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站在东平路17号楼下,抬头看着那栋六层的老式居民楼。
灰白色的墙面,绿色的窗户,防盗网锈迹斑斑,空调外机嗡嗡作响。和周围那些楼没什么区别。如果不是知道三年前这里发生过什么,他根本不会多看一眼。
702室的窗户紧闭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林深走进楼道。
楼道里很暗,感应灯坏了几个,只剩下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台阶。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办证的,一层叠一层,像是一幅荒诞的拼贴画。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六楼。
702室的门就在面前。
深红色的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发黄的封条,已经破损了一半,只剩下半截“XX公安局”的字样还在。门把手积满了灰,显然很久没有人碰过。
林深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他掏出工具,准备撬门。
就在这时候,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瘦,驼背,穿着一件旧衬衫,眼睛浑浊,看着林深。
“你是林深?”
林深点点头。
老人往后退了一步,让开门。
“进来吧。”
林深跨进门槛,走进702室。
客厅比他想象的要小。沙发,茶几,电视柜,都是十几年前的款式,积满了灰。地上还残留着当年的痕迹——一些深色的污渍,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渗进了地板缝里。
那些是血。
三年前,三具尸体躺在这里,血流了一地。
老人走到沙发前,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关节疼,又像是太久没动过。
“坐吧。”
林深在茶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打量着这个老人。
“你是房东?”
老人点点头。
“李承业的后人?”
老人又点点头。
“你知道我会来?”
老人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惧。
“知道。那个传话的人回来说了。”他顿了顿,“我以为你会早点来。”
林深没有解释。他直接问:
“玉佩在哪?”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在衣柜夹层里。你自己去拿吧。我腿脚不好,就不进去了。”
林深站起来,走进卧室。
卧室里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衣柜是老式的,实木的,门上有镜子。镜子积满了灰,只能看见模糊的影子。
林深打开衣柜门。
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男式的,已经发黄发霉。他伸手进去,摸索夹层。
手指碰到一个硬物。
他抽出来,是一个红木盒子。巴掌大小,雕着水波纹,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林深打开盒子。
盒子里躺着一块玉佩。青白色的,温润的,上面刻着三条弯曲的线条——水波纹,归墟会的印记,守门人的信物。
他拿起玉佩,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刻着两个字:林远。
是他父亲的名字。
林深把玉佩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种温润的触感。这是他父亲的东西,从小到大从不离身的东西。现在它在这里,在他手心里。
但父亲在哪里?
他转过身,准备问房东。
房东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不是正常的光,是另一种光,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反射上来的。
“找到了?”房东问。
林深点点头,握着玉佩,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房东没有让开。他堵在门口,看着林深。
“还有一件事。”
林深看着他。
“什么事?”
房东的嘴咧开,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和之前那些东西的笑容一样,僵硬,扭曲,像是有人把别人的表情贴在他脸上。
“你得把玉佩留下。”
林深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
房东往前走了一步。他的身体在变化——皮肤变得灰白,眼睛变得纯黑,整个人像是一个正在融化的蜡像,又像是一个正在成形的东西。
“我是它。”那声音从那张扭曲的嘴里传来,空洞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音,“我是等你的人。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你了。”
林深转身就跑。
但卧室的门突然关上了。砰的一声,把他关在里面。
他冲到门边,拼命拉门,门纹丝不动。
身后传来声音。
他回头。
那个东西已经彻底变了形。不再是房东,是一团灰白色的、没有固定形状的东西,正在从门口涌进来,像水一样,像雾一样,像无数只手一样。
林深冲到窗边,推开窗户。
六楼。下面是小区的空地,有人走过,有孩子在玩。
他不能跳。
身后那团东西已经涌进来了,正在朝他的方向蔓延。它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像是知道自己跑不掉。
林深环顾四周,寻找武器,寻找出口,寻找任何能用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衣柜的镜子上。
镜子里的他,脸色惨白,眼睛里全是恐惧。但在他身后,镜子里还有别的东西——
那团东西在镜子里有倒影。
镜子里,它不再是灰白色的一团,而是无数张脸拼成的形状,扭曲的,挣扎的,尖叫的。和他在幻象里看到的那幅画一模一样。
林深盯着镜子里的那些脸,一张一张看过去。
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周建国。
周建国的脸在那些脸中间,嘴张着,眼睛纯黑,和其他脸一起扭曲着,挣扎着。
但就在林深看到他的那一刻,那张脸动了。
周建国的眼睛看向他——不是那双纯黑色的眼睛,是更深处的什么,像是真正的周建国在透过那些东西看着他。
他的嘴动了。
“镜子。”
口型。只有口型,没有声音。
林深明白了。
他转身,冲向衣柜,抓住镜子边缘,用力一掀。
镜子从衣柜上脱落,砸在地上,碎成无数片。
那些碎片里,每一片都有一个倒影。无数个林深,无数个那团东西,无数个扭曲的、挣扎的脸。
林深捡起一片最大的碎片,握在手里。
那团东西已经涌到他脚边了。他能感觉到那种冰凉,那种滑腻,那种无数只手在抚摸他脚踝的触感。
他举起碎片,划开自己的手掌。
血涌出来,滴在地上。
那团东西碰到血的一瞬间,像是被火烧了一样,猛地缩回去。它发出嘶嘶的声音,像是痛苦,又像是愤怒。
林深握着流血的手,踩着那些碎片,一步一步往门口走。
血滴了一路。那团东西追着他,但每次碰到血就缩回去,只能在他身后嘶嘶地叫着。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客厅里空无一人。房东不见了。只有那扇大门开着,通往外面的楼梯。
林深冲出去,冲下楼。
一楼,二楼,三楼,四楼,五楼,六楼——
不对。他明明在六楼,怎么往下跑,却一直跑不到一楼?
林深停下来,看着眼前的楼梯。
还是六楼。那扇702的门就在他面前,开着,黑洞洞的。
他又回来了。
林深低头看自己的手。血还在流,滴在地上,顺着楼梯往下淌。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跑。
六楼,五楼,四楼,三楼,二楼,一楼——
他站在一楼的楼道口,看着外面的阳光。
阳光是真实的。他能感觉到那种暖意,能看见那些光斑,能听到外面的人声。
他冲出去,跑进阳光里。
身后,那栋楼静静地立着,和刚来时一样。灰白色的墙面,绿色的窗户,锈迹斑斑的防盗网。
但六楼那扇窗户,窗帘动了一下。
林深没有停下来看。他跑出小区,跑上大街,跑进人群。
直到跑到一个完全陌生的街道,他才停下来,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气。
手还在流血。血滴在地上,引来了路人的侧目。有人问他要不要帮忙,他摇摇头,从包里拿出急救包,自己包扎。
包好伤口,他低头看着那块玉佩。
还在。一直握在手心里,没有丢。
他摊开手,看着那块青白色的玉佩。阳光照在上面,水波纹泛着温润的光。那三个弯曲的线条,和归墟会的印记一样,和深渊边缘的黑色花瓣一样,和他手腕上若隐若现的印记一样。
但现在,这块玉佩在他手心里。
父亲留给他的。
林深把玉佩贴身收好,站起来,辨认了一下方向。
他要去红旗百货大楼。
去找苏晚。去拿日记。去——再去一次地下室。
因为他知道,那块玉佩不只是信物,还是钥匙。是能找到父亲最后一道意识的钥匙。
而父亲最后一道意识,就在深渊边缘。
在那个他一直躲着、一直怕着、一直不敢真正面对的地方。
天快黑了。
林深回到红旗百货大楼的时候,夕阳正在西沉,把整栋楼染成暗红色。
后院那扇木门还开着。他走进去,穿过大厅,上楼,走到314门口。
门开着。
里面空无一人。
“苏晚?”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走进房间,环顾四周。床铺整齐,桌子上的东西还在,那本日记——不见了。
林深的心一沉。
他走到桌边,检查那些东西。矿泉水瓶还在,饼干还在,但日记不见了。还有那个铁盒子,也不见了。
苏晚带着它们走了?还是被什么东西——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林深转身,冲到门口。
苏晚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抱着一个东西——那个铁盒子。她看到林深,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我还以为——”
林深松了一口气。
“日记呢?”
苏晚走进房间,把铁盒子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那本日记。
“都在。我刚才把它们藏到另一个地方了。你不在的时候,我听到走廊里有动静,怕它们进来,就把东西转移了。”
林深点点头,把玉佩拿出来,放在桌上。
苏晚看着那块玉佩,眼睛亮了。
“你找到了?”
林深点头。
“在702室。房东——那个东西——在等我。”
苏晚的脸色变了变。
“你见到它了?”
“见到了。”林深说,“但它没杀我。它想要这块玉佩。”
苏晚沉默了一会儿。
“它为什么要这个?”
林深拿起玉佩,对着窗外的最后一丝阳光,看着那三条水波纹。
“因为这是钥匙。不只是开门的钥匙,还是找到我父亲的钥匙。”
他放下玉佩,看着苏晚。
“我得下去。”
苏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次是真的下去。不是到石像那里,是进裂缝。去找我父亲。”
苏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你知道下去之后会怎样吗?”
“知道。”林深说,“可能回不来。可能永远困在里面。可能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那你还去?”
林深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这是我父亲等我的原因。他撑了五年,就是为了等我下去。不是为了让我替他,是为了告诉我一些事。一些只能亲口告诉我的事。”
苏晚低下头,沉默着。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跟你去。”
林深摇头。
“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要留在这里。拿着这些证据。如果我回不来,你要把它们公之于众。”
苏晚想说什么,但林深打断了她。
“你答应过我。如果我回不来,你来做这些事。”
苏晚看着他,眼睛红了。
“你会回来的。”
林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把玉佩收好,把铁盒子和日记推到苏晚面前。
“天亮之前,如果我还没回来,你就走。离开这栋楼,去报警,去找记者,去找任何能帮你的人。把这些东西给他们看,告诉他们真相。”
苏晚接过铁盒子,手在发抖。
“林深——”
林深已经走到门口。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谢谢你。这一年,谢谢你等我。”
然后他走进走廊,往楼梯口走去。
身后,苏晚的声音传来:
“你一定要回来!”
林深没有回头。
他走下楼梯,穿过大厅,走进那扇通往地下室的小门。
台阶还是那么长,两侧的墙壁还是那么湿。那些刻在墙上的字还在,密密麻麻的,全是求救的话。他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得很稳,很慢。
地下室到了。
铁门还开着,绿光还亮着。他走进去,踩着齐膝深的冰水,走向那尊无脸石像。
水里那些滑腻的东西还在游动,但它们不再碰他了。它们让开一条路,像是知道他要来,像是在等他。
林深走到石像前,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张无脸的石像。月光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照下来,落在石像上,把它染成青白色。
他想起苏晚说的话:“那尊石像,是按照你守门人家族祖先的样子雕刻的。”
他想起那些照片,那些日记,那些记录。
他想起父亲。
林深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举到眼前。
玉佩在绿光中泛着温润的光,那三条水波纹像是在流动,像是在呼吸。
他握紧玉佩,闭上眼睛。
父亲,我来了。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绕过石像,是朝着石像走去。朝着石像后面的裂缝走去。朝着那个他怕了五年、躲了五年、现在必须面对的地方走去。
水越来越深,从小腿到大腿,从大腿到腰部,从腰部到胸口。
那些滑腻的东西越来越多,包围着他,推着他,带着他往前走。
他睁开眼睛。
前面是一片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像是有实体的黑暗。
但黑暗中,有一点光。
很微弱,很远,像是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光。
林深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水淹过胸口,淹过脖子,淹过下巴,淹过嘴唇,淹过眼睛——
他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