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叫翠芬,三十三岁,嫁到黄村八年了。
她男人叫黄大柱,在镇上的砖窑厂打工,一个月回来两次。平时家里就她带着儿子过,儿子叫黄小宝,今年六岁,刚上村小一年级。
昨天晚上,黄小宝放学回家,写完作业,说要去村口玩一会儿。翠芬正在做饭,没多想,就让他去了。
村口有块空地,是村里的孩子们每天放学后聚集的地方。男孩们在那里拍画片、滚铁环、追来跑去,女孩们跳皮筋、踢毽子,天天如此,从来没出过事。
翠芬做好饭,等了半小时,不见儿子回来。
她出去找,村口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她以为儿子去同学家了,就挨家挨户地问。
问了一圈,都说没见过。
天黑了,黄小宝还没回来。
翠芬急了,喊了邻居帮忙找。村前村后,田边地头,池塘水沟,找了个遍,没找到。
半夜,黄大柱从砖窑厂赶回来,又找了一夜,还是没找到。
今天一早,有人告诉他,村里来了个陈先生,会看风水,会算卦,还会找东西。他媳妇就来了。
翠芬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
黄平安站在旁边,看着她,眼眶也红了。
六岁的孩子,丢了整整一夜。
这十一月的天,晚上那么冷,他穿得单薄,万一掉进水里,万一摔下山坡,万一遇到坏人……
他不敢往下想。
灏川听完,没说话。
他看着翠芬,看着她哭得红肿的眼睛,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子。
“起来。”他说。
翠芬不起来,还在哭。
“起来。”灏川又说了一遍,“要找你儿子,就起来。”
翠芬愣了一下,爬起来,用袖子擦着眼泪。
“陈先生,求您救救我儿子,我就这一个娃,他要是出了事,我也不活了……”
灏川没理她这些话。
他走出堂屋,站在院子里。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院墙上,洒在那棵老榆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
他闭上眼。
脑子里那个罗盘,缓缓转动起来。
从昨天晚上开始,它就一直在动。不是疯狂的转,是一种很慢、很稳的转动,像是在等着什么。
现在,他知道它在等什么了。
他睁开眼。
“黄小宝最后一次出现,是在哪?”
翠芬愣了一下,说:“在……在村口。有人说看见他在村口玩。”
“什么时候?”
“下午五点多,快六点的时候。”
“和谁玩?”
“不知道。”翠芬摇头,“平时都是和村里几个娃一起玩,但昨天晚上那些人说,没看见他。”
灏川点点头。
“带我去村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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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口在黄村的最南边,一条土路从这里通向外面。
路两边是菜地和鱼塘,菜地里种着白菜萝卜,鱼塘的水面上漂着浮萍。土路对面,有一棵大榕树,枝繁叶茂,树荫遮了一大片地。
榕树下面,就是孩子们玩的地方。
几块石头,一堆沙子,几个画片扔在地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旁边还有一根跳皮筋用的绳子,系在树上,另一头垂下来,拖在土里。
灏川站在榕树下,四处看。
村里的人听说陈先生要找孩子,都围过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了一大圈,伸长脖子看着。
黄志强挤进来,身后跟着黄老三。
“陈先生,我让老三组织了人,再去山上找一遍。”
灏川没回答。
他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画片。
画片是那种很便宜的纸片,印着水浒传的人物,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花花绿绿的。有的画片被踩进了泥里,有的还散在地上。
他捡起一张,看了看。
是武松。
武松打虎那张。
他把画片放下,站起来,往四周看。
榕树往东,是一片菜地,种着白菜,绿油油的。菜地再往东,是村里的房子,一栋挨着一栋。
榕树往西,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有半人高。荒地再往西,是那片山坡,山坡上是黄家的祖坟、春花家的祖坟、黄有福家的祖坟,还有那口填掉的井。
榕树往南,是那条土路,通向外面。
榕树往北,是村子里面。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围观的人议论纷纷。
“陈先生在看啥?”
“不知道,可能是算卦吧。”
“他会算卦吗?”
“听说会,可神了。”
“那快算算,小宝在哪。”
灏川没理他们。
他闭上眼,又睁开。
脑子里那个罗盘,在转。
指针晃晃悠悠,定不住,一会儿指向东,一会儿指向西,一会儿又指向南。
但每次定住的时候,都会往西偏一点。
西边。
那片荒地。
那片山坡。
他迈开步子,往西走。
围观的人愣了一下,然后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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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地很大,长满了野草。
那些草有的比人还高,枯黄枯黄的,密密麻麻的,人走进去就看不见了。草秆上长着倒刺,刮在衣服上,刷刷响。
灏川走在最前面,拨开野草,一步一步往里走。
黄平安跟在后面,眼睛瞪得大大的,到处看。
再后面是黄志强、黄老三,还有一群村里的男人,手里拿着棍子、铁锹,一边走一边喊:“小宝!小宝!”
喊声在草丛里回荡,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灏川停下来。
前面有一片草,倒伏了。
不是一大片,是一条窄窄的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草丛里穿过去,把草压倒了。
他蹲下来看。
那些倒伏的草,有的断了,有的只是弯了。断口是新的,还很新鲜,弯了的也没恢复过来。
是刚踩的。
不超过十二个小时。
他顺着那条痕迹往前走。
走了几十米,又停下来。
前面有一块空地,不大,几平米。空地上的草被踩平了,像是有人在这里待过,坐过,躺过。
空地上,有几个小小的脚印。
小孩的脚印。
灏川蹲下来,用手量了量。
六岁左右的孩子。
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没多远,他看见了。
一个小孩,躺在草丛里。
蜷缩着,脸朝下,一动不动。
穿着件蓝布褂子,黑裤子,光着脚。
一只鞋掉在旁边。
“小宝!”
翠芬的尖叫声在身后响起。
她冲过去,扑在那个孩子身上,把他翻过来。
那张小脸,灰白灰白的,眼睛闭着,嘴唇发紫。
翠芬抱着他,哭着喊:“小宝!小宝!你醒醒!妈来了!”
孩子没反应。
灏川走过去,蹲下来。
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
凉的。
他又摸了摸孩子的脖子。
还有一点温度。
他拉开孩子的衣服,把耳朵贴在他胸口。
心跳。
还有心跳。
很弱,很慢,但还在跳。
“还活着。”他说。
翠芬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孩子:“小宝!小宝!你醒醒!睁开眼睛看看妈!”
灏川把她拉开。
“别摇。”他说,“他失温了,不能乱动。”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裹在孩子身上。
然后他把孩子抱起来。
小小的身体,轻得像一团棉花,软软的,浑身冰凉。
他抱着孩子,快步往回走。
“烧热水!”他喊,“多烧热水!准备被子!快去!”
黄志强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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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村里,灏川把孩子抱进翠芬家。
翠芬家在村东头,两间平房,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堂屋里有一张床,是平时翠芬和黄小宝睡的。灏川把孩子放在床上,用被子盖好。
黄志强已经烧好了热水,端进来。
灏川用毛巾蘸着热水,给孩子擦脸、擦手、擦脚。
擦了好一会儿,孩子的脸色慢慢缓过来一点,还是白,但不是那种死灰白了。
翠芬跪在床边,握着孩子的手,眼泪一直流。
“小宝,小宝,你醒醒,妈在这儿……”
黄大柱站在旁边,这个男人一米八的个头,在砖窑厂搬砖搬了十年,手上全是老茧,但现在,他的手在抖。
灏川擦了大概半个小时,孩子的眼皮动了动。
翠芬看见了,叫起来:“动了!他眼皮动了!”
所有人都盯着那张小脸。
又过了几分钟,孩子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很虚弱,眼神涣散,看了半天才看清眼前的人。
“妈……”
那个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翠芬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抱着孩子,哭得说不出话。
黄大柱也哭了,一米八的汉子,站在床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灏川站起来,退到一边。
他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黄平安站在旁边,看着他。
他看见师父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那种光,他见过。
是看见黄有福给姐姐立碑时候的光。
是看见李老栓跪在井边磕头时候的光。
是看见老太太炖鸡汤时候的光。
很淡,很静,很深。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他知道,那是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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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醒过来之后,喝了点热水,吃了半碗粥,慢慢有了精神。
翠芬问他,昨晚去哪了。
黄小宝说,他在村口玩,看见一只兔子,白的,特别好看。他就追,追到荒地里,追到草丛里,追着追着,天黑了,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他害怕,就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亮。
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一夜。
翠芬听完,抱着他又哭了一场。
黄大柱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又心疼又后怕。
灏川看着那个孩子。
六岁,追一只白兔子,追到荒地里,迷了路,在草丛里躺了一夜。
十一月的夜,那么冷,他穿着单薄的衣服,没冻死,是命大。
但那只白兔子,是什么?
他想起那片荒地。
荒地里,有野兔,有田鼠,有蛇,有各种东西。但白色的兔子,很少见。
白的,突然出现,把孩子引到荒地里,然后消失。
他看着那个孩子,问了一句。
“你看见的那只兔子,眼睛是什么颜色?”
黄小宝想了想,说:“红的。”
红的?
灏川沉默了两秒。
白兔子,红眼睛,在黄昏出现,把孩子往荒地里引。
他想起一些事。
那些事,是师父讲过的。
有些东西,会变化,变成兔子,变成鸟,变成任何东西,把人往偏僻的地方引。
引过去,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那个孩子,活下来了。
活下来了,就好。
他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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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翠芬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灏川站在门口,看着西边的晚霞。
红彤彤的,一大片,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黄平安站在旁边,也看着。
“师父,那只兔子……”
“别问。”灏川说。
黄平安闭上嘴。
两个人站着,看了很久的晚霞。
晚霞慢慢褪去,天色暗下来。
灏川忽然问。
“你今天,看见什么了?”
黄平安想了想,说:“看见您找孩子,看见您救孩子,看见您……”
他顿了顿。
“看见您不害怕。”
灏川转过头,看着他。
“怕什么?”
“怕那个孩子死了。”黄平安说,“那时候,他躺在草丛里,脸色那么白,身上那么凉,我害怕他死了。您不怕吗?”
灏川沉默了两秒。
“怕。”他说,“但怕没用。”
黄平安琢磨着这句话。
怕,但怕没用。
所以,就不怕?
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灏川没再说话。
他转身,往黄家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那只兔子。”他说,“以后别往那边去。”
黄平安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
“嗯,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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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黄家,老太太已经做好了饭。
红烧肉,炒青菜,还有一大碗鸡蛋汤。
灏川坐下吃饭,吃了半碗,忽然问。
“阿婆,这村里,以前有没有丢过孩子?”
老太太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丢过。”
“什么时候?”
老太太想了想:“好些年了,得有小二十年了。那会儿我还年轻,村里有个娃,五六岁,也是出去玩,不见了。找了好久没找到,后来……”
她顿了顿。
“后来在后山那口井里,找着了。”
灏川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口井?”
“就是你们填的那口。”老太太叹了口气,“那娃掉井里了,捞上来的时候,早没了。”
灏川没说话。
他看着碗里的饭,看了很久。
“后来呢?”
“后来,那家人搬走了。”老太太说,“待不下去,天天看着那口井难受。搬哪去了,不知道。”
灏川点点头。
他继续吃饭,没再问。
但脑子里,那个罗盘,又转了一下。
二十年前,有个孩子,掉进那口井里。
二十年后,又有个孩子,被一只白兔子,往那个方向引。
那口井已经填了。
那些骨头已经埋了。
但有些东西,还在。
他看着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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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灏川去了那片荒地。
一个人去的,没带黄平安。
他沿着昨天那条路,穿过荒地,走到那片草丛。
那个孩子躺过的地方,草还倒着。
他蹲下来,看着那块地。
地上有几个脚印,是那个孩子的,还有翠芬的,还有他自己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往西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看见了。
一个土包。
不大,半米高,长满了野草,和周围的荒地混在一起,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
那个土包,不是自然形成的。
是坟。
一座很小的坟。
他用手扒开野草,露出下面的土。
土是旧的,很多年了,已经压实了。
坟前,没有碑,没有记号,什么都没有。
他跪下来,用手摸着那些土。
脑子里那个罗盘,在转。
指针定住了。
定在这个方向。
他看着那座小坟。
二十年前,有个孩子,掉进井里。
那孩子,埋在哪?
没人知道。
但这里,有座小坟。
他站起来,看着那座坟,看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不管你是谁。”他说,“今天有人给你磕头了。”
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荒地边缘,他回过头。
那座小坟,孤零零地蹲在那里,淹没在野草丛里。
风一吹,野草沙沙响。
像是在说什么。
他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