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身倾斜的角度还在不断拉大，底盘金属与悬崖边缘松动的碎石疯狂摩擦，迸发出刺耳欲聋的吱呀声，每一声都像是在宣告最后的崩溃即将来临。整辆货车如同悬在刀尖上的砝码，摇摇欲坠，只要再有一丝外力扰动，就会彻底失去平衡，坠入无底深渊。林山浑身紧绷如烧红的铁块，肌肉僵硬到发酸，视线如同被钉死一般，死死锁定在前方山路中央那只通体雪白的灵狐身上，大脑在极致的恐惧、混乱与挣扎中高速运转，几乎要炸开。
刹车早已彻底失灵，手刹拉到极致也形同虚设，身后是不断咆哮崩塌的山体，泥石滚滚而下，砸得车身砰砰作响，铁皮凹陷、裂痕蔓延；身旁是深不见底、黑雾翻涌的悬崖，阴风呼啸而上，透着蚀骨的阴冷，崖下除了黑暗什么都看不见，却能让人清晰感受到死亡的气息；前路被这只通人性的白狐牢牢挡住，退路早在塌方那一刻就彻底断绝。他就像被困在一张由死亡织成的密不透风的巨网之中，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动弹不得，避无可避，每一秒都在向着深渊缓缓滑落，连呼吸都带着濒死的沉重。
此刻，一个最残酷、最理智、也最冷血的选择，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硬生生摆在了他的面前，没有任何转圜余地，没有任何折中方案，要么生，要么死，要么杀生，要么殉道。
撞上去。
这是唯一一个能让他活下去的选择，也是所有求生者都会毫不犹豫做出的选择。
只要他狠狠踩下油门，让失控的货车径直冲向那只白狐，以货车几吨重的重量与俯冲的巨大惯性，瞬间就能将那道小小的身影撞飞，甚至碾入泥中。车头会因为这一下撞击产生短暂却关键的阻力，原本倾斜的车身会被强行回正，借着这一丝微乎其微的缓冲，他有极大的机会稳住车身，将悬空的前轮重新搭在坚实的路面上，彻底避开悬崖，躲过这场必死无疑的绝境。
用一条畜生的命，换自己一条命。
用一个无关紧要的生灵，换他回去见女儿的最后希望。
用一时的狠辣，换后半辈子的安稳。
这是最理智、最正确、也是所有正常人都会毫不犹豫选择的答案。
林山的呼吸急促到了极点，喉咙干涩得冒火，像是吞进了大把沙子，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胸口剧烈起伏，几乎要将肋骨撑断。他的右脚不受控制地微微下压，油门踏板已经感受到一丝压力，只要再用力一分，再狠下心一瞬，车头就会直冲而出，生机就会在眼前，死亡就会退去。
他死死盯着路中央那道雪白的身影，盯着它那双通透如琉璃的琥珀色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鬼手狠狠攥住，一缩一抽，痛得他几乎窒息。那不是普通的山野野兽，不是随处可见的野猫野狗，那是在他生死一线时突兀出现的灵物，是在这片阴邪遍地的葬龙岭里唯一干净的存在，那是一条活生生、毫无恶意、甚至可能是来为他引路的性命。
“对不起……我必须活下去……”
“小雨还在ICU等我，她还没做手术，她还没好起来……”
“我不能死，我绝不能死在这里……”
林山猛地闭上双眼，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力道大到渗出血丝，浓烈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刺激着他早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他在心底疯狂嘶吼，疯狂说服自己，强迫自己变得冷血、变得狠厉、变得不顾一切。为了ICU里等待手术的女儿，为了那二十五万救命的尾款，为了能活着回去兑现带她看世界的承诺，他必须这么做。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在生死面前，所有的善良、底线、怜悯，都苍白得一文不值。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取代，血丝布满眼球，看起来近乎狰狞。右脚缓缓发力，准备狠狠将油门踩到底，向着那道白色身影毫不犹豫地撞过去！
可就在这千分之一秒的瞬间，路中央的白狐轻轻抬起了头，琥珀色的眼眸再次与他直直对视。那眼神里没有怨恨，没有恐惧，没有躲闪，只有一片平静如水的通透，仿佛早已看透了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执念、所有的恐惧，也早已看透了他心底那份为了女儿可以付出一切的深沉父爱。
一瞬间，林山的心像是被什么柔软又坚硬的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猛地软了下来，所有的狠厉、所有的决绝、所有的自我说服，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想起小雨躺在病床上，攥着他的手指，软乎乎地对他说：“爸爸，小动物很可爱，我们不要伤害它们。”
他想起自己一辈子老实本分，勤勤恳恳跑货运养家，从不杀生，从不作恶，连一只鸡都不曾亲手杀过，连一只蚂蚁都舍不得刻意踩死。
他想起自己答应女儿，要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要给她做最好的榜样。
要他为了活命，亲手撞死一只毫无恶意、甚至可能是来救他的灵狐，要他用沾满鲜血的手，去拥抱病床上的女儿，要他带着一辈子的愧疚活下去，他做不到！
他可以面对荒路诡影，可以面对山体塌方，可以面对万丈悬崖，哪怕粉身碎骨，哪怕魂归葬龙岭，他都可以咬牙扛住。可他唯独无法面对自己的良心，无法面对亲手碾过一条生命的罪恶，无法面对女儿知道真相后失望的眼睛，无法面对那个违背本心的自己。
“不能撞……绝对不能撞！”
林山撕心裂肺地嘶吼一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泣血的决绝，眼底的狠厉瞬间被坚守本心的坚定取代。
生死当前，绝境当头，他最终选择了坚守善良，选择了守住做人的底线，选择了不伤害这条无辜的生命。
电光火石之间，他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双臂青筋暴起，肌肉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手腕几乎要被掰断，猛地向右猛打方向盘！动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迟疑，每一寸转动都用尽了他最后的力气。
他放弃了撞狐求生的唯一生机，毫不犹豫地选择了避让。
哪怕他清清楚楚地知道，避让的结局，就是坠崖，就是死亡，就是车毁人亡、粉身碎骨，就是永远见不到自己的女儿。
他也绝不杀生，绝不违背本心，绝不以命换命。
“吱——！！！”
轮胎在泥泞湿滑的路面上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摩擦声，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轮胎与地面摩擦出的泥水飞溅而起。车身剧烈扭转，原本就倾斜到极限的车身，瞬间失去了最后的支撑与平衡，彻底失控，如同一片枯叶被狂风卷起。
那只白狐依旧稳稳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似乎飞快闪过一丝复杂、敬佩又惋惜的光芒，尾巴轻轻一动，却始终没有挪动半步。
林山已经没有时间再去看白狐一眼，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剧烈倾斜，天旋地转，悬崖、浓雾、暴雨、塌方，所有的景象都扭曲成一片混沌。
车身失控，路边的水泥护栏轰然破碎，钢筋断裂的声音刺耳惊心，悬崖边缘最后的泥土彻底崩裂，碎石哗啦啦向下坠落。
风声、雨声、塌方声、车厢内木箱疯狂碰撞的巨响、金属扭曲的呻吟，所有的声音都被无限放大，交织成一曲绝望而悲壮的挽歌，在葬龙岭的上空回荡。
他做出了选择。
一个以生命为代价，却问心无愧的选择。
不杀生，守本心，为女儿，守善良。
哪怕，最终的结局，是坠入无边深渊，是万劫不复。
“小雨……爸爸对不起你……”
“爸爸爱你……”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呢喃，声音被狂风瞬间撕碎，消散在暴雨之中。
车身猛地一沉，彻底冲出悬崖，向着漆黑无底的深渊，急速坠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