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泽没办法稚嫩跟着那人往回走。
巷子里那些东西已经散干净了,只剩地上几摊黑水,天亮一照,慢慢渗进砖缝里。陈泽踩过去,脚底黏糊糊的,像踩着烂泥。
“我师父咋样了?”他问。
那人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还活着。”
陈泽想再多问两句,又不知道该问啥。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小豆子,孩子缩在他怀里,眼睛闭着,也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吓晕了。
走到那破院子门口,陈泽看见里头站着好几个人,都穿着一样的白衣裳,手里拿着剑。院墙上、房顶上,到处是烧焦的痕迹,空气里一股腥臭味。
他推开人挤进去。
应龙靠墙坐着,浑身是血,脸上没一点血色。一个穿白衣裳的年轻人蹲在他跟前,正往他嘴里灌什么东西。老头咽下去,咳嗽了两声,睁开眼。
看见陈泽,他咧嘴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还没死?”
陈泽走过去,蹲下来,不知道该说啥。
应龙看看他,又看看他怀里的小豆子,点点头:“娃没事就好。”
那个叫苏童的也跟进来了,站在旁边看着。
陈泽抬头问他:“你们是啥人?”
苏童没答话,先冲那几个白衣裳的挥挥手:“都出去,在外头守着。”等人走干净了,他才在应龙旁边蹲下来,看着陈泽。
“钦天监的,”他说,“听说过没?”
陈泽想了想,好像听过。那晚在山神庙,老道临死前说过,他以前是钦天监的监正。
“你们找我干啥?”他问。
苏童笑了一声:“不是找你,是找你怀里那块东西。”
陈泽下意识捂住胸口。
苏童看见了,也不在意,继续说:“九州鼎的碎片,三十年前丢了一块,就是那块。张监正带着它跑了,我们找了他三十年,没找着。没想到他把东西给了你。”
“你们要拿回去?”
“拿回去?”苏童摇摇头,“那东西不是我们的,是人族的。我们只想让它别落在天庭手里。”
陈泽没吭声。
苏童看着他,忽然说:“你知道那些东西为啥追你吗?”
陈泽点头:“因为它。”
“不全对,”苏童说,“追你是因为你拿着它,也因为你身上有印记。”
“啥印记?”
苏童指了指他胸口:“那东西认主了。你拿了它,它就认了你。从今往后,你就是它的主人,它也是你的。那些东西能闻见它的味,也能闻见你的味。你跑到哪儿,它们追到哪儿。”
陈泽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怀里那块铜片,隔着衣服,它又烫了一下,像在回应。
“那咋办?”他问。
“两个办法,”苏童说,“一是把它扔了,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埋起来,你自己跑。那些东西追一阵追不上,就散了。”
陈泽看看应龙,看看怀里的小豆子,没吭声。
“二是跟着我们走,”苏童说,“钦天监有地方能藏你。那儿布了阵,那些东西进不来。你可以在那儿待着,想待多久待多久。”
陈泽想了半天,问:“那我师父呢?”
苏童看了应龙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应龙自己开口了:“我跟你去不了。”
“为啥?”
老头咳嗽了一声,吐出一口血沫子:“我是个罪神,身上有天庭的印记。钦天监那地方,防的就是我这样的。我进去,那阵就破了,那些东西跟着就能进来。”
陈泽急了:“那你咋办?”
“我有我的去处,”应龙说,“你不用管。”
陈泽站起来:“不行。你是我师父,我不能扔下你。”
应龙抬头看他,浑浊的眼睛里有点啥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童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他有人照顾。我们的人会送他去个安全的地方,虽然没有阵护着,但只要他不露面,那些东西也找不着。”
陈泽不信:“真的?”
苏童点头:“真的。”
应龙也点头:“真的。”
陈泽蹲下来,看着应龙。老头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吓人,但眼睛里的光还在。
“师父,”他说,“你教我那些东西,我都记着呢。等我学好了本事,回来找你。”
应龙笑了一下,这回笑得没那么难看了。
“行,”他说,“我等着。”
外头天快亮了。
苏童站起来,冲外头喊了一声。进来两个白衣裳的,把应龙扶起来。老头走不了路,被人架着,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陈泽。
“那块铜片,”他说,“别弄丢了。”
陈泽点头。
应龙又看了他一眼,想说啥,最后只说了句:“好好活着。”
然后被人架着走了。
陈泽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小豆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问:“叔,老爷子去哪儿了?”
陈泽没答话。
苏童走过来,拍拍他肩膀:“走吧。”
陈泽跟着他出了院子。外头那些白衣裳的已经散了大半,剩几个跟在后头。一行人穿过巷子,穿过大街,走到城北一个不起眼的小院子前头。
苏童推开门,让陈泽进去。
院子不大,中间有棵歪脖子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北边是三间瓦房,门窗都关着,看不出里头啥样。
苏童带他进了中间那屋。
屋里坐着个人。
是个中年人,穿着玄色袍子,留着长须,看着像个当官的。他正低头看什么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看见陈泽,他上下打量了两眼,忽然笑了。
“就是你?”他说,“张道成找了三十年,最后把东西给了你?”
陈泽不知道咋答,就没吭声。
那人站起来,走到他跟前,围着他转了一圈,边转边点头。
“根骨一般,资质平平,不认字,没见识,”他说,“就一条还行——命硬。被那些东西追了这么多天,愣是没死。”
陈泽听他这么说,心里有点不舒服,但还是没吭声。
那人转回他面前,站定了。
“我叫魏无涯,钦天监这一任的监正,”他说,“张道成是我师兄。他把东西给了你,那就是你的。我不抢,也不问你要。但有件事,你得知道。”
“啥事?”
魏无涯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那些东西不会放过你,”他说,“天庭也不会放过你。你拿着那块铜片,就上了他们的名单。从今往后,天上地下,没有你容身的地方。”
陈泽听着,没吭声。
“但你也有条路,”魏无涯说,“留在钦天监,我们教你本事。学成了,你去找剩下的八块。找齐了,重铸九州鼎,人族的气运就能重新聚起来。到时候,天庭那些孙子,再也别想骑在咱们头上。”
陈泽想了半天,问:“那得学多久?”
魏无涯笑了:“看你脑子。快的十年,慢的一辈子。”
陈泽愣住了。
十年。
他今年二十一,十年后三十一。小豆子今年五岁,十年后十五。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小豆子,孩子睁着眼看他,眼巴巴的。
他又想起应龙。那老头还在哪儿躺着呢,等着他回去。
“要是我学成了,”他问,“能救我师父不?”
魏无涯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能,”他说,“不光能救他,还能把那些东西全收拾干净。”
陈泽点点头。
“行,”他说,“我学。”
魏无涯笑了,冲苏童挥挥手:“带他下去,安排个住处。从明天开始,先认字。”
陈泽愣了一下:“又认字?”
魏无涯看他一眼:“你认了多少?”
“《千字文》认全了,《三字经》认了一半。”
魏无涯点点头,对苏童说:“比我想的好点。明天开始教《论语》。”
陈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苏童走过来,拍拍他肩膀,带着他往外走。
出了门,陈泽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回头问:“那个……张道成,他咋死的?”
魏无涯站在屋里,背对着他,没回头。
“他算出来一件事,”他说,“算出来谁会是下一个拿着九州鼎的人。算出来之后,他就走了。走了三十年,把东西送到你手里。”
“啥事?”
魏无涯回过头,看着他,眼神很深。
“他算出来,人族的命数,该变了。”
陈泽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歪脖子树上有几只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跟平常日子一样。
陈泽低头看看怀里的小豆子,孩子已经又睡着了,缩在他怀里,吧唧了两下嘴。
他又抬头看看天。
天很蓝,蓝得晃眼。
他想起应龙说的那句话:好好活着。
他想,得活着。
还得活得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