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2-19 05:29:43

陈泽在那窝棚里躲了三天。

白天不敢生火,怕冒烟招来东西。夜里不敢睡实,一闭眼就是那些穿人皮的东西。小豆子倒是睡得沉,缩在他怀里,偶尔抽搭两声,梦里还在哭。

带的干粮第二天就吃完了。陈泽去河边逮了两条鱼,生的啃了几口,腥得反胃。小豆子吃不下去,他就把鱼肉嚼烂了喂他。

第三天傍晚,天又阴了。

陈泽看着外头的天,心里发慌。那晚在山神庙,也是这样的天。

他把小豆子叫醒,抱着他出了窝棚,顺着河往下游走。他不知道要去哪儿,就知道不能再待了。

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他们看见一座城。

城不大,城墙是土的,有些地方塌了也没修。城门口有人进出,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跟平常地方一样。

陈泽站在远处看了半天,没看出啥不对劲。

他抱着小豆子走过去。

守门的兵丁斜着眼瞅他,看他一身泥一身血,怀里还抱着个孩子,张嘴想问啥。陈泽从怀里摸出那二钱银子,塞他手里。

兵丁掂了掂,摆摆手让他进去了。

城里头比外头看着热闹些,有铺子,有摊贩,有走来走去的人。陈泽走了一阵,看见个包子铺,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站住了。

兜里没钱了。那二钱银子刚给了守门的。

小豆子趴他肩上,看着包子,咽了口唾沫。

陈泽咬咬牙,走过去,跟那卖包子的说:“掌柜的,我给你干活,换两个包子,行不?”

卖包子的抬头看他,看了两眼,挥挥手:“去去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陈泽站着没动。

卖包子的又抬头,这回看清楚他脸上身上的血道子了,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一步:“你……你想干啥?”

陈泽不知道咋说。他想说自己不是坏人,想说自己就是饿了,想说自己怀里这个孩子三天没吃一顿饱饭。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了也没用。

这时候,旁边有人说话:“给他两个包子,账算我头上。”

陈泽扭头看。

说话的是个老头,蹲在包子铺旁边的墙根底下,穿件灰扑扑的破棉袄,头发花白,脸上脏得看不清眉眼。他跟前摆着个破碗,碗里几个铜板。

是个要饭的。

卖包子的愣了愣,看看那老头,又看看陈泽,撇撇嘴,拿油纸包了两个包子递过来。

陈泽接过来,走到老头跟前,蹲下。

老头抬起头。

陈泽这才看清他的脸。皱纹多得能夹死蚊子,眼窝深陷,眼珠子浑浊,但里头有光。不是那种要饭的卑微的光,是别的什么。

“谢了,老爷子。”陈泽说,“回头我还你。”

老头摆摆手:“两个包子,还啥还。赶紧喂孩子吧。”

陈泽把小豆子放下来,把包子递给他。小豆子接过去,狼吞虎咽地啃。

老头看着,忽然问:“这孩子是你啥人?”

陈泽顿了顿:“老乡。”

“老乡?”老头瞅他一眼,“你老乡的孩子,你抱着跑?他爹娘呢?”

陈泽没吭声。

老头也没再问,往墙上一靠,眯着眼晒太阳。

陈泽蹲在那儿,看着小豆子吃包子,脑子里乱得很。接下来去哪儿?怎么办?那些东西会不会追过来?

他下意识摸了摸怀里,铜片还在。

老头忽然睁开眼,看着他。

那眼神不对劲。

陈泽心里一紧,手按在柴刀把上。

老头盯着他胸口,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那怀里,揣的啥?”

陈泽没答话。

老头又闭上眼了,嘴里嘟囔了一句:“九州鼎的碎片,揣在个喂马的身上,真是……乱了套了。”

陈泽愣住了。

他一把抓住老头胳膊:“你说啥?”

老头睁开眼,看看他那只手,又看看他的脸:“松手。我这把老骨头,禁不住你捏。”

陈泽没松:“你咋知道的?”

老头叹了口气:“你身上那东西,隔着三里地都能闻见味。那些追你的东西,你以为它们为啥能一直跟着?就因为你揣着那块破铜烂铁。”

陈泽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想起那晚在山神庙,那些东西来得那么快。想起在村里,它们一下子就围过来了。原来不是它们鼻子灵,是他自己带着个会发信号的玩意儿。

“那……那我扔了它?”他问。

老头笑了一声,笑得很难听:“扔?你扔一个试试。那东西认主了,你扔哪儿,那些东西追到哪儿。扔了,死的更快。”

陈泽手按在胸口,那块铜片贴着他的肉,烫得厉害。

老头看着他,忽然说:“跟我走。”

陈泽没动。

老头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往巷子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他:“不来?不来你就等着那些东西找上门吧。”

陈泽犹豫了一下,抱起小豆子,跟上去。

老头七拐八绕,钻进一条窄巷,又钻进一个破院子。院子不大,三间土房塌了两间,剩下一间歪歪斜斜的,看着随时要倒。

老头推门进去,陈泽跟在后面。

屋里头黑漆漆的,一股霉味,跟那山神庙差不多。老头摸出个火折子,点着一盏油灯,屋里亮起来。

陈泽这才看清,屋里啥也没有,就一张木板搭的床,一个豁了口的瓦罐,几个破碗。

老头往床上一坐,指指地上:“坐吧。”

陈泽坐下来,小豆子缩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你叫啥?”

“陈泽。”

“哪儿人?”

“落马镇的。”

“家里还有谁?”

“没了。”

老头点点头,好像早就知道似的。

“你那块铜片,”他说,“谁给你的?”

陈泽把那晚的事说了一遍。老道,山神庙,那块铜片,那些没脸的东西,还有后来村里的事。

老头听完,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你知道那老道是谁吗?”

陈泽摇头。

“他叫张道成,”老头说,“六十年前,他是钦天监的监正,管着天下观星测运的事。后来他算出点东西,上书给皇帝,皇帝没听,他就辞官走了。走了三十年,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陈泽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给你的那块东西,”老头指了指他胸口,“是九州鼎的碎片。九州鼎你知道是啥不?”

陈泽摇头。

老头叹了口气:“也是,你连字都不识,能知道个啥。”

陈泽没吭声。他确实不识字,这没啥好说的。

“上古时候,”老头说,“人皇铸九鼎,镇九州。那九鼎不是一般的物件,是整个人族的气运所聚。有它们在,人族自个儿说了算,天管不着,神管不着。后来出事了,九鼎碎了,人族的气运散了,天庭那帮孙子趁虚而入,把人间当成了他们的香火地。凡人要想过好日子,得求神拜佛,得交香火钱,得把自己的命交给他们管。”

老头说着,啐了一口:“放他娘的屁。”

陈泽听着,脑子里慢慢转过来一点:“你是说……那些神,不是好东西?”

老头看他一眼,笑了一声:“你才明白?”

陈泽想起那些穿人皮的东西,想起它们杀人的样子,想起李婶子那张脸。他攥紧了拳头。

“那这块铜片……”他问。

“九州鼎碎成九块,”老头说,“散在各处。谁要是能集齐九块,重铸九州鼎,谁就能让人族的气运重新聚起来。到时候,天庭那些孙子,有多远滚多远。”

陈泽低头看看自己胸口,那块铜片隔着衣服,隐隐发烫。

“那老道找了六十年,”老头说,“就找着这一块。临死前碰上你,给了你。你猜他为啥给你?”

陈泽想了想:“因为我正好在那儿?”

老头又笑了一声,这回笑得没那么难听了。

“因为你姓陈。”他说。

陈泽一愣。

“上古那位人皇,”老头说,“也姓陈。”

陈泽脑子里嗡的一声,半天没说出话来。

老头站起来,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看。

“那些东西今晚就会找过来,”他说,“你打算咋办?”

陈泽看着怀里的小豆子,又看看自己的手。

他想起那晚在山神庙,那块铜片拍在那东西脸上,那东西就化了。

“我能杀了它们。”他说。

老头回头看他:“杀一个两个容易,杀一百个呢?杀一万个呢?你知道天庭有多少人?三十六天宫,七十二宝殿,天兵天将以万计数。你拿啥杀?”

陈泽没答话。

老头走回来,在他面前蹲下,盯着他的眼睛。

“想活命,得学本事。”他说,“想报仇,得学本事。想把那些东西全杀干净,也得学本事。光有一块破铜烂铁,没用。”

陈泽看着他:“你教我?”

老头没答话。

外头天快黑了。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爬。

小豆子醒了,往陈泽怀里缩。

陈泽握紧柴刀。

老头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院子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但陈泽知道,那些东西来了。

老头回头看了他一眼:“愣着干啥?出来。”

陈泽抱着小豆子,走到门口。

老头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往天上一抛。

那东西飞到半空,炸开一团光,亮得刺眼。陈泽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尖叫,像那晚在林子里听见的一样。

等光暗下去,院子里啥也没有了。

老头收回那东西,揣回怀里,回头看他。

“想学不?”他问。

陈泽看着他,又看看怀里的小豆子,看看外头的天,看看自己那双握柴刀的手。

“想。”他说。

老头点点头。

“那就跪下来,磕三个头。”

陈泽把小豆子放下来,跪下,磕了三个头。

老头站着受了,等他磕完,才说:“我叫应龙。从今天起,你是我徒弟。”

陈泽抬起头。

应龙。

这名字他听过。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说天上有个管下雨的神仙,就叫应龙。

他看看眼前这个瘸腿的老头,脏兮兮的破棉袄,豁了口的瓦罐,歪歪斜斜的破屋。

“你是……神仙?”他问。

应龙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

“啥神仙,”他说,“早让那帮孙子贬下凡了。现在就是个要饭的。”

他往屋里走,走了一半,停下来,回头说:“外头冷,进来吧。明天开始教你认字。”

陈泽愣了一下:“认字?”

“不认字,咋看懂那些功法?咋看懂那些阵法?咋看懂天庭那些破绽?”应龙头也不回,“你以为打神靠的是力气?靠的是脑子。你那脑子,得先装点东西进去。”

陈泽低头看看小豆子。

小豆子仰着脸看他,小声说:“叔,饿。”

陈泽抬头看看天。天黑了,星星出来了。他抱起小豆子,走进那间歪歪斜斜的破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