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2-19 14:13:33

三日后,云岚仙宗,接引飞舟。

这是一艘长约二十丈、通体由暗青色灵木打造的巨型楼船,船身铭刻着繁复的云纹与聚灵阵法,悬浮在青渊城上空,散发着淡淡的威压与灵光,引得下方无数凡民翘首仰望,惊叹连连。

通过初步测灵的合格者(包括林凡尘以及少数几个资质尚可的孩童),连同他们的家人,聚集在城郊一处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通过者与家人依依惜别,叮嘱声、哭泣声不绝于耳。

王老爷带着王有财,也站在送行的人群中。王有财眼睛还有些肿,但精神头已经恢复了大半,正踮着脚,冲着飞舟甲板上那个青色身影用力挥手,扯着嗓子喊:“有尘!记得给我写信!用那个传讯符!我让我爹给你寄好吃的!还有!打听摆摊的事儿——!”

他的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声中,但甲板上的林凡尘似乎有所感应,微微侧头,目光向下,与王有财对望了一瞬,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王老爷看着养子,心中感慨万千。谁能想到,当年荒山捡回的落魄孩童,竟是身怀“星河道体”雏形的绝世天才?这泼天的仙缘,当真落在了他王家头上。他上前一步,对陪同林凡尘一起上船的静璇道姑深施一礼:“仙师,犬子……有尘,日后便拜托仙师多加照拂了。”

静璇道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林凡尘平静的脸,语气依旧清冷:“林师侄既入我云岚宗,宗门自会妥善安排。王居士放心。”

飞舟缓缓升起,阵法启动,化作一道青色流光,划破长空,消失在云端。

王有财仰着脖子,直到再也看不见飞舟的影子,才放下挥舞的手臂,眼圈又有点红。他吸了吸鼻子,扭头看向王老爷,语气带着未散的失落,却又有一丝赌气般的倔强:“爹,咱们也回去吧。”

王老爷看着儿子,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但更多的是商人的决断:“有财,你随我来。”

父子二人并未直接回家,而是来到了青渊城最大的修士用品店铺——多宝阁的后堂雅室。多宝阁的掌柜早已等候在此,见王老爷到来,连忙奉上香茗。

“赵掌柜,客套话就不说了。”王老爷开门见山,从怀中取出一沓厚厚的银票,放在桌上,“这里是十万两,兑成灵石也可。我要买一个进入云岚仙宗的名额——杂役名额即可。”

赵掌柜闻言,脸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但随即又有些为难:“王老爷,您也知道,云岚宗乃是东域大宗,规矩森严。这杂役名额,虽不及外门弟子金贵,却也……”

“二十万两。”王老爷眼皮都没抬,又加了一沓银票。

赵掌柜呼吸一滞,眼中闪过贪婪,但依旧迟疑:“王老爷,这不是钱的问题,主要是名额实在紧俏,而且需要打点的关节太多……”

“三十万两,外加明年王家所有药材生意的三成利润,优先供应你多宝阁。”王老爷直接抛出了杀手锏。

赵掌柜终于动容。三十万两白银已是巨款,王家药材生意的三成利润更是令人垂涎。他沉吟片刻,一咬牙:“好!王某就豁出这张老脸,替王老爷走动一番!只是……杂役终究是杂役,苦累不说,地位低下,且三年内若无突出贡献或机缘,恐难晋升。令公子他……”

王老爷摆摆手,看向一旁有些发愣的王有财:“有财,你可愿去?”

王有财还没从父亲砸钱买名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闻言立刻挺直腰板,小眼睛放光:“去!当然去!不就是杂役吗?扫地挑水我也会!只要能进云岚宗!爹,你放心,我保证不给你丢脸!我去了就给有尘当邻居!不,当他的专属杂役!给他端茶送水,铺床叠被!”

王老爷嘴角抽了抽,但看着儿子重新燃起斗志的脸,还是点了点头:“记住,去了仙宗,不比在家。谨言慎行,多看多学,少说少错。有机会……多与你弟弟走动。”

“我明白!”王有财用力点头,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穿着杂役服,在仙气缭绕的云岚宗里,与已经成为内门天才的弟弟“兄弟同心,其利断金”的美好画面。

一个月后。

云岚仙宗,坐落于东域云雾山脉深处,群峰耸立,云雾缭绕,灵禽飞舞,殿宇楼阁若隐若现,一派仙家气象。

林凡尘因身怀“星河道体”雏形,资质惊世骇俗,已被静璇道姑直接带回内门,据说由某位闭关的长老亲自过目后,已被收为记名弟子,暂时安置在灵气较为充裕的“迎客峰”,等待进一步的安排和教导。消息传开,在整个外门甚至部分内门都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无数好奇、探究、羡慕乃至嫉妒的目光投向那座山峰。

而王有财,则拿着父亲用三十万两白银和药材利润换来的杂役名额,经过一番简单的核查(主要是核对身份和缴纳“贡献点”——即灵石),被分配到了外门最偏僻、灵气最稀薄的“灵植谷”。

灵植谷,顾名思义,是云岚宗外门弟子和杂役负责种植低阶灵谷、灵蔬的地方。这里地势低洼,灵气稀薄,活计繁重,是外门公认的“苦役之地”。

王有财领到了一套灰扑扑、质地粗糙的杂役服,一个巴掌大小的低级储物袋(空间仅能放几套换洗衣物和一些杂物),以及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被一个面色黝黑、表情麻木的老杂役带到了谷底几间歪歪斜斜、勉强能遮风挡雨的简陋木屋前。

“这里,就是你们新来的住处。两人一间,自己选。”老杂役声音沙哑,指了指那几间破屋子,“每日寅时三刻起床,卯时到灵田劳作,照料各自负责的‘云霖草’和‘玉芽米’,午时歇息一个时辰,未时继续,直到酉时。任务完不成,扣贡献点,扣伙食。贡献点扣光,滚蛋。听明白了?”

和王有财一同分来的还有几个少年,闻言都是面色发苦,低声应“是”。

王有财倒是没什么感觉,他正忙着打量四周环境。灵植谷比他想象的要大,一眼望去,阡陌纵横,种满了绿油油的植物,远处有淡淡的雾气笼罩,看不真切。空气中有股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清新气味,但灵气……确实稀薄得可怜,比青渊城好不了多少。

“两人一间……正好,我省得跟人挤。”王有财嘀咕着,选了一间看起来相对没那么破的木屋,推门进去。里面陈设简陋至极,两张硬板床,一张破桌子,两把瘸腿凳子,除此之外,空空如也,还散发着一股霉味。

“啧,这条件……”王有财撇撇嘴,但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又振作精神,“算了,就当体验生活!有尘那边条件肯定好,等我站稳脚跟,就去找他!”

他放下自己的小包袱(里面除了换洗衣物,还塞了不少他自认为有用的“宝贝”,比如那块“天外陨铁”、那本《仙丹秘方》手抄本,以及几块从家里带来的、他娘留下的精致点心),开始笨手笨脚地铺床。他从小锦衣玉食,哪里做过这些,被子叠得歪七扭八,床单也铺不平。

同屋的是一个瘦高个、脸色蜡黄的少年,名叫李二狗,来自某个穷困山村,因为有点微弱的木系灵根(黄品下阶),被选为杂役。他看到王有财笨拙的样子,嗤笑一声:“富家少爷吧?来这儿享福来了?告诉你,这儿可不是你家的高床软枕!明天有你好受的!”

王有财没理他,专心跟被子较劲。

第二天天还没亮,刺耳的铜锣声就将所有人从睡梦中惊醒。王有财睡得正香,被吵醒,一肚子起床气,迷迷糊糊跟着人群来到分配的灵田边。

负责管理他们这一片灵田的,是一个炼气三层的外门弟子,姓赵,人称赵管事。赵管事三十来岁,长相刻薄,背着手,趾高气扬地训话:“都给我听好了!每人负责十畦云霖草,五畦玉芽米!云霖草每日需浇水三次,以‘春风化雨诀’凝聚的灵水最佳,没有就用普通山泉!注意虫害,尤其是‘噬灵蚜’,发现立即处理!玉芽米每日除草一次,注意‘地蚕’,用‘驱虫粉’!干不完活,或者灵植长势不好,扣贡献点!贡献点扣光,就给我滚出灵植谷!”

说完,丢给每人一本薄薄的《基础灵植护理手册》和一小袋劣质驱虫粉,便不再理会,自顾自走到田埂上的凉棚里喝茶去了。

王有财拿着那本手册,看着眼前绿油油、长得都差不多的灵田,傻眼了。春风化雨诀?那是什么玩意儿?他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浇水?除草?他这辈子连自家花园都没进过几次!

他硬着头皮,学着旁边人的样子,拿起一个破木桶,去不远处的山溪打水。木桶沉重,山路崎岖,等他踉踉跄跄提着小半桶水回来,已经累得气喘吁吁。浇水更是毫无章法,不是浇多了淹了苗,就是浇少了根本没湿透。

除草更是一塌糊涂。他分不清哪是草哪是苗,一锄头下去,连草带苗铲倒一片。旁边的李二狗看得直翻白眼,低声骂了句“废物”。

一天下来,王有财负责的灵田一片狼藉,云霖草蔫了吧唧,玉芽米被他误伤了不少。傍晚收工时,赵管事来检查,脸黑得像锅底。

“王有财!你干的好事!”赵管事指着那片惨不忍睹的灵田,劈头盖脸一顿骂,“浇水不会?除草不会?你当这里是你们家后花园?今日贡献点,扣五点!灵植损失,照价赔偿,从你下月例钱里扣!再这样,趁早滚蛋!”

贡献点!王有财来之前打听过,杂役每月基础贡献点才十点,可以兑换一些粗浅的功法、低劣的丹药或者生活物资。他一来就被扣了五点,还欠了赔偿!

王有财又累又饿,浑身酸痛,还被当众责骂,委屈得眼圈都红了。他长这么大,何曾受过这种气?在家里,他就是摔个跤,下人都要紧张半天。可在这里,没人把他当少爷,他只是个最底层的杂役。

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那间破木屋,同屋的李二狗已经吃完饭躺下了,看到他回来,又是一声嗤笑。

王有财没理他,坐在硬板床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听着远处不知名虫豸的鸣叫,第一次感受到了仙门的冷酷与现实。这里没有父亲的庇护,没有下人的伺候,只有做不完的活计、刻薄的管事和冷漠的同伴。

他从怀里摸出那块丑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玉石硌着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触感。

“有尘……”他低声喃喃,“你在内门……还好吗?”

他想写信,可杂役连最便宜的传讯符都买不起。他想去找林凡尘,可灵植谷距离内门弟子所在的区域,隔着重重山峰和禁制,他一个杂役,连山门都出不了。

巨大的落差感再次袭来,比测灵失败那天更甚。那天至少还有父亲在身边,有家可以回。而现在,他孤身一人,身处这陌生的、冰冷的仙门底层。

肚子咕噜噜叫起来。杂役的伙食粗糙简陋,一碗稀粥,两个硬邦邦的杂粮馒头,一碟咸菜。王有财吃惯了山珍海味,哪里吃得下这个,中午就没怎么动,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瞪着桌上那两个冷硬的馒头,看了半天,最终还是拿起来,狠狠咬了一口。馒头粗糙,刮得嗓子疼,咸菜齁咸。他艰难地咀嚼着,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掉下来,混着馒头一起咽下去。

咸,涩,苦。

这就是仙门吗?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修仙之地吗?

就在这时,木屋破旧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王有财赶紧抹了把脸,粗声粗气地问:“谁啊?”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怯懦的声音:“王……王师兄,在吗?我是隔壁屋的,叫张水生。”

王有财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跟他年纪相仿、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的少年,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里面装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看起来清爽些的腌萝卜。

“王师兄,”张水生有些不好意思地递过碗,“我看你中午没怎么吃,晚上也没去饭堂……这是我今天省下来的,你……你吃点吧。灵植谷的活是累,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

王有财愣住了。他看着张水生朴实的、带着善意和些许忐忑的脸,又看看那碗里的白面馒头——虽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但比他手里的杂粮馒头好多了。

“为、为什么给我?”王有财嗓子有些哑。

张水生挠挠头:“我……我看你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没干过活……第一天都这样,习惯了就好了。我以前在家也种过地,有点经验,明天……明天我可以教你一点。”

王有财看着那碗馒头,又看看张水生真诚的眼睛,鼻头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他接过碗,低声道:“谢、谢谢。”

张水生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不用谢,大家都是杂役,互相帮衬。我回去了,王师兄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呢。”

看着张水生离开的背影,王有财端着那碗温热的馒头,站在简陋的木屋门口,久久没有动。

灵植谷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虫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流水声。星空很亮,比青渊城清晰得多。

王有财抬头看着星空,找到了最亮的那几颗。他想起测灵那天,林凡尘身上冲天的蓝白光柱,想起他平静走下高台,将丑玉佩塞进自己手心的样子。

“有尘……”他低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很清晰,“你等着。”

“杂役怎么了?杂役也能修仙……呃,至少能种田!”

“不就是浇水除草吗?小爷我学!”

“我就不信了,我王有财,还能被几根草难倒?!”

他狠狠咬了一口白面馒头,用力咀嚼着,仿佛在咀嚼所有的委屈和艰难。

月光洒在他沾着泥土和泪痕的胖脸上,那双总是带着嬉笑和天真的小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种不服输的、倔强的火焰。

仙门底层的生活,从这两个温热的馒头和一句朴实的“互相帮衬”开始,正式拉开了帷幕。

而与此同时,远在灵气充裕的迎客峰,林凡尘独坐在分配给自己的精舍窗前,同样望着璀璨的星空。他手中摩挲着一枚最低阶的传讯符——这是静璇道姑留给他的,方便宗门联系。他输入一丝微不可察的星力,传讯符亮起微弱的光芒。

他沉默片刻,以纸代笔,在上面留下几个简短的字符,然后轻轻一抛。传讯符化作一点微光,消失在夜色中,方向,正是灵植谷。

“安好,勿念。保重。”

灵植谷破旧的木屋里,王有财刚啃完馒头,正准备打水洗漱,怀里那枚丑玉佩突然微微发热,紧接着,一点微光从窗外飞来,落在他手心,化为几个闪烁的小字。

王有财愣住,看着那几个字,眼圈又红了,但这次,他没让眼泪掉下来。他攥紧了玉佩,咧开嘴,对着窗外星空,无声地笑了笑。

“嗯,保重。”

他小声说。

“你也,保重。”

夜风吹过灵植谷,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一个在内门,仰望星空,道途初启。

一个在外门底层,脚踩泥土,挣扎求生。

但那条无形的线,似乎还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