没有具体的房间布局。但在走廊尽头,有一个很小的点,像是铅笔尖不小心戳出来的。那个点的位置,正好对应着大楼的东北角。
林深想起417案的卷宗里写着的地址:老城区东平路17号702室。那栋楼在城市的另一边,和大楼隔了大半个城区。但两个案子的现场,都有黑色花瓣,都有那种奇怪的印记,都有“从墙里走出来”的东西。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417案的卷宗副本,翻到现场照片那一页。
照片上,702室的客厅里,家具都完好,只是东倒西歪,像是有人在躲避什么东西。地板上铺满了黑色花瓣,有些被踩烂了,有些还很完整。沙发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幸存者的位置,拍照片的时候她已经被救走了,只剩下那个角落空荡荡的,只有花瓣堆积在那里。
林深看着那个角落,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沙发旁边的墙上,挂着一面镜子。镜子很大,几乎占了半面墙。镜面上有东西——不是花瓣,是别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面上蹭过,留下了一道模糊的印子。
他把照片放大,尽量看清楚那道印子。
印子是从镜子的左上角向右下角倾斜的一条弧线,宽的地方有十几厘米,窄的地方只有几厘米。边缘不规则,像是液体流下来干涸后的痕迹,又像是某种东西贴着镜面滑过时留下的。
林深盯着那道印子,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刚才在大楼里,镜子里的无脸人伸出手,伸向他的后颈。如果那只手继续往前伸,如果林深没有转身,那只手会碰到镜面,然后留下——
留下什么?
他不知道。但那道印子,和他在镜子里看到的东西,有什么联系?
林深把照片放回卷宗,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房间的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细长的伤口。他盯着那条裂缝,想着那些脚印、那些无脸人、那些黑色花瓣、那些从墙里走出来的东西。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着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林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一种声音惊醒的。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门。他躺在床上,竖起耳朵听。
声音消失了。
他翻了个身,准备继续睡。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脚步声。从门外传来的,一下,一下,很轻,像是有人光着脚在走廊上慢慢走。
林深坐起来,盯着门。
脚步声停在门外。
寂静。
林深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闹钟,三点十九分。窗外的天还黑着,屋里只有闹钟的夜光灯亮着,幽幽的绿光,把一切都染成诡异的颜色。
脚步声又响起来。这一次不是停下,而是继续往前走,往楼梯口的方向。然后下楼,一级一级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林深等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了。
他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
走廊上空荡荡的。那扇破窗户还在响,风吹进来,凉飕飕的。走廊里的感应灯没有亮——可能是因为没有声音,也可能是因为坏了。
林深低头看地面。
门口的灰尘上,有一个脚印。
只有一只。
不是鞋印,是赤脚的脚印,脚趾的轮廓很清晰,脚掌的弧度很完整。脚印的方向是朝外的——从屋里走出来,往走廊的方向。
林深蹲下去,用手电筒照着那个脚印。
脚印很新鲜,灰尘被压实的痕迹还在,边缘没有任何被风吹过的模糊。像是刚刚才踩上去的。
但他没有光着脚出去过。
他检查了自己的脚。穿着袜子,袜子是干净的,没有沾灰。
林深站起来,用手电筒照了照走廊其他地方。没有别的脚印,只有这一个,孤零零地印在他门口。
他想起白天在大楼里看到的那些脚印。也是只有一只,也是反向行走——从大厅深处走向门口,但只有去的方向,没有回来的。
他回到屋里,关上门,把门链挂上。
躺回床上,再也睡不着了。
天亮之后,林深又去了红旗百货大楼。
这一次他带了更齐全的设备:强光手电、备用电池、绳索、折叠铲、还有一台老式的胶片相机——他不太相信手机拍照,那些照片有时候会莫名消失,或者变成别的东西。
上午九点四十,他站在大楼后院那扇木门前。
昨天塞在门缝里的名片还在,说明没有人从这扇门进出过。他把名片取下来,推开门,走进去。
这一次他直接上二楼。
根据手绘地图的标注,302、401、7楼是重点。302是苏阳住过的房间,应该有最多的线索。
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拐角处,也有一面镜子。比一楼那面小一些,镶在一个木框里,镜面上也积满了灰。林深经过的时候,刻意绕开了一些,不去看镜子里的影像。
三楼。
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用粉笔写的数字,有些已经模糊了。林深一个一个看过去:301、302、303……
302的门半掩着。
林深停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门缝。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见。他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他走进去。
这是一个单间,大概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还有被褥,被子卷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桌上放着几个空矿泉水瓶、一包吃了一半的方便面、还有一个笔记本。
林深先检查床铺。
被褥上有人的气味,很淡,像是很久没人睡过了。枕头上有几根头发,短的,黑色的。他捡起一根,装进证物袋。
然后他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几件衣服:两件T恤、一条牛仔裤、一件外套。衣服的尺码都是小号的,和苏阳的身材相符。外套的口袋里有一张揉皱的收据,是三个月前的一家超市的购物小票,买的东西是方便面、矿泉水、面包。收据上的日期是3月10日——苏阳失踪前七天。
林深把收据收好,转身看桌子。
桌上的笔记本是那种很普通的软抄本,封面印着几朵花,已经被翻得卷边了。他翻开第一页,是苏阳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3月1日。搬进来了。房间很小,但便宜。房东说以前这里可热闹了,现在没人了,很安静。我喜欢安静。”
林深翻到第二页:
“3月2日。隔壁好像有人住。晚上听到有人走路,走来走去的。我想去打个招呼,但敲门没人应。”
第三页:
“3月3日。晚上又听到哭声。不知道哪个房间传来的。可能是楼上。我想上去看看,但楼梯好黑,不敢去。”
第四页:
“3月5日。今天看到一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我问他是不是也住这,他没说话,转身走了。他走路的样子很奇怪,肩膀不会动,像飘着走的。”
第五页:
“3月7日。我确定有人住在隔壁。但我敲门的时候,里面总有声音,就是不开门。我从门缝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第六页:
“3月10日。隔壁没声音了。我试着推门,门开了。里面没人,东西都在,就是没人。好像突然消失了。”
林深停下翻页的动作。隔壁。302的隔壁是303还是301?他想了想,地图上302的左边是301,右边是303。苏阳说的隔壁,是哪一边?
他继续往下翻。
第七页字迹变得潦草:
“3月12日。我好像看到那个没声音的隔壁房间有人。不是那个房间,是我自己的房间。半夜醒来,有个人站在墙角。我问他是谁,他没回答。我开灯,没了。”
第八页:
“3月14日。又看到了。这次不在墙角,在镜子里面。我洗脸的时候,镜子里的我没动。就站在那,看着我。我眨眼睛,他也眨眼睛。但我没动。”
第九页只有一句话:
“3月15日。它从镜子里出来了。”
后面几页是空白的。
林深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字:
“姐,如果我出事了,不要来找我。去找一个叫林深的人。他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能帮我。”
林深盯着自己的名字,很久没有动。
和苏晚日记里写的一样:“林深会来。他是钥匙。”
他合上笔记本,继续检查房间。
床底下有一个行李箱,空的。墙角有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洗漱用品。一切都显示苏阳只是暂时离开,很快就会回来。
但他没有再回来。
林深蹲下来,检查床底下的地面。
灰尘很厚,但有拖拽的痕迹。很轻的拖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床底下被拖出来过,然后又塞回去了。痕迹的宽度大概二十厘米,长度大概一米,正好是一个人的肩膀宽度。
林深拿出折叠铲,顺着痕迹往下挖。
地板是老式的木地板,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了。他撬开几块地板,看到下面的空间——不是实心的,是空的。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把手电筒伸进去照。
下面是一个夹层,大概半米深,底部是水泥地面。地面上有东西——一团黑乎乎的,像是布料,又像是别的什么。
林深把夹层挖得更大一些,然后趴下去,把手伸进去够。
手指碰到那团东西。软的,冰凉的,有纹理的质感——是布。他抓住那团布,往外拉。
是一块布条。黑色的,边缘烧焦了,像是从什么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料上绣着一点图案的残片,像是三个弯曲的线条,水波纹,三条蛇缠在一起——归墟会的印记。
林深把布条收好,继续摸。
夹层深处还有东西。他尽力往前伸,手指碰到一个硬物,冷冰冰的,金属的质感。他把那东西勾出来。
是一把剪刀。
生锈的剪刀,刀刃上还有暗红色的痕迹——干涸的血。剪刀的把手是木制的,上面刻着字,已经很模糊了,勉强能认出两个:“安”和“宁”。
安宁。安宁病院。
林深盯着那把剪刀,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417案的现场,死者胸口插着的那把剪刀。他当时没有亲眼看到,但卷宗里写着的凶器描述是:剪刀一把,生锈,刀刃有血迹,把手刻有“安宁”二字。
同一把剪刀。
不对,不是同一把,是同一种。417案现场的凶器被警方收走了,这把应该是另一把。
林深把剪刀装进证物袋,站起来。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遗漏什么,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脚步声。
从门外传来的,一下,一下,往这边走。
林深立刻关掉手电筒,缩到门后的角落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门口,停了。
寂静。
林深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能感觉到门外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面朝着这扇门。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然后脚步声又响起来。不是走进来,是继续往前走,往走廊深处去了。
林深等了一会儿,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才慢慢站起来,从门缝往外看。
走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他轻手轻脚地走出302,往楼梯口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
走廊尽头,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背对着他,站在最深处的那扇门前——307还是308?看不清。那个人影一动不动地站着,面朝着那扇门,像是在等门打开。
林深没有出声,转身下楼。
走到二楼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面镜子。
镜子里没有他的人影。
只有他身后的楼梯,延伸向下,消失在黑暗里。
林深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空荡荡的楼梯。他自己的影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人把他的位置挖掉了,只剩下背景。
他抬起手,在镜子前挥了挥。
镜子里没有任何反应。
林深往前走了一步,凑近镜子。
镜面冰凉,他的手贴上去,能感觉到那种冷的质感。他盯着镜子深处,那个空荡荡的楼梯尽头,黑暗似乎在蠕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那里往上爬。
他收回手,转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他再看镜子,镜子里有了他的人影。正常的,和他动作一致的,真实的人影。
林深没有再看,快步下楼。
一楼大厅还是老样子,那些塑料模特歪歪扭扭地靠着墙。那个穿碎花裙子的还站在电梯门口,面朝着电梯门,像是在等电梯下来接她。
林深从她身边走过,没有看她的脸。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穿碎花裙子的塑料模特,头转了过来。面朝着他。
林深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下午两点,林深回到住处。
他把今天找到的东西摊在桌上:苏阳的笔记本、布条、剪刀。还有那片从夹层里找到的黑色花瓣——他在收剪刀的时候顺便捡起来的,压在剪刀下面,还很新鲜。
他先把笔记本看了一遍,把重要的内容摘录下来。然后研究那把剪刀。
剪刀生锈得厉害,刀刃上的血已经变成暗红色,和铁锈混在一起。他把剪刀放在放大镜下仔细观察,发现刀刃上有几个很小的缺口,像是剪过什么硬东西留下的。把手上刻的“安宁”两个字,是刻上去的,不是印上去的,笔画很深,应该是很久以前就有的。
安宁病院。
林深在电脑上搜索这个名字。出来的信息很少:一家废弃的精神病院,位于城郊,九十年代停业。网上有几张照片,是探险爱好者拍的,建筑破败,墙上涂满涂鸦。有人说那里闹鬼,有人说那是自己吓自己。
有一篇博客写得很详细,时间是2018年。博主自称是“灵异爱好者”,和几个朋友一起夜探安宁病院。他们在地下室发现了一些奇怪的设备——手术床、电击器、还有几个贴着编号的玻璃罐。玻璃罐里泡着什么东西,看不清,但他们不敢打开看。
博客下面有人评论:那里以前是做什么的?博主回复:听说是研究什么项目的,具体不知道。
林深继续翻,找到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病院的正门,门牌上写着“安宁精神病院”,下面有一行小字:“特殊治疗中心”。特殊治疗——治疗什么?
他把照片放大,看到门牌右上角有一个标志,已经模糊了,但能看出是一个圆,里面有弯曲的线条。
归墟会的印记。
林深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所有的线终于开始连起来了:红旗大楼、雾水镇、安宁病院、归墟会。它们之间有同一个印记,有同一种黑色花瓣,有同一个名字——林深。
他是钥匙。
什么钥匙?打开哪里的钥匙?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个钥匙不是他自己要当的。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选中了他。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
林深站起来,准备拉窗帘。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窗台上有一个东西。
一块泥土。
暗红色的泥土,一小块,静静地躺在窗台的正中央。
林深走过去,低头看那块泥土。他没见过这种颜色的土——不是城市的土,不是花盆里的土,是那种山里才有的、富含矿物质的、被水浸泡过的土。
他想起昨天在大楼里看到的那个脚印。脚印边缘沾着的,就是这种暗红色的泥土。
林深推开窗户,往外看。
楼下是六层高的空档,什么都没有。对面的窗户都关着,没有人。街道上偶尔有行人走过,没有人抬头看他。
他缩回脑袋,看着那块泥土。
它是怎么上来的?六楼,窗台,没有爬墙的痕迹,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林深把那块泥土拿起来,凑到灯下看。
泥土是湿的,很新鲜,像是刚刚才从什么地方挖出来的。里面混着一点细小的颗粒,白色的,像是骨粉的碎片。
他放下泥土,回到桌前,从抽屉里拿出那个从417案卷宗里取出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小块泥土,也是暗红色的,也是在现场找到的——在沙发底下,压在一张报纸下面。
林深把两块泥土放在一起对比。
颜色一样,质地一样,连里面混着的白色颗粒都一样。
他盯着那两块泥土,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417案的现场,凶手不是人。幸存者说的“它从墙里走出来”是真的。那东西是从墙里走出来的,而墙里的泥土,就是这种暗红色。
它从哪里来?
从地下。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从那个深渊里来。
林深把那两块泥土收好,放进一个铁盒子里,锁起来。
他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
今天晚上,他还要再去一次大楼。
他要去看看那个脚印,看看它到底通向哪里。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林深再次站在红旗百货大楼的后院里。
这一次他没有从那扇木门进去,而是绕到了大楼的侧面,找到了昨天发现的那扇通往地下室的小门。
门上的铁栓还插着,和他离开时一样。他拔掉铁栓,推开门,用手电筒照着那条向下延伸的台阶。
台阶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水面上倒映着手电筒的光。水里有脚印——新鲜的,只有一行,往下的方向。
林深沿着那行脚印往下走。
台阶很长,比他从外面估计的要长得多。他走了大概两分钟,还是没有到底。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东西——刻痕,很深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在水泥上划出来的。那些刻痕的形状很乱,但能看出一些规律:都是三条弯曲的线条,都是水波纹的样子。
台阶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扇铁门,半开着。
门缝里透出光——不是手电筒的光,是别的光源,幽幽的,绿色的,像是腐烂的木头发出的磷光。
林深推开门,走进去。
这是一个地下室。很大,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手电筒的光照不到四壁,只能照亮身前一小块区域。地面上有水,齐踝深的水,冰凉刺骨。
水里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林深把手电筒照向水面,只看到一圈一圈的波纹,像是刚才有什么东西从这里游过,潜进了更深的地方。
他继续往前走。
水越来越深,从脚踝涨到小腿,再涨到膝盖。水的温度也越来越低,冷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抽出来的。
前面出现了一个黑影。
很高,很大,像是一尊雕像。
林深走近,用手电筒照着那个黑影。
是一尊石像。雕刻的是一个女人,穿着古代的衣裙,长发披散,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她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石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磨平了。
无脸女人。
石像的底座上刻着字,是繁体字,笔画很深:
“祭水娘娘。光绪十八年立。镇水患,保平安。”
林深绕到石像后面,看到底座上还有一行小字:
“凡入此者,皆为祭品。”
他站在齐膝深的冰水里,手电筒的光照着那行小字,沉默了很久。
水里有东西在动,离他很近。
他低头看,水面上浮起一团黑色的东西,像是一缕一缕的头发。
那团头发慢慢升起,越来越高,越来越近——
林深转身就跑。
他踩着水狂奔,水花四溅,身后传来追赶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水波涌动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快速游动,追着他过来。
他冲上台阶,一步三级往上跑,膝盖撞在台阶边缘也不管,手脚并用地爬。
身后那个东西也在上台阶,水从它身上滴落,啪嗒啪嗒地响。
林深冲到门口,撞开那扇小门,跌进巷子里。
他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回头看去。
那扇小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没有东西追出来。
林深靠在墙上,大口喘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
鞋上全是水,裤腿也湿透了。水是黑的,散发着腥臭味,像是腐烂了很久的东西。
而在他的脚印旁边,有一个新的脚印。
只有一只。
赤脚的,脚趾的轮廓清晰,脚掌的弧度完整。方向是朝外的——从门里面走出来,往巷子外面走。
林深看着那只脚印,看着它一步一步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想起了苏晚日记里的那句话:
“它会跟着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