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灵植谷一成不变的劳作中缓慢流淌。
王有财渐渐习惯了寅时起床、披星戴月的日子。粗糙的杂役服磨破了皮肤,手掌磨出了水泡又变成厚茧,肩膀被沉重的扁担压得红肿。白面馒头和腌萝卜成了最奢侈的享受,大部分时候,他只能就着凉水,啃着又硬又糙的杂粮窝头。
但他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却上来了。
张水生说得没错,他有种地(或者说种灵植)的天赋——至少在学习如何不把灵植弄死这方面。他厚着脸皮,揣着从家里带来的、最后几块舍不得吃的精致点心,去找张水生讨教。张水生是个实诚人,见他真心想学,便也不藏私,从辨认杂草和灵苗的区别,到浇水施肥的诀窍,再到对付噬灵蚜和地蚕的土办法,一五一十教给他。
王有财学得认真,虽然依旧笨手笨脚,但至少不会再把玉芽米当杂草锄掉了。他负责的那十畦云霖草和五畦玉芽米,总算有了点生机,虽然长势依旧比不上张水生他们那些老手,但至少不再蔫头耷脑。
贡献点被扣得七七八八,赔偿也欠了一屁股。王有财看着自己储物袋里仅剩的几块下品灵石(王老爷偷偷塞给他的“启动资金”),愁眉苦脸。
“不行,光靠种地,猴年马月才能还清欠债,更别说攒贡献点换功法了。”王有财蹲在田埂上,咬着半块窝头,小眼睛滴溜溜转,“得想点别的门路。”
他目光扫过绿油油的灵田,脑子里飞快盘算。云霖草是炼制低阶辟谷丹和益气散的主材,玉芽米则蕴含微弱灵气,是外门弟子和杂役的主要口粮。这些东西在灵植谷是任务,是负担,但若是能加工一下,是不是就能变成……灵石?
他想起了自己那本从游方道士那里买来的、被林凡尘判定为“药材相冲,吃了会病”的《仙丹秘方》。虽然“仙丹”是没戏了,但里面有些粗浅的药材处理手法,能不能用在灵植上?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里萌芽。
几天后,王有财用最后一块下品灵石,贿赂了管理谷口仓库、同样是个老油条杂役的孙老头,换来了一个巴掌大小、缺了角的废旧陶罐,以及一小包仓库角落里扫出来的、受潮结块的劣质“草木灰”(据说有点促生长的效果,但杂质太多,没人用)。
他又趁着休息时间,溜到灵植谷边缘的山坡上,挖了点黏土,捡了几块耐烧的石头,偷偷在自己木屋后面,搭了个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土灶”。
月黑风高夜,正是“炼丹”时。
王有财鬼鬼祟祟地蹲在土灶前,借着微弱的月光,把晒干的云霖草叶子揉碎,混合着那点劣质草木灰,又加了点自己从山泉里沉淀的“无根水”(他自认为很讲究),搅拌均匀,捏成几个黑乎乎的丸子,放进破陶罐里,盖上用石板削成的盖子。
“第一步,萃取精华!”他回忆着《仙丹秘方》上似是而非的描述,以及自己打听到的、关于炼丹需要“火候”和“提纯”的零星信息,点燃了偷来的干柴。
火苗舔舐着陶罐底部。王有财紧张地控制着火势,时不时掀开石板看看里面的情况。一股混合着焦糊、草腥和古怪气味的烟雾从缝隙里冒出来。
“第二步,文武火转换!”他手忙脚乱地调整柴火,试图模仿传说中的“控火诀”。然而,他那点微末的、几乎不存在的灵力,根本无法精细操控凡火。火势忽大忽小,陶罐里的混合物发出“滋滋”的怪响。
“第三步,凝丹成……嗯?”王有财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焦味。他暗道不好,赶紧撤火,用木棍小心翼翼掀开石板。
陶罐底部,躺着几颗焦黑、开裂、散发着难以形容诡异气味的不明块状物。
“……失败了?”王有财用木棍戳了戳,硬邦邦的,像烧焦的土坷垃。
他不死心,捏起一颗最小的,犹豫再三,闭着眼舔了一口。
“呕——!”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焦糊、还带着点腥臊的味道直冲脑门,王有财差点把晚饭的窝头吐出来。
第一次“炼丹”,以彻底失败告终,还浪费了宝贵的云霖草叶子。
王有财垂头丧气,但没有放弃。他把这次失败归咎于“火候控制不佳”和“草木灰质量太差”。他开始更加留意灵植谷里的一切:哪种野草燃烧的火焰更稳定?山泉哪个时段打的水更“清冽”?仓库角落里还有没有别的“废料”可以利用?
他甚至偷偷观察赵管事偶尔给灵田施展“春风化雨诀”时的灵气波动——虽然看不懂,但记下了那种“感觉”。
几天后,他开始了第二次尝试。这次,他换了一种燃烧更持久的干灌木,调整了云霖草和“辅料”的比例,还异想天开地加了一点碾碎的、据说有微弱安神效果的“宁神花”花瓣(从张水生负责的灵田边缘偷偷摘的,被张水生发现后追着打了好远)。
这一次,焦糊味少了些,但开罐后,得到的是几颗颜色斑驳、软塌塌、像泥巴一样的东西。
王有财再次“试毒”,味道依旧古怪,但至少没那么刺鼻了,而且……吃下去后,肚子里好像有了一点微弱的暖意?虽然很快就被随之而来的轻微绞痛取代。
“好像……有点效果?”王有财捂着肚子,眼睛却亮了,“虽然不成功,但方向是对的!云霖草的药力,好像被激发出来了一点点!”
他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全然忘了肚子疼,开始琢磨改进方案。没有丹炉,没有地火,没有灵力控火,他就用最笨的办法:调整燃料,调整配料比例,调整加热时间,甚至给破陶罐开了几个小孔,美其名曰“调节火气”。
灵植谷的杂役们渐渐发现,王有财这个新来的富家少爷,除了干活越来越麻利(为了节省时间搞他的“研究”),还多了个怪癖:经常一个人蹲在屋后鼓捣那个破陶罐和烂泥巴,弄得灰头土脸,时不时还传来古怪的气味。有人嘲笑,有人不解,也有人懒得理会。
只有张水生偶尔会提醒他:“王师兄,你还是省省吧,赵管事说了,要是再发现你浪费灵植,扣光你的贡献点!”
王有财嘴上答应,背地里依旧我行我素。
一个月的时间,就在这种白天种田、晚上“炼丹”的重复中过去。王有财负责的灵田,在他的“科学种植”(自封的)和偷偷挪用部分“实验材料”的情况下,长势居然勉强达到了中等水平,赵管事虽然依旧没给他好脸色,但至少没再扣他贡献点。
而他那个破陶罐里产出的“丹药”,也从一开始的焦黑块状物,渐渐变成了颜色斑驳的泥丸,再到后来,竟然偶尔能出现一两颗颜色相对均匀、气味不再那么感人、吃下去后除了有点腹胀并无大碍的……姑且称之为“药丸”的东西。
王有财将它们命名为“王氏促长丸1.0版”。他偷偷将其中一颗碾碎,混在山泉水里,浇在一株长得特别慢的云霖草上。几天后,那株云霖草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窜高了一截,叶片也肥厚了些!
“成功了?!”王有财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但很快又冷静下来。只有一株,可能是偶然。他需要更多实验。
于是,灵植谷边缘几块长得不好的“试验田”,成了王有财的秘密基地。他小心翼翼地用不同比例的“王氏促长丸”溶液浇灌,记录着每一株灵植的变化。
结果喜忧参半。有的灵植确实长得更快更好了,有的却莫名其妙枯萎了,还有的产生了奇怪的变异——比如一株云霖草开出了紫色的花(正常情况下是白色)。
“看来配方还得调整,用量也得控制。”王有财摸着下巴,小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专注光芒。他觉得自己摸到了一点门道,虽然这“门道”歪得离谱,跟正统丹道八竿子打不着,但……有用就行!
就在王有财沉迷于他的“泥丸炼丹大业”时,林凡尘在迎客峰的日子,却是另一番景象。
迎客峰是内门接待贵客和安置新晋天才弟子的地方,灵气浓度远非外门可比。林凡尘被安排在一处独立的小院,环境清幽,每日有杂役弟子送来清淡可口的灵食,还有专门的传功长老前来为他讲解修炼基础,测试他的具体资质。
静璇道姑对他颇为关照,时常过来探望,指点他一些基础的引气法门和宗门常识。林凡尘表现出的悟性极高,一点就透,沉静自律,深得长老们赞赏。关于他“星河道体”雏形的消息,在内门小范围传开,引来不少关注,甚至有一位金丹期的长老流露出想收他为徒的意思。
但林凡尘谨记父亲的告诫,藏拙守愚。他只表现出远超常人的水属性亲和力,对于星辰之力,则解释为“测灵石激发时的异象,自己并不甚明了,也无法主动引动”。即便如此,他的修炼速度也已惊世骇俗。不过月余,便已凭借《寰宇星神章》的玄妙和此地充沛的灵气,悄无声息地突破了炼气一层,并且根基扎实无比。
这一夜,月明星稀。
林凡尘盘膝坐在小院中的聚灵阵内,并未修炼,而是望着手中一枚微微发光的传讯符。这是他通过迎客峰的执事,用贡献点兑换的最低阶传讯符,只能传递简短文字,距离也不能太远,但足够覆盖到外门区域。
符上光芒明灭,显示有讯息传来。他注入一丝星力,几个歪歪扭扭、却充满活力的字迹浮现出来:
“弟!哥的‘王氏促长丸2.0’大获成功!实验灵草长势喜人!就是有点拉肚子,问题不大!你在内门吃香喝辣,别忘了哥啊!贡献点快花光了,求接济!——兄,有财。”
看着这熟悉的语气和内容,林凡尘平静无波的脸上,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无奈,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缓和。
他自然知道王有财在灵植谷的处境。杂役的辛苦,他虽未亲历,但可以想象。他也知道王有财在鼓捣那些莫名其妙的“丹药”。拉肚子?恐怕不止。但他更清楚王有财的性子,越是受挫,越是来劲。
沉吟片刻,林凡尘取出另一枚空白传讯符,以纸代笔,星力为墨,写下回复。他没有提及自己的修炼,也没有过问“促长丸”的细节,只是简单几句:
“已换贡献点五十,托人送至灵植谷张水生处,自取。勿再乱服丹药。保重身体。”
想了想,又加上一句:“灵植谷后山阴湿处,或有‘月光藓’,晒干碾粉,或可中和药性燥烈。”
写完,他将传讯符激发。微光一闪,消失在空中。
做完这些,他重新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寰宇星神章》的第一篇“引星篇”文字,如同活过来的星河,在意识中缓缓流淌。与在王家时不同,在这里,在迎客峰的聚灵阵内,他能更清晰地感应到周天星辰之力,虽然依旧微弱,但每日的积累,都在缓慢而坚定地淬炼着他的肉身与神魂。
父亲,母亲,尘儿已入仙门。
前路漫漫,仇敌未明。
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那个在灵植谷鼓捣泥丸、想着如何赚钱、会抱怨贡献点不够、会喊拉肚子的胖子,用他笨拙而执拗的方式,提醒着他这冰冷仙途上,尚存的一丝人间烟火气。
他需要这份烟火气。
也需要,变得足够强大,才能护住这份烟火气。
夜空下,迎客峰静谧无声。灵植谷的破木屋后,一点微弱的火光忽明忽灭,伴随着某人压抑的咳嗽和兴奋的低语。
仙路迢迢,一个于云端默默积累,一个在泥泞中歪歪扭扭地开辟着自己的“道”。
交集或许尚远,但联系从未断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