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泽在钦天监待了三年。
头半年他差点熬不下去。每天天不亮起来认字,认到晌午吃饭,下午接着认,认到天黑。晚上躺床上,脑子里全是字,翻来覆去地蹦,跟活了一样。
魏无涯那老东西看着和气,下手一点不轻。每天抽查,认错一个字,抄十遍。抄不完不许睡觉。陈泽手指头磨出茧子,油灯熬干了好几盏,慢慢地把那些字都装进了脑子里。
《论语》认完了认《孟子》,《孟子》认完了认《诗经》,《诗经》认完了认《尚书》。人到后来,陈泽看见书就想吐,但还是硬着头皮往下啃。
“认字不是为了认字,”魏无涯说,“是为了让你能看懂那些功法。那些功法都是用上古文字写的,你不认字,看都看不懂,练什么练?”
陈泽咬牙认了。
第二年开春,魏无涯扔给他一本书。
《人皇炼气术》。
陈泽翻开来,这回真能看懂个大概了。书上写的是怎么呼吸,怎么运气,怎么把天地之间的气吸进自己身体里。
“这玩意儿有用?”他问。
魏无涯看他一眼:“你试试就知道了。”
陈泽试了。
第一天,啥感觉没有。
第二天,还是啥感觉没有。
第三天,他坐在院子里按书上说的运气,忽然觉得肚子里有一团热乎乎的东西,从小腹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肩膀,走到胳膊,走到手指头。
他吓了一跳,睁开眼,那团热乎气就散了。
魏无涯在旁边看着,点点头:“有根。三个月通了气感,比我想的快。”
陈泽愣了愣:“这就叫通?”
“不然呢?”魏无涯说,“你以为一练就能飞?那是做梦。”
从那以后,陈泽每天练功。早上起来先坐一个时辰,运气。认字认累了,再坐一个时辰。晚上睡前,再坐一个时辰。
那团热乎气一天比一天壮,慢慢地在身体里走来走去,想去哪儿去哪儿。陈泽按书上说的,把它往胳膊上引,胳膊就力气大些。往腿上引,腿就跑得快些。往眼睛上引,看东西就清楚些。
苏童有时候来看他,看他练功,就在旁边站着。站一会儿,忽然说:“你比刚来那会儿结实多了。”
陈泽睁开眼,看看自己。胳膊确实粗了一圈,手上茧子也更厚了。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本事。
“那些东西,我现在能打过不?”他问。
苏童想了想:“一个两个应该行。多了还不行。”
陈泽点点头,闭上眼继续练。
第三年,魏无涯又扔给他一本书。
这回是本薄的,只有十几页,上头画满了图。图上画的是人,摆着各种姿势,手里拿着刀啊剑啊的。
“这是啥?”
“刀法,”魏无涯说,“你那个柴刀使得太糙,得重新学。”
陈泽低头看看自己那把柴刀,刀刃都卷了,刀把磨得光溜溜的。三年了,他一直揣着它,睡觉都搁枕头边上。
“用这个练?”
魏无涯摇头:“你那把该换了。苏童,带他去挑一把。”
苏童带他去了库房。
库房不大,四面墙上挂满了兵器。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啥样的都有。陈泽看花了眼,不知道挑哪个好。
苏童说:“你用惯了柴刀,就挑把单刀吧。”
他伸手从墙上取下一把刀,递给陈泽。
刀不长,三尺来长,刀身略弯,刀刃雪亮。刀把是木头的,缠着粗布,握在手里不滑。分量不轻不重,正好趁手。
陈泽挥了两下,呼呼带风。
“就这把。”他说。
回去之后,他开始练刀法。
那本书上的图看着简单,练起来要命。一个动作得练几百遍,练到闭着眼都能使出来才算完。陈泽每天练两个时辰,练得胳膊抬不起来,吃饭拿筷子都抖。
小豆子也长大了,八岁的娃,整天跟在陈泽后头,他练刀,小豆子就在旁边看。看着看着,自己也捡根树枝比划。
陈泽有时候停下来,教他两下。
小豆子学得快,比划两遍就会了,仰着脸问陈泽:“叔,我以后也能像你一样练功不?”
陈泽点点头:“能。”
小豆子咧嘴笑了。
那天晚上,陈泽练完功,坐在院子里歇着。天上有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歪脖子树比三年前粗了一圈,枝叶也更密了。
苏童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三年了,”苏童说,“过得真快。”
陈泽点点头。
“想出去不?”
陈泽愣了一下:“出去?”
苏童看着月亮,说:“你不能一直在这院里待着。外头的事,你还得去办。那八块铜片,还得去找。你师父应龙,还在外头等着你。”
陈泽沉默了半天。
他当然想出去。这三年他每天都想。但他也知道,外头那些东西还在找他,他出去就是找死。
“我现在能打过那些东西不?”他问。
苏童想了想:“一个两个没问题。三个四个够呛。多了还是不行。”
陈泽点点头,没吭声。
苏童站起来,拍拍他肩膀:“再练一年。魏监正说了,明年这时候,让你出去走一趟。”
陈泽抬头看他:“去哪儿?”
“虎牢关,”苏童说,“那边出了点事,得有人去看看。”
虎牢关。
陈泽听过这地方,是座大城,离这儿几百里地。他当驿卒那会儿,有次送公文,差点送到那儿。
“出啥事了?”
苏童没答话,转身走了。
陈泽坐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屋里。
月亮还在天上挂着,又大又圆。风吹过来,歪脖子树的叶子沙沙响。
小豆子从屋里探出头来:“叔,还不睡?”
陈泽回头看他:“就睡。”
小豆子缩回去了。
陈泽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了屋。
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落马镇,回到那个驿站。老李头还在,站在屋檐底下冲他喊:“陈泽!陈泽!有急件要送!”
他想应声,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他想走过去,迈了迈腿,迈不动。
老李头越喊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雨里。
陈泽醒了。
外头天还没亮,屋里黑漆漆的。他躺在那儿,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很响。
他伸手摸摸怀里,那块铜片还在,贴着他的肉,温温的。
他闭上眼,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起来,接着练功。
练气,练刀,认字。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那年冬天特别冷,院子里的水缸冻裂了。陈泽每天早上起来,先拿棍子敲开冰,才能洗脸。练功的时候手冻得发僵,刀都握不稳,他就多练一会儿,练到身子发热为止。
小豆子裹着棉袄蹲在旁边看,脸冻得通红,鼻涕流下来也不擦。
陈泽停下来,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给他裹上。
小豆子仰着脸看他:“叔,你不冷?”
陈泽摇摇头:“不冷。”
其实冷。但他不能说。
转过年来,开春了。
院子里的歪脖子树冒出新芽,地上的草也绿了。阳光暖洋洋的,照在人身上,晒得人犯困。
那天下午,陈泽正在练刀,苏童来了。
他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陈泽把一套刀法练完,才开口说话。
“收拾一下,”他说,“明天动身。”
陈泽收了刀,看着他。
“虎牢关?”
苏童点头。
陈泽把刀插回刀鞘,转身进屋。
屋里头,小豆子正在认字,看见他进来,抬起头。
“叔,咋了?”
陈泽蹲下来,看着他。
这孩子八岁了,眉眼长开了,不像刚来时候那个瘦得皮包骨的小东西了。三年时间,他在这儿吃住,跟着陈泽学认字,学练功,跟着钦天监的人学各种东西。陈泽去哪儿都带着他,没让他离开过自己眼皮子。
“叔要出去一趟,”陈泽说,“你在这儿待着,等我回来。”
小豆子愣了愣:“去哪儿?”
“虎牢关。”
“我也去。”
陈泽摇头:“不行。外头危险,你跟着我,顾不过来。”
小豆子不吭声了,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陈泽伸手摸摸他的脑袋:“我很快就回来。”
小豆子还是没吭声。
陈泽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那把刀,那块铜片,几件换洗衣裳,还有应龙当年给他的那个能发光的东西——老头给他的,他一直留着。
收拾完了,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晚霞把院子染成橘红色。歪脖子树在风里轻轻晃,叶子哗啦哗啦响。
小豆子忽然跑过来,抱住他的腰。
“叔,”他说,“你早点回来。”
陈泽愣了一下,伸手抱住他。
“嗯,”他说,“早点回来。”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陈泽背着包袱出了门。
苏童在门口等他。
两个人穿过巷子,穿过大街,走到城门口。
城门刚开,进出的人不多。几个守门的兵丁靠在墙根打哈欠,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陈泽站在城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城里的房子灰扑扑的,街道窄窄的,跟他三年前来的时候一样。
但他在那儿待了三年。
那是他这辈子住得最久的地方。
苏童在旁边说:“走不走?”
陈泽转回头,迈步出了城。
外头的路伸向远方,两边是田野和山丘。太阳刚升起来,照在路上,明晃晃的。
陈泽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铜片,对着太阳看。
铜片上的纹路还在,密密麻麻的,在阳光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三年了,它一直跟着他。
他攥紧铜片,塞回怀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苏童忽然说:“你就不问问,虎牢关到底出了啥事?”
陈泽看他一眼:“正要问。”
苏童没答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才开口。
“城隍爷受贿,篡改生死簿。土地神压榨百姓香火。科举考试,有文曲星下凡,明目张胆地改考卷。”
陈泽听着,没吭声。
“那些神,”苏童说,“把虎牢关当成了自个儿的自留地。想干啥干啥,没人管得了。”
陈泽沉默了半天,问:“朝廷不管?”
苏童笑了一声,笑得很冷。
“朝廷?”他说,“朝廷里头,有人跟那些神穿一条裤子。”
陈泽没再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越走越宽,人越来越多。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骑马的。有说有笑的,有骂骂咧咧的,有低头赶路的。
跟平常日子一样。
陈泽走在人群里,看着这些人,忽然想起应龙的话。
“人族的气运,不能再跪了。”
他不知道虎牢关等着他的是啥。
但他知道,这回出去,跟三年前不一样了。
三年前他是跑。
这次他是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