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性成本。”我咀嚼着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
“我带来了生产效率提升,我降低的设备故障率,我替厂里省下的巨额维修费和带出来的能顶岗的徒弟,这些,是不是也该算算隐性价值?”
厂长脸黑了下来:“你现在摆挑子走人,生产线停了,订单交不上,违约金谁赔?你在这行里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我明着告诉你,我打个招呼,你看还有哪个厂子敢用你!”
“厂长,”我声音平直,掏出一个笔记本,“这是七年来,我整理的每一台设备的核心参数、故障历史、独家调试笔记和自制的维修图谱。该交接的,我会一样不少。”
“但别的,你也别想。”
厂长怒道:“厂子给你平台让你学技术,你不知道感恩,还拿这个要挟我?你以为离了你这几台破机器就转不动了?跟我耍横?我告诉你,不好使!”
“行!你不是嫌少吗?”她喘着粗气,竖起一根手指,“我给你加到六千五!但明年我们接的5个大合作合作厂商的订单,机器你必须给我盯到底!今天的事,翻篇!”
第二次加价,还是不及一个转正学徒的七成。
我被气笑了,到了这个时候,她还以为我是在为几百块钱扯皮。
我点了点头:“好的,厂长。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厂长大概早就忘了。
5个大合作厂商的合作订单合同写明了,必须由持有特定技术等级证书的老师傅盯着,否则合同终止并需要赔偿,这证书,全厂就我一人有。
她不是觉得厂子离了我照样转吗?
那我们,就试试看。
离了我,她的机器还怎么转?
4
当晚,我和飞宏谈好了薪资以及年后入职的时间。
第二天是厂里年会,今年接了好几个大单,厂长红光满面,端着酒杯挨桌敬酒。
5个合作厂商在台下坐着,厂长陈婷在台上满面红光地致辞,大谈未来蓝图。
重头戏是年终奖发放。
今年陈婷弄了个抽奖箱,中奖的人要上台,从她手里亲自领特别鼓励。
名字被一个个喊出来。
包装组的刘大姐,1万!
焊工班的小赵,5千!
运输队的队长,2万!
车间主任喊:“下一个,李蕊!”
所有人都知道了我辞职的事。
一道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好奇的,同情的,更多是等着看戏的。
陈婷满脸笑容:“来,让我们欢迎咱们厂真正的元老,李师傅!上台来!”
我走到台上。
陈婷拿着一元钱的硬币,举到话筒前。
她把硬币递给我,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李工啊,这一块的年终奖,代表厂里对你的一份肯定,一份心意,要知足,要体谅,别有点情绪就摆脸色,影响团结。”
她在试探,试探我会不会在全体工友面前,忍辱接过这带着羞辱意味的一块钱,坐实自己“价廉物美老黄牛”的标签。
只要我接了,往后我在这个厂里,就再也抬不起头,再也硬不起腰杆。
我能感到背后那些目光,有震惊、期待、和看好戏。
我伸出手,接过了那一块钱。
“谢谢厂长。”
我对着话筒平静说。
“厂里的心意,我收到了。”
“趁此机会,我也要向大家宣布一件喜事,那就是——我离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