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拢了一下。
那个动作,和十六年前一模一样。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喝了一整瓶白酒。
吐了三回。
吐完之后,趴在马桶边上,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林念说的对。
我后悔了。
后悔了整整八年。
心电图开始变直。
滴——滴——滴——
那声音越来越慢。
林念站起来,走到床边。
她低头看我。
八年了,她还是那么好看。
“陈末。”
“……”
“下辈子,记得好好爱一个人。”
然后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心电图彻底直了。
我以为这就是结束了。
但眼前忽然白光一闪——
再睁眼,我躺在一张木板床上。
硬,硌得慌。
天花板上有个水渍印,像只癞蛤蟆趴在那儿。
旁边有人在打呼噜。
呼噜声震天响,还带着哨音。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年轻,干净,没有皱纹。
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一部诺基亚手机。
蓝色的,滑盖的。
屏幕上显示——
2008年9月1日。
十六年前。
我二十二岁那年。
我猛地坐起来。
打呼噜的是大学室友胖子,十几年没见过了。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别吵”,呼噜声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被子是蓝色的,学校统一发的。
枕头边上放着一本《申论范文100篇》。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我的名字:陈末。
还有一行字:考上公务员,娶林念。
我愣住了。
这是我的字迹。
十六年前的我的字迹。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叫“后悔”。
那时候,我还以为这两个愿望,第一个比第二个难。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
第二个,才是我这辈子最难完成的事。
我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窗边。
地板凉,激得我一哆嗦。
窗外是熟悉的校园。
梧桐树,自行车棚,提着早饭往教学楼跑的学生。有人骑着车按铃,叮铃铃响一串。有人在喊“等我一下”,脚步声蹬蹬蹬的。
阳光照在脸上,暖的。
我抬起手,狠狠抽了自己一巴掌。
疼。
真他妈疼。
我没死。
我回来了。
回到十六年前。
回到那个我意气风发、不可一世、把最爱的人弄丢的那一年。
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林念。
内容只有五个字——
“今天有空吗?”
我盯着这五个字,手开始抖。
这条短信我认识。
十六年前那天,她约我出去,说要谈一谈。
我没去。
我在网吧打游戏,回了一句“忙”。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是想告诉我,她爸病了。
癌症。
晚期。
她一个人扛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里,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给弟弟做早饭,然后去医院,然后去上课,然后去打工,然后去医院,然后回家,然后写作业,然后睡觉。
每天睡四个小时。
瘦了十五斤。
她爸走的那天,她给我打电话,我在开会,没接。
她发了一条短信:“爸走了。”
我回:“节哀,忙完找你。”