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盆如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豆大的雨点砸在车身之上,发出连绵不绝的轰鸣,仿佛要将这辆破旧的货车彻底砸扁。葬龙岭的山体还在不断崩塌,滚滚泥石混合着断树杂草,如同咆哮的黑色巨兽,从山顶疯狂倾泻而下,重重砸在货车车顶与封闭的车厢上,每一次撞击都震得车身剧烈颤抖,金属扭曲的吱呀声刺耳至极。
此刻的货车早已被逼到悬崖最边缘,两个前轮彻底悬空,只有后半截车身勉强搭在松动的碎石之上,整辆车以一个诡异而危险的角度倾斜着,下方就是深不见底、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车身下方的泥土与碎石还在不断崩落,每一粒石子滑落的轻响,都像是死神敲响的倒计时,随时都会带着整辆车一同坠入无底深渊。
林山浑身被冷汗与雨水彻底浸透,贴身的衣物冰冷地黏在皮肤上,寒意顺着毛孔钻入四肢百骸,让他止不住地发抖。他双手死死攥着粗糙的方向盘,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深深嵌进掌心之中,掐出了几道血痕也浑然不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车身正在一点点向下滑动,那是一种无可抗拒的下坠感,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贴近,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深渊之下,不断飘上来一股阴冷腐朽的气息,混杂着泥土与枯骨的味道,那是无数年来闯入葬龙岭却有去无回的失踪者长眠的味道,是连阳光都无法穿透的死寂,光是闻上一口,就让人浑身汗毛倒竖,心神俱裂。
“小雨……爸爸对不起你……”
林山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血般的绝望。他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女儿躺在ICU病床上苍白虚弱的小脸,闪过她攥着自己手指轻声说“爸爸早点回来”的模样,闪过他承诺要带她去公园、买小兔子、看大海的誓言。可如今,他连最基本的“活着回去”都做不到了,一想到自己死后,女儿无人缴费、无人照料,他的心就像被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着,痛得无法呼吸,却连流泪的力气都没有。
驾驶室里的仪表盘依旧疯狂乱跳,所有指针如同疯了一般左右摆动,车灯忽明忽暗,闪烁不定,如同鬼火一般。车厢里那些沉重阴冷的实木木箱,因为车身的剧烈倾斜不断向下滑动,沉重的撞击声一声接着一声,沉闷而恐怖,仿佛里面封存的东西也在这场绝境之中躁动不安,正等着最后的崩塌,破箱而出。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丝顺着车窗缝隙疯狂灌入,打在他的脸上、脖颈里,冰冷刺骨,可这份寒冷,却远远不及他心底绝望的万分之一。他试过再次点火,试过猛打方向,试过一切能想到的办法,可刹车早已失灵,道路被塌方堵死,悬崖就在身侧,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
就在车身即将彻底失去平衡、整辆车要在下一秒坠入深渊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雪白的身影,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毫无征兆地从道路旁的密林里骤然窜出!
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残影,轻盈得仿佛没有半分重量,在漫天暴雨与翻滚浓雾的交织之下,稳稳落在了前方不足五米的狭窄山路正中央,不偏不倚,正好挡在货车的正前方。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林山瞳孔骤缩,眼球暴突,整个人瞬间僵在驾驶座上,连呼吸都彻底忘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近乎停止跳动。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
毛发纯白得没有一丝杂色,干净得一尘不染,在昏暗摇晃的车灯映照之下,泛着温润如玉的淡淡光泽,仿佛被天上的灵雨洗练过一般,与周围漆黑破败、泥泞血腥的绝境形成了极致鲜明、甚至诡异的对比。它身形轻盈优雅,四肢纤细却挺拔,尾巴蓬松宽大,静静立在泥泞之中,任凭暴雨砸落,也不曾有半分闪躲。
而最让林山头皮轰然炸开、心神剧烈震颤的,是这只白狐的眼睛。
一双通透澄澈的琥珀色瞳孔,亮如琉璃,清如泉水,却又透着一股远超普通野兽的灵性与通透,没有丝毫畏惧,没有丝毫慌乱,没有丝毫野兽的野性,就那样静静地抬着头,直视着刺眼的车灯,直视着驾驶座上面如死灰的他。
那眼神,通人性,知生死,明善恶。
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绝望,看穿他所有的执念,看穿他心底那份为了女儿可以付出一切的父爱。
它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山路中央,既不躲闪,也不逃离,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静静地望着他,像是在刻意拦车,又像是在静静引路,更像是一尊镇守在生死界限之上的灵物,等待着他做出最后的选择。
暴雨疯狂砸落在它的身上,顺着顺滑的白毛缓缓滑落,它却如同无感一般,身姿挺拔,目光坚定,在这片天崩地裂的绝境之中,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神秘。
“狐……狐狸?怎么会有狐狸在这里?!”
林山失声低喃,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绝望与恐慌在这一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灵狐硬生生冲散。他跑货运十几年,穿行过大大小小无数山林,见过野猪、野鹿、野狼,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有灵性、如此诡异、如此干净的白狐。更何况这里是葬龙岭,是生人勿入、阴邪遍地的人间禁地,别说白狐,就连普通的鸟兽都不敢在此停留。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诡异。
山体还在崩塌,泥石还在滚落,车身还在缓缓向下倾斜,悬崖之下的阴风阵阵往上卷,死亡的脚步从未停下。
可那只白狐,依旧纹丝不动。
它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山,目光平静而深邃,像是在传递某种无法言说的信息,像是在发出某种生死指引,又像是在做最后的警示。
林山的心脏狂跳不止,胸腔几乎要炸开,一股莫名而复杂的情绪从心底疯狂升起,说不清是极致的恐惧,是难以置信的惊讶,还是一丝绝境之中骤然升起的、微茫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这只白狐,来得太巧了。
巧到像是算准了他生死一线的最后一刻,精准无比地骤然出现。
巧到像是专门在此等候多时,只为给他指引一条绝处逢生的路。
车灯直直照在白狐身上,将它雪白的身影映得格外清晰,暴雨在它周围形成一圈朦胧的雨幕,光晕流转,让它看起来愈发不似凡物,反倒像从传说中走出来的灵魅。它依旧保持着安静站立的姿势,尾巴轻轻扫了一下脚下的泥泞,动作优雅而从容,淡定得与这片天崩地裂的绝境格格不入。
林山死死盯着那只白狐,双手依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原本彻底沉入谷底的心底,突然生出一丝不可思议、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这只白狐……是来救他的?
还是……另一种索命的诡怪?
“轰隆隆——!”
泥石流再次轰然滚落,重重砸在货车尾部,车身猛地一沉,悬空的幅度瞬间更大,整辆车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下滑的速度骤然加快!
留给他思考、犹豫、判断的时间,已经不足一秒!
而那只白狐,依旧稳稳站在路中央,琥珀色的眼眸静静望着他,没有丝毫退让,没有丝毫动摇。
一人,一车,一狐。
绝境,塌方,悬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所有的巨响都被隔绝,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暴雨声、他狂擂不止的心跳声,以及白狐那双通透灵性、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
林山喉咙狠狠滚动,干涩发疼,他知道,自己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他的生死,他的命运,他女儿最后的希望,全都摆在眼前,逼他做出最残酷、也最关键的——生死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