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确是饿了,否则也不至于去偷馒头——离家时匆忙,身上半文钱也没带。
“哼。”
她低低一声,别过脸去,执起竹箸默默吃起来。
朱厚伟莞尔,接过江玉燕斟满的酒盏浅酌一口,也动了筷箸。
他修为虽深,却还未至不食五谷的境界。
常说三个女子便是一台戏,如今眼前竟聚了四位。
不过一盏茶工夫,席间气氛已渐渐活络。
黄蓉吃得欢畅,在几位姐姐温言笑语间,除了真实来历仍藏心底,其余琐事几乎倒豆子般说了个干净。
朱厚伟只静听着,并不多问。
他知道的,本就远多于她所讲述的。
饭尚未毕,长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杂沓喧嚷。
青龙眉峰微蹙,心下暗忖:今日怎的这般不宁?
一声厉喝随即破空而至:
“李莫愁,今 休想再逃!”
朱厚伟执盏的手微微一顿。
这名字……倒有几分耳熟。
客栈门外人影纷乱,呼喝声愈近。
伙计早避到柜后,缩着脖子不敢作声——那群人个个手持兵刃,分明是江湖客,寻常百姓哪敢招惹。
众人抬眼望去,只见一道青影如燕掠空,正施展轻功疾奔,身后十余人紧追不舍。
竟真是李莫愁?
朱厚伟眸光微动,心下恍然。
这女子半生命途多舛,年少时也曾纯善温柔,可惜所托非人,终究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说到底,不过是个运数不济、遇人不淑的可怜人罢了。
朱厚伟望向那女子时,眼中掠过一丝不忍。
“那不是大宋江湖上人称赤练仙子的李莫愁?她怎会踏足我大明疆土?”
“听闻她常年居于终南山古墓,今日竟现身此地,莫非有什么变故?”
四下里窃窃私语声不绝。
大明与大宋虽山水相隔,但边境接壤,民间往来从未断绝。
武林中消息更是流通迅捷,两边江湖人物彼此并不陌生。
李莫愁的名号在武林间早已传开——自然不是什么美名,而是令人胆寒的凶名。
赤练仙子四字,在江湖上另有一种分量。
这般人物行踪,想要不引人注目都难。
都说这女魔头出手狠绝,一根银针便取人性命,行事全凭喜怒,不知结下多少仇怨。
“她莫非也是为武当张真人寿辰而来?”
曲非烟行走江湖多年,随祖父曲洋见识颇广,对李莫愁的事迹早有耳闻。
“我也听过她的名头。”
岳灵珊轻轻颔首。
身为五岳剑派掌门之女,她自然知晓不少江湖掌故。
唯独江玉燕默然不语。
她初入江湖未久,所知人物不过张三丰这等宗师巨擘,对李莫愁其人其事知之甚少。
“王爷,追她的那些人,不像我大明子民。”
青龙低声禀报。
他从装束上辨出差异——两国衣冠风俗终究有别。
“看情形,许是那女子的仇家寻上门了。”
白虎也在旁推测。
客栈门前,李莫愁面若寒霜。
身后追兵喋喋不休的叱骂已令她心生烦躁,翻来覆去尽是些陈词滥调。
她蓦然止步,回身扬手,数道寒光破空而去!
“是冰魄银针!快闪!”
追捕者中有人失声惊呼。
闻得此名,众人俱是骇然,慌忙四下躲避。
这暗器在江湖上恶名昭彰,谁人不惧?饶是有人提醒,追兵中仍有数人反应不及,眼见银芒扑面,脸上已无血色,眼中尽是绝望——传闻中这毒针见血封喉,绝无生还可能。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绣春刀凌空旋至,“叮叮”
数声将银针尽数击飞。
众人惊魂未定,一道沉浑嗓音已如闷雷般响起:
“此地乃大明境内,还望各位暂收兵刃,勿动干戈。”
青龙身影已立在客栈檐下,恰好隔在双方之间。
他拔起嵌入土中的长刀,横执肩头,气势凛然。
李莫愁与追兵一见那身装束与佩刀,立时了然。
“锦衣卫!”
绣春刀乃锦衣卫独有标识,即便他们来自大宋,也久闻大明锦衣卫威名。
这天子亲军的名号,天下谁人不晓?
“锦衣卫又如何!”
追兵中有人高喝。
他们身负大宋朝廷使命,连宋官都奈何不得,岂会忌惮明廷官吏?
“不必理会,先擒李莫愁!”
人群中一声令下,众人见毒针已破,当即趁机蜂拥而上。
李莫愁冷哼一声。
若非对方人多势众,以她身手早已杀出血路。
既至如此,她也不再保留,冰魄银针挟着五毒神掌的劲风,直向敌阵袭去。
战局一触即发。
青龙面色骤然阴沉。
这群大宋武人,竟全然不将大明朝廷放在眼中?在他这锦衣卫指挥使面前公然动武,实是折了他的颜面。
方才出手本是奉王爷之命,若让局面失控,岂非辜负王爷所托?
青龙一声怒喝:“锦衣卫听令!”
话音未落,四下锦衣卫已如影随形般聚拢,将一众来路不明之人团团围住,独留李莫愁立于圈外。
那群人见状,个个横眉怒目,厉声质问:“我等前来诛讨魔头,莫非堂堂大明锦衣卫竟要袒护这等妖邪?”
言词激烈,浑然忘却方才正是青龙出手挡下那夺命冰针,救了他们数人性命。
不待青龙回应,客栈内已传来一道清朗声音:“此地乃大明疆土,非尔等大宋江湖。
既入大明,便须守大明的规矩。”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朱厚伟缓步而出,神色平静如水,继续道:“张口闭口便是魔头,这等说辞,本王早已听厌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淡然却字字清晰,“正邪之辨,无非人心私欲披了层冠冕外衣罢了。”
闻得“本王”
二字,众人面色骤变。
人群中忽有人颤声低呼:“莫非……阁下便是大明定山王朱厚伟?”
在这边陲小镇竟遇皇族贵胄,且是那位名动天下的王爷,实出意料。
“大胆!王爷尊讳岂容直呼?”
青龙当即厉声呵斥。
四周锦衣卫刀锋齐出,肃杀之气瞬间弥漫街巷。
李莫愁凝眸望向那位传闻中的王爷。
但见其人身姿挺拔,面容清隽,眉目间自有种令人过目难忘的风仪。
行走江湖多年,这般人物她亦是初见。
更曾听闻这位大明王爷素有文名,诗篇文章流传诸国,天下读书人莫不敬慕。
今日得见,确与想象中不同。
眼见锦衣卫阵势森严,那群大宋武林中人相顾踌躇。
有人强自镇定上前拱手:“王爷明鉴,我等乃大宋朝云门 ,其余皆是江湖同路。
因追踪这女魔头而至大明,实不知王爷在此。
若有冒犯,万望海涵。”
这番说辞未落,旁观的黄蓉已忍不住轻嗤。
大宋武林素来恣意惯了,朝廷无力约束,遂养得这般人惯以己念断正邪。
可此地已非大宋疆域,这般作态未免可笑。
“这些人……倒是天真得紧。”
曲非烟心直口快,一语道破。
朱厚伟闻言却是微微一笑:“诸位可是觉得,本王性情温和?”
语声方落,锦衣卫已然会意,腰间绣春刀齐声出鞘。
“拿下!”
青龙令下,众卫如虎扑出。
这群江湖草莽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不过瞬息,皆已被按倒在地。
“纵然你是王爷,亦无权处置我大宋子民!”
有人挣扎嘶喊。
朱厚伟垂眸看向那些被制伏的身影,语气依旧平静:“既踏大明土,便依大明律。
此事,本王说了算。”
“我等追剿的乃是江湖公敌,阁下这般维护,难道不怕天下英雄耻笑?”
人群中忽有人昂首高喝,满脸不甘。
“放肆!”
侧旁的锦衣卫面色骤寒,声未落,掌风已至——
“啪!”
一记凌厉耳光甩在那人脸上,力道狠绝,顿时打得他唇齿溢血。
朱厚伟却只缓缓抬眼,语气淡得像在问今日天气:
“魔头?本王何曾见过什么魔头?”
这般明目张胆的颠倒黑白,令在场宋人皆露愕然之色。
那样一个大活人立在眼前,竟说不见?
连客栈里旁观的百姓也不由嘴角微抽——这位王爷说话的路数,果真与众不同。
但身为大明子民,此刻无人会替宋人开口。
朱厚伟代表的不只是王府,更是大明的脸面。
他无意多言,只朝锦衣卫略一颔首:
“押送官府,投入地牢。”
“遵命!”
青龙与白虎应声上前,出手如电,瞬息封住众人经脉。
还想争辩者瞥见绣春刀上流转的冷光,话到喉头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过片刻,一行宋人便被带离长街。
市井重归宁静,仿佛从未有过这场纷扰。
暂歇后,李莫愁走近朱厚伟,眼中带着不解:
“王爷为何助我?”
她与此人素昧平生,更分属两国,何来援手之理?
朱厚伟并未看她,只望着渐沉的暮色:
“无他。
既入大明疆土,便须守大明的规矩。”
李莫愁似悟非悟,最终仍敛衽一礼:
“多谢王爷解围,告辞。”
说罢缓缓后退,转身没入巷陌深处。
黄蓉将这一切收在眼底,心中好奇如藤蔓缠绕,却终究没有出声询问。
“用饭吧。”
朱厚伟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众人依言落座,席间只余碗箸轻响。
饭后,朱厚伟独自回房。
待到月色铺满窗棂时,青龙的身影悄然而至:
“王爷,一切已安排妥当。
人犯均收押在府衙重牢。”
朱厚伟转向正在斟茶的江玉燕:
“玉燕,随我来。”
江玉燕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颤。
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一股热意涌上心头——若得此番机缘,武功必能精进千里。
她压下激荡,快步跟上了那道背影。
曲非烟与岳灵珊相视一眼,俱是安静垂首。
王爷自有深意,她们为妾室,只需谨守本分。
***
府衙地牢深处,被囚的宋人正聚在一处低语。
“这大明王爷未免太不讲理!”
“我等追捕邪道,何错之有?”
“罢了,毕竟是人家的地盘……依我看,明 定会放人。
我等终究是大宋武人,他岂敢妄动?”
话音未落,牢门外忽然传来狱卒恭迎之声:
“参见王爷!”
脚步声渐近,朱厚伟携江玉燕停在牢门前,昏黄火把将他半边身影拉得幽长。
他并未看向牢内,只对身侧女子温声道:
“去吧。”
江玉燕略一颔首,转身便往牢狱深处行去。
守门的差役垂首侍立,大气也不敢出。
这僻壤之地的牢狱昏暗逼仄,墙壁渗着湿气,一股霉味弥漫在空气里。
朱厚伟与江玉燕一前一后步入其中,随行的锦衣卫则静候于门外。
一见来人,那些被囚的大宋武者顿时涌上前来,哀声告饶:
“王爷恕罪!小人知错了!”
“我等不识大明法度,在此向王爷赔礼,万望高抬贵手……”
他们满心以为放低姿态便能换来宽宥。
朱厚伟却未置一词,只向身侧淡淡吩咐:
“玉燕,你来处置。”
江玉燕会意,运转心诀,嫁衣神功悄然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