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2-19 05:29:49

陈泽以为应龙第二天就会教他啥了不起的本事。

比如怎么飞,怎么隐身,怎么一伸手就把那些东西轰成渣。

结果第二天一早,应龙扔给他一本书。

《千字文》。

“先认字,”老头说,“认得一千个字,再学别的。”

陈泽捧着那本书,翻开来,里头密密麻麻的字跟蚂蚁似的,一个不认识。他抬头看看应龙,又低头看看书,半天憋出一句:“这得学到啥时候?”

应龙蹲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看你脑子。快的三个月,慢的三年。”

陈泽愣了:“三年?”

“嫌慢?”应龙睁开一只眼瞅他,“那你回去拿柴刀跟那些东西拼去。拼得过是你本事,拼不过是你命。”

陈泽不吭声了。

他把书放下,盯着第一页看。那些字在他眼里就是一堆黑疙瘩,看着看着就花了,分不清谁是谁。

小豆子蹲在旁边,也凑过来看。他看了两眼,忽然指着其中一个字说:“这个我认得,是‘天’。”

陈泽一愣:“你咋认得?”

“我爷教过我,”小豆子说,“他说这是老天爷的天。老天爷在头顶上,所以这个字上头有一横,像天。”

陈泽看看那个字,上头一横,下头一个啥,确实有点像天。

他又看看小豆子,心里说不上啥滋味。一个五岁的娃,比他这个二十多的认得字还多。

应龙在门口笑了一声:“还不如个娃。”

陈泽没接话,低头继续看那个“天”字。

看了半天,他忽然问:“那个……老天爷,跟天庭那些,是一回事不?”

应龙没回头:“你说呢?”

陈泽想了想:“应该不是。老天爷是老天爷,天庭是天庭。”

“为啥?”

“说不上来,”陈泽挠挠头,“就觉得不是一回事。”

应龙回过头,看他一眼,眼里有点啥东西,像是满意。

“脑子还行,”他说,“没笨到家。”

那天开始,陈泽认字。

每天早上起来,先认十个。应龙教他念,教他写,教他这个字是啥意思。陈泽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划拉一遍记不住,划拉十遍。手划拉酸了,脑子还是糊的。

小豆子也跟着学。他学得比陈泽快,应龙教一遍他就会了,回头还能教陈泽。

“叔,这个字念‘人’,你看,像不像一个人叉着腿站着?”

陈泽看看,确实有点像。

“叔,这个字念‘大’,就是人张开胳膊,就大了。”

陈泽点点头,记住了。

认了几天字,陈泽憋不住问应龙:“师父,你啥时候教我那些本事?”

应龙正拿瓦罐熬粥,头也不抬:“啥本事?”

“就是……那个,”陈泽比划了一下,“你那天晚上扔出去那东西,一下子就把那些玩意儿赶跑了。还有,你以前不是管下雨的吗?能不能教教我咋呼风唤雨?”

应龙把搅粥的勺子放下,抬头看他。

“你知道额为啥被贬下凡不?”

陈泽摇头。

“就因为多下了一场雨,”应龙说,“那年人间大旱,地里颗粒无收,老百姓跪在庙里求了三个月,天庭那帮孙子装听不见。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偷偷开了天河,放了一场雨下去。结果呢?救了那些老百姓,我自己被贬了。神位没了,修为废了大半,腿也瘸了。”

他端起瓦罐,把粥倒进碗里,递给陈泽。

“你想学呼风唤雨?学了干啥?帮人?天庭不让。帮自己?用不着。你说你学了有啥用?”

陈泽端着碗,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茬。

“那……那我学啥?”

应龙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吧嗒吧嗒嘴。

“先学活着,”他说,“活着才能想别的。那些东西还在找你,你带着那块铜片,它们迟早会再来。下次来的时候,你得能保住自己的命,保住那娃的命。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陈泽低头看看碗里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他又看看缩在墙角的小豆子,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捧着碗喝得直吧唧嘴。

“行,”他说,“学活着。”

接下来的日子,陈泽才算真正见识了这瘸腿老头的本事。

不是啥飞天遁地的大本事,是一些看着不起眼、用起来真要命的小本事。

比如怎么听动静。

应龙让他闭着眼坐在院子里,听外头的声音。听风声,听鸟叫,听虫子爬,听远处有人走路。一开始他啥也听不出来,坐半天屁股疼。后来慢慢能分出东南西北了,再后来能听出脚步声是男是女、是快是慢、是正常人还是别的东西。

“耳朵比眼睛好使,”应龙说,“眼睛会骗你,耳朵不会。那些东西会装成人样,但走路的动静装不出来。”

比如怎么憋气。

应龙让他跳进河里,憋一口气沉到底,能憋多久憋多久。陈泽呛了好几回水,差点以为自己要死河里头。憋到后来,一口气能憋小半炷香的工夫,在水底下睁着眼看鱼游来游去。

“那些东西鼻子灵,闻见人气就追。躲水里能遮味儿,”应龙说,“真跑不掉的时候,往水里跳,能多活一会儿。”

比如怎么看脚印。

应龙带他去城外野地,教他看地上的印子。人的脚印啥样,牲口的脚印啥样,那些东西的脚印啥样。那些东西走路轻,脚印浅,但仔细看能看出来,它们脚趾头比人多一个。

“看见了绕着走,”应龙说,“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陈泽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晚上回来,接着认字。

认了两个月,陈泽把《千字文》认全了。应龙又扔给他一本薄的,叫《三字经》。陈泽翻开来一看,这回认识的字多了一半,心里有点美。

小豆子比他学得快,那本《三字经》已经能背下来了。晚上没事的时候,他坐在地上背给陈泽听:“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陈泽听着,忽然问:“师父,‘性本善’是啥意思?”

应龙靠在墙上,闭着眼:“就是说人刚生下来的时候,心都是好的。”

陈泽想了想:“那后来咋就坏了?”

“被逼的,”应龙说,“活不下去了,就坏了。饿得受不了的时候,你看啥都像吃的。被人欺负得狠了,你看谁都像仇人。不是他们想坏,是没法不坏。”

陈泽没吭声。

他想起了李婶子。李婶子年轻的时候是个好人,后来男人死了,儿子也死了,一个人过,慢慢就变了。见谁骂谁,见谁跟谁吵。村里人都说这老婆子疯了,可陈泽记得,他小时候去她家地里扒红薯,她拿烧火棍撵他,撵上了也没真打。

“那……那些东西呢?”他问,“那些披人皮的,它们生下来就是坏的?”

应龙睁开眼,看着他。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它们也是被逼的,”应龙说,“那些东西,最早的时候也是人。活不下去了,走投无路了,求神拜佛,神佛说,你把自己给我,我让你活。它们就把自己给出卖了。慢慢就变成那样了,人不人,鬼不鬼,替天庭干那些脏活累活。”

陈泽愣住了。

他想起那天在村里,那个披着李婶子皮的东西。它吃人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李婶子的笑。那笑是真笑还是假笑?李婶子还剩下多少在那张皮底下?

“所以你要记着,”应龙说,“你恨那些东西可以,但你真正要恨的,是让它们变成那样的东西。”

陈泽沉默了半天。

“天庭?”他问。

应龙没答话,又闭上眼了。

这天晚上,陈泽没睡踏实。

他躺在那张木板搭的床上,听着外头的风声,脑子里乱得很。

以前他以为这世上就是好人和坏人。好人种地,坏人抢人。后来他遇见了那些东西,以为那些东西就是纯粹的坏。现在应龙告诉他,那些东西以前也是人,也是被逼的。

那到底谁是坏的?

是天庭那些神?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玉帝?还是让这一切发生的那个谁也说不清的“命”?

他想不明白。

外头忽然有动静。

陈泽一下子坐起来,手按在柴刀上。

他竖起耳朵听。风里有别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很轻,很远,但正在往这边来。

他跳下床,推醒应龙。

老头睁开眼,听了一下,脸色变了。

“来了,”他说,“比我想的快。”

他爬起来,从墙角摸出那个包袱,塞给陈泽:“抱着孩子,跟我走。”

陈泽抱起还在睡的小豆子,跟着应龙出了门。

外头的天还没亮,月亮挂在西边,惨白惨白的。风里那股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应龙站在院子里,从怀里掏出那天晚上那个东西,往天上一抛。

那东西炸开一团光,照亮了四周。

陈泽看见了。

不是几个,是几十个,上百个。那些东西围在院墙外头,密密麻麻的,有的披着人皮,有的还没来得及披,就那么光溜溜地蹲着。它们被光一照,往后退了几步,但没有跑。

“不对,”应龙说,“它们有备而来。”

光暗下去,那些东西又围上来。

应龙把那个东西又抛了一次,这回炸开的光更亮,但那些东西只是退了退,又围上来。

“走不了了,”应龙说,“准备打。”

他把那东西塞给陈泽,自己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站到院子门口。

陈泽把小豆子放下来,让他躲在墙根底下,自己握紧柴刀,站到应龙旁边。

那些东西围上来了。

第一个从墙上翻进来,陈泽一刀砍过去,砍在它肩膀上,黑水溅了他一脸。那东西叫了一声,往后退。第二个又翻进来,第三个,第四个——

应龙那根木棍舞起来呼呼带风,一棍子下去,那些东西就往后缩。但他腿瘸了,走不快,慢慢地被逼到了墙角。

陈泽冲过去,挡在他前头。

他不知道砍了多少刀,手上全是黑水,脸上全是黑水,眼睛快睁不开了。那些东西好像永远砍不完,倒下一个,又上来两个。

忽然,他听见小豆子在喊。

他回头一看,两个东西翻进了墙根,正在往小豆子那边爬。

陈泽脑子一热,冲过去,一刀砍翻一个,另一个扑上来,咬在他胳膊上。他疼得叫了一声,反手一刀,把那东西的脑袋砍下来。

小豆子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陈泽抱起他,回头看应龙。

老头已经被逼到墙角,身上全是血,那根木棍断成两截。他抬头看见陈泽,喊了一声:“跑!”

陈泽抱着小豆子,撞开后门,冲进巷子里。

身后那些东西追上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跑过巷子,跑过大街,跑到城门口。城门关着,出不去。

他拐进一条窄巷,跑到底,没路了。

他回头,那些东西已经追到巷子口。

陈泽把小豆子放下来,挡在他前头,握紧柴刀。

那些东西涌进来,越来越近。

他深吸一口气,等着。

忽然,一道光从天而降,落在巷子口。

那些东西尖叫着往后退,退得慢的,直接化成了一摊黑水。

陈泽抬头看眼。

半空中站着个人,穿着白衣服,手里拿着一把剑,剑上还在发光。

那人落下来,走到他跟前,低头看他。

“陈泽?”那人问。

陈泽握紧柴刀,没答话。

那人笑了一声,说:“跟我走,有人要见你。”

陈泽没动。

那人看着他,忽然说:“你不走也行。你那个瘸腿师父,还在院子里躺着呢。想让他死,你就接着在这儿站着。”

陈泽愣住了。

他回头看看小豆子,又看看那人,再看看巷子口那些还在远处不敢靠近的东西

“你是谁?”他问。

那人说:“我叫苏童,钦天监的。你手里那块铜片,我们找了很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