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伟略一颔首,携着身旁青衣女子步入镖局正厅。
众人落座,林震南亲自执壶斟茶,声线微颤:“这是拙荆王氏,犬子平之。
王爷肯屈尊降临,林家满门感念不尽。”
“此事本王已有计较。”
朱厚伟语声平淡。
短短数字却让在场众人眼眶发热,再度伏地叩谢。
这一刻,他们真正看见了转机。
五十里外,荒郊客栈。
“掌门,方圆三十里只余此处尚有空房。”
余沧海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应,负手踏入店门。
这位青城掌门此番率众南下,四大 随行在侧,距福威镖局不过半日路程。
令人侧目的是,队伍后头竟抬着一口未合盖的棺木,其中躺着的正是其子余人彦。
明日便是最后期限。
若林震南再不交出辟邪剑谱,青城派便要踏平镖局,以血祭奠——至少表面缘由如此。
实则即便无丧子之痛,余沧海亦早寻好发难的由头。
“师父!何苦等到明日?今夜便可杀将进去!”
“不错,合我众人之力,再加师父坐镇,何惧之有?”
“探子来报,福威镖局如今只剩十余人看守,正是空虚之时!”
青城四秀围着方桌纷纷进言。
原来林震南早已遣散镖师,颇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
“哼。”
余沧海冷笑,“看来那林震南是决意赴死了。”
他却不知,那些派去监视林家的暗哨,早被锦衣卫清除殆尽,此刻他全然不知定山王驾临之事。
“不必心急。
观林震南这般布置,恐已存死志。
我偏要让他再熬上一夜,待他心神耗尽,岂不更易得手?”
“师父深谋远虑, 短视了。”
四人连声奉承,余沧海闭目养神,唇角掠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弧度。
另一间客栈的二楼厢房内,烛火摇曳。
岳不群执信纸细读,眉峰渐蹙。
得知余沧海南下之时,他早已悄然蛰伏于此。
“辟邪剑谱……”
他喃喃低语。
此番前来,他所图亦是林家祖传的秘籍。
若得此谱,五岳盟主之位便不再遥不可及。
他所等待的时机,正是青城派动手的那一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然而事有凑巧,岳不群早已遣其女岳灵珊与乔装改扮的劳德诺先行查探。
此番暗中窥察,竟教他们留意到了林平之。
谁知阴差阳错,反倒促使林平之仗义出手,将余人彦毙于当场。
岳不群暗自忖度:此非天助我也?
“明日便是良机,那辟邪剑谱,我志在必得!”
……
当此之际,江湖上闻风而动的又何止华山一派?
辟邪剑谱现世之讯,犹如巨石投湖,激起千层浪涌,天下武林谁不觊觎?
……
光阴如箭,一夜转瞬即过。
破晓时分,余沧海已率青城派 浩荡奔赴福威镖局。
那具载着余人彦 的棺木自然随行——此乃余沧海兴师问罪的名目,不可或缺!
青城派一动,岳不群亦悄然出手,其余各派亦纷纷动作。
一场围绕福威镖局的江湖风暴,已如黑云压城。
……
此刻镖局厅堂之内,朱厚伟安坐椅中,身侧江玉燕正为他徐徐斟茶。
连日侍奉下来,江玉燕对此已日渐从容。
未过多久,门外锦衣卫来报:
“殿下,青城派余沧海一行人已近镖局!”
朱厚伟浅啜清茶,微微颔首。
一旁的林震南此刻目光沉静,早先的惶惧已荡然无存。
“锦衣卫听令。”
朱厚伟轻声开口。
“殿下!”
众卫齐声相应。
“犯我大明天威者,该当如何?”
青龙白虎应声踏前,语震厅堂:“触犯 者,格杀勿论!”
“甚好。”
朱厚伟话音方落——
“轰隆!”
镖局大门猛然崩碎,木屑纷飞!
青龙白虎面色如冰,倏然护侍朱厚伟左右。
“林震南,今日便是你林家满门绝灭之时!”
一行人闯入院中,为首者正是青城掌门余沧海。
其人形貌精瘦,眉目间却戾气翻涌,令人望之生寒。
几乎同时,一口棺木自青城 手中抛出,重重砸落院心,尘土扬散。
“狂妄!”
厉喝声中,白虎身形已动!
腰间长刀铿然出鞘,一道寒光直劈棺木。
厚重刀身斩落处,棺椁应声迸裂,木片四溅,连其中余人彦尸身亦被劲力震飞!
余沧海见状勃然暴怒:
“老贼,纵使你寻得靠山,今日也难逃死路!青城 ,杀!”
一声令下,青城众人兵刃尽出,如潮水般涌向院内!
朱厚伟却神色未改,只轻抚茶盏盖沿,饶有兴味地望向庭前。
率先冲至的乃是号称“青城四秀”
的四名高徒,步履如风,来势凌厉。
不待朱厚伟吩咐,青龙见余沧海竟敢在王爷驾前猖狂,早已怒意盈胸。
绣春刀铮然在手,身形暴起如猛兽出柙,刀光挟开山裂石之势,向那四人横斩而去!
青城四秀见来人迅疾更胜己方,心下大惊,欲要招架却已迟了半分——
他们万万料不到,这福威镖局内竟藏有如此高手!
“师父……”
其中一人绝望低唤。
嗤然声连响四起!
所谓青城四秀,来得迅疾,去得更快——却是直往黄泉路去!
电光石火间,四人已被青龙一刀断躯,血雨泼洒庭阶。
战局顷刻颠覆!
青龙 血泊之中,周身杀意冲霄而起。
眼见这柄朝廷利刃一招便斩灭青城派最得意的四名 ——
青城派众人一时怔然。
方才那电光石火的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突如其来的男子又是何方神圣?
种种疑问如藤蔓般缠绕上心头。
们纷纷望向掌门余沧海,唇齿微动,终是无声。
福威镖局门前,早已聚拢不少闻风而至的江湖客。
有人只为瞧个热闹,有人却暗怀算计,想在这潭浑水中摸几分好处。
岳不群便隐在人群深处,目光游移,暗自思量。
林震南何时寻来这等援手?他按下心绪,决意再观局势。
四名亲传 顷刻殒命,余沧海怒火焚心,正欲呵斥,目光却骤然凝在对方兵刃之上——
那染血的绣春刀正一滴、一滴坠下朱红。
天下谁人不识此刀?唯有锦衣卫方可佩之。
可朝廷鹰犬,为何现身于此?
余沧海心头一乱,旋即恍然:福威镖局乃林远图所创,而林远图当年正是锦衣卫旧部!
原来林震南早有倚仗。
他瞥向远处立于锦衣卫身侧的林震南,暗咬牙根。
如今众目睽睽,青城派若退,颜面何存?
纵然是锦衣卫,杀子之仇亦不能不报!
余沧海始终未曾留意首座之上那道身影——以他修为,根本窥不破朱厚伟周身半分气息。
他陡然振臂高呼,声嘶力竭:
“锦衣卫又如何!此仇不共戴天!”
“今日老夫纵死亦要雪恨!青城 ,随我杀!”
面目虽狰狞若狂,却终是演给四周江湖看的戏码。
朱厚伟岂会看不出这等虚张声势?
他眼帘微垂,只淡声道:
“杀。”
朝廷威仪,岂容江湖草莽轻辱?
今日正是立威之时。
青龙白虎闻令即动。
“锦衣卫听令!”
青龙按刀厉喝,“犯天威者,斩!”
十柄绣春刀应声出鞘,寒光流泻。
这十人皆是朱厚照亲选、百战淬炼的锋芒,岂是寻常门派 可挡?
青城众人见那森然阵势,已有人面色发白,步履微挪。
莫说寻常 ,便是已至先天之境的余沧海,在这般久经沙场的杀阵前,亦如浪中孤舟。
片刻间,哀嚎四起。
“饶命!大人饶命啊——”
“退!快退!”
血雾弥漫,青石地上绽开一道道赤痕。
求饶未落,刀光又至。
转眼间,唯剩余沧海一人勉力支撑,旋即被青龙白虎反扣双臂,重重押跪于地。
“王爷,逆首已擒。”
朱厚伟略一颔首,垂目打量眼前血污满身之人,眉间掠过一丝厌色。
“你便是余沧海?”
余沧海勉强抬头,左目已毁,鲜血蜿蜒而下,模样凄厉如鬼。
他张了张嘴,喉中嗬嗬作响,却终究未能成言。
此时求饶,不过徒添笑柄罢了。
锦衣卫手下从无活口,这已是天下皆知的铁则。
无论市井百姓还是江湖中人,都深知这群身着飞鱼服之人只认皇命、不念人情的作风。
余沧海率众直闯福威镖局,这般公然践踏朝廷威严,岂能容他全身而退?
“押入大牢。”
朱厚伟话音落下便不再看那人一眼。
虽只是先天境修为,却恰好适合给江玉燕试练移花接木之功。
人群里岳不群忽然身形微滞。
王爷?
他所修紫霞神功源于道家,耳力远超常人,方才清楚听见青龙的称谓,心头顿时掀起波澜。
堂堂王爷怎会亲临此地?当今天下这般年轻又气度雍容的皇族,除却朱厚伟还能有谁?
岳不群当即不动声色向后退去,试图混入渐散的人流。
“岳掌门既然到了,何不与本王一见?”
朱厚伟的声音悠悠传来。
他虽未见过这位华山掌门,但气机早已锁定对方。
自岳不群踏入此地起,那道若有若无的注视便从未离开。
岳不群只得苦笑转身,整了整衣袍上前行礼:“草民岳不群,拜见王爷。”
走近了才看清,这位王爷的容貌比传闻更胜三分,眉目间流转的温润气韵堪称世间罕有。
“王爷风姿,远非流言所能描摹万一。”
朱厚伟唇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岳掌门不在华山清修,怎有雅兴游历江南?”
岳不群面上掠过一丝窘迫,随即端出凛然神色:“草民听闻青城派欲行灭门之事,我辈武林中人岂能坐视?此番前来原想居中调停。
若早知王爷坐镇于此,草民又何须多此一举——有王爷在此,哪个敢造次?”
这番话既标榜了侠义心肠,又捧足了王爷威仪,可谓滴水不漏。
朱厚伟神情依旧淡然。
对这华山派掌门“君子剑”
的名号,他再清楚不过。
剑气二宗 后独力支撑门派的艰辛,并未消磨此人攀附权势的念头,反教他将伪饰功夫练得炉火纯青。
如今亲赴江南所图为何,彼此心照不宣。
“王爷救命大恩,林家上下永世不忘。”
见 暂平,林震南领着家眷再度上前,跪倒行礼。
若非这位殿下现身,此刻福威镖局怕已血流成河。
青城派在锦衣卫刀下固然不堪一击,可那余沧海终究是先天高手,自己这后天修为绝难抗衡。
“朝廷的人纵有错处,也轮不到江湖门派处置。”
朱厚伟语气平静。
锦衣卫属员自有法度管辖,岂容外人越俎代庖。
林震南仍伏地不起:“自入锦衣卫那日起,卑职此生便是朝廷的人。
王爷但有所驱,纵然刀山火海亦万死不辞。
今日全赖王爷仁德,林家血脉方得存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